第二章 来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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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来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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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玉笙跟师父回齐云观后,便再也没有下山。

    他很担心小牛村的叔叔婶婶,担心嘟嘟胖、大牛、小壮……他脑海里时时回放着那日盗匪袭村的画面,鲜血淋漓,尸横遍野,既有盗匪的,亦有叔婶的。他常常做噩梦,梦见悲剧重演。他心痛,继而不安,以致很想下山,到小牛村去,与叔叔婶婶们在一起。可是,师父坚决不让他下山。

    师父不让他下山,亦不再让山下的人上山。

    可有一回,白玉笙亲眼瞧见张叔偷偷跑上山,直奔师父的房间。他觉得奇怪,遂悄悄跟过去,躲在窗下细听。他隐约听到张叔在汇报小牛村的伤亡情况,听到师父在斥责张叔的保护不周……再想接着听,却被师父捉个正着。师父面露不悦,命他回房休息,他只得遵从。但他起身离开时,用余光瞥到师父房间里的张叔,但见张叔垂手而立,恭敬如奴仆。

    张叔走后,白玉笙来找师父,小心地问:“师父,您曾说过不让山下的人上山,为何张叔能上山?”

    师父并未看他,仍自拂剑,只道:“你张叔不是山下的人,而是山上的人。”

    白玉笙不解,又问:“那我算山上的,还是山下的?”

    师父放下剑,和蔼道:“你自然算山上的。”说话间,他想要伸手摸白玉笙的头,却发现白玉笙早已长大,比自己还要高,原本伸手就能摸到,如今却要抬手。师父遂轻拍白玉笙的肩,笑道:“小笙,你长大了……”

    上山的路有很多,上齐云观的路却只有两条。除一条正路外,还有一条小路直通山脚,那是他们玩耍时无意中发现的,如今这条小路只有白玉笙与嘟嘟胖知道。有一回深夜,他想偷偷由小路下山,可刚出房门便被师父抓个正着。师父罚他面壁思过,罚他抄道德经。可他面壁一日复一日,抄经一遍复一遍,仍思不明自己所犯何错。

    数日后,师父问他:“小笙,你可知错?”

    他稍一迟疑,便连连摇头,委屈道:“小笙不知,小笙只知叔叔婶婶们一向待小笙极好,小笙想下山探望他们。师父罚小笙面壁、抄经,小笙不敢不从,可……可小笙还是不知自己所犯何错,若小笙果真有错,烦请师父明示。”

    师父轻叹一声,语重心长道:“小笙,你可记得曾答应过为师什么?”

    白玉笙坚决地道:“还请师父明示。”

    师父慈祥地看着他,缓缓道:“你曾答应为师,一定要像神仙一样逍遥自在。为师不让你下山,正是怕你看到不该看的,听到不该听的,有些事你既已无力改变,就该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白玉笙道:“师父,那都是小时候的事,小孩子的话当不得真的。”

    师父却道:“可为师已经当真,为师是真的希望小笙能一生逍遥自在,不为世俗所累,不为仇怨所绊。小笙,你可不许骗为师啊!”

    那日之后,师父便不再阻拦白玉笙下山,亦不再阻拦山下的人上山。山上的人下山,山下的上山,上山下山皆很逍遥、自在。村里的孩子仍旧会到齐云观习武练剑,白玉笙也仍旧会到张长生家做客。没有人再提起那件事,小牛村与往日一样宁静,仿佛盗匪袭村就是一场梦,一场可怕的噩梦。

    梦终会醒,可入睡即梦。

    白玉笙常常做噩梦,梦见那群盗匪就像一只只恶狼向他扑来。他没见过狼,可他知道狼是恶的,将恶的匪比作恶的狼,着实恰当。在梦里他手无寸铁,任人宰割。匪的刀锋就像狼的獠牙,一闪一闪,透着寒光。

    每回梦醒,师父总是坐在他的床前。

    师父并不说太多话,只是握紧他的手。师父的手很温暖,仿佛有一股暖流自师父的手流入他的手,再由他的手流遍全身。他不再害怕,亦不再瑟瑟发抖,他知道有师父在,再凶狠的恶狼都不敢来。

    他记得师父有一柄剑,那是一柄既能杀人又能救人的剑。

    剑是好剑,剑只杀坏人。如今那柄剑,正挂在师父房间的墙上,他相信如果有坏人来,师父还会拿起剑,做神仙该做的事,做剑该做的事。

    除却会做噩梦,白玉笙心里却有诸多疑惑。小牛村不见许多熟人,却搬来更多的生人。他寻遍全村都寻不到往日亲近的李叔、王叔一家,可他们的房屋却搬来新的住户,新住户不仅住他们的房屋,还收他们的庄稼、耕他们的田地。他对这些新住户一无所知,仍对旧住户念念不忘。

    他问过师父,师父却说李叔、王叔带着家人去到一个很远的远方。

    他不知道远方有多远,他只是讨厌远方。他记得那日道姑带走依依,也是说去到一个很远的地方。他喜欢齐云山,喜欢小牛村,他不想去到任何一个远方。他又问过张长生,张长生却支支吾吾什么都不肯说。他有些心急,竟破天荒生气起来,不理张长生,转身就走。张长生被他一吓,急忙拉住他,告诉他实情。

    张长生抬头看天,青天白云,幽幽道:“他们呀,都去到天上做神仙。”

    白玉笙疑道:“做神仙?”

    张长生仍自看天,视线已模糊,嘴上却哼道:“是呀,做神仙好,做神仙妙,做神仙自在逍遥……”

    白玉笙很少见到张长生发愁,他曾赞美他具备独一无二的乐观精神。可在那一刻,他却发现张长生的眼睛隐隐有泪光闪过。他不再多问,紧紧搂着张长生,两人一起看天上的神仙。有风吹过,草丛窸窸窣窣起来,他们轻声说着话,如低低的虫鸣。

    当然,白玉笙是搂不住张长生的,只堪堪搂到张长生的肩。白玉笙能搂住观里的那棵百年古松,能搂住古松下的那口铜钟,却是搂不住张长生。

    张长生壮如一头蛮牛,白玉笙是搂不住牛的。

    有时他会胡乱猜想:或许小牛村的由来跟张长生有关,全村上上下下,只有张长生的体型与牛沾边。可到后来,他便自觉无趣,张长生明明不像牛,更像白白胖胖的小猪,若说村名跟张长生有关,则应该叫小猪村,而非小牛村。

    一日黄昏,千鸟回巢。

    白玉笙正呆坐观前,眺望远方,他不知道远方有什么,他只是想眺望远方。他是跟师父学的,师父常常一个人眺望远方。他看不到自己的远方,更看不到师父眺望的远方。

    师父没说,他也就没问。

    过不多时,自山下走来一人,只片刻功夫,便来到观前。他身体一颤,竟不知此人是如何上的山。

    他细细打量起来,来人是个和尚。

    和尚身披大红袈裟,手捻佛珠,口诵佛语,自称五台山普济寺住持慧觉禅师,因外出云游路过此地,特来拜会清风道长。

    白玉笙站起身,恭恭敬敬道:“师父正在内堂,容晚辈前去通禀。”

    他虽往内堂走,心下却甚是疑惑。自古佛道不相往来,各修道法,纵有交集,亦应是双方明争暗斗的较量,史载北魏太武帝、北周武帝、唐武宗灭佛,无不是出于扶植道教打压佛教的考虑,从未听闻一寺住持亲至道观拜会者。

    师父缓缓走到观前,只应一声:“嗯”,便请和尚入观,引至内堂。白玉笙正自疑惑,师父却吩咐他到茶室沏茶,他遂恭恭敬敬退下,去往茶室。只是在退出内堂时,他刻意放慢脚速,且退且听到几句对白,诸如“你终于来”、“我来晚了吗”、“不晚”之类的话。

    白玉笙到茶室后,仍在揣摩这几句话,竟得出一个结论:师父与和尚是旧识。

    待沏好茶,白玉笙端着茶水走到前院,正赶上张长生火急火燎跑来找他。张长生体型肥而不腻,跑起竟飞快,话音未落便奔到白玉笙跟前。白玉笙心下一惊,只当有大事发生,这嘟嘟胖每日吃吃喝喝,无忧无虑,可从未如此急躁过。

    白玉笙问他:“莫不是村里又遭盗匪?”

    张长生喘着粗气,连连摇摇头。

    白玉笙只得又问:“莫不是官府来收租?”

    张长生仍是一个劲地摇头,喘着粗气,待气息平稳后才吐出几个字:“出大事啦!出大事啦!”

    此时,白玉笙反倒不着急。在白玉笙看来,村里发生的大事,要么是匪患,要么是官府来收租,余下的都不算大事。说起匪患,不久前刚发生过,并痛在心上,无可消弭,而官府收租,却是新近才有的。原来,自那日盗匪砍伐村前树林起,小牛村便再难以独善其身,与世隔绝,陆续便有官、商来到村里,商来买卖,官来收租。张长生口中的大事,既然无关官、匪,便很有可能是张长生自己的事。而张长生除去吃,似乎没啥大事可言。

    原来,张长生所谓“大事”,是他的终身大事。眼见张长生已到适婚年龄,张叔张婶便托媒人替他说上一门亲事,这位姑娘不是别人,正是同村刘叔家的胖妹。张婶很满意胖妹,劝张长生道:“女人胖,好生养,将来能生一窝大胖小子,一家子圆圆胖胖看着就特有福气。”

    张长生自然不答应,撒腿就跑。只因他心里,仍惦记着依依。

    白玉笙故意拿话激他,左手端茶,腾出右手轻拍他的肩,劝道:“我看胖妹挺好的,跟你很是般配。”

    张长生急着辩解道:“除了体型,哪里有般配。”

    白玉笙打趣道:“胖妹没嫌弃你,你倒是嫌弃起人家。或许,胖妹还不愿嫁你,到头来,你还得求着胖妹嫁你……点到即止,剩下的你自己掂量,观里来有贵客,我得送茶进去。”

    张长生却大步跨到白玉笙前面,拦住去路,撒泼道:“我不管,我不管,你若不替我出个主意,我就不让你走。误了贵客的茶,叫清风道长罚你面壁抄经去,省得你一旁看我的笑话。”

    白玉笙无奈地摇摇头,若有所思起来。只是他对这等婚嫁之事,亦拿捏不准,索性莞尔一笑道:“婚姻之事,素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一不是你父母,二不是媒妁,实在做不得主。你纵是让师父罚我面壁、抄经,我亦不愿多想,只因我实在想不出更好的主意……若按我说,你大可从了胖妹,亦不吃亏,胖妹是位好姑娘,你要学会珍惜人家。”

    白玉笙正是这样的人,一旦遇到想不明白的事儿,他便不再多想。师父让他逍遥自在,不要有烦恼,他这是在遵师命。

    或许是在齐云观待久的缘故,他在心性上有些清心寡欲,淡然处世。

    他话音未落,张长生却摸着自个儿圆圆的脑袋,作后悔状,大叫:“我真不该找你商量此事,只怕你巴不得我早日娶亲,好称你的意。”

    白玉笙苦笑道:“这可从何说起?我一向是盼你好的。”

    他面上虽笑,心下却生出苦涩。他当然听出张长生的话外之音,只因依依走后,他俩约定,谁都不准提依依的名字。想起依依,何止是张长生想她?他在心底亦时时念着依依的名字,想着依依的样子。

    他们分别已十年,不知何时能够再见,纵是再见,亦只怕会谁都认不出谁。正思量间,师父唤白玉笙进内堂,他竟一时愣住,浑然无知,幸得张长生一旁提醒,他才自思绪中回神,慌慌张张端茶往里走。

    进门后将茶递上,白玉笙才稍稍静下心来。可他刚要退出内堂时,却被师父的话惊住,但听师父以不容商量的语气道:“小笙,这位是普济寺的慧觉禅师,佛法颇深,此番你且与他一同下山,望你在道法上更有精进。”

    白玉笙望向慧觉禅师,又转向师父,竟不答话。他从未想过有一日会离开齐云观,亦从未想过有一日会离开师父。十八年来,他很少下山,纵是下山,亦仅是到小牛村去。而此时此刻,师父竟让他跟着一位陌生人去往一个陌生的地方。

    他不是没想过外面的世界,他知道依依就在外面的世界,他曾听卖货郎说外面的世界很大很繁华,可他还不想离开齐云观。是的,他已习惯齐云观的生活,每日读书,每日悟道,每日看他们习武练剑……习惯是天底下最可怕的事,因为习惯产生依赖。一旦有依赖,便不能轻易放下。更令白玉笙不解的是,师父为何会让自己跟一个和尚学道?和尚礼佛,道士修道,自古佛道不兼修的道理师父是知道的。

    白玉笙想不明白,遂脱口而出:“师父,小笙不想走。”

    师父却问:“为何?”

    白玉笙低下头,支支吾吾道:“小笙不想离开师父,不想离开齐云观,不想离开小牛村……”

    师父听后,猛地拍桌,厉声道:“住口,你想违抗师命?”

    白玉笙从未见过师父如此生气,便一时没了主意。他呆立原地,身体不停打着颤,一旁的慧觉禅师见状,立即起身,口中念着“阿弥陀佛”之类的佛语,以缓和紧张气氛。白玉笙见师父语气坚决,不容商量,只得轻“嗯”一声,委屈道:“师父莫生气,小笙答应就是。”

    说话间,他仍低着头,视线有些模糊,可还是瞥到慧觉禅师正对自己微笑。出于礼貌,他回以一笑。

    或许在他看来,慧觉禅师是位得道高僧,一定是个好人。

    他不甚明白,何为好人,何为坏人。他这十八年一直待在山上,只见过小牛村的叔叔婶婶们。他觉得叔叔婶婶们都是好人,盗匪都是坏人,来村里收租的官差亦是坏人。

    坏人欺负好人,才显得坏人有多坏;好人被坏人欺负,才显得好人有多好。他在书上看到过:坏人不欺负坏人,只欺负好人。

    张长生不仅是个大大的好人,更是他最要好的兄弟。

    他不知该如何向张长生告别,等他走出内堂时,张长生已下山去。他只得长叹一声,径直回到自己的房间,并插上门闩。

    入夜,夜静山空。

    师父来到白玉笙房间,帮他整理行装,并嘱咐他日后要照顾好自己。令白玉笙疑惑的是,师父将秋霜剑携来,亲手递与他。他瞧着烛光下的秋霜剑,却迟迟不敢接,这是一柄快剑,一柄好剑,一柄既能救人又能杀人的剑,他不知道师父为何将秋霜剑给自己。

    师父见他犹豫,命令道:“拿着,为师送你的。”

    白玉笙只得接过剑,剑身很轻,轻如拂柳。剑鞘很凉,凉若寒冰。霎时凉意侵体,他一阵哆嗦,秋霜剑几乎脱手而出。师父见状,及时按住他的手,渐渐有暖流汇入,他不再哆嗦,握紧剑身。

    师父问他:“小笙,秋霜剑跟着为师足有数十载,比你跟为师的时间还长,你可知它为何叫秋霜剑?”

    白玉笙不解,道:“小笙不知。”

    师父目露寒意,缓缓道:“只因这是一柄杀人的剑,这柄剑杀人如剪草,如风过不留痕。那日你曾看到,为师用这柄剑杀过许多人。李太白有诗云‘秋霜切玉剑,落日明珠袍’,这柄剑岂止能杀人,还能切玉,就连你身上的玉笙,它都能拦腰切断,如削细发。”

    白玉笙一惊,立刻将剑抛到床上,失声道:“师父,小笙不想杀人,小笙不要这柄杀人的剑。”

    师父却拾起剑,硬塞到白玉笙手中,语重心长道:“你不懂,在外面的世界,你不杀别人,别人就会杀你。你看到的那些盗匪见财就抢,见人就杀,外面的世界有太多比盗匪还要凶恶百倍的人。有时,你必须杀死一个恶人,才能拯救一个好人。有时,你杀死一个恶人,能拯救千千万万个好人。为师赠剑于你,不为杀人,而为自保,更为救人。杀人只是手段,救人才是剑的本心。”

    白玉笙盯着手中秋霜剑,犹豫道:“可小笙不会武,小笙用不着剑。秋霜剑在小笙手上,与废铁无异。”

    师父却道:“你看过别人习武,是会武的;你看过别人练剑,是会剑的。”

    白玉笙想不明白,为何看过别人习武便是会武,为何看过别人练剑便是会剑。师父不让他习武,他只会读书,他觉得自己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那日村里遭受盗匪,大牛领着跟师父一同习武的孩子们前去抵抗,他也曾偷偷下山,差点儿因此送命,更连累张长生受伤,在胳膊上留下一道月牙形的疤。

    他问师父:“为何看过别人习武,就是会武的?”

    师父却反问他:“你看他们练的可是武?”

    他答:“是,他们练的是武。”

    师父似有深意道:“练是习武,看亦是习武,一人只能练一人的武,你却看过九人的武;一人只能练一人的剑,你却看过九人的剑。你看过十年的剑,等于练过十年的剑,你可明白?”

    白玉笙似懂非懂,道:“师父放心,徒儿会努力想明白的。”

    师父嘱咐道:“小笙,你自幼便太过善良、老实,连一只蚂蚁都不敢伤害。江湖凶恶,若遇危险,打不过就跑,千万不要逞能,跑的时候就用小时候闪躲为师拂尘一样的步伐。时左时右,循环不息,你能躲过为师的拂尘,便能躲过一般江湖客的杀招……”

    师父很少说许多话,今夜却说个不停。

    白玉笙听在耳里,暖在心底。他当然记得在他小时候,师父常常用拂尘打他,并让他踩着奇怪的步伐闪躲。纵他不甚明白师父为何让他下山,又为何提起这许多小时候的事,可他只要知道师父时时关心着自己,便已足够。

    那一夜,师父临走前,曾轻拍他的肩。他顿觉一股巨力涌来,暖流如注,流遍全身。他热得发烫,昏睡过去。

    师父看着他,缓缓道:“为师说过,会将武功尽数传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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