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 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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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歇息。

    阿手过去:“有没有回龙镇的剪纸窗花?”

    “只有五福临门,你要送子登科就得改日了。”

    “你们来多久了?”

    “两天前就到了。这里风声太紧,我们也没法搭救。站长。”

    “做得没错。”阿手转身看着零,零立即保持了一个让人一下无法扑到的距离,甚至比刚才驻足的地方还要退了一段。阿手苦笑,他们短暂的理解与信任已经灰飞烟灭了。“是我的人。”阿手说。

    “真好。那么我们可以……各走各路了?”

    货郎问:“那东西?”

    “闭嘴!”阿手喝止货郎,看着零说,“我重提旧话,你能理解我们的苦衷,我还是相信我们能合作的,很好的交换条件……”

    “你能理解我的苦衷?”

    “这两天处下来,不是朋友也是朋友了。” 阿手苦笑。

    “不是朋友,你会把一个拿枪对着你的人当做朋友?”

    “我哪有……”

    零在瞬时间闪身飞退,让从路基下冲上来的几个人扑空。他开始狂奔,身后的黑暗里四下闪现着现身追逐的人,来接应阿手的绝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整组。

    货郎掏出一支盒子炮,转眼就接驳上了枪托,瞄准着黑夜里狂奔的那个身影。

    “不要!”阿手阻止。

    货郎讶然地看着他。

    “追他!”阿手说着,并开始加入追逐的人群。货郎抛弃了担子跟在他身边,将一支枪塞到阿手的手上。阿手在奔跑中心情复杂地看了一眼手上的枪。

    零狂奔着,枝丛从身边飞掠而过,身后左右飞掠着追赶和包抄的人影。枪响了一声,一根断枝掉在零的身前,零跑得更快了。

    阿手愤怒地吼:“谁开枪?!”

    “他是共党!”

    “会把鬼子招来!”

    “这大晚上,鬼子怕共党的游击队。”

    “会把共党游击队招来!”

    “我们是联合抗日,不打我们!”

    阿手因这份荒唐而气结,又跑了两步:“少开枪!”

    然后一个家伙以树桠为支点,又砰了一枪。

    阿手瞪着他。

    “少开枪……就开了两枪。”那家伙申辩。

    阿手不再说什么,他知道一种源远流长的仇恨根本不可能如此简单地改变,他只能无奈。

    货郎摸着地上落的血,闻了一下:“打伤共党了。”

    鬼知道!阿手想,他的伤就没曾好过。阿手看着树林尽头的那个人影,心情很乱。

    零在奔跑,用尽了最后的潜能。零跑出了树林,这也意味着他丧失了屏障。货郎扑倒在地上,开枪。零趔趄,然后跑开,这回他是真被打中了。

    阿手阴沉地从货郎身边走过。

    零在蹒跚,瘸行,身周是一个半月形围过来的追捕者。

    再没人奔跑了,也没人开枪。中统们看着零,仿佛看着即将落网的猎物。周围很静,有一种奇怪的声音从远处沉压着传来,那是大河奔流的声音。

    零站住了,脚下就是断崖,这样的夜晚,看不见下边黑沉沉的深度,只能听见水声。

    “下边是长江。”阿手过来,他试图再靠近零一些。

    “我想也是。”零退了一步,再退就只能掉下去了。

    “要去上海有很多种办法,不用做一具浮尸飘着去。”阿手说,“我送你去。”

    “只是得把东西给你?”

    “你已经没资格谈条件了,可我还是在跟你谈条件。东西给我,我们互相提携,这是我的诚意。”

    “在鬼子的枪口下跟我谈这些事时,我觉得你比较可爱,敬业,现在……”零笑了笑,“觉得你鬼缠身。”

    “你爱说什么就说什么吧,可是把东西给我。”阿手焦躁地说。

    “没有。有也不会给你。”

    “得了,修远先生和卅四熟得很,他早已推敲过,东西绝不会在那位大张旗鼓的前辈身上,他惯常行险行狠,别人是舍车保帅,他就是舍帅保车,只要车上载着紧要的东西。”

    零苦笑:“如果我有那东西,如果那东西被我吞进了肚子里,只怕也早被你们搜出来了。”

    “是的。军统搜过,我们也搜过,我相信你把它藏在谁也找不到的地方了,我不做没用的事情,只希望你自己把它交给我。”

    “因为我们是两天的患难之交和三分钟的朋友,对吗?阿手。”

    “我很抱歉,我是只干脏活的手。”

    “我也很抱歉,我让你们搞错了,我是棋子和炮灰,我连车都不是,只是过河的卒子。我很高兴。”

    “别干蠢事。”阿手已经意识到他要干什么,“你有你的使命,我有我的事情,我很喜欢你,可我们对上了,这就是命。”

    “跟你们比我从来就不算聪明人的,记得在三不管我被你骗得团团转吗?”零又往后退了一点点。

    “好了好了!就算你是过河的卒子!你赢了!赢了的人不用这样!你知道这行的规矩,我们是联合抗战不是死敌!你赢了,你可以堂堂皇皇地回去!你不是很想回延安吗?是吗?”

    “先经历你们跻身世界先进之列的刑讯?”

    “我保证不会对你刑讯!”

    “卅四说我永远不是个好特工,你说为什么。”零笑了笑。

    “为什么?”

    “我学不会妥协。”说完,零往后仰了一下身子,直挺挺地消失于中统们的视野,断崖下的黑暗迅速就把他淹没了。

    “搜他。去找尸体,如果有尸体,就找那东西,如果没东西,带回来他的尸体。”阿手命令。身边的中统像鬼影一样散去。阿手独自一人面对着那片黑暗,悬崖之下仍然看不清楚。他双手合了十,指尖顶在鼻梁上,像在思忖,又像一个僧人在给亡灵做法事。

    许久,货郎疲劳地返回,从这里绕道下到崖底再上来绝不是个轻松的路程:“没找到。”

    “接着找。”阿手放下了手。

    “从这地方掉下去,就算落进水里,活下来的机会不到十分之一。”

    “从鬼子监狱里活出来的机会有没有千分之一?”

    “如果你问我的话,没有。”

    “去吧。”

    “是。”货郎答应一声,迅速离开。

    阿手将合在一起的手摊开,掌心放着零给他的那块铁片。天色渐明,阿手一直站在那里未曾动过,只是不再那样双手合十着那块铁片,他把那东西在手里把玩,那东西已经被他抚摩得发烫了。

    货郎和几个手下再一次过来:“找不到。”

    阿手沉默,往前走了一步,现在零跳下去的地方已经看得很清楚了,极高的落差,无底的江水,晨雾散去的地方能看见犬牙般的冲积石。喃喃地说:“共党,你如果没死我们就还是对头。这就是命。”

    货郎麻木地看着阿手,把枪收回怀里。

    阿手退了回来:“走吧。”

    “去哪?”

    “上海。”阿手最后看了一眼险得让人失衡的悬崖,“他要没死,就会去上海。我们也必须去和修远先生会合。上海。”

    43

    檐雨滴在天井里的麻石板上,军统的枪手警戒着这里的每一个角落,正屋的门紧闭,两名枪手拿着重武器在那里警戒。

    屋子里烟雾缭绕,空气混沌。沉默。

    卅四闭着眼睛在想什么。坐得最靠近他的是湖蓝和靛青。湖蓝忽然轻轻地咳嗽了一声,他不吸烟。在靛青的一个眼色中,所有的烟都掐掉了。也就在这时,卅四抬头开始说话:“鬼子想杀我。”

    湖蓝一脸鄙夷:“闷半天就说这么句?不是新闻了。”

    “你们实力强悍,刺客全军尽没,我想冰室成政要有好一阵的心痛。是的,湖蓝,一赔十的买卖,你觉得赚了。你就不想为什么?日本特工没多大本钱,凭你们上海站的实力就能清他出局,他怕你们,一直就怕,怎么忽然就甘冒奇险了?”

    “为了你。”

    “我又有什么价值?我只是个但望天下无事,好在西北埋骨的老头子。”

    “过谦了。从你出山的第一天,就比修远还要危险。”

    “只是因为劫先生习惯把任何不顺从他的人当做死敌。你们说是也不是?”

    沉默。在座都是劫谋的得力手下,但正因如此他们很清楚劫谋处世为人的风格。只有湖蓝对此是毫不犹豫的:“先生说你是敌人,那你便烧成灰也还是敌人。”

    “跑题了。我对日本人有什么价值?”

    “密码。”

    “和他们对抗的共产党武装绝大部分连电台也没有。一份可以与延安直接通话的高级密码,对他们并不如对你们来得有价值。”

    “这只是你说的。”

    “这不是我说的,是他们做的。”卅四开始解去一直裹在伤口上的那条围巾,然后是解开他的衣服,向面前的所有这些人袒露他的伤口。

    湖蓝没说话,也没去阻止,他一直也想看看卅四到底伤得怎样。

    “好吧,密码本是蛋,我就是鸡,杀了我就是鸡飞蛋打,因此你对我一路照拂,可鬼子怎么就那么急着鸡飞蛋打?”卅四袒露了他的伤口,“水银弹打的。湖蓝说这东西贵得很,也费事得很,你们也只对必杀的紧要人物才用。来杀我的人全部用的这种子弹,什么时候我老头子变得这么值钱了?”

    连靛青在内的军统都把视线转开了,只有湖蓝还直视着,直视一个不忍卒视的东西,他会把这当做对自我的一种挑战。但终于连他眼里也流露出了某种恻隐之心:“盖上吧。”

    卅四盖上了伤口,他看着所有人,依靠自己的痛苦,他目的的一小部分终于达到:“现在你们不觉得我在玩笑了吧?”

    沉默。是的,没人会把这样重伤者的话当成玩笑,谁也不会拿自己的命这样玩笑。

    卅四的脸色已经是彻底的灰败,一个伤成那样的人不可能经得起这样通宵的折腾,可现在的状况是他舍了命在折腾别人:“靛青站长,事发的当天是你在带队吧?”

    “什么叫做事发呢?最近没少出事,你说的是哪次事发?”靛青是全然在抵触。

    “就是袭击我们的上海联络总站,这次打响的第一枪。”卅四好脾气地提醒。

    “第一枪是中统放的,也许是共党。这个问死人才知道。”

    一旁的湖蓝开了口:“靛青,这种时候说话用不着负气,弄清事情对我们也没有坏处。”

    靛青因此而稍改了一下态度:“我们合围的时候卢戡和北冥的人马已经打成了一团,我们进去的时候地上已经不少尸体。”

    “北冥已经全军覆没了。”卅四说。

    “你那意思是我说什么也死无对证?”靛青瞪着卅四,板着脸,为了一桩必须掩饰的错误,“你们共党也是一样,双方下手都够狠吧?”

    “那天活下来的人就全在你们的上海站了,所以我亡命地赶过来。谁参与了那天的行动又觉得有什么不对,能否说出来?”卅四叹了口气,看着这一屋的军统,苦笑,“列位,你们在场的知道什么却又不说,我这千里外赶来的再怎么演绎也是个瞎子。”

    回应他的是大大的哈欠,却因为湖蓝的面子而尽可能地无声。

    “湖蓝站长,可不可以让他们抽烟醒醒神?”卅四说。

    湖蓝因为这忽然公事化的称谓而愣了一下:“抽吧抽吧。”

    一屋除了卅四和湖蓝外都是烟枪,顿时开始了打火声和在空中抛扔的烟卷。

    卅四继续说:“列位,如果有什么阴谋,未必就是针对我们共产党,再怎么说,在上海,你们才是日本人真正忌惮的实力。换句话说,如果跟一个身在上海的日本特工说起眼中钉、肉中刺,他第一个会想到的就是你们。”

    靛青点燃嘴上的香烟,一口气吸掉了小半支。每一个人都用烟塞住了嘴,沉默而用力地吸着。没人去看摇摇欲坠的卅四,尽管他说话和吐血差不多。

    沉默。这是有意识的冷场。屋里的烟逐渐厚重得如要凝固。

    卅四无奈地看着眼前如同固态的烟幕,军统们也许很高兴有这么道雾障可以藏起更多不想说的东西。困是不困了,但麻木和私心绝不是几支烟就能去掉的东西。

    湖蓝厌恶地把烟幕扇开。沉默。

    “靛青站长。”只有卅四开口,“这次来也颇有要向贵站道谢的意思。您以往向我方提供的几次情报,对我方的敌后抗战实在是帮了大忙。不论眼前这事如何,我们是一定要向重庆申谢站长的鼎助了。”

    好话人人爱听,何况那意味着实在的功劳,靛青脸上也露出了难得的笑容:“好说好说。”

    “我方提供的那些情报也还用得过吧?”卅四又说。

    “用得过用得过。南边的几个胜仗,我方将士若是知情就该对贵党说个谢字。只是……嘿嘿。”

    “胜了就好,其他都是小事。而且当前时局,站长能这样说话,实在难能可贵。”

    “人敬一尺,我还一丈。在上海混了这么久,这点起码还是懂的。”

    “我就想站长绝无斩尽杀绝之心。曾经的误会,也许是我方处理不当,也许是中统贪功心切。”

    靛青倒摇头不迭了,反正嘴巴上的好人人人会做:“人死了我倒要嘴上积德了。你们上海卢站长,那人是不错的,要说他处理不当我是第一个不信,多少次我要跟中统的家伙白进红出都是他在说和。倒是中统的北冥,那家伙就……哈哈,嘴上积德啊……他跟老卢处得不错,可我就亲眼看着老卢死在他的手上,我是想救没救得上。”

    “谢谢。”卅四看着总算开了话匣子的靛青。

    靛青倒有些心虚了:“什么意思?你不信。”

    “我信。谢谢是因为你也觉得应该救下卢站长,你觉得不该互相残杀,我就该说谢谢。”

    湖蓝嘴角现出些不屑的笑意。

    靛青挠挠头,他不习惯这样说话:“互相残杀自然是不对,可是……反正该死的不该死的都一股脑死了。”

    “靛青站长说得很对,所以我来也绝不是追究责任。说句实话,我们也没有向贵方追究责任的能力。”

    “那这从晚上到白天的一通絮叨要干什么?”靛青不解。

    “阴谋。”

    “什么阴谋?如果我们要灭你们上海剩下的几个小鱼小蟹,还需要什么阴谋?”

    卅四疲倦地苦笑:“一上来我就说了,日本人的阴谋,很可能是针对你们的阴谋。靛青站长,你零零碎碎也说过那天的大概,就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吗?”

    靛青说:“中统是咎由自取。”

    “除这个呢?”

    “好好的上海,都被他们搞乱了。”

    湖蓝终于忍不住拿手指敲了敲桌子:“靛青说点有新意的。”

    卅四则在苦笑。湖蓝对诸如此类的平庸推诿只要生了厌离之心便可躲入自己的世界,卅四却得赔了老命去征服:“靛青站长,你袭击我方联络站的目的是什么?”

    靛青看湖蓝一眼,看到湖蓝点头。这才说:“其一,我们确认卢站长那天会携带密码;其二,你们有一笔巨款要从上海转道。”

    “不是要灭门吧?”卅四问。

    靛青又一次急了:“谁他妈的要……”

    湖蓝又瞪了一眼:“靛青!”

    靛青住嘴,而湖蓝更不客气地转向卅四:“别再做这种明知故问的发问。你清楚得很,国难当头,现在灭共党不是什么大功,大家互相利用,说得过去罢了。”

    “是的。我想靛青站长要的是不伤一人,又避免共党坐大,又可以向总部请功,而再见卢戡、北冥之类的旧识又还可以说得过去。这是上海,文明地方,动辄灭门的不是赢家是输家,是不是?”

    “是的。”靛青答。

    “怎么忽然就成了血流成河?我们可以退一步,死了的同志也就是死了,可你们和中统还是不共戴天。整个上海现在一团混乱,军统中统地下党,个个都自保不暇,再也不能为抗战尽力。那天发生了什么,靛青站长?”

    靛青在沉默。

    “靛青站长,如果能及早地发现一桩错误。它不是你的错误,是你的功劳。”

    靛青于是又看湖蓝。

    湖蓝说:“想起来就说。你记得,听你说话的这个人是在我们掌控之中的。”

    卅四居然笑了笑:“他说得对。你可以放心。”

    “刘仲达。”靛青终于说了一个名字。

    湖蓝皱了皱眉:“那是什么玩意?”

    卅四解释:“卢戡的助手。”

    靛青说:“是中统投靠我们的特工,他多少年前就混进共党内部了。这次行动的情报全是他提供的。事发那天他说中统看出他破绽了,求我们赶快救他。”

    湖蓝又开始不屑的神情:“一个长三张脸的家伙?我倒想见上一见。”

    卅四笑:“我只怕他还有第四张脸。”

    靛青向橙黄递了个眼色。

    橙黄点了两名手下,无声地出去。

    卅四将疲倦和剧痛着的身躯靠在椅背上,军统们无声地等待,湖蓝则目不转睛地看着卅四。卅四对他疲劳而宽慰地笑笑:“总算快有个结果。”

    湖蓝绷着脸:“这事完了我有话问你。”

    “我知道是什么。”

    湖蓝狠狠瞪了他一眼。

    天井里刘仲达正被橙黄几个带过来,一个军统已经抢前几步去开门。报务员抓着一张电文纸,后发而先至,抢到门前。

    橙黄有点愠怒:“抢什么?”

    “先生电文!”这四个字立刻让橙黄萎了下来,报务员进屋,放眼一望,全屋都是自己人,他立刻开始电文内容:“立止。”

    湖蓝吼道:“住嘴!没看见有外人!”

    “没了。”报务员说。

    “什么意思?”靛青问。

    “就是不管在做什么,立刻停止的意思。”湖蓝看着所有人,“明白了?”

    有几个正在喝茶的把这话理解成放下茶杯,几个正在抽烟的忙掐灭烟头。

    湖蓝气不打一处来:“都给我出去!”

    困顿不堪的军统立刻蜂拥向房门。

    卅四一脸的无奈和悲悯,苦笑着瘫倒在躺椅上,腹部的血渍迅速扩大。

    橙黄仍和刘仲达站在天井里一个不妨事的角落。一个军统过去对橙黄附耳。橙黄向刘仲达说:“去吧。”

    “嗯哪。”刘仲达唯唯诺诺,仍是那副不怕烫的死猪样。

    卅四在昏沉中勉力看着刘仲达在天井里转了个弯,消失。

    湖蓝目不转睛地看着卅四。暴怒地低声嘶吼:“你他妈的是在玩我!”

    卅四苦笑:“这么急着和我算账,孩子。”

    “你装神弄鬼让我送你到这里,根本不是为了密码!那东西就不在你身上!”

    “可是为了你们,不是吗?”

    湖蓝冷笑:“谁要相信来自共党的好意。”

    “以后你就会知道这个死老头子是为什么来的,那时候,你可能会稍为有一点想这个死老头子。”

    湖蓝还想说更狠一些的话的,但看着卅四几乎正在迅速枯竭的生命,只是将头转开。

    “今天见到你的同仁,我才知道,你是劫先生唯一的希望。”

    湖蓝看着外边:“不要再说奇怪的话了。”

    “每个人都在推诿,明知有些地方不对。大堤怎么会溃于蚁岤?因为每个人都犯下更大的错误来掩盖当初的小错,用一次撒谎来圆了上一次的撒谎,好像这样火就永远不会烧到自己身上了。你是唯一的例外。”

    “迟早有一天,先生将疏清这些滥竽充数之辈。”

    “永远不可能。你的同仁不缺乏才干,恐怖让他们滥竽充数。你的先生只会制造更多恐怖。你平心而论。”

    湖蓝沉默。

    “孩子,小心那个叫刘仲达的人,我想唤醒良知,他却勾起人的劣根。我今天败得很惨,不是败于口舌和计谋,是狭隘、惰性、偏执、仇恨……”他充满失落地说着那一个个词汇,每一个词都是一道无法逾越的高墙,“还有劫先生越发膨胀的野心……”

    一根手指如枪口一样指到了卅四的鼻子跟前:“不要再说先生的坏话。”

    “你也在纳闷在生气,何以上海的部下和共党一次碰头,会让千里之外的劫先生说出立止。”

    “先生自有深意,凭你也不会了解。”

    “可能我了解呢?要知道我第一次看见的劫谋跟人说话还会脸红。”卅四看着湖蓝笑了笑,“像你一样的革命军中马前卒,有为青年。”

    “不过说你是老朽一个罢了。”

    “要不要听这老朽说说你那先生的深意呢?”

    湖蓝犹豫一会儿,走开两步,那表示默许,他实在很难忍住这份好奇。

    “你的先生确实是个大智大勇的人,他能在刀尖上跳舞,对别人是危险,对他,则是机会。”

    “算你说了句实话。”湖蓝嘴角浮现出一丝难得的笑意,听人夸奖劫谋比听到夸他自己更加欢喜。

    “别乐早了。生灵涂炭,对他也叫机会。窝里斗本是惨事,在总部成了他清除异己的机会。他坐镇于朝,你们拼杀在野,这段时间抢来的地盘要几倍于以前和中统的数年争夺,这种时候不能揭破,所以立止,劫先生不想放弃他王国的疆土。”

    “如果是这样,先生做得对。”门合上,湖蓝出去。

    卅四独对着这间空落无人的简陋小屋,他疲惫地笑了笑:“如果是这样,你又何必放弃分辨是非的能力?”

    湖蓝在空空落落的天井里踱步,手杖敲打自己的假腿。他对纯银招了招手:“李文鼎有什么消息?”

    “我方在中统的内线报告,他被中统西北站长阿手逼得跳了长江,活下来的机会渺茫。”

    “我要活的。”

    “会很费事……为什么要为一个假目标费大气力?”

    “那老头子可能才是最大的烟雾!给先生去电。”

    纯银已经拿出纸笔准备要记,但是湖蓝挥在半截的手却一直停顿着:“先算了。”

    纯银讶然,这样的当断不断在湖蓝身上很罕见。

    湖蓝仍在天井里踱步:“哦,我是不是说过让你们验老家伙的伤?”

    “是。已经安排。”

    “不用验了。”

    “是。”纯银继续看着湖蓝在那犹豫不决。

    湖蓝再一次把手挥了起来,也再次地停顿,然后终于放下:“给老家伙找个医生。我要去睡会儿,我很困,不要打扰我。”湖蓝瘸着腿走开,他没有任何睡意,谁都能看出来。

    湖蓝再次从他屋子里出来时,已是暮色四合。他阴郁而心事重重地径直去卅四所在的房间。进屋后,湖蓝看着躺椅上的那个老人,他迅速注意到这屋里没有任何变化,没变化就是没有医生,没有药,和他走时一个样,连一杯水也没有多出来。湖蓝看着卅四那张灰败的脸,他几乎认为那老头子在漫长的旅途后终于断气,他伸手去触摸卅四的呼吸,却被烫了一下。

    卅四在湖蓝的触碰下醒来,笑了笑,说话已经有点接不上气:“能不能……给颗药?这样……睡不着。”

    湖蓝愣了半晌,转身出去,直冲到了天井中央:“纯银,过来。”

    纯银刚近身,就着了湖蓝重重的一记耳光,他退了一步站直,全无疑惑地看着湖蓝。他知道是为了什么。

    “我说过让你给老家伙找个医生。”

    “说过。”

    “你做了吗?”

    “先生来电,不能给他医治。”

    湖蓝愣了一下:“给我看电文。”

    “不是电文,是电话。”

    “胡扯。先生从来不用电话。”

    “你睡后先生来过电话。你说不要扰你,先生也说不用叫你。先生还说不准给他医治。”

    “会死的,我们拿一具尸体没什么用。”

    “先生说这个人在死前一定会做好所有该做的事情,那也就是他的破绽。他如果急着做好要做的事情,他又没有时间,他就容易出错。”

    湖蓝沉默。

    门嘎吱响了一声,卅四蹒跚而艰难地从屋里出来,他先眯着眼睛看了半晌阴霾的天空,然后转身看着湖蓝:“孩子,我们晚上就住这里么?”

    “不。我是西北站长,不会长住上海站的站点,这是一向的规矩。”

    “是啊,劫先生深知争权的坏处,其实他比谁都清楚。”卅四蹒跚着走过天井,走向另一间屋子。

    屋子里,靛青正坐在角落,烧开了一个烟泡,他打算为了最近的辛苦好好犒劳一下自己。门轻响,靛青起身,当看见卅四进来时,第一个反应是摸到自己的枪。然后连他也觉得多此一举了,那老头就像一口气就能吹死,况且卅四进来后,湖蓝也跟了进来。靛青忽然想起不该让人看见自己在干什么,只好用身子挡住他的烟具。

    卅四显得很疲惫:“靛青站长。”

    “你再问什么我都不会答话的,这是命令。”

    “我知道。立止嘛。”

    “知道就请回吧。”

    “可是,至少让我见一见我的人。”

    “什么你的人?这里没有你的人。”

    “你抓的人,坦率一点好吗?他被你们抓前发过电报的,所以我才会到这里。”

    靛青很难集中精力看着对方,因为湖蓝在周围踱来踱去,一直踱到他的烟具前,拿手指沾了一点,厌恶地闻闻:“鸦片?是先生严令部下吸食的。”

    “湖蓝老弟,给点面子。你知道在上海这地方活着不易。”

    湖蓝弹了弹手指:“让他见。”

    靛青愣了愣,然后沉默地走向门边。

    门开了,然后灯开了,靛青和湖蓝几个进来。客人没有回身,正在那转身都不易的空间里做健身运动,直到听到另一个声音,那个声音拖沓而苍老。客人转身,看着最后进来的卅四。

    卅四一步一挨,脚步几乎擦在地上,任谁也都能看得出他已经快到了尽头。客人怔住,从来风云不变的神情像是被人一棍子打蒙,又像是看见了世上最让他哀恸的事情。

    靛青注意着泪水迅速充盈了客人的眼眶,他几乎没想过还能看到这人会有这样的表情。湖蓝疑惑地看着他,靛青摇头以示无解。

    湖蓝把一张椅子一脚踢过去,那意味着卅四能靠近客人的最近距离。

    卅四坐下时,客人仍看着卅四发愣:“老师……”

    “孩子。”

    “你怎么……怎么就成了这样了?”

    “这一路上走得不易啊。这辈子怕是不会有更难走的道了。”

    “你们干什么这样对他?!他不是跟你们作对的!根本是为了你们!不不!你们就早死早投胎好了!你们根本就是日本人的帮凶!”客人开始对卅四身后的军统嘶吼。

    卅四在一臂所及的距离上摸到客人的手:“别偏激,这场战争他们没落在我们后边。也别失控,孩子,当年教你的事情之一就是自控。”

    客人的怒火在他的触摸下熄灭,悲哀却一点点升起:“我一直做得不好,老师。”

    他们俩的手立刻被几个军统扳开了,连指甲都被细细地检查。于是他们在一臂的距离上隔了铁栅望着对方,客人擦去了眼泪。

    “别怪他们。仇恨是放出笼子的鬼,要收回去就不是那么容易。再说,也不是他们打得我。”卅四苦笑。

    “日本人?”

    “是的。你及时发出了警报。”

    “可他们至少该给你治啊……你是在帮他们。”

    “很不巧,有几个人希望我死,劫谋正好是其中一个。”

    一颗很大的眼泪掉在铁栅里边的地上:“老师,我不知道这都是为了什么。”

    “你会知道的,而且你不知道你也这样做了,我真为你骄傲……说件高兴的事吧。”

    客人强笑着:“好啊,我想听到高兴的事。”

    “他也来了。”

    正像卅四预期的那样,客人的笑不再是强笑了,简直是欣慰:“我很高兴,我真想他。”

    “他很棒。”

    靛青看看湖蓝,那意思是不能再继续下去。湖蓝点了点头,他也没听出任何有用的信息。

    “走吧。”靛青说。

    卅四向铁栅那边点了点头,吃力地起身,客人没有告别的表示,只是静静看着。

    “问句话,我抓到的这个人是谁?”靛青说。

    卅四看看客人,客人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卅四又看看靛青:“你们都知道他的。你们也一直想抓到他,他是零。”

    湖蓝终于开始正眼看着栅栏里的男子,瞳孔有些收缩。靛青如释重负地嘘了口大气。

    “活下去,零。”卅四最后看了一眼他的学生,然后艰难地离开。

    “放心,老师,我会像你一样。”客人抓着栅栏,看着卅四的背影几乎被押送者遮没,离去。

    靛青关掉了灯,让这屋恢复棺材一般的黑暗。〖lm〗

    44

    靛青据点的门口,军统们走马灯一样将行装搬运上车,湖蓝将率他的人搬往别的地方。

    靛青殷勤地凑在湖蓝身边:“接风都没来得及,明天我上老弟的华居拜访。”

    “不用了,只要你随时给我足够的人手调用。”

    “整个上海都听你差遣……只是,那鸦片的事老弟不会告诉先生吧?”

    “你们扶他上车!”

    靛青愣了一下才明白湖蓝在说卅四,几个军统粗手粗脚将卅四架上车。

    “只要你不碍了正事。再会。”湖蓝始终没看一眼靛青,他干脆地上车,对靛青的依依挥手毫无表示地关上了车门。

    卅四闭了目坐在车里:“又要搬了。我老头子什么忙都帮不上,像是你的行李。”

    “满肚子诡计的行李。”

    卅四笑了笑:“去哪?”

    “租界。”

    租界某饭店门口,车队停下。

    门童迎上,比门童更抢先一步的是经理。虽然是中国人,但经理说一口流利花哨的英语:“颉先生,我们举店上下已经恭候……”很不幸,他面对的只是首车的军统〖奇·书·网-整理‘提供〗,湖蓝的手下而已。那位军统冰冷地向湖蓝所坐的车指了一指。

    湖蓝正在下车。经理再度迎过来点头哈腰:“颉先生,我们举店上下……”

    “你妈个巴子。”湖蓝骂。

    经理诧然。

    “听得懂?那你是中国人。我像外国人?说我们都听得懂的话。”

    经理露出艰难的表情:“我们举店上下……”

    “几楼?”

    “像您要求的一样,整个七楼。”

    “搬。”

    卅四下车,此时的卅四已被打扮成了一个老迈不堪但身家巨万的富商以衬映颉无忧的身份,有两个门童立刻抢上去扶他。

    湖蓝扫了一眼,总算是没去干涉。

    到了七楼,湖蓝在手下之后走进自己的房间,环头四顾:“这家饭店有多少我们的人?”

    纯银回答:“这是我们在租界渗透最成功的一个点,百分之七十的人是自己人,我们包下了七楼,但实际上一、二、六、八楼也在我们控制之中。还有,颉先生您最好记得,您有这里百分之三十三的股份,也是这里的股东之一。”

    “哦。那就把大堂换成我们自己人。”

    “刚才那位大堂经理就是此地的组长。”

    湖蓝有点讶然:“有前途。老家伙在哪?”

    纯银指了指墙壁:“隔壁。他无论从哪边下楼都要经过我们四道岗哨的监视。还有,”他摘下墙上挂着的画,现出一个窥孔,“这样的单向窥孔在这套屋里有七个,这两套房就是为了监视设计的,就算他如厕你也可以看见他。我们也有窃听装置,这落地灯的开关可以控制隔壁的十一个拾音器。”

    湖蓝凑到窥孔边看着。窥孔那边的卅四正看着墙,像是出神,又像是休息。卅四转过了身,几乎和湖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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