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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用的不是让共党跑了吧?”

    北冥蹑手蹑脚地爬起来,看了看卢戡的尸体,然后踢了一脚:“那哪能呢!”

    靛青不耐烦地用冲锋枪的枪管在砖墙上撞出了点声响:“抓住多少都交过来。这里留了条路,你们就可以走了。”

    北冥打量着周围:“你总得给兄弟个指头遮遮面子。”

    “你这人总是死样活气的!要命还是要面子?”

    “让我想想。”北冥说着,对他的手下使了个让他们苦撑的眼色,自己则做贼一般溜开。

    靛青看不到溜号的北冥,依旧恼火地嚷嚷:“我没空陪你淋雨!”

    而中统们沉默着,带队的都走了,他们只能硬着头皮生耗。

    北冥轻手轻脚一溜小跑,他迈过厅堂里卢戡曾越过的尸体,这里对他像是轻车熟路。

    刘仲达在密室中放下了手枪,他开始从各个地方取出自己预先藏好的配件,开始组合。很快他手上有了一支和靛青同一型号的汤姆逊m1928。他端了把椅子坐下,枪口正对着密室的门。

    北冥站在密室的门前,摸索,找到了开关,摁动,门轧轧升起。

    刘仲达一脸木讷地面向他坐着,北冥则一脸欢色:“沧海老弟!奇功一件!东西拿到没?咱们赶紧……”他突然停住,愕然地看着刘仲达抬起来对着他的枪口,“沧海,这是干什么?”

    刘仲达站起来,握住北冥持枪的手,抬起,手指上加压,用北冥的枪将一发子弹射进自己的肩头,随即将冲锋枪平端了顶着北冥的胸口扫射。北冥在震耳欲聋的枪声中抽搐着后退,刘仲达仍在射击,直到将一个弹鼓全部打光。强大的冲击力让北冥退过了整个房间,退上楼廊,撞断了扶栏摔了下去。

    枪声的余响还在院里回荡,院子里一片死寂。靛青的表情像中统的人一样讶然。

    刘仲达从楼廊上撞出来,浑身浴血,勉力扶住已经被北冥撞断了半截的危栏,刚吐出一个“救”字便又摔倒,那支打空了的冲锋枪从二楼落下,砸在北冥的尸体上。

    靛青愣了愣,将一直对天的枪口对准了对面的中统,他的手下和他做了同样的动作。

    中统特工看了看北冥血肉模糊的尸体和尸体上刘仲达掉下的和靛青同一型号的汤姆逊m1928,开始吼叫:“王八做绝了!杀啊!”

    枪火再一次在雨幕中轰鸣。有一种积怨早在这两方中间积累已久了,有时派系之争甚至会超过对共产党的仇恨,而在这一个小小的院子里,只有杀死对方才能生存。

    枪火飞溅,靛青在惊与怒中吼叫:“别打啦!停火!!”

    密集的枪声中根本听不见他说什么,靛青回身,将还剩下的子弹对着自己手下的头顶上空倾泻。弹头飞上了天,击中了院墙,滚烫的弹壳蹦蹿在自己身上:“停火!就算打共党也用不着这样!”

    枪声终于停了下来。

    靛青呆呆看着他的这通战果,横的竖的、坐的躺的、从院里到屋里,地下党、中统、军统。“都他妈疯了!”他狂怒地直奔二楼,一边走一边换上一个弹鼓。在二楼楼梯口他找到了他要找的对象,拉栓,上膛,靛青用枪对准刘仲达的脑袋。刘仲达慢慢爬到他的脚边,身后拖了长长的一道血迹,他哀怜地看着靛青,那表情比磕头更为卑微。

    靛青在犹豫是否应该开枪,副站长橙黄在身后拉他:“站长,得有个替罪羊。”

    “怎么替?!拿命替!拿你我所有人的命替!下边躺的是中统!是自己人!那个被打成烂西瓜的是中统上海站的站长!”靛青几乎五内俱焚。

    刘仲达不太适时地呻吟和解释:“他先开的枪,说我叛了中统……”

    靛青狠狠一脚飞了过去:“那你就去死啊!”

    橙黄小声地说:“咱们也不是没杀过中统。”

    “那是暗杀!暗杀懂吗?大家面子上过得去!现在是明面驳火,一次十几条人命!你觉得你我这样的烂命,多少条能抵得过劫先生在重庆的面子?!”

    橙黄想起一根救命稻草,急急道:“密码!密码本!站长!”

    靛青恍悟,他转向刘仲达,又飞过去一脚:“共党的密码本呢?!”

    “没拿到。”刘仲达用一只胳膊护着自己,“共党拿走了,要不就是中统。”

    靛青的枪落在地上,一屁股在楼梯口坐下,抱紧了脑袋:“搜……去搜。死的活的都扒光了搜,把屋子拆了来搜。”

    军统们四散而去。与此同时,另一条里弄的安静与这里的杂乱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那条里弄很静,只有雨的声音和雨雾中的烟气。

    地沟盖被掀起,客人从里边拉出钉子,钉子的弟弟在下边将哥哥拖上。客人听着远处爆响的枪声,打量着这一片死气的里弄。钉子的弟弟竭力将钉子拖到雨淋不着的地方,血水在雨水中泛开。客人把自己的衣服撕开做成布条束紧在钉子流血不止的腹部:“不能再跑了。他快死了。”

    钉子弟弟跳了起来,那样的焦急源于血肉之亲:“我去找车!”

    客人拉住这个急匆匆的人,看着那张惶急且怒火攻心的脸,慢慢把手放开。

    钉子的弟弟径直冲向里弄尽头的街道。一声枪响,套着消音器的枪响在雨声中极为细微。钉子的弟弟摔倒在街道中央,腿上添了一个血洞。他挣扎,站起,惊惧地看着什么。雨声里响起一辆车猛然发动的声音,然后钉子的弟弟被那辆驶来的车撞倒。

    客人全力将钉子拖进里弄的墙隙,他紧紧抱紧了钉子,这道墙隙仅够遮掩蜷缩的两人。

    车的引擎仍在轰响,倒车,倒回来从仍在挣扎的钉子弟弟腿上碾过,惨叫声在雨巷回荡。

    钉子在惨叫声中醒转,挣扎,客人将他死死挤在墙上,紧紧掩住了他的嘴。钉子的眼睛瞪得快要射出来,他开始咬人,客人的手指开始流血,有骨节的碎裂声传来。

    那辆车仍在里弄口倒、进、后退,一次又一次地碾压,直到惨叫声渐微。

    客人将钉子的头狠撞在墙上,使他晕厥。

    车终于停下,几个穿着风雨衣的人下车,开始搜索地上那具尸体,隔着雨幕飘来的居然是日语。

    客人静静地看着,听着,看着,听着。

    05

    延河畔的那个小小队列又在放学回家。零跟着泥猴们的尾,有点落落地监视着随时准备逃跑的学生们。那些拿着纸扇的红色剧社成员从路边过去,但是中间没了凌琳。零知道,凌琳已经离开延安了。

    零冲一个正试图逃跑的学生嚷嚷:“土压五,你爸爸是红军的班长吧?”

    穿着红军衣服的学生土压五几近愤怒:“我爸爸是红军的营长!”

    “营长管很多人吗?”

    “比你多多啦!一百倍!”

    “那你带他们回去。要跑了一个,你爸爸就不是营长,是班长。”零说完转身就回了,他知道在这样的荣誉攸关下,土压五同学绝对不会渎职。几秒钟之内,〖奇`书`网`整理‘提供〗他的身后传来了土压五的声音:“听我命令!现在出发去打日本鬼子!一二一!一二一!”

    零回到了学校,面对着空空的操场,散了学之后的学校看起来比什么都要安静。金色的阳光将黄土的简陋操场染作了麦色的金黄,看上去很美。零根本无心,他看着空地,似乎能从上边看出什么。

    马督导站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一脸不顺遂地看着他。

    零低头,卑屈地笑笑,试图往另一个方向闪人。

    “留步。”

    零站住,尽可能往脸上堆砌更多的笑容:“马督导,还没吃呢?”

    “李老师着急要吃?”

    “那倒不急。”

    “急着去行那狗男狗女胡天胡地之事?”

    零不由得皱了皱眉:“马督导?”

    “不思入闱也就罢了,还和个下九流的戏子?”

    “马督导,科举废除快半个世纪了。”

    “所以如今的读书之人尽是鼠辈,全都这般的不思进取!”马督导的手杖又在蹾。零条件反射地往后闪了一步,算是没蹾着。马督导哼一声,瞪两眼,三摇四晃地走开。

    零往另一方向走开时如逃过狼吻的兔子。

    马督导头也不回地说:“跟我来。”

    零痛苦地站住了,看一眼那个老腐儒,犹豫地跟随在马督导身后往他的书房走去。

    马督导房间的陈列与其说像书房不如说像审讯室,书案正对了房门,便于他监视外围的一举一动。他进了屋便把零当做无物,拄了杖似乎聚精会神地打量着他架上的线装书。

    零站在门口,不肯往前多进一步。

    “关门。”

    零挠头,关门。一脸的痛苦。

    “零,出事了。”马督导用一种阴晴不定的神情看着他,“你一直在等这两个字吧?惊蛰。”

    零沉默,然后叹了口气。他忽然有点想念凌琳,那个女人本有意叫他一起走的。他的表情变得沉重:“怎么会搞得这么严重?我以为……至多是冬雷。”

    “如果只是冬雷,用不着你动,用不着我动。”

    “真的……要动了?”

    “为了把这两字转发到延安,就去了三条人命。”

    零默然,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伙伴。卅四,数年来唯一可以直面并可以称为同志的人,和他一起在这里潜伏,带着一份备用的密码,并且随时准备在遭遇到现在这样事态时启动。

    卅四,黑衣,老朽,像只乌鸦。他波澜不惊地倾吐着他所知的噩耗:“从今晨至今,上海区已经有十四个联络节点被连根拔掉,明晨也许就是二十个。不管十四个还是二十个,那一片现在已经全面瘫痪。”

    “他们的密码本呢?”

    “下落不明。”卅四看着零的表情说,“那套密码能直接破译延安最高层通讯,所以展望一个最阴晦的前景,红色中国可能被再次封锁在西北一隅,以前拿血拿命铺的通道全部作废。”

    “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零似乎就只是想知道一个开关该知道的——什么时候摁动我?

    卅四看着不耐烦的零,他的表情狡黠宽和得让人心烦:“你对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头子该多点耐心。坐?”

    “不坐。”零拿了卅四放在桌上的手杖,那纯属因焦躁而手欠。作为一个被那手杖杵过无数次脚面的人,他拿手杖试着杵了杵自己的脚面。

    这让马督导看得有点内疚地苦笑:“你的替身也失踪了,我想……是被抓了。”

    零讶然地看着卅四:“我不知道我还有替身。”

    “零,你为什么叫零呢?我比你大了整整两轮,可编号也就卅四,我们根本没有零这个编号。”

    “因为这个号不是你们给的,它是劫谋给的,因为我刺伤过劫谋,那位劫先生以此表示对我的看重……”零苦笑着机械地回答,“所以我在自己人中间也叫零,因为会导致对手过度的注意,过度就是误判,零不过是用来惑人的工具。”

    “你不觉得潜伏的这些年过得很安静吗?就算在西北也过得太安静了。”

    “您要告诉我,劫谋本可以追杀到西北,可是上海我的那位替身转移了他的注意?还是想说,延安的零就是个零蛋,表示不存在的数字,上海的零才是个人,他是零真正的意义?那么,那个人,那个零,我是他的影子,还是他是我的替身?”

    “你举一反三……可是重要吗?”

    “如果您像我一样等了十三年,最后都忘了等的是什么,它就很重要。”

    卅四微笑:“可是你没忘。”

    零叹了口气,他看着卅四,仍愤愤,但屈服:“是没忘。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很快,我想这学校里的人看咱们俩也看烦了。你准备好了?”

    “一直有准备。”零惘然地想,用了一个男人从年轻到中年的时间准备,用了一生中最黄金的时光准备。

    “你那份密码用什么方法带走?”卅四问得有些漠然。

    “您那份呢?”零答得有些警惕。

    卅四像只狐狸笑了:“不告诉你。”

    零报以一样的微笑。不告诉就不告诉吧,十几年来对付对手那张巨网的方式其实从来没有变过,每一个人尽量少知道另一个人的消息,因为熬得过追捕和酷刑的人并非总是多数。

    “不过我会尽一切可能掩护你。”零承诺道。

    “干什么?干什么你要掩护我?”

    零瞪着那老头子的笑脸,他不喜欢他,是的,从来不喜欢。零企图从眼睛里告诉卅四一件事情:你是我的上级,我是为了掩护你存在的,你明知道的。

    “我不知道有多少人参与这次行动,就算一百个,真正的密码也就一份吧?难道它还会在我这里?”

    “谁说它不在你那里呢?你以为你那份是假的吗?”卅四完全是玩笑的口气。

    零瞪着他,很久:“别拿这事开玩笑。你昨天说,我们的命都许给了某件事某个人,没错,我的命许给了这件事,许给了你这个人——参与这件事的人都会用命来掩护你,参与这事的人也都很想得通——所以你根本不用来故作轻松。”

    卅四看了他很久,然后耸了耸肩:“好吧。你赢。”

    “那我去准备了。”

    “零,多大了?”

    “马上就入不惑啦……放心,是明白事理的年龄了。”

    “希望你能真正的不惑。我可是四年前就入花甲了。”

    “想说什么呢?”

    “什么也不说。老头子感慨一下蹉跎……去吧。”卅四如是说,然后便转了身。

    零把着门看着外面的夕阳,愣了一会儿。

    “嗳,我说。”

    “说吧。”

    “我算个好老师吗?”

    卅四沉默,看着零的背影。零看着现在并无孩子玩耍的空地,脸上有一抹李文鼎独有的天真,但那东西很快就要永逝了。

    “马马虎虎吧。不过新老师就要来了,人家是正经老师,不像你,教不像教,玩不像玩。”

    零在沉默。

    “少年的中国没有学校,他的学校是大地和山川。”

    “什么意思?”零回了头,有所感,并非就一定有所悟。

    卅四愕然了一下,似乎刚从某种回忆中惊醒:“没有意思。当年几个老朋友总说的一句话。”

    零默然了一会儿,打开门走了出去。

    卅四看着已经关上的门,把玩着他的手杖,并在自己脚上蹾了一蹾,很痛,原来这么痛,卅四不由得咧了咧嘴。〖lm〗

    第二章

    06

    晨光熹微,雨已经渐停。

    客人和钉子蜷缩在这恶臭而狭小的空间里,他们这样度过了一个晚上。客人正竭力将钉子推到水浅处,以避免污水沾染到他的伤口:“对不起了,钉子。我得走。很多事情不对,我得去看看。”

    “你得活,能活就得活。我们今天已经流太多血了。”钉子伸手掐住了他,出自愤怒、颓丧、失落、绝望一切的负面情绪。

    客人把他的手掰开,那实在用不着费什么劲:“这不对,告诉同志们不对,有阴谋。我得去看看,告诉同志们相信我,我会撑到最后。”

    光影闪烁,水声轻响。

    钉子恍惚地看着客人在自己眼前消失。

    雨水渗进了土里,但水里带着的血迹仍凝结在土上。

    上海地下党总部。军统们仍在搜索,从院里到屋里,从一楼到二楼。

    地沟盖轻动,客人钻出,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卢戡的尸体。他刚把地沟盖合上,几个军统过来搬动卢戡的尸体。客人低头,他帮着军统们搬起卢戡的一条腿,借此混过一段。

    刘仲达正坐在那里由军统包扎伤口。客人上楼,和摇摇欲坠的靛青交错而过。

    军统们在屋里搜查,但他们还没能发现密室的机关。

    客人走过去,堂而皇之地摁动了机关,门轧轧升起,他在众目睽睽之下进去,关门,反锁。外边响起纷沓的脚步和砸门声。客人打量着这房间,密码机已经被毁,电台仍在,韩馥仍伏在电台上。外边已经传来枪声,门上出现几个凸痕。客人置若罔闻,他走向韩馥,尽可能轻柔地将那具尸骸抱开。然后他坐下发报。明码,只有两个字:惊蛰。

    外边的枪声已经是连射,门锁处密集的弹痕,一发子弹透门而入。客人坐着,看着电台上那一洼韩馥的血迹。他靠在椅子上,怅然若失地拉开了衣服。两个手榴弹贴身系在他的颈根,引信都截短到了一拉即炸的程度。客人一手握住了一个,他微笑,像是握住了生命的保证。

    弹头在金属的密室门板上飞溅。靛青的手下抡起大锤对着被打成蜂窝的门锁处狠捶。锁终于落地,军统们撞门蜂拥而入,十几支枪口对准了站在屋角拿着水瓶倒水的客人。

    客人看他们一眼,继续倒水,然后开始喝水。

    靛青猛咆哮了一声:“抓住他!吐出来!”前一句对手下,后一句是对客人。

    一群人冲了过去将客人压倒,殴打。

    靛青蹲下,拿起一团刚从客人嘴里挖出的东西,那几乎已经是一团纸糊。他的手在发抖,他瞪着那个被压制得动弹不得、却冲他微笑的家伙,他很想把他砸成糊。

    橙黄在搜索电台。

    “别碰那个。”客人说。

    橙黄狐疑地看了看,对方的表情就像告诉他脚下有个坑。靛青正竭力想把那团纸糊展开成一张完整的纸,他仇恨地瞪客人一眼,示意橙黄继续。

    客人很引人注目地先蜷成了一团。

    这让动电台的橙黄也存个心眼,下蹲,先用枪捅了一下。

    爆炸,电台在众目睽睽下炸成了零件。

    靛青手中的那坨纸糊十分不幸地一分为二,他怒喝,把纸糊丢给部下,开始连打带踹地殴击客人。

    客人沉默地忍受着,不忘善意地提醒了一句:“快烧光了。”

    靛青这才注意到在爆炸之后燃烧的电台,那种燃烧是不正常的,易燃品加上了纸张才能那么燃烧。靛青猛醒之后伸手到电台的残壳里去抢,但现在能捞到手的只是满把纸灰。靛青回头,眼珠瞪到快要爆掉,他从手下手里拿过自己的枪,疑惑而愤怒地盯了客人半晌,掉转枪口,用枪托狠狠砸向对方的额头。

    靛青坐在天井里,绝望地看着阴霾的雨后天空。那两团被珍而重之保管起来的纸糊的内容已经查明,不过是当天的报纸。靛青茫然地问:“这趟死了多少人?”

    “共党击毙十一人,生逮一名;中统击毙十五名,生逮五名……”橙黄回答。

    靛青开始大叫:“这不是战绩!他们死得越多我们越倒霉!”

    “站长。”刘仲达挪过来。

    靛青转身看一眼刚包扎完毕的刘仲达:“滚开!我不会杀你。你活着比死了更难受,我活着比死了更难受,劫先生会让我们活着比死了更难受。”

    “站长。”刘仲达像一条蠕虫在拱动,“那个人,可能是……”

    “是谁?”靛青简直是穷凶极恶。

    刘仲达沉默地看着客人。客人正在军统的殴击下被打倒又爬起,爬起再被击倒。

    靛青一记耳光扇了过去:“可能是谁?!”

    “卢戡一直在保护他,包括拿肉身挡住子弹。”刘仲达嗫嚅指着卢戡的尸体,吞了吞口水后说出了他的猜测,“他可能是零。”

    靛青愣了一下,怒气和绝望忽然飞了,他看了看刘仲达,看了看那名共党,看了看副站长橙黄。

    橙黄开始背诵烂熟于心的资料:“零,共党特工序列并无该编号,该编号是我方于十三年之前给的。该编号男子于是年行刺劫谋先生。劫先生至今遇刺二百一十七次,零编号男子是最接近成功的一次,从此后劫先生对外界不再公开行迹,而零编号男子估计活跃于江浙一带……他被列入我部头三位的必杀名单,第一名是至今未获悉身份的中统智囊修远,第二名……”橙黄打了个轻微的寒战,“就是零。”

    靛青迅速看了看周围,以确定只有他们三个人听到:“别说了。天知地知。”他在发抖,那是兴奋而不是惧怕。

    “站长,这样的话……死多少人都遮得过了。”橙黄凑近靛青的耳边低语。

    靛青开始嘀咕:“遮得过,遮得过,遮得过……”当他从无意识的嘟囔中清醒过来,意识到那名疑似为零的男子还在被手下往死里揍,“停手!他掉根毫毛下来,你们都得给接回去!”

    “那五个中统的怎么办?”橙黄问。

    靛青看了一眼:“杀了,现在不在乎多死他们几个。”他又一次看看客人,“有了他,现在都不在乎多死我们几个。”

    靛青走开,他的嘴角渐渐泛起了微笑。

    于是,五名被生擒的中统变成五具尸体。

    远处断续的五声枪响让地沟里的钉子抽搐了一下。钉子睁开了眼。伤口已经被人包扎过,但包扎的人早已不在了。他是个生命力很顽强的人,一旦意识恢复,便开始思动。钉子爬出地沟,在地沟口又停住。

    日本占领军、警察、夹杂着便装的日军特工,卡车的车轮、轿车的车轮、摩托车的车轮,自地沟边的路上间歇碾过,他们赶向枪声响起的地方。

    钉子在等待中思忖着这一切,但他并不是个善于思考的人。钉子裹紧了自己,朝着一个方向走去。他的伤处早已只是淡淡的红色,再裹紧外衣就很难看得出来。他走了很久,里弄套了里弄,终于看见他想要找的地方——地下党的另一个基地。

    可是还在门外时,他已经看见门里一处倒伏的躯体。一个和靛青们服色完全一样的男子靠近门,将本来就虚掩的房门关得就剩一条缝,正用一种剔骨刀般的眼神打量着钉子。

    钉子一副什么也没看见的样子,径直走向这处里弄的另一个出口。他的身后,有一双毒眼一直目送他离开。

    扒开了这处死弄堂尽头堆积的垃圾和杂物之后,钉子把自己塞了进去。他很无力,血已经快流光,心力也将衰竭。他苦涩地瞪着阴郁的天空,再也不会笑了,尽管他现在一心一意想着向他微笑过的韩馥,但这种想念只能让他痛苦得在墙上撞击着自己的头。伤口又破了,钉子看看沾血的手,他已经濒死。

    然后他想着刘仲达阴冷木讷的脸,想着被来自背后的子弹冲击着的卢戡,在他晕迷时将他推进了地沟。他想着卢戡对他嚷出的那句话:保护客人!他比我们重要!

    钉子霍然惊醒了,他坐起,有人在身边——正给他端来一碗剩饭的妇人被他吓了一跳,把剩菜剩饭倒在他身边后喃喃着走开。

    钉子茫然地靠墙坐着,他已经虚弱得就要晕倒。他半昏沉地想着那位他没保护好、反而一直在保护他的人,想着那个人在光和影中对他说的话。

    “这不对,告诉同志们不对,有阴谋。”

    于是钉子开始用手去撮起饭放进嘴里。

    07

    军统上海站是一个典型的南方院落。

    阴晦的夜空完全看不见月光,也几乎没有灯光。天井里出没着阴沉的人和阴沉的枪口。

    靛青在地下室里,隔了一层铁栅栏打量着他的囚徒。

    客人开始准备睡觉,他显然是个生活条件不错并且很讲究整洁的人,每一件脱下来的衣服都叠得整整齐齐地放在旁边。

    靛青瞪着他,这样的放松让他纳闷。

    “刘仲达呢?”客人打破沉默,表情像在跟他打听一个旧友。

    靛青哼了一声,不语。

    “新来的人立功心切是不是?现在一准带着人马在搜捕共党呢。”客人对靛青笑着说,“这么卖力的人不好找啊,站长你怎么把这活宝挖到手上的?三顾茅庐?重金礼聘?胁之以迫?求之以爷,告之以奶?”

    靛青的脸气得有点发白:“哼,就那条狗?”

    “他可绝不是狗。”客人看看靛青的表情,“他自己靠上你的是吧?他本是中统的人,他觉得你们势大就靠了过来。他先把我们卖给中统,再把中统卖给你们,下边他会把你们卖给谁?”

    靛青伴鼻子里一声冷哼:“哼,卖给谁?我们是最强横的。只要劫先生一声令下,我们能够光复上海!”

    “啊?那劫先生怎么就不下这道命令呢?”

    “放屁。你懂打仗吗?”

    “对对,我是放的一窍不通之屁,不过我看站长好像是行伍出身,坐立行走都是军人风骨,对这个是一定懂的。”

    “打仗讲的是天时地利人和,上万条人枪自然是能光复上海。”靛青得意地说,“可回头是要跟小日本正规军对的,那就叫自暴其短,跟你们共党搞的短命起义一样。”

    “茅塞顿开。站长的实力是一定能搞到小鬼子很难过的。”

    “不是我的实力,而是劫先生的丰功伟业。”一股子畏惧和着敬意从靛青心里涌将上来,“冰室成政那帮日本孙子要有什么出格动作是先要知会我们的,日军要有什么搜捕行动,他们的特工也是要暗地里通知我们的,怕的就是我们被惹恼了,随时血洗了他们。”

    “了不起。身在敌占区都能经营到这个地步,难怪现在被搞得很难过的不是小日本,而是昨天还在并肩抗敌的共产党。”

    靛青一下噎住,只好气愤地把无理变成无礼:“我拖你出来大卸八块。”

    “要是那样倒也好了,你我就都乐得轻松了。可惜你现在要等劫先生的命令,你的命我的命,都悬在一条线上。”

    靛青哑然,压低了声音问:“你怎么知道?”

    “你看我呀。你看我的时候不是在看我,是在想自己的命。”

    靛青喃喃地骂了一句走开,他再也不想待在这个人视线里,待在他面前像是连灵魂都会被看光。

    客人在他的囚笼里追问:“想知道劫先生会怎么对你我吗?”

    靛青站住,这个问题让他没法不站住。

    “明天再来,我告诉你。”

    “什么意思?”

    “铁窗孤寒,虽说在下和站长不幸成了对头,还是希望有个聊伴。”

    靛青终于恼怒,头也不回地走开。

    客人整理了一下卧处,躺倒。

    人生意味着寂寞,被囚禁则意味着乘十倍百倍的寂寞。

    靛青走进报务室,一脸困意:“劫先生还没来消息?”

    “是的。咱们这边的变故可是一早就发出去了。”报务员说。

    靛青失神:“劫先生不发话,自然是有不发话的用意。”

    呼痛、杂沓声忽然席卷了这寂静而隐秘的空间。靛青错愕着出去,那是铩羽归来的橙黄一行。橙黄浑身浴血,提在他手上的枪口似乎还在冒烟,刘仲达和几个挂彩的被人拖负着。他们在袭击共产党在上海的最后一个据点时,意外地遭到中统的伏击。

    “遭伏啦!是中统,修远的锄j队!”橙黄愤然。

    “别跟叫驴似的。共党呢?”

    “撤啦!”橙黄又叫驴了一嗓子才记得响应着靛青的命令让自己冷静一点,“修远的锄j队窝在共党的地方,我们挂了四条!”他停顿,看了看身后,声音放得更低,“他们只要他的脑袋。”

    靛青看向橙黄看的地方,刘仲达正在大呼小叫地趴在桌子上让人包扎屁股,他是众人中呼痛声最高的一个,他似乎不光是怕痛,还怕血,尤其自己身上流出来的血。

    靛青厌恶地摇头,皱眉:“不行。我们从来没输过中统,况且劫先生生平最恶的就是修远这老妖精。”

    “可是那条狗已经没啥用了啊。”橙黄小声地压抑着,“为拖他回来还折了一个兄弟。”

    “有用没用要劫先生发话才知道。”靛青盯了橙黄一眼,“你跟我出道的,就要给我争气。”

    橙黄只好在嘀咕中沉默。

    一个戴着口罩的医生仔细看了看刘仲达的伤口,转身在他身后敲掉一管针剂,吸药。

    刘仲达在针头将近肌肤时猛然转身,像是屁股上长了眼睛,死死抓住了对方持针筒的手,用一种可以惊扰全局的嗓门:“你给我打的什么?”

    那名军统医生一拳将他打躺下,退一步,掏枪。

    靛青的枪先响。血花飞溅,正中那人手臂。

    那人后退一步,把什么东西塞进嘴里。倒下。死了。

    橙黄撕开了口罩:“中统修远的人。”橙黄着意地看了眼靛青,“杀上门来了。”

    靛青默然了一会儿,转身开路,他不愿意让部下看见他的焦躁:“撤走!换个没人找得着的地方!……把共党带上!刘仲达……”

    刘仲达跛着,没脸没皮的癞皮狗一条,凑到他身边。

    靛青正眼不看把他推开:“找几个人把他看起来。别再让人剁了。”

    橙黄不大情愿地说:“是。至少小小地反击一下吧?”

    “劫先生还没发话,而且我们错在头里。但是调人回防。”

    “人手不够。”

    “调那批跟小鬼子作对的!”

    橙黄疑虑重重地看着他:“这……行吗?”

    “劫先生的风格一向是先诛异己再御外敌,这也是国策。”靛青烦躁地说,然后走开。

    在一片乱哄哄中军统们开始收拾,他们准备撤离这个据点。

    报务员急匆匆走到靛青身边,沉默地递上一份刚译好的电文。很短,靛青一眼就扫完了,沉默了半晌,然后他开始大叫:“不搬了!劫先生话到!”

    屋里的军统方才如扔进一个炸弹的水,现在如在绝对零度下瞬凝的冰。

    靛青又看了一眼电文,又看了一眼他的部下,电文的意思很清楚了,但他说出来时仍带着犹豫:“把中统清出上海。你们听到了?劫先生命令。”

    听到了,但是像他一样的犹疑,每个人都知道这意味着流血和厮杀。

    靛青看着橙黄,命令已经下达,是橙黄该动作的时候,但他仍未动作。

    靛青:“你不是要反击吗?去准备呀!我们和中统开战了!”他走向他原来下意识要去的方向,但将近时他又站住了,那是囚禁着客人的地方。靛青拐向另一个方向走开。

    阴沉沉的夜色。

    军统们在组装枪械,紧张地准备着一场新的厮杀。

    08

    旭日东升,延安一片忙碌。

    卅四站在杨家岭小学操场上,包装整齐,双手拄杖,满脸是对这整个世界的厌憎,如同一具老僵尸。

    零站他背后,脸也没洗,头发乱蓬蓬的。他偷偷在整理衣服,看样子是被卅四从床上给拖起来的。

    卅四站的地方是上学的孩子们的必经之路。

    第一个到的是毛鸡蛋,卅四像个老阴魂一样,扑上去逮住,一声不吭地拉到一边,开始搜查书包。

    毛鸡蛋挣扎,卅四几巴掌打得那胖屁股噼啪作响,毛鸡蛋大哭。卅四把书包里的东西都倒在地上:零食、一个泥阿福、书本。

    接下来的是结伴而来的肋巴条和土压五,后边还跟着几个学生。他们讶然地站住,瞪着,脸上有小孩子的愤怒,肋巴条跑上去将毛鸡蛋扶起来。

    卅四在一边凶神恶煞地命令:“过来!我查你们书包里放的什么!”他冲向肋巴条,肋巴条捂住了书包往后跳一步逃开,土压五索性给了卅四一脚,倒因为这没什么伤害的一脚被卅四逮住。

    卅四对这个穿红军服装小孩的仇恨似乎远大过对地主崽子毛鸡蛋的仇恨,用力地在土压五身上一通乱掐。这几乎犯了众怒,几个红军干部和延安人都驻足看着。零一直低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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