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 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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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视。湖蓝一时有些发毛,他觉得那边正在看着自己:“从那边能看见窥孔吗?”

    “绝看不到。就算您亲自去搜,找出全部窥孔也得花上整天工夫。”

    湖蓝不再言语了,他看着卅四的脸,他从来没这样去看过一个人独处时候的脸孔。湖蓝一直看着,直到完全沉浸入那个人的神情。孤寂,沉默,悲悯。

    餐厅。

    湖蓝小口啜着一杯白水,脸上是一种淡淡的笑:“请用吧,记得你有很重的口腹之欲。”

    卅四抬起头,被头上的吊灯刺得目眩,又低下头,仍觉得面前摆了一桌子的餐具和西式菜肴亮得刺眼。到这里他只是个格格不入的乡下老头。卅四对眼前的牛排牡蛎之类的东西苦笑:“你在恶作剧。我现在吃这些可不是找死?”

    “那这个恶作剧很贵,这一顿能喂饱外边两百个饿得半死的流浪孩。”

    “你能记得这个,就是说你为人还是不错。”

    “我当然记得。”湖蓝不愿意继续这个话题,于是一口喝光了杯里的水,重重地把杯子顿在桌上,“说吧,你此行的目的,别再说什么密码了,是污辱我。”

    “求和。”

    湖蓝因为这两个字笑了笑:“别逗了,求和通过你们重庆的人转达就好,再说我们何曾爆发过明面上的战争?”

    “是啊,暗地里的战争只好通过暗地里解决,再说我也不只是为了共产党向你们求和。”

    “又在打哑谜了。”

    “我求的不仅是和好,也是和谐。军统、中统、共产党三方的和谐。我不用啰嗦,你们也知道这种和谐的好处,会是整个抗战战场上鬼子的灾难。”

    湖蓝在笑,蹾着杯子要水,他明显是一副不信的神情,不信老辣如卅四的人会这样天真:“你他妈的是抗大的臭教书匠不是?这样好笑的话也拿出来搪塞?和谐?好啊,你叫修远老妖精放弃对先生的敌意。”

    “修远一定会说,劫谋何不先放弃对他的敌意。”

    “你是个怪物,一会儿老到,一会儿天真。可先生说,这都是可遇难求的良材,只要打磨掉他妈的天真,就比最快的刀还要锋利。还有,碰到这种人,一定不可轻视。”

    “彼此彼此。可是为什么要打磨掉他妈的天真?劫先生好像一直在打磨掉你的天真,他想再复制一个劫谋吗?”

    “我绝不天真。但是成为劫先生那样的人是我的理想。”

    “自相矛盾了。你说劫先生做的事情都是对的,你又说他在你身上做的事情是错的。”

    “好了好了,别再转移话题。你为什么来这?”

    “求和。我来的目的就像公告上写的一样,统一战线,联合抗日。”

    湖蓝做了个生硬的笑脸以示蔑视。

    “示警。日本人在上海有大阴谋,上海你们为大,可能最受影响的会是你们,也是整个战局的……”

    “你的借口像你这人一样过气。”湖蓝站了起来,粗鲁地打断了卅四,他打算走开。

    卅四苦笑:“孩子,你是不会给我一片能让我今晚睡得着的药了?”

    “好让你养好了神折腾我?”

    “那……能给我一支烟吗?”

    “没见你抽过烟……止痛?”湖蓝再到次愣了。

    卅四没说话。

    湖蓝伸出一只手。纯银犹豫地掏出一包烟。湖蓝抢过来,整包扔到桌上,转身离开。在将出餐厅时看了一眼,那个老人正用哆嗦的手拿起桌上那包烟。

    卅四握着那包烟坐了好一会儿,然后起身离开了餐桌,桌子上的东西根本未曾动过。两个军统走在前边,两个军统夹在后边,看似被严密保护的富贾商豪,实则是金丝铐子铐就的死囚。卅四和他的四条尾巴走过大堂。一个堂倌拉着行李车过来,似乎因太重的行李而失衡了,倒退着在控制平衡,以致撞向了卅四一行。前头的两个军统闪开,一把揪住,但堂倌仍撞到了卅四身上。

    “拿屁股看路啊?”一名军统立刻把那名堂倌推到了墙上。

    “对不起,对不起!”堂倌连声道歉,是英语。

    “又是个放洋屁的。”军统们笑骂。

    卅四几乎被撞倒,痛苦地蜷缩着身子。

    “还好吧?”军统们看看卅四。

    卅四苦笑着摇头,直起身来。

    四名军统又恢复了原来两前两后的行列。

    卅四将什么东西收进了袖筒。

    堂倌推着行李车离开。

    卅四在军统的“护送”下回到房间,一个人坐在光线昏暗的屋里开始抽烟,一支接着一支,借着点烟他小心地烧掉了掌心里窝着那张堂倌塞给他的纸条。纸条上只有几个小字:“明日可晤。”连落款都没有。卅四细心地把纸灰捣成烟灰一样的细末。

    另一间房间里,一直携带的电台和密码机已经摊在这屋最醒目的地方,报务员正在发报,湖蓝在旁边等待。

    “先生回电。”

    “念。”

    “是真的。”报务员说,“你的去电内容是,目标声称此来为和,望三方停战,一致对日。我不信他真有这么天真。先生回电的意思应该是说,目标真有这么天真。”

    “知道知道。”湖蓝开始为那三个字挠头,踱步,敲打自己的腿,空挥自己的杖。

    “给先生去电,我请求与他通上电话。”

    报务员讶然。

    “发。他都跟你们通过电话。”

    电报发了出去,也迅速得到了回应。

    “先生回电,不行。”

    “我想和他通话!我需要和他通话!我有很多的疑惑!只有先生才能给我个答案!是先生的声音!直接通话!不是这种拐了九曲十八弯的se-3级绝密电码!”

    报务员已经接近瞠目结舌了:“是回文吗?”

    “是!”湖蓝一副破釜沉舟的表情。

    电文发了出去,这次回应比上一次更加迅速:“啰嗦。”

    湖蓝转身瞪着报务员。

    “是先生回电。先生回电说,啰嗦。”

    湖蓝茫然了一会儿:“跟先生说,是啰嗦了。我收回我说的话。”他撩开窗帘往外看了出去,他所在的地方是金玉一条街,其后的地方是贫民窟鳞次栉比的破烂屋顶和街道。湖蓝用一种古怪的眼光看着那里。

    报务员在身后捅他:“先生回电。”

    “为什么不念?”

    “先生回电,说出的话可以收回,拉出的屎也可以吃掉。你最近电文越发啰嗦,沉沦俗世,自乱方寸。别再回了。是先生说的。”

    湖蓝并未像报务员提防的那样发火,只是蹾了蹾手杖,出去。他要开的门在他眼前打开,纯银站在门外:“湖蓝,目标说想见你。”

    湖蓝阴郁地出去。

    卅四的房间烟雾缭绕。

    湖蓝瞪着坐在昏暗灯光下的卅四,也顺便看了眼卅四所看过的那道墙壁,上边是画框镶的一段铭文,不仅是英语还是难懂的花体,在这欧化的饭店里显然只作为装饰之用。湖蓝用手扇着眼前的烟雾:“没想到。从不吸烟,结果瘾还很大。”

    “早戒了,没想到有一天还会开戒。知道我为什么会戒烟?”

    “不想知道。”

    “因为你的劫先生对我说,国难当头,岂能沉沦。”

    湖蓝琢磨着卅四那丝伤感的笑容,那像是一个看破世情的人由今生看着上世。

    “那时候的劫谋像你一样年轻,有点古板,狂热地信仰,仇恨一切平庸,有时候我担心他会把自己烧着……对了,他很像你,有点教条,永远在跟自己较劲,总觉得再使把劲就能成上帝。良心是他最后的约束,可没过多久就连这个他也砍断了。”

    “没兴趣听你评价先生或我。有什么事?”

    “哦,事,有事。明天我想出去。”

    “哪里?”

    “旧地重游。走走。”

    “我会安排。”

    “我是说,一个人走走。”

    湖蓝的表情不是同意或不同意,而是一种捕捉到猎物的神情:“一个人?”

    卅四笑了笑:“嗯,或者说,假装一个人。”

    湖蓝自然也知道那是指不可能不跟随的尾巴:“可以。只要你不怕脑袋再像肚子一样,被轰上这么一下。”

    “你会保护我的,对不对?”

    “命是你的,怎么做在我。”湖蓝厌恶地避开那道戏谑的亲热目光,尽管他其实早已适应。

    “是的,就是这样。”

    那是一句很奇怪的话,像是喟然长叹又像是玩笑戏谑,以致湖蓝又回头看了一眼,才将门关上。

    回到自己房间的湖蓝焦躁不已,不停地在屋里踱步或者在窥孔里窥探,他的晚上也许将这样度过。

    窥孔里的卅四在端坐,他看着墙,墙上是湖蓝曾经扫视过的那幅铭文。

    湖蓝打开所有的灯,又关上所有的灯。

    窥孔里的卅四摁灭一个又一个烟头。

    湖蓝打开所有的窗,长时间地呆望着窗外像是由补丁和宝石拼缀而成的上海。

    窥孔里的卅四在烟雾中合上了眼睛。

    湖蓝开始踱步,思忖。他踱过走廊,终于在某间房间门前站住,招手,从屋里出来的是他的亲信纯银。湖蓝现在需要通过和一个录音机的对答来清晰自己的思路。而纯银无疑就是那个录音机。

    “目标前来上海的目的?”

    “目标声称此来是为三方求和。”

    “三方?”

    “我们、中统、共党。”

    “先生说,这是真的。他真会做出这么天真的事情?”

    “先生是这么说的。”

    湖蓝沉默,他在想卅四的一句话:“修远一定会说,劫谋何不先放弃对他的敌意。”回忆中的湖蓝突然电光石火般地愣了一下,脸上是难以压抑的震惊,“他说修远会说!”

    纯银仍在疑惑:“他是这么说的。”

    “如果他真要为三方求和,就该是三方的会谈!可我们根本不可能和修远坐在一张桌上!”

    “修远只在背后谋划,从不见人,多少年来他只通过他几个铁杆的亲信发号施令,所以我们对修远的暗杀屡屡失败。”

    “可目标和修远,和先生都是旧识。他希望三方和谐,单方面的会谈不可能停火,等同白谈。他已经和我们谈过,往下该怎么做是明摆的事情。他已经在想修远会怎么对待他的提议。”

    纯银终于被他的推理惊得瞪圆了眼睛:“你是说……”

    “通知靛青,我要所有能用得上的人待命。”

    “湖蓝?”

    “我们要杀修远。”湖蓝没有一秒犹豫地走向了发报间,“目标要见修远!”

    报务员的手指在键盘上运转如飞,几个特工正在身边整理明天必将用到的枪械。

    “先生回电,先生同意。先生说,甚慰。”

    湖蓝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一丝不知该说天真还是老辣的笑容。

    45

    整个七楼都是死寂,每间屋的房门都紧锁着,湖蓝甚至撤掉了楼梯口的黑衣。

    卅四的房门打开了,卅四从里边出来,然后开始敲打湖蓝的房门:“孩子,还没起呢?吃早饭啊?”无人回应。卅四没完没了地敲着门:“吃早饭,孩子。孩子,吃早饭。吃早饭。”

    湖蓝坐在靠窗的椅子上,窗帘紧拉着,屋里光线阴暗,走廊上没完没了的聒噪叫他脸色铁青。他根本不在自己的房间,他在报务间。随电台同在的不仅是报务员,还有整屋待命的军统。

    外边的声音终于停了。纯银从门缝里窥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远去:“走了。终于。”

    湖蓝阴郁地看着说话的人。

    那位大堂经理油光水滑地站在迎宾的位置,当卅四在大堂现身时他迅速迎了上去:“有什么可以……”

    “没有。”

    “车……”

    “太贵。”

    “老先生,外边在下雨!”经理拿着一把饭店给客人专用的雨伞,其情状如同大灰狼向羊羔抛出诱饵,“免费的。”

    卅四警惕地看了一眼,一把抓了过去。他几乎立刻就消失在饭店门外了。

    经理立刻抓起柜台后一个隐秘的电话:“目标离开饭店,黄组追踪发射信号。”

    橙黄坐在车里,所有的车窗都严丝合缝地关着,追踪仪发出刺耳的高频音。

    “声音开小点!”橙黄低吼。

    卅四撑着雨伞从旁边过去,雨伞下的身影在巷口一闪即没。

    “行动。”

    饭店外的清晨,人并不多,但橙黄的命令一发,整条街上的人都开始动作起来:几辆汽车从各自泊车的角落里竭力挣扎出来;正在车场里泊车的客人忽然下了车,前倨后恭地请扮演车童的上海站长靛青上了后座;一个行李员忽然扔下了满架的行李,一边撕扯掉身上的制服;一个卖报的家伙刚接过几个零钱,忽然把整摞的报纸都塞给了买报的那名老外,跑开。

    买报的家伙愣着,行李没人管的客人愣着,他们是极有限的几个不是特工的人群。

    “蓝组行动。”湖蓝终于站了起来,整屋里的人都随他一起站起来。几乎整个七楼的门都在湖蓝的一声命令中同时打开了,这层刚才还寂然无声的楼瞬间便被军统的黑衣们占满,他们分两头奔向楼梯。

    橙黄的司机终于成功挤出了泊位,但车后座的高频音又开始尖厉起来:“目标靠近了!目标太近!”

    橙黄目瞪口呆地看着卅四又从巷口出现,而且摆明了是要回饭店。

    “他妈的!他又回来了!回去!回去!”

    司机一脚刹车。

    卅四从车边走过。

    橙黄压低了帽子坐着,竭力不去管身后汽车上传来的叫骂。

    靛青的车狂乱地倒回泊位,擦伤了旁边的泊车;卖报的跑回来,那老外居然拿着一整摞报纸就地开看,他抢回报纸;那名倒霉的行李员已经不可能再穿回脱下的衣服,只能是在经理的示意下一头扎进了柜台后边。

    卅四从卖报的家伙身边走过,卖报者正在找回老外买报的零钱;车童靛青正在泊位上淋着雨对手下鞠躬;大堂经理满脸笑容地站在大堂。

    动乱之源的卅四似是无知无觉地走过,他要上楼。

    七楼上原本酷杀的特务阵列变成了溃退,这里有的门空着,有的门则人挤成了堆,每个人都一门心思要回到他的隐蔽处,而湖蓝事先不会想到还要对这个做出安排。终于大部分的特工都把自己塞进了屋里,最后一个倒霉鬼从塞不下人的屋里被推了出来,门关上。湖蓝瞪着那个倒霉鬼,直到后者终于找到一间可以钻进去的房子。

    走廊上除了站在那的湖蓝,总算是安静下来。现在可以听到卅四缓慢拖沓的脚步声。湖蓝瞪着,他不屑于躲藏。

    卅四看见他就很高兴的样子:“起来啦?给你。”

    湖蓝讶然看着塞到自己手上的那个玩意,说是米饭团子,可又夹了根油条,上海早餐的一种,名字也很老实地就叫饭团夹油条。

    “什么玩意?”

    “早饭。”卅四掉头,甚至没有回屋的打算。

    “干什么去?”

    “我还没吃呢,再去买。”

    湖蓝简直气结:“你不会一次买两个吗?”

    “要趁热吃的。赶紧吃,等我会儿,有要紧事跟你说。”

    湖蓝气得冲那个背影嚷嚷:“除了你那个联合联合的白日梦有屁的要紧事!你还魂了吗?楼上楼下的也不怕跑死?!”

    “好多了,幸亏你的烟。”

    湖蓝瞪着他。

    “放心,孩子,我不会扰你太久。很多人很快会对我还活着失去耐心,连你的先生都会失去耐心。”

    “滚!”

    直到卅四在楼梯口消失,湖蓝还抓着那个饭团在走廊上站着。房间轻轻地打开,他的手下从屋里窥看着他的动向,兼之询问的眼神。

    “等着!”

    门赶紧关上。

    倒霉的饭团被湖蓝捏得不成形状。

    当卅四再次出现在大堂时,连那位迎来送往的经理在笑脸下都不禁有些难堪。卅四经过他身边时把雨伞藏到了背后:“我还要用的。”

    经理忙堆上职业的微笑:“请用。它是您的。”

    卅四再次走出饭店。

    经理再次去拿起柜台里那部隐秘的电话,那位撕破伪装的行李员还在柜台下蜷着。经理冲电话里的声音点着头:“是,明白,等着。”

    走出饭店的卅四走过街道,再次经过橙黄的座车。

    卖报的看着卅四走过。

    车童靛青看着卅四走过,泊车的特工向他低语:“湖蓝说等着。”

    卅四拐进巷口。

    这条巷子是军统们不敢尾随跟踪的,一条一览无余的长巷,除了个早点铺子什么都没有,汽车开不进来,跟踪者也没有藏身的地方。

    卅四一进巷子便在他体力许可的最大限度内加快了步子,他一边快速地搜索着打在手上的伞,伞除了握手都是金属骨架的。金属不利于电讯的传达,所以他立刻把焦点集中在握手上,卅四用力地把握手从伞上拔下来。

    车里仪器的声音响得很让人安心,平稳的脉冲,一下一下。

    橙黄心安理得地说:“又在买他妈早饭。”

    车童靛青在向车里的手下低语:“沉住气,两分钟就得回来。”

    卖报的家伙趁这当头安心地卖出了两份报纸。

    经理在打电话:“都在掌控之中。”

    湖蓝在漫长的等待中终于打算尝试一下那个饭团夹油条,他咬了一口,脸上是一副难吃得要命的表情,他立刻把那玩意扔进垃圾筒里。湖蓝一边擦着手一边看表:“该往回走了。”

    卅四仍然没有在巷口出现。

    车里的军统听着平稳的脉冲声:“目标还在原地。”

    橙黄用手语向靛青示意,靛青并不甘心一直在车外淋雨,他向卖报的家伙用手语示意,卖报的显然职位最低,他只好淋着雨去巷口卖报,尽管肯定不会有人要淋湿的报纸。

    一条空空的长巷,一览无余。

    卖报的接受了靛青下一步的手语,走进了巷里,一个卖报的去买份早点不算过分。然后他愣住,早点铺里生意清冷,除了那个卖早点的空空如也。

    “目标丢失!”报务员急速跑到湖蓝面前。

    湖蓝猛然回身,瞪着报务员,一副想要杀人的样子。

    一名军统终于在屋顶找到了信号来源,从伞柄里倒出的那个发射部件。

    操纵仪器的军统胆怯地看着前座的橙黄,因为橙黄正瞪着他。

    橙黄猛然收回了目光:“开车!”

    饭店外像是起了一场暴动,各种各样的车在发动,各种乔装的人在奔跑。湖蓝狂乱地钻进了车里,车立刻驶走,根本不顾没追上车的手下。

    一辆黄包车在雨中疾驰,拉车的就是传递纸条给卅四的那名堂倌。

    “无趾,我们去哪?”卅四坐在车上,打着没有柄的雨伞。

    无趾微笑了一下,顾左右而言他:“我本说用二十人对付湖蓝靛青。先生说用不着,姜老而弥辣,这话尤其适用于卅四先生。”

    卅四在这种明显的吹捧中苦笑了一下,按紧了自己的腹部,看着周围的雨幕。

    黄包车在一户人家门前停下。无趾放下车,门在他们将近时已经开启,几个中统的特工早已经在等待着。人人有闲手,但都是警戒着四周,没人去管卅四下车是如何艰难。

    “不是惑敌之计?先生说卅四先生是绝不会中这种浅显的圈套的。”无趾诧异地看着,他明显是不信任,所以也就故意地不帮,以便在那个人的痛苦中看清真假。

    门关上,车被拉走。

    进了门便进入了此地老式宅院特有的阴湿黑暗。无趾脱去衣服,换上身很上得台面的衣服。

    “修远先生在哪?”

    没人回话,但是一条黑色的蒙眼布蒙上了卅四的眼睛。

    卅四苦笑:“这是何苦?”

    “先生让我致歉。但是先生说,阔别十载有余,去的又是两个世界,思情日炽,可提防也绝不敢忘。”他们搀扶起卅四走过这夹七缠八的里弄,一边效率极高地搜身。

    “修远不在这里吗?这样要误事的!”

    “晚辈不大明白。”无趾回应。

    “我一个人动静小,十分钟就能说完要说的话!我能赶在湖蓝反应前完事!你们动了这么多人,一个地方换到另一个地方,会被发现的!”

    “先生不能洞悉您此来所图,我们也不知道您和军统达成了什么协议,而且,您很明白我们这个世界的规则。”无趾说。

    卅四明白,自己又撞上了一堵无法逾越的高墙,而且对此他只能叹息:“我们世界的规则就是互不信任,哪怕我说有发子弹正向你飞来,你的枪也还是要顶着我脑门。”

    “出了什么大事?我记得先生说话从不如此偏激的。”

    “没什么大事,不过是我们正在亡国。”

    无趾聪明地决定不再说话了。

    车队停在路边。

    湖蓝恼火地在雨中走来走去,雨在脚下溅起,水雾在猛烈的喘气中从嘴边跳开,他像是一头愤怒的公牛。拿定主意的湖蓝大步走回车边:“修远在全上海有多少个点?”

    靛青答:“三十七个,还有十一个不能确定……”

    “你现在能调动多少人?”

    “一百六十二组,在这周围待命的不过是个零头。”

    “全部出动,盯死每一个不管你确不确定的点,发现卅四者以加薪五级录用。”

    汽车从雨幕下的上海驶过。

    无趾和一个手下把卅四夹在后座的中间。

    卅四仍被蒙着眼布,连全身上下的衣服都已经换过。

    一辆军统的车和他们交错而过。

    无趾将卅四压低。

    卅四在那个很低的位置叹气:“这没用的。我不是破绽,破绽是你们。他只要盯死你们每一个人。你们打得太久了,彼此都太了解。”

    “别说话。”无趾拍打着司机让车在某个地方拐弯。车拐入巷子,一切看起来很平静,至少暂时还很平静。

    “我们毁于互不信任。连你的司机也不知道要去哪里,我们如何对付湖蓝的追踪?”

    无趾的车停在一条巷子里,另一辆完全一样的车驶走了,甚至连车里坐的人也和这车上酷似,显然他寄望这样能够混淆对方的目标。

    蒙着眼睛的卅四似乎知道车外正在发生什么:“这真会有用吗?你能派出一辆,湖蓝能派出十辆。”

    无趾是一个不容易被干扰的家伙,他看着那车驶出巷口,然后示意自己的车驶上另一个方向。

    “我希望取消今天的见面,今天不合适厮杀。”

    “不行。”无趾看卅四一眼,他惊讶于那老头居然如此清楚他要做什么。

    车碾过雨路。卅四在叹气。

    无趾的车停在蓬莱仙茶馆门前。

    这是一个三教九流鱼龙混杂的地方,看上去是一片凌乱嘈杂。无趾下车时再没去费心观察四周,因为这是他们掌控的地盘。卅四也放弃所有的劝说,一个中统拿一件大号风雨衣把他罩上。伞就在车边等着,迎头打开,无趾和手下在左右和身后夹着,卅四被拥进门里。又是在狭小空间里一个七拐八弯的路程,并没有人来给卅四取下眼布。从通道的缝隙里可以看见茶馆里的客人,他们似乎在聚会,一个女伶正咿咿呀呀用一种尖厉到非人的嗓子唱着评弹里某个片断。与那边的喧哗相比,卅四所走过的通道静得像棺材,无趾无声地迎路,警戒的中统无声地让开。又拐了一个弯,似乎永无尽头。卅四终于被架进一间拥挤阴暗的小屋,屋中间早已摆放的一张凳子上。一张连靠背扶手都没有的凳子,这样别人可以随时看清他的每一个动作。无趾关上了门,评弹和茶客的喧哗便都远离了,他和一个手下站在门里警戒。

    “无趾,别让我一直做瞎子。”卅四坐着,什么也看不见,更看不见这屋还有一个里间,但隔着一道厚重且垂至地的青布帘子。

    无趾无声。

    “过分了吧?搞得像要临刑枪决。”

    “放心好了。劫谋这样做的话,可能是要把你碎剐,我就只是自保。”声音从一个门帘里传出来。一个很不自然的奇怪声音,仿佛说话者嘴边套了个茶杯或者其他东西。

    虽然看不见,卅四仍然将头转向声音的那个方向:“老哥们?修远,你这个老妖精!”

    “卅四你这个老狐狸。”

    “别胡闹了!快让我看看你!”

    “彼此彼此,我也很想看看你。”

    “那就看啊!王八看绿豆,你娘的!”卅四粗鲁成了这样,粗鲁得不设防。

    “我说彼此彼此的意思,就是你也看不见我,我也看不清你。”

    “搞什么?老妖精!”

    “什么也不搞,老哥们,只是自保。”

    卅四开始沉默,隔着眼布,都能看见他的茫然:“有这么惨烈吗?老哥们。”

    “一点也不惨烈,杀个人只要动一下手指头,劫谋最喜欢这样的高效。他已经刺杀过我九次了,每一次都几乎成功。你还记得我有十个学生吗?”

    “怎么不记得?北伐军的十只眼睛。我见过四只,无趾是我最熟的一只。”卅四在眼布下微笑。

    “被挖掉八只了。”

    沉默。屋里只有无趾压抑的呼吸声。

    “我跟以前不一样了,老哥们,不是你认识那个先国后家出生入死的修远。路漫漫其修远,可不再是为了求索,是为了保命。我换了身份,换了长相,你现在看见我也不会认得……”

    “也换了声音。不管嘴上套了个尿壶还是茶杯,你最好拿开。”

    帘子里苦笑了一下:“不行……其实我一直在犹豫该不该见你,现在我还在想是不是做错了事情。”

    “我的老哥们修远曾经一夜间刺杀了两派军阀,他不是个寡断的人。”

    “如果人间都分不清是非,你又还玩什么善恶分明?”帘子里重重嘘了口气,但随之也变得强硬起来,“说吧,你来上海为什么事?是有求于我?不利于我?还是你们共党终于要向劫谋报复?如果是最后一种,那我们大可以谈谈,再做一回短暂的同志。”

    “如果哪种都不是呢?”

    “不可能的。我最后决定来见你,因为想通了大利或者大害,白进之后不外是红出,总好过现在这样躲躲藏藏虚耗日子。我死他活,或者我活他死。”

    “或者你死我活,你活我死。”

    “可能。”

    卅四徒劳地看着修远的方向,当然什么也看不到。

    第十章

    46

    车里的靛青正在一张上海地图上打点,他划上的是中统分布的点,在地图上杂乱无章的一片。

    头上的车顶再次被人敲打,靛青连忙道:“就好了。”

    “已经好了。”湖蓝拿过靛青手上的笔,地图上的点被他连成了线,线连成了圈。湖蓝把笔重重一戳,戳在那个圈的中心:“修远是个惜命的老家伙,他一定会把自己层层保护起来。他应该就在我戳到的地方——蓬莱仙。”

    被蒙了眼睛的卅四对着那道强光也照不透的门帘,对着他看不见的老朋友修远。门帘里在沉默,卅四也在沉默。

    “嗳,老妖精?”

    “干吗,老狐狸?”

    “我不会害你的。”

    “应该说,到现在为止你还没害过我。”

    “你跟劫谋作对太久,搞得像他一样阴郁,还多疑……”

    帘子里是个愤怒得变了调的声音,修远在走来走去:“是他跟我作对!何止是作对,他要杀了我!他不能忍受有跟他同等的智力和权威!连你也是一样!”

    卅四轻轻压着自己中弹的腹部,苦笑:“我当然也是一样。”

    “为什么对要置你于死地的人态度暧昧?你可以笑着杀了他,不动声色地杀了他,开着玩笑杀了他。你是老狐狸,你、我、劫谋,三个人你才是最老谋深算的一个,是最狠最绝的一个……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他越来越有实力。”卅四说。

    “是足够吞噬我们的实力。所以我来见你。”

    “是我想见你,老哥们。”

    “我更想见你,老朋友,因为你我是同类。我们血管里流的那东西是冰块,我们是情报和暗杀的天才,我们管治这个没有疆土和界限的王国已经数十年了。我们还有一个同类叫劫谋,他以为把我们吞掉了他就更加强大。我想见你,从你复出我就一定会见你,至于那鬼知道有没有的密码本都是扯淡。我的学生天真到以为那能帮我,一百个密码本跟你比也只是废纸。能帮我的也只有你,老朋友。跟我联合,杀了劫谋。”

    卅四沉默。

    帘子里的修远是毫无保留的,他不打算给卅四任何选择:“我许诺你地下王国的半壁江山。我知道你对做人上人没兴趣,我许诺和你的党和平共处,全盘合作。我对信仰没有兴趣,你尽可以让你的红色事业在我的王国生根发芽。”

    卅四想了一下,他必须小心地对应回话:“谁的王国都有界限,这个界限就是民族。你和劫谋咬得太狠了,咬得忘了民族。”

    帘子里冷笑了一声:“哈!民族民权民生。十年一梦的三民主义。”

    “我从没想过修远会用这种口气说三民主义,连我这个死共党都不会这样说。”卅四用一种几近忠诚的语气说出那三个单词,“民族,民权,民生。”

    修远显得有些焦躁:“我当然会记得民族!杀了劫谋,我们联合起来对抗谁?当然是日本人!我不用做这种许诺,因为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那你觉得你和劫谋的厮杀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我们经常理直气壮不去做理所当然的事情。其实劫谋是我们三个中最有理想的人,可他第一步就偏离他的理想,成了今天这样一具杀无赦的活骷髅。因为他的理想中没有宽容。”

    修远阴沉的威胁从帘子后传出:“老朋友,我急着和你合作,急到没有了耐心。”

    “别威胁我,老哥们。我是这么想的,劫谋很强大。”

    “就算他有整个中国,你我联合也可以吃定他。我们的强大不是在战场上拼千军万马。”

    “湖蓝、靛青、橙黄……其实我碰见的每一个军统干将都是可以让日本人号哭的栋梁。”

    “你什么意思?”

    “我来见你的目的。退一步吧,老哥们,让出你经营了一辈子的地下王国,等我们这些所谓的强敌消失,劫谋会明白他真正的敌人是日本人,他和他的王国自会去对付日本人。你我联合,对抗劫谋,劫谋也许会死,可这个摊子也会真正的支离破碎。我们在日本人面前将再次束手待毙。”

    修远沉默良久:“你疯了。”

    “我倒觉得你们疯了,你们在十多年的厮咬中把狂犬病传染给对方。”

    “因为劫谋强大,所以我就该死?你这是要我去死。”

    “哥们,老哥们,你听我说。”卅四很温和,那种温和让帘子里的修远都有些受感染,“共产党很穷,我能许诺你的东西也很少。我许诺你西北土地上的一个小院子,几间小破房子,还有几只鸡,几只羊,鸡羊都得我自个给你掏腰包。我许诺每天都来陪你聊天扯淡,气你个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你知道,我很会气人。”

    “是的,你正在气人,气我。”

    “我许诺你一个孤单安静的老年,不用再天天算计保命和杀人。你不喜欢孤单,我会想办法弄一堆小孩子来扰你,他们像延安的革命者一样不大听话,他们会把你身上擦满了口水和鼻涕,不过时间长了,你会觉得……真是蛮不错的。”

    帘子里在沉默。无趾也在沉默。

    帘子里一声长长的叹气,阴郁而向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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