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云山上有座齐云观,观里住着一个老道士和一个小道士。
没有人知道老道士的名字,也没有人知道老道士从何处来。老道士就像个传说,而传说有许多,传着传着,便没人能分清哪个为真、哪个为假。
有人说,老道士原本是反贼,之所以假扮道士隐居山林,是为躲避官府的缉捕;也有人说,老道士曾经是一名游侠,常年在江湖行走,那时年轻气盛,专爱打抱不平,结下不少仇家,他害怕仇家上门寻仇,只好躲起来;还有人说,老道士本是天上的神仙,神仙下凡,是为修行,是为救助世间苦难,等世间不再有苦难,他便会做回他的神仙……
他们还一脸羡慕,编起歌谣:“做神仙好,做神仙妙,做神仙乐得呱呱叫。做人饭都吃不饱,命也保不了,做神仙很自在逍遥。”
在山下百姓的心中,老道士就是位活神仙,小道士就是位小神仙。活神仙一来,庄稼便得到好收成,盗匪也被赶跑。百姓受其恩惠,多尊称他为清风道长,寓意为如一缕清风般拂去他们的苦难。
小时候,白玉笙常常仰着头,睁大眼睛问他:“师父,您真的是神仙吗?”
每当此时,清风道长便会摸摸白玉笙的头,和蔼一笑,道:“师父是神仙,小笙也是神仙。小笙要答应师父,长大后要像神仙一样逍遥自在,好不好?”
白玉笙会眨眨眼睛,深“嗯”一声,道:“有师父在,小笙什么都跟着师父。”
清风道长听后,便会举起他,满院子跑……
白玉笙是小道士的名字,小道士自小便成道士。据清风道长的解释,那年他游历归来,行至半山腰,远远瞧见望月亭中有一竹篮,竹篮里睡一婴儿,脖间挂一玉质小笙。可他四下望去,旷野无人,他心中想着这必是谁家的弃婴,但见这婴儿白面无瑕,睁着大眼睛冲他笑。他觉得有缘,遂抱入观中,取名白玉笙。
白玉笙既是玉的名,亦是小道士的名。
小道士一直贴身戴着玉,玉为笙形,精雕细琢,有孔,却无论如何都吹不响。他曾问过师父,师父并不答他,只丢下一句话:“但愿,它永远都吹不响……”
他在齐云山一住十八年,也就与师父相依为命十八年。
师父待他极好,可谓亦师亦父。在他还是个娃娃时,师父为养活他,每一日都要下山到村里乞求妇人喂奶。但灾荒之年,食不果腹,全村妇人竟皆奶水不足,眼看着小玉笙饿得哭哭啼啼,师父只得辗转各处,才弄回几只母羊。小玉笙喝着羊奶,也就不哭不闹,一日一日长大,如今十八岁,竟也面若白玉,身如轻鸿,活脱脱一俊秀书生,轻摇折扇时风度翩翩,清新自然。
说他是个小道士,他却又不是真道士。
他喜欢穿白衣,不爱穿道袍。师父问他,他解释道:“白衣的白,跟我身上的玉一样,而道袍是蓝色的,我怕穿道袍会把玉也染成蓝色。”
师父听后,竟由着他。
只有一点,白玉笙疑惑不解。平日里师父教他读书写字,静坐冥思,却不教他半分武学。他问师父,师父却说自己不懂武。
可后来他听村民讲,师父岂止会武,师父的武功简直出神入化。师父曾只身一人击退来村里打劫的盗匪三十余人,盗匪灰溜溜逃跑后,便再也没有回来。白玉笙听此往事,好生羡慕,在一次静坐后,他又央求师父教他习武,师父却置若罔闻。他再三恳求,直到师父面露不快,才小心翼翼退下,那是师父第一次对他生气。
师父是活神仙,神仙很少生气。
更令白玉笙不解的是,自某一日起,师父开始教村里的孩子习武练剑,每个人所学的剑招都不同。于是,偌大的院落中央,十来个孩子在师父的指导下翩翩起武,而白玉笙只有看的份,并且一定要看,不准不看,不准偷懒。那时白玉笙八岁,孩子们练了十年的剑,白玉笙也就跟着看了十年的剑。他记性很好,将所有孩子的一招一式都记在脑海里。
起初,他觉得师父偏心,师父宁愿教别的孩子习武,却不愿教自己。一连几日,他都闷闷不乐,饭吃不下,觉睡不好。
他做梦都想练剑,还偷偷刻过一柄木剑。
师父觉察到他的异样,关心地问:“小笙,在生师父的气吗?怎么不理师父?”
他摇摇头,但还是委屈道:“师父不爱小笙,师父不疼小笙,师父只爱山下村里的孩子……小壮、大牛、嘟嘟胖他们都可以习武,就我不可以……”说着说着,竟哽咽着哭起来。
师父见他这样,只得将他抱入怀中,安慰道:“好了好了,小笙乖,小笙不哭。师父之所以不让你习武,是怕你受伤啊,你看他们习武时,是不是经常摔个底朝天?你放心,等你长大,师父一定将所有武功都传给你……”
师父又是一阵安慰,还给他讲故事。听完故事,他止住哭,反倒笑起来。
只是自此以后,他便打消习武的念头。
他认为师父说得对,舞刀弄枪难免会伤人伤己,不如读书快乐。读书不仅快乐,还有大用,读好书能考个功名,将来当大官,造福百姓,做个真正的活神仙。一日,他将想法说与师父听,师父却立即捂住他的嘴,不让他说下去。
师父抬头看天,复又低头看他,幽幽道:“你这一生啊,就该断了做官的念头!”
白玉笙不解,便跟着看天,可他什么都看不到。他不知道师父在看什么,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师父没说,他也就没问。
后来,师父不仅不让他参加科举,还嘱咐他永生不得踏进汴京。他刚想问,师父又伸手捂住他的嘴,语重心长道:“不要问,你只要记住,师父都是为你好。小笙,记得师父说过的,你也答应过师父的,你要像神仙一样逍遥自在。”
白玉笙不懂,什么才是逍遥自在。
可他知道师父就是神仙,师父就是逍遥自在的,他只要一直跟师父在一起,就可以像神仙一样逍遥自在。
白玉笙有个朋友,住在山下小牛村。小牛村并没有牛,大的小的、公的母的都没有。或许从来没有牛,村民们渴望有牛,因而以牛名村;或许以前有牛,才得此村名。如今天下虽平,可经历六十载兵荒马乱,盗匪肆虐,灾祸连连,人都难以存活,何况是牛?六十载战乱,需另外六十载休养生息,方得人畜兴旺,牛羊满圈。
白玉笙常常想着这个问题,想要找到牛。可他既想不明白,亦找不到牛,只因现实的残酷,他在书上找不出答案。
当然,他叹息时,已经十六岁。
在他很小时,还不会叹息,只会一个劲地问师父。他曾拽着师父的衣袖,眨着眼睛,天真地问:“师父,师父,您不是神仙吗?变头牛出来多好,这样小牛村就会真的有牛。”
师父摸摸他的头,笑道:“傻徒儿,师父这个神仙呐,可变不出牛,师父只会把小笙养得胖胖的,壮如一头牛。”
白玉笙听后,使劲摇头,嚷道:“我才不要胖,才不要像嘟嘟胖那样胖,我常常取笑他,若我胖胖的,他会像我取笑他一样取笑我的……”
嘟嘟胖是他给这位朋友取的绰号,他觉得这个绰号再合适不过。
嘟嘟胖全名唤作张长生,父母希望儿子能在乱世中健健康康地活下去,遂给他取名“长生”。他也听话得很,这兵荒马乱中又逢着大大小小的天灾,曾有一年哀民遍野,几乎到析骸以爨的地步,村里人都骨瘦如材,他却养得白白胖胖。更奇怪的是,他长着一张与其体型极不相称的秀气的脸,只是平日穿得破破烂烂,遮住他的秀气。白玉笙管他叫嘟嘟胖,他虽不反对,起初却有些疑惑。
他问白玉笙:“为何叫嘟嘟胖而不是胖嘟嘟?”
白玉笙上下打量起他,笑道:“因为你是胖嘟嘟的嘟嘟胖呀,胖嘟嘟是用来形容嘟嘟胖的,胖嘟嘟形容的是胖子,但胖嘟嘟本身并不是个胖子呀。”
张长生听后,也就跟着憨憨地笑起来。他喜欢这个称号,因为这是白玉笙给取的。
白玉笙说什么,张长生都认为是对的。只有一个例外,那便是依依。依依本是杨叔的闺女,无奈杨叔夫妇早逝,她自小便父母双亡,只得借住在村里,遂与他俩结为玩伴。八岁那年他们玩“过家家”,白玉笙要依依当他的夫人,而张长生当他的书童,没想到张长生撂挑子,死活不干,并要求与白玉笙互换身份。白玉笙自然不肯答应,两兄弟痛痛快快打起架来,直到天黑,谁都不能说服谁。后来依依跟一位道姑远走他乡,张长生为此失落好一阵子。
白玉笙亦想念依依,想念那个爱咧嘴笑的女孩,他不知道道姑为何要带走依依。
他问过师父,师父没说,他也就不再多问。
他问过小牛村的叔叔婶婶,他们支支吾吾半天,什么都没说。他与张长生达成一致,认定那位带走依依的道姑是个坏人。
再到后来,他俩只能各自将依依放在心底。
小牛村的百姓待白玉笙极好,比自家娃还亲。小孩子打架,纯属闹着玩的,本当不得真。可自家娃与白玉笙打架时,眼见白玉笙处于下风,他们便不由分说,“管教”起自家娃,替白玉笙挽回面子。白玉笙心里却明白,这都是师父的面子,自己一个小屁孩而已,面子里子是都没有的。
白玉笙常常到张长生家做客,张叔、张婶待他都特别好。给他穿最好的衣服,给他吃最好的饭,给他睡最好的床……当然,他很少夜宿山下,只因师父让他每晚都要回齐云观睡,张叔、张婶皆不敢留他。张长生常常因此而气愤,指着白玉笙,冲爹娘大嚷:“他才是你们的亲儿子,我是捡来的。”说完,他又自顾自笑起来,他的笑依旧有些憨。白玉笙看在眼里,却觉心中踏实。
村里的日子虽清贫些,却很宁静。
他喜欢宁静,也就喜欢清贫。他从未走出过小牛村,只因村前种满树,树会移动,人会迷路。直到某一日黄昏,进来一群盗匪,打破这片宁静。
那时,白玉笙已经十八岁。
盗匪自十多年前被清风道长打退后,便再也没有来小牛村作恶。盗匪不是以前的盗匪,作恶却如出一辙。奇怪的是,这群盗匪训练有素,整齐划一,他们破坏村前的树林,生生砍出一条路,便穿过小牛村,直奔齐云山而来。
可在白玉笙看来,齐云山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座齐云观。
巧合的是,那日清风道长收到一封信后,便外出会友,并不在观中。但清风道长临走前曾吩咐过,小壮、大牛、嘟嘟胖他们仍要在院中习武。他们练了一天的剑,白玉笙也就看了一天的剑。直到张叔慌慌张张闯进观里报信,他们才停下。
他们停下,白玉笙也就跟着停下。
听说盗匪上山,所有人都很惊慌。他们只听过清风道长击退三十余盗匪的传说,却从未见过真正的盗匪。他们练过十年的剑,却从未在实战中用过一招一式。
此时,张叔却一反常态。他很快恢复镇定,开始有条不紊的布置起来:“大牛,你领着他们去抵御盗匪,千万记住,尽量拖延时间,或是将他们引到别处;长生,你赶到望月亭等着,一旦发现盗匪靠近望月亭,立即启动机关;小壮,你留下。”
布置完毕,他附在张长生的耳边小声说着什么。
白玉笙听不清张叔都说了什么,他只看到张长生不住的点头。张长生临走之前,特意跑到他跟前,紧紧地抱住他,互道一声“保重”后,才急匆匆跑出观门。他心里想着,或许望月亭果真有十分厉害的机关。
齐云观中,只剩下张叔、小壮,以及白玉笙。
张叔看向小壮,又看向白玉笙,命令道:“小笙,快脱下衣服。小壮,你也是,赶快脱衣服。”
白玉笙不解地问:“为何要脱衣?此时不是应该前去击退盗匪吗?”
张叔已经帮小壮脱下衣服,解释道:“你不会武,就让会武的前去杀敌。你只要换上小壮的衣服,跟我走,我带你去找你师父。”
白玉笙身体猛地一颤,失声道:“若我走了,小壮怎么办?嘟嘟胖怎么办?村里的叔叔婶婶们怎么办?你们待我这样好,我怎能一走了之……”
张叔打断他,急道:“小笙,他们会没事的。重要的是,你也会没事的……”
说完,他大步走到白玉笙跟前,开始扯白玉笙的衣服,白玉笙却双手抱胸,将衣服裹得紧紧。任由张叔如何扯,都扯不下来。
白玉笙看向小壮,又看向张叔,坚定地道:“我不走,我要跟嘟嘟胖以及村里的叔叔婶婶们在一起。”话音一落,他趁张叔不注意,飞快地跑出观门。
跑出观门的白玉笙,径直跑到望月亭。
他的速度极快,等张叔追出时,他已跑过数十石阶。
望月亭是半山腰的一座凉亭,是清风道长捡到白玉笙的地方,可谓是白玉笙的出生地。此凉亭视野开阔,不仅望月高远,望山下竟也可堪全境。张叔口中所说的机关设在此处,倒是合情合理。他找到张长生,说明缘由。
张长生长叹一声,幽幽道:“小笙,你不该来的。”
白玉笙道:“那我该往何处?”
张长生摇摇头,道:“我不知道,父亲只让我来此守着,却没说要带你去往何处。我想,他是想带你去找清风道长。”
他们嘴上说着话,耳朵却竖听着山脚下的阵阵厮杀。后来,白玉笙实在不忍再听,便不顾张长生阻拦,冲下山去。他本不会武,甚至连刀剑都拿不稳,可他本能的生出一股勇气,要与山下的土匪强盗拼个你死我活。而当他冲到山下,却异常紧张起来,他看到朝夕相处的同伴与叔婶倒在血泊中,看到一群蒙面盗匪持刀砍来,看到大牛正领着所有人奋勇杀敌……
他竟是呆立原地,一动不动。
直到有人从身后猛地推开他,他才如梦初醒。推开他的不是别人,正是张长生。原来,张长生瞧见白玉笙冲下山,也就跟着冲下山。他刚到山下,便看到一把刀正朝白玉笙劈来。情急之下,他只得推开白玉笙,却未能躲避悍匪的那一刀,刀锋自他的手臂掠过,划开一道深深的伤口。他顾不上喊疼,猛地用身体撞飞那名悍匪。
悍匪重重摔出,又撞上别的盗匪。
其余盗匪见状,皆目露凶光,纷纷持刀朝白玉笙劈来。
村民渐渐不支,正在盗匪处于压倒性优势时,但见远处白光一闪,剑过无痕。盗匪们未及闪避,便一个个猝然倒下,再也起不来。只眨眼功夫,便结束这场厮杀,所有盗匪,没有一个活口,剑剑封喉。
剑名秋霜,秋霜切玉。
白玉笙常常在师父的房间见到这柄剑,亦常常见到师父偷偷地擦拭剑鞘,灯光映在剑上,似凝成霜。他曾问过师父,问师父这是一柄什么样的剑。师父收起剑,面色红润,赞道:“好剑,好剑!这既是一柄杀人的剑,亦是一柄救人的剑。”
他当时却很疑惑:怎么剑能杀人,亦能救人?
如今,他总算明白过来:这柄剑杀死盗匪,救活村民。盗匪是人,村民亦是人,故而谓之“杀人、救人”。如此说来,秋霜果然是一柄好剑,一柄既能杀人又能救人的剑。
这是白玉笙第一次见秋霜剑出鞘,出鞘的秋霜剑更冷酷,也更冰心。
他仿佛看到十多年前的事,看到那个耳熟能详的传说。十多年前,师父一人一剑,只眨眼功夫,便击败所有盗匪。原来师父的剑从不轻易出鞘,一旦出鞘,便会做剑该做的事。
血流成河,尸横遍野。
白玉笙瘫坐地上,气血翻涌,一阵呕吐。
此时,师父已收起秋霜,缓缓走到他跟前。师父轻拍他的背,将他从地上扶起,并上下打量起他,见他并未受伤,才如释重负,轻声道:“小笙,我们回山。”
晚霞落幕,牧野哀嚎。
白玉笙跟在师父身后,一步一阶,朝山上齐云观走。他看着师父的背影,突然生出异样的感觉,仿佛他看到的不再是师父,而是一名剑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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