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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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副不忍卒视又无能为力的操行。

    土压五尖叫但是不哭:“你打我!我叫红军叔叔来打你!”

    “我是国民政府派驻官员!直属教育部!”卅四根本不管那许多,把土压五的东西也倾了一地,然后他从里边拈出一颗手枪子弹,卅四几乎是惊喜地大笑,“这般凶器,带入学堂!你做死啊?!”

    “我送给毛鸡蛋的!他是我朋友!”土压五大叫着。

    卅四转而用从书包里搜出来的书本打零的头,一下又一下:“这就是你的《三字经》?你的《百家姓》?你的四书五经?”

    零没有抵抗地申辩着:“都已经没人说文言文了,学以致用,总得学点用得上的吧?”他的隐忍让看着他的人,从孩子到成丨人都觉得愤怒。

    卅四瞪了零会儿,一声大叫,抽在零头上的书卷更加用力了:“妖孽之言!何以致用?致以何用?就这个所谓红色中国、无尊无卑的妖魔国度?伧父走卒的污浊世界?”

    “喂,您老先生说话小心点。”曾经抓过零的那位保安战士忍不住说。

    卅四回头,愣了愣,倒更加出了劲头:“妖孽!妖孽!都是妖孽!”

    肋巴条悄悄从书包里取出弹弓,瞄准,发射。

    “哎哟!”一声之后,卅四震怒地挥舞着手杖追赶肋巴条。

    肋巴条撒腿就跑,绕了小半个圈子,掉头扎进了零的背后。

    零下意识地拦阻一下,然后被卅四瞪了一眼,又换成了那副束手待毙的样子。

    卅四冲零喊:“抓牢!抓牢!给我送过来!”

    零看了看肋巴条,肋巴条深信不疑地抓着他的衣服后摆:“老师,你打他!打他!”

    零迷惘地看着他,然后抓住并将他推到卅四跟前。卅四一杖挥下,肋条巴的大哭与其说疼痛不如说因为失望。

    零茫然地看着周围的人们。成丨人们把他看成了异类,但延安的李文鼎本来就是个格格不入的异类。孩子们眼里的失望才真叫他痛心。零用一只手臂护住了肋巴条的屁股,卅四的第二下手杖打在他的手臂上。零轻声地道:“算了吧。换个招……冲我来。”

    卅四讶然地看着他。别人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但这一瞬卅四眼里的神情复杂得难以名状。

    卅四的手杖在零的颅骨上碰出清脆的一响:“造反啦!你也跟着妖孽学做反贼!”手杖一下下向零殴击。

    肋巴条从两人中挣扎出来,他并没跑多远,甚至没再哭,只是跟他的土压五、毛鸡蛋站在一起,看着他们那个逆来顺受、甚至助纣为虐的老师,脸上充满了彷徨和茫然。

    零在连续的殴击下,终于吃痛不过,开始逃跑。卅四还欲追打,被一个延安本地人拦住,伸手把那只手杖抢了过来。

    “我是国民政府!官派!”卅四冲那人嚷嚷。

    “这是红军的地方。红军为了一起打鬼子才让你进来。”种田人的手很有力,他轻轻地把手杖过肩,架在自己颈根上,没用什么力那根手杖就断了。他把两截杖交还给卅四。

    卅四退了一步,像他在众人面前一贯表现的那样,一个阴狠拘泥和欺软怕硬都到了极致的腐儒。他能欺到的只有零和孩子。卅四冲着已经跑过几十米开外的零大吼:“革除!革出学堂!永不录用!”一边吼着,一边怒气冲冲地往零的住处走去。

    零在远处茫然地看着孩子,然后走开。

    卅四在零的屋里跳梁、践踏,书和一个人赖以生活的那点起码家什被卅四从里边扔将出来。

    孩子们簇成群看着。稀稀落落的成丨人们看着。有人不满地说:“太嚣张了……你们不管管吗?”

    保安战士摇了摇头:“怎么管?被欺的人自己都不反抗。”

    零茫然地在百米开外站着,像一只被狼入侵了巢岤的兔子。

    保安战士看他时有三分的怜悯和七分的鄙夷。

    夜色渐浓的时候,零踱进一家简陋的大车店,除了茫然,又多出一脸困顿。他往柜上精打细算地放了些延安边币,老板给他指了指一个铺位。

    “嗳。”青年保安站在零的身后,拿着一个被摔裂了的箱子。那箱子裂到草草团就的衣服从里边掉了出来。“他扔,我就捡了点……也不知道你用不用得上。”

    “谢谢。”零说。

    保安把箱子放在零的身边:“如果是我,就直接打回去。整个延安都帮你。”

    “嗯哪。”零有口无心地应付。

    保安立刻转身走了。

    零找到根草绳,开始绑扎他那不给脸的箱子。

    “李先生,让老婆打出来了?”一个小商人打趣。

    “我家老婆还没出生呢。”

    看似闲话,实则暗号。

    两人交换一下眼色,商人样的男子走开。

    零用力过度拉断了绳子,拿着半截断绳出去。

    大车店空寂的后院,无污染的星夜如流逝之河。那位小商人在空寂的后院站定,他的货物存在这里的一辆马车上,他来整理货物。

    零走过来:“老板,能不能帮找条绳子?”

    “那得看有没有余。”

    零便站在旁边看他整理着货物,顺便也帮帮手。

    小商人装着不在意的样子低声道:“卅四让我道歉,下手狠了点。”

    零愣了一会儿:“其实他最喜欢孩子,他做梦都想亲近那些孩子……我比他幸运得多。”

    “卅四说如果你再纠缠于这种小节,可以退出。”

    “我会克服。谢谢他的当头一棒。”

    小商人摇了摇头:“卅四已经向教育部门递交辞呈,表示对此地忍无可忍,乞骸骨还乡。他的路线是经三不管镇回西安老家,明晨出发。”

    这是真正重要的信息,零用心地听着:“我记住了,我会尽力掩护他。”

    小商人看着专心整理货捆的零继续说:“军统和中统已经全面开战。此去前路多豺狼,两不管地带对我辈快成了死亡区。这还好说,最难走的就是再往前的三不管镇,各路特工云集,可那又是必经之道。卅四让我提醒你,天星帮移师两不管,名为匪帮,帮首实为军统西北站站长,代号湖蓝。此人阴狠老辣,弃绝人性,劫谋的头号爱将,很可能也是他认定的继承人,要多加小心。”

    零沉默,劫谋两字让他忽然带上了杀气:“谢谢提醒。您什么时候走?”

    “马上。我是第一站,天亮就到两不管。”他把一根绳子交给零,“李先生你要的绳子。”

    零接过来:“保重。”

    小商人那张琐碎平庸的脸给了他一个近乎灿烂的笑容:“你也一样啊!李先生!一个人的日子不好过啊!”

    零拿着那条绳子回屋,身后是那位先行者在驾驭马的声音。

    09

    红白交界的两不管周围是一片荒原,茫茫无际。

    星河之下,一小队的红军战士正在巡逻。

    远处黑暗的地平线上,忽起了人喊、马嘶、马蹄奔踏、呼哨、怪叫、大笑。

    一位红军战士惊呼:“匪帮!”

    “准备战斗!”红军队长命令。

    他们迅速抢占了制高点,阵地成圆形,照应了匪帮随时可能袭来的四周。

    匪帮终于出现,清一色地用汗巾蒙了脸,低压了帽子,既遮风尘又让人看不清面容。他们根本不避讳枪口,粗糙的皮袄和怒马是他们给人的第一印象。匪帮在这个小小的高地周围驰骋来去,呼哨怪叫,挥舞着枪械。领头的湖蓝还对着红军的阵地吼起了西北民歌。他们狂妄地挑衅。

    “是天星帮。”一个红军战士说。

    红军队长说:“老天星帮已经被剿了,这个是新来的。别开枪,也别放下枪。”

    湖蓝对了高地挥舞着他的马枪:“红字头的,开开枪提个神呀!”

    高地上沉默着。

    湖蓝把马驱近,在几个枪口准星上奔蹿,没有枪响。他索性纵马,单人独马上了高地。湖蓝在红军之间奔蹿,把马勒得长嘶而人立。他不想伤人,至少不想伤不还手的人,但他用枪口指着那些沉默的士兵,一会儿这个一会儿那个。大笑,甚至用枪口杵着他能够到的红军士兵。

    从队长到最小的士兵,他们沉默着。

    “看你们那一脸欠的!”湖蓝不屑地说。然后纵马下岗,和自己的人会合,远去。突然回头一枪,单臂持射。红军队长的帽子被打掉。一声呼哨,一行人便消失在荒原上。

    队长阴沉着脸去捡起自己被打穿的帽子,掸掸灰戴上,低低地骂了一句:“狗日的刮民党。”

    茫茫的荒原上,那队惹是生非的匪帮在夜幕下策马缓行着。湖蓝已经枪入套,刀入鞘,这样枯燥的赶路让他呵欠连天。他们仍然蒙着脸。

    湖蓝的副手果绿靠近他:“站长?”

    湖蓝看他一眼,一脚将果绿从马背上踢摔下去。

    果绿沉默地重新爬上马背,并纠正了错误:“天星老魁,这么招摇劫先生会不高兴的。”

    “我死了再烧成灰,连这灰都是劫先生的,可我做事不是为了让劫先生高兴。”湖蓝再度地策马狂奔,“走!如果从延安出来的是一条狗,我连它身上的虱子也不想漏掉!”

    黎明时分,天星帮马队在一夜狂奔后,终于看到了黄土浮尘的地平线上一辆孤零零的马车。那辆马车狂驰,但明显是走投无路。

    湖蓝射击,子弹从赶车的鼻梁前飞过。

    赶车的急忙,勒马停下。是那名打头站的小商人。

    湖蓝勒住,看着。他的部下在他身后沉默地等待。

    小商人依足了行规,举双手托了鞭子,给湖蓝鞠个大躬,把马鞭奉上。湖蓝接了,小商人到一边跪了。

    匪帮们一拥而上,刀砍斧劈,车上绑扎的货物顿时掉了满地,那全是军统不会看得上眼的财帛,他们仔细地搜索。

    湖蓝玩着马鞭子:“哪来的?去哪儿?”

    “爷,延安收了点山货,想去三不管卖俩钱。一半的货孝敬您老,都是穷命,您给留口。”

    湖蓝看了他半晌,实在看不出什么破绽,冲手下挥一挥手:“搜他,别忘搜下边。”

    小商人被几个人拖到了一边。湖蓝转身走向马车。果绿迎了上来:“天星老魁,全是些皮货山货,打拢了不顶一支匣子炮,放人?”

    湖蓝回望,小商人刚被人放开,正哭丧着脸系上裤子。

    “扣货,全扣。”

    小商人惨叫:“爷,家里得吃饭呀!”

    果绿拔刀,刀光就从小商人眼前闪过,给他脸上开了条口子。

    小商人捂着腮帮子,连哭都不敢,径去驾车。货早掀在地上,他驾着一辆空车逃逸。

    湖蓝和他的马队束马高冈。苍黄的断壑望不到边,荒原上的路只是一条细线。他伸手,手下拿出一个精致的圆筒。筒里装的是一幅更精致的地图,湖蓝看图,然后伸手。

    手下将一架高倍率德制望远镜递了过来。

    湖蓝从望远镜里看着那条路,看着路上被扔的那些货物。他转向另一个方向,看着路尽头已经逃得只剩一个小点的小商人:“果绿,去逮那家伙。他是共党。”

    “是。”果绿答应,但却没动。

    湖蓝:“货都被我们扣了,还跑去三不管卖什么?车上有鬼。”

    “是。”果绿仍然没动。

    湖蓝扫了他一眼。

    “我们叫您天星老魁,您也就不该叫我们的代号。”话音未落,果绿又一次被湖蓝踢下马背。沉默地爬起。

    湖蓝:“要你叫天星老魁,因为我喜欢人叫我天星老魁。这片土上我们就是王,截个共党的密码而已,用得着遮遮掩掩搞这些鸡零狗碎?”

    “是。”果绿上马,呼哨一声,带着一小队人下冈向小商人追去。

    黄尘飞扬,小商人再度被果绿一行人赶上。他无奈地看着再度把他包围的匪帮,熟练地举手,下车,鞠躬,给果绿送上马鞭:“爷,都抢过一次了。”

    果绿瞪着他,直瞪到对方找个地方跪下。

    果绿向他的手下挥手,手下从马上甩出几条抓钩钩住车两侧,挥鞭驭马,两边发力,简陋的车体登时散架,银灿灿的银元滚了一地。

    小商人颓然,跪地大哭。

    果绿下马,捡了一块,抛着,然后看看那蜷成一团的小商人。他过去,揪着头发把那个脑袋揪起来:“这是什么?”

    小商人脸上已经沾满了眼泪鼻涕和黄土,猥琐而庸俗:“救命钱啊!爷,是救命钱!”

    “救什么命?”

    “小舅子被三枪会绑票了!这是凑出来赎肉票的呀!”

    果绿把那颗脑袋摁回泥尘里,疑惑地看看他的手下。他的手下也一脸索然地站在车边——这不是他们要找的东西。

    刀砍斧劈,他们把已经解体的车再一次更细地解体,再一次细搜。

    10

    零和卅四分头离开延安。

    零离开大车店,和一群苦哈哈挤上一辆破旧的驴车。除了他用草绳捆绑的箱子,唯一的行李就是一瓶水。

    卅四则阔绰得多,他雇了一辆马车,行李足足装了半车。卅四坐在车上,像是行李堆里扔的一个怪胎,苍白的脸,怀疑一切的神情,抱着官发的公文包和他的又一柄手杖蜷在行李里。车驰过集市。延安人嫌恶地看着这个怪胎离开。

    一条岔路,一边通向尚有人烟的丘陵和山沟,一边通向荒蛮的两不管。

    卅四所雇佣的马车疾驰而过,根本没有停留,他付的钱是让车夫从延安穿越两不管地带,直接到达三不管镇。

    当卅四那辆车只剩一缕扬尘时,零搭乘的那辆破驴车才在这里停下。对这辆车来说,这里即是终点,乘客们十分之八散向半山腰和壑沟。

    车夫骂着驴子掉头回延安。

    零站在原地不动,喃喃地问:“就到这吗?”

    车夫答:“嗯,前边是两不管,管杀不管埋的。”

    零看着那漠漠黄土发着愣,卅四已经消失于他的视线了。

    车夫捅了他一下,一块硬面饼递过来。一个穷人对一个走投无路者发的最后善心。

    零谦恭到卑下:“多谢您了。”零嚼着那块面饼踏上漫漫征途。

    零在漫漫黄土上用一双腿子测量着无边的地平线。头发无序地起伏着,还沾着不知从何处得来的稻草。长衫破了口子,挂下来一整块布条,身上尽是一整天流离失所生活沾来的污秽。他抱着箱子,因为箱子几乎散架,用绳子五花大绑后仍随时可能掉出什么。一只瓶子在他手腕上晃荡。

    马蹄声如飙风而来,湖蓝的马队千骑卷平冈的狂态。他们绕着零环回,看着。

    零让在路边,拘泥于礼貌而更多于畏惧。

    湖蓝勒马,马在零面前半立如要踢人。零后退,遭老瘟的箱子里掉出个什么,零立即弯腰在湖蓝的马蹄下找掉出来的东西。

    湖蓝讶然地看着零在他马前马后拱来拱去,瞪着零长衫上臀部如尾巴般拖下的布条,开口道:“叫花子?要饭走错地头?”

    零终于从黄土中找到箱子提手,并企图装上去,怯怯地回:“教书的。”

    “教书匠?恭喜,你可以喝到最地道的西北风了。”湖蓝说,“教书匠,你瞧我是干什么的?”

    “山大王。”零看看湖蓝,又垂头,充满了失意和落寞地嘀咕。

    湖蓝因为这个怪词看看他的手下,他的手下在蒙脸布下笑得透不过气。一个手下笑着说:“这傻子书毒入脑了,他还齐天大圣呢!”湖蓝也笑:“我们是马贼!马贼呀!”

    零想了想:“对,此地是叫做马贼。”

    “那还不跑?”

    零抱了一下自己的箱子:“我只有这些。”

    湖蓝勒马后退,并示意旁边的手下。

    手下拔刀,慢慢逼向零,举刀,一柄刀劈下去让箱子又开个大口。

    零原本茫然地看着,此时,却摔掉了箱子狂奔,与方才的冷静迥异,他跑的是回延安的方向。

    湖蓝毫不放松地盯着零的一举一动。

    湖蓝的手下驱马将零撞摔在地上,瓶子也摔碎了,赖以为生的水迅速渗进了土里。

    零抱头,似乎那样可以挡住刀锋和马蹄的践踏。

    “是个可怜虫。”湖蓝看着零,蒙着的脸上看不出表情。

    手下因他的话而停手,看着湖蓝。

    零坐在地上惶然地看看他,但更惶然地看流了一手的血。那是被碎瓶子划破的,他看起来晕血。

    此时,一发绿色信号弹在地平线上飙升。

    “走!”湖蓝命令。在掉转马头时,他把什么东西向零扔去,又一次把零砸倒了。

    零被抛在一片马蹄扬起的黄尘里了。零再次坐起,看着砸倒自己的东西:一只皮质水袋。

    马蹄和呼哨传来。

    卅四的车夫立刻把马车勒到路边停车,双手过头高举了马鞭。

    卅四惊慌地喊:“什么呀?干什么?”

    车夫惊恐:“马贼!天星帮!”

    “跑啊!快跑!”卅四嚷道。

    “跑就死定了!”

    卅四愣了一会儿后开始哆哆嗦嗦掏出名片和证件,他连下车的力气都没了,哆嗦着把那几道护身符放在车沿上。

    那一行煞星已经卷了过来。他们看着路边的这辆车。

    “不要停!”湖蓝命令。

    马队过去,湖蓝自己倒停了。他在车边勒住,看着几乎是跪着的卅四。湖蓝逼近,卅四不顾后路地往后挪行,以至从车上倒摔下去。湖蓝歪了头看看那张名片,看了看卅四从车那边探出的半张脸,完全是嘲笑的口气:“日你的教育部,也来抢地盘?”然后他一鞭子把名片抽成了两半,策马去追自己的手下。

    小商人的那辆车已经完全被分解成了元件,现在甚至连元件都在被劈开。

    湖蓝飞身下马,果绿迎了上来:“就搜出这个。”他指指地上的银元。

    湖蓝过去捡起一块,吹了个响,放在耳边把玩:“干什么用的?”

    “说是赎票……”

    湖蓝猛然回头瞪着他,果绿自知多嘴。

    小商人嗫嚅着:“赎票……救命钱,只敢这么藏。”

    “谁绑的票?”

    “三枪会。”

    “绑的什么人?”

    “小舅子。”

    湖蓝点点头,走到小商人身后,猛然一拳把他打晕。“带走。”湖蓝转身走向自己的马。

    几个手下将小商人捆绑,用布罩套上头。

    “去哪儿?”果绿问。

    “三枪会。”

    马队夹着黄尘而去。

    零已经再度开步,抱着箱子,提着水袋,像一只不屈不挠的蚂蚁。他居然赶上了卅四那辆车。

    卅四仍蜷在车后摔下的地方,车夫在路边蜷着,惊魂未定地目望前途。

    卅四问:“走了没?”

    车夫答:“鬼知道。”

    然后他们发现了过路的零。零用李文鼎式的愤怒和哀怜看着卅四。卅四用马督导式的阴狠和刻毒瞪着零。车夫像任何一个漫漫路上的苦哈哈一样好心:“你要过两不管?用一双脚?”

    “嗯。”

    车夫转向卅四:“我们带他吧?我不收钱。带他好不好?这路上能走死人的。”

    卅四看着零道:“他该死。走!”

    出钱者为大,车夫别别扭扭地驭车。

    零蹲下,整理他接近四分五裂的箱子,包扎他流血不止的手,一直目送着那辆马车消失于黄尘中。零真是没喜欢过卅四,尽管他早已经准备好为卅四去死。

    黄尘漫漫,黄铯的土地一秒不停地在风中翻腾。零在其间蹒跚,透过黄尘,天上的烈日也只是一个苍白的炽点。

    两不管地带因为根本无法住人而被划为武装地带,又因国共合作被划为非武装地带,像世界上一个非武装地带一样,蛮荒贫瘠,武力和枪械成为绝对强权,它不再适合人类居住。

    零蹒跚着。他喝水,湖蓝扔下的那袋水还真是救了他。零已经开始恍惚,人进入这空虚荒凉的世界就开始恍惚,那双被黄土盖得就剩一条缝的眼睛在挣扎着睁开。

    暮色,风沙渐起。强劲的风,让飞舞的黄尘快成了有形之物。风中,零如同一只在泥里拱动挣扎前行的虾米,屁股上拖着的那根布条尾巴终于被风彻底从衣服上撕扯下来,顿时便卷入了黄尘。零转了身冲着他的布条大叫:“回延安去吧!苦海无边,可我祝你幸福!”他迅速发现这样倒着走远好过顶着风走,背了身子倒可以被风托着,看来两不管本该是倒着去的。零倒着走,也倒着喝水,水袋里的水被他倾出最后一滴,没了。零放手,让水袋也风卷残云地没入了黄尘:“对啦!你也去延安吧!弃暗投明啦!”零突然失足,从身后的断壑上摔了下去,在沟壑上翻滚着,迅速被黄尘淹没。

    第三章

    11

    暮色昏黄,被黄尘淹没的三不管镇死一般寂静。

    一辆黄乎乎的马车驰来,车上坐着泥菩萨一样的卅四和车夫。

    卅四跳下了车,这时,风沙恶作剧似的歇止了。他睁开眼,着力地拍打着身上的沙尘。现出真身后,他就找上了车夫的麻烦:“风沙这不就停了吗?圣贤就讲过欲速不达的至理嘛。为什么要赶嘛?”

    车夫很委屈:“天地良心!是你说要躲马贼的呀!”

    卅四絮叨:“躲者,不动也,未必就是赶。”

    车夫喃喃地诅咒着从车上那堆尘土中拽出卅四的行李。

    卅四平静地在一边火上浇油:“圣贤云,君子坦荡荡,小人常戚戚。”

    车夫抱怨:“你老就别念这个咒了。”

    卅四一直监视着惟恐重放,直到车夫搬下所有东西向他伸手。他从一摞钱里挤出很少的一些给车夫。

    车夫仍伸着手:“一路跟着你老担惊受怕呢。”

    卅四傲然地推开那只手,转身推开厚油布遮掩下的店门:“我是国民政府教育部官员!”只是,卅四很快就从那家店里出来,愤愤地说,“是个大车店就要早说!有失身份!还有没有店?”

    店主阿手跟在卅四身后,这是个随地可捡全无特点的人,不木讷也谈不上机灵。阿手指了指对面。

    卅四这时发现一个要命的问题,他需要自己把行李拎到对面,他冲车夫喊:“喂!我给你打赏!”

    车夫回望他一眼,加了一鞭,如逃瘟疫一般地逃开了他和这个地方。

    卅四有点茫然,他打算先上对面的店,但又不放心地看看行李。他看阿手,阿手看他,应付地笑了笑。卅四孤傲地开步,这条街也没几步宽,他撩开了对面的油布帘子,打门:“我是国民政府……”

    砰然枪响,一发子弹洞穿了门板从卅四头上飞过。卅四愣住,然后在几秒钟内动如脱兔地蹿回了街这边,直到绊上了自己的箱子,摔倒,惊恐地说:“这、这、这……”

    阿手看着:“这镇上最近是有点不大太平。”

    卅四忽然跳了起来,完全没有方向感地看着四周:“我、我得……往哪走?”

    阿手道:“路卡一个时辰前就关了。再开得明天。”

    卅四走投无路地瞪着阿手。

    阿手问:“您要住店吗?”

    卅四干张了张嘴,没有出声。

    12

    零一个人躺在沟底。他终于从昏迷中醒来,黄尘让额上的伤口结成了块,手上的伤口也结成了块。他茫然看着这片黄茫茫的天地,开始在黄尘下挣扎和蠕动。这一切都是那么熟悉,就像十三年前一样,天地间除了黄土几乎是空无的,那场殊死搏斗宛如就在眼前。劫谋的两名青年队队员一路追杀到这里,他们只想带回零,不管是死是活。刀在空中打着旋,金属与头骨的铿然撞击,枪声在荒原上回响……刀捅进心脏的声音,黄土染成了红泥。零负了伤,零杀了那两个年轻人,爬向延安的方向。此时此刻,零在当年杀死两个人的地方,爬向与当年相反的方向。

    零的手突然触到件硬物。一具掩埋在黄沙中的骷髅,风吹沙走,露出半个颅骨。零不知道这是不是当年自己杀死的人,但悲悯却凝固在脸上。他开始停下,喘气。喘气是为了让自己能站起来。零站了起来,拿起那个像他一样支离破碎却仍在勉力为之的箱子,摇摇欲坠,继续走。

    暮色淡入夜色,夜色下的零神思涣散地看着地平线上那小小的一个点:三不管镇。

    “三不管。”零涣散的眼睛里像在闪动着火光。

    三不管是当地镇民叫起的头,就是说当地的三大势力,中央军、军统、中统都不管老百姓的死活。联合战线之后,封锁线不好明刀明枪设了,就换成了暗流,三不管成了香饽饽,三方都想抢的咽喉要道,明争暗抢,白进红出,原住民是早被吓跑了,据说现在的三不管十个倒有八个是各色特工。几年来这里一直是中统坐大,中统西北站站长独眼鲲鹏亲自坐镇。北冥、沧海、鲲鹏……零怀疑中统的修远是信庄周的。

    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零看着向他驰来的那一小队人马,领头的那个人是个戴着眼罩而益显一脸凶悍的人,他是独眼。他身后的人在零跟前环了个半圆,有半数用枪向零瞄着,草木皆兵似的。

    零茫然地看着,以他此时的落魄反而不需要伪装了。

    鲲鹏问:“干什么的?”

    “过路……回家。”

    “哪儿来的?回哪儿?”

    “延安……回兰州。”零在摇摇欲坠中索性坐倒了。

    立刻有几支枪管捅上来。“站起来!”“找死?!”

    零昏沉着:“累了。”

    “这小子莫不是打两不管走过来的?”一名中统说。

    零昏沉地点了点头。包围他的人粗野地大笑着。

    “九条命也去了八条了!喂,小子!”鲲鹏粗鲁地推着零的头。

    “我想睡觉。”

    一支枪顶上了他的头:“还想睡吗?”

    零垂着头没说话。

    枪抠动,当的一响,空膛:“日他的!真快死了呢!叫什么名字?”

    “李文鼎。”零干脆躺倒了,这实在让盘查他的人有些无奈。

    “搜他。”鲲鹏命令。

    箱子被抢了过去,抢过去的时候已经散架。几个强光手电照着,每一件衣服都被拿出来撕开,每一本书都翻开了拆成一页一页。零再次被殴打,他有气无力地抱着头,甚至没有呼痛的力气。一切都不是装的。

    鲲鹏的人马一无所获,说笑着纵马远去。

    良久,零爬了起来。他鼻青脸肿,身上的衣服都被撕成了条条缕缕,他开始收拾野地里散落得到处都是的那些被分解的衣服和书页,然后孤魂野鬼地晃向远处的三不管镇。

    所谓的三不管镇只是由荒野上的两行建筑砌出的一条街,简陋得像是一夜之间搭起来的,也像一夜之间就可以拆掉。镇的一头是荒野,另一头是驻军搭就的铁丝网和关卡,拒马和沙包工事垒在铁丝网外。大部分的屋里是一片漆黑,偶有几点风灯发着暗淡的光彩,只有阿手店对门的窗里透着明亮的灯光,传出粗野的大笑。

    一束探照灯光从驻军营地里打出来,惨白地照耀着整条街。

    零从荒野那一头晃了过来,抱着箱子的碎片和同样破碎的衣服、夹杂着书页,晃眼的探照灯让他下意识地回避。他凭着仅存的那点意识找到的是一个既有灯光又相对柔和的地方。那是阿手的店,连名都没有,一点灯光,照着门前柱上挂着的一个“宿”字,一串风铃半死不活地响着。零蹭过去,掀开沉重的门帘便已经用掉了他最后的力气。零倒了下来,头重重撞在门上,算是敲门的一响。

    13

    三枪会,一栋坐落在半山腰的民居。

    屋里是吆五喝六的喧哗。

    门前的探子昏昏欲睡。山下的马蹄声让他惊醒,惊醒之后便听着飙风般的蹄声。他鸣枪。里边的喧哗声立刻停了。稍歇后撞门而出的,穿窗而出的,往枪里装弹的,胡乱瞄准的,忙穿裤子的在门外挤成了一堆。

    三枪会头领从屋里出来:“什么人?”

    又一阵枪望空连响,打的是个连发。湖蓝将他的毛瑟712塞回了腰间,看了看身边的果绿。果绿的马鞍上架着那名被五花大绑并罩住头的小商人。

    果绿对着山上高喊:“天星老魁!”

    山腰上的那一片喧哗顿时静止了,三枪会从头领到每一个小喽啰齐刷刷跪倒。

    湖蓝和他的手下策马上山。湖蓝缓缓地策马,在三枪会头领跟前停下。头领诚惶诚恐:“魁爷,魁爷,兄弟跪这就一直在想,没做对不住您老的事情吧?”

    湖蓝瞥他一眼:“最近做生意啦?”

    “兄弟得活啊。”

    “绑了一个肥票?”

    “绑了,要三百现洋。”他一个头磕在地上,“魁爷,我真不知道那是您老的交情……”

    “没我的交情,是不是这个数?给我点。现在我要人。”湖蓝把一个沉重的布包扔在头领的身边,那都是从小商人的车上取出来的。

    头领愕然地看着湖蓝:“您老开了金口还有个错?”又瞪了几个喽啰一眼,喽啰已经飞跑着去带人。

    “点。我要对数。”

    头领跪着开始点钱。

    小商人在果绿的鞍子上轻轻地动弹了一下,他看不见但是听得见。

    片刻,肉票被带到湖蓝面前。湖蓝也不说话,只是挥挥手。

    马队回到两不管时,天色已然大亮。

    晨日下的荒原上,肉票和小商人分别被绑在树桩上。肉票的树桩顶上放着一个苹果。小商人被蒙头罩脸。两个树桩离得很远。

    湖蓝挥舞着马刀从远处纵马冲来,挥刀,半截苹果飞了出去,被绑着的人已经往下瘫,他抖得说不出话来。

    湖蓝圈马回到桩前:“不是共党就别死撑!知道什么叫熬刑吗?那是要练的!”

    肉票死挣,唔唔连声,湖蓝一把拽出他的堵嘴布。

    肉票连忙道:“他是延安中情部的!我舅跟他熟!”

    湖蓝再也不搭理肉票了,掉头看着那边的小商人:“小舅子?”

    烈日炎炎,遍体鳞伤的小商人已经神志昏沉。

    湖蓝飞骑而来,甩手抛出一根套马索连人带桩套上,从浮土中扯了出来。他拖着小商人在干涩的黄土上驰行。军统们玩叼羊似的追在身后,有时用长鞭子抽打,有时抬起马蹄踏了下去。跑着跑着,湖蓝冷不丁转身挥刀将套马索砍断。

    小商人连着木桩又往前翻滚了一段才停下。

    湖蓝下马,踱到小商人身边:“可以说了。能撑到现在,你再说不是共党也没人信了。”

    小商人有气无力:“说……没不说呀。”

    湖蓝问:“密码本不在你手上,在谁手上?”

    小商人假痴:“啥……啥玩意?”

    湖蓝皱了皱眉:“你这号人我见多了,翻个花样让我看看行不行?酒。”

    果绿将一个酒袋递上。

    “这酒烈得很,淋到伤口上都能消毒。”湖蓝威胁着,“杀伤口,真他妈痛。痛到脑仁儿里。”酒袋扔回给果绿。

    果绿扯掉小商人的眼罩。

    小商人竭力想挣开肿胀的眼睛。

    “再不说就着酒给他点上!”湖蓝走开,身后传来小商人的惨叫声。

    湖蓝到荫凉处,躺在早就铺好的羊皮褥子上。报务员正将便携电台支在一边收发。

    一份电文递了过来,湖蓝看电文。

    “鲲鹏这小子又起刺,活撑着了。”湖蓝把电文扔了,报务员捡起来烧毁。

    果绿走过来,面无表情地说:“死了。”

    湖蓝恼火地坐起来。

    果绿连忙说:“也说了。挨烧了才说。”

    湖蓝踹了他一脚:“少他妈废话!说的什么?”

    “五个字。卅四,三不管。”

    湖蓝瞪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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