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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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一次是戚妈妈一时气焰太盛,忘了规矩,其他几家合起来提点提点。错在自己,倒也没什么好说。

    这一回,却是其他几家说,若是那小妮儿一出来,怕是无人可比肩。但一枝独秀,从来不是这秦楼楚馆的规矩,其他几家这回算是服输,还请戚妈妈给其他几家留条活路。这小妮儿,还是莫要挂牌的好。不然,这几家,也不会坐视不理的。

    戚妈妈一面拍桌子一面大骂其他几家,抢人时候舍不得花大钱,现在又见不得人赚钱。自己这几年花了多少心血养了这尊摇钱树,跟供养菩萨似的好生伺候着,这眼瞅着便是要收获了,居然还有人想连根给拔了!

    戚妈妈当即放话出去,只说你有本事就来比,没本事便回老家寻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佬嫁了算了。莫要在这儿丢人现眼。

    这话放出去,就算是撕破脸了。于是大家都等着看好戏,甚至有人开了盘口,单赌哪边服输。有人说,戚妈妈一个人哪里拼得过这么多人,也有人说这事儿戚妈妈占理,何惧之有。众说纷纭,没个定论。

    戚妈妈本来不以为意,直到翌日在自己妆台又发现一支镖。打开一看,竟是一张行程表,密密麻麻列出来的,是戚妈妈自己和那小妮儿的昨天一整日的作息行止。

    戚妈妈的冷汗顿时就下来了。当即加多了人手,将整个旖旎阁重重看守起来。

    却不想,接连着七天,每天戚妈妈都还是收到这么一支镖,附上的内容,依然是前一日二人的作息行止。

    戚妈妈兀自强撑,只假作没有看见。

    此时哪里能示弱!不然,日后还不是任人宰割,再无翻身之日!

    临到花魁赏只剩十日时候,戚妈妈早晨睁眼惯例的去看梳妆台,却没看到镖。她正自鸣得意以为对方收手,伸了懒腰赤着足踩了脚踏下床才觉得脚底黏腻,低头一看,便是一声尖叫。

    只见自己养了五年的纯种白毛波斯猫被一支镖扎到了大动脉,染得半身白毛都变成了嫣红。那小兽睁着眼睛张着嘴,露了尖尖的牙齿出来,一副死不瞑目的样子。

    血迹已经半干,镖的尾环处,还缠了线,拖着个小小的信桶。

    戚妈妈颤抖着手指将那被血泡透了的信桶拿了起来,打开抽出纸来,却是两张,一张银票,一张边沿已被染了血的的雪白宣纸。

    银票是一千两,数额不可谓不大。

    宣纸则白纸黑字简简单单一句话,错杀爱宠,着实抱歉,银票奉上,聊表歉意。愿戚妈妈另觅幼宠,可得昔日之欢。

    戚妈妈看完,整个人傻了一盏茶的功夫。半晌没有言语。

    戚妈妈这一日歇了业,连猫的尸身都没让人收拾,一个人在屋里从天亮到天黑,从天黑又到天亮,也没拿定主意。

    一边是钱,一边是命。奈何,戚妈妈,爱财如命。

    天不亮时候,戚妈妈眼睁睁看着一支镖戳破自己窗户纸,直直扎到妆台。打开一看,却是对方口气松缓,只说各退一步,今年莫要让那妮子挂牌便是。

    随信,附了五千两的银票。

    戚妈妈捏着信件和银票,很难说心里到底什么滋味。

    当戚妈妈推门而出的时候,已经又是往日宾客盈门的时候,满屋子的姐儿没一个敢在屋里歇着的,乖乖在大厅围起来坐好。厅里倒是掌了灯,只是灯光晦暗不明,像捉摸不定的心事。

    戚妈妈拾级而下,将将走到月白跟前,伸手捏住她下巴,仔细端详着,像看美人,也像看珠宝。

    半晌,还是深深叹了一口,转身回了屋,一句话没说,只挥了挥手,又开了业。

    华灯初上,觥筹交错,笑语嫣然。

    只是,第二天,旖旎阁递上去的参加花魁赏的名单里,压轴的那个,换了个人。

    消息传了出去,简直要掀翻了天。戚妈妈虽说是没有给月白脸色看,却架不住其他姑娘的指指点点。

    月白心里这个羞愤难当。本来沦落风尘就已经弥足羞耻,现在这一年轰轰烈烈的造了声势,结果却让自己成了一个笑话。

    如何忍得?

    很快,花魁赏到了,各家老*鸨带着姑娘们,浩浩汤汤去了今年做东的软玉轩。参赛的参赛,看热闹的看热闹。几乎家家都是人去楼空。

    戚妈妈带了所有的姑娘,独独留下了月白。

    戚妈妈倒是好意,免得她再被人围观,心上受不了。

    可其他的姑娘,少不得来嘲讽一番。踩低拜高的姑娘,终究还是多的。

    待到大家都走了。月白冷着脸看着自己房间里已经做好的衣服首饰,收了套舞衣,换了身便衣,素面朝天,一个人,出了门。

    如何忍得!自家爹爹便是铮铮铁骨不肯屈服,才落得如此下场!自己忍辱偷生也便罢了,落难还要被人如此欺辱。

    如何忍得!

    月白打定主意,便是命丧当场,也绝不忍这一年!

    花魁赏同这烟花之地是一样的,流光溢彩,那是给别人看的。后台混乱无比,人多杂乱。

    也正因如此,月白低着头,扮作洒扫侍女,不费力气,便混了进去,单等那司仪宣布绯色姑娘卫冕成功,请大家稍待片刻,绯色姑娘换装完毕,便来答谢歌舞。

    月白寻到了绯色独自的梳妆间,绯色见到她虽然是愣了一下,但又如何能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于是给她梳妆换衣,月白坚定的未簪珠翠,未涂脂粉,单单一身素白纱裙,赤了双足,顶了头纱。往那儿一站,隐隐绰绰亭亭玉立,便是一副美人图。

    绯色令自己贴身使女跟在月白身后,扮作自己,往舞榭走去。

    纵然二人身量不尽相同,但有轻纱遮住了面容,有灯火随着晚风缓缓摇曳,照出来的人儿凭空多了一份摇曳的风情。台下众人只觉得自己简直要醉了,满脑子只有这丽人的举手投足,哪里还有心思去分辨这人是不是绯色。

    丝竹起,晚风凉,美人儿于烛火之下、舞台之上,轻甩水袖,便是一舞惊鸿。不同于绯色的温润贵气,月白的舞带了一份和年龄不相称的肃杀的美艳,她站在那里,高高昂起头,虽然隔了一层头纱看不到舞者的神情。但台下众人却仿佛依然可以感觉到,那种睥睨众生的姿态,仿佛神女下凡。

    台下看得如痴如醉,舞蹈结束,月白微微行礼。司仪便一叠声夸着她,只说此舞只应天上有,人间能有几回见,说绯色姑娘去年说今年的花魁才名副其实,原来早早的就准备下了。

    这时候却听后台有人高声说了一句,自然是早早就预备下了。却是绯色的声音。

    众人正纳闷着,就看见绯色掀开帘子,款款行至舞台,同那红衣姑娘站在一起,相视一笑。

    台下众人议论纷纷,其他几家老*鸨对视了一下,不约而同地转过头来盯着戚妈妈,戚妈妈只觉得自己腹中简直要抽筋。

    旁人也就罢了,她如何能不知道台上这是谁!那身段,那舞姿,那气度,那衣衫,无一不眼熟,无一不是精心准备许久之物。

    戚妈妈冷汗直冒,有如惊弓之鸟,三伏的天里,她惊出了一身冷汗。

    这边,戚妈妈惊惶不安,那边,台下众人已经开始喧闹,有人已经开始惊喜高呼,说一定是那位!一定是!没跑!

    一个带两个,两个带一群,大家高呼着要司仪揭下那面纱,一睹庐山真面目。

    台下,几个老*鸨已经起身朝戚妈妈这边走来,面色不善。

    台上,绯色同那女子笑了笑,伸手揭开女子薄纱,众人一睹庐山真面目。

    台下惊呼一片,台上骄傲轻笑。

    戚妈妈看着越来越近的几个老*鸨,急着扯着嗓子朝台上骂了起来:“那小滛蹄子!谁让你出门的!看我不打断你狗腿!还不给我下来!脸都给你丢光了!”一面说着一面领了龟公,气势汹汹朝台上走过去。眼看着是要当场绑了人回去。

    月白傲然看着戚妈妈,轻蔑一笑,转身踩上舞榭的边缘,白衣当风,皎洁的月光轻洒在女孩子赤*裸的脚上,铺出一层柔光。

    月白看看绯色笑了笑,纵身一跃,便是要朝着那河中跳下去。

    说时迟那时快,月白刚刚跳出去,却撞进一个胸膛,被人生生抱住,而后一个纵身飞起,落地之时,自己已经又回到了舞榭之上。

    月白尚未抬头看这人的脸,便听到一个颇有磁性的声音爱怜道:“自古红颜多薄命,姑娘为何还要自寻短见?”

    月白后来每每会想到这一刻的时候,总是回忆起那一双眼睛,仿佛古井一般沉淀了岁月,却依然澄澈。那关心,就是关心,并不含着半分功利,不含着半分算计。

    这人将月白轻轻放下,朝着冲上来的戚妈妈拱拱手,“卢某不忍美人香消玉殒,擅自出手,还望戚妈妈莫怪。”

    戚妈妈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直勾勾看着这个自称卢某的男子,半晌才讷讷一句,“卢,卢公子如何回来,这么早。”

    那卢公子只轻轻一笑道:“卢某心里一直惦记着去年绯色姑娘之言,这才拼了命的赶回来。”说罢看了看月白,清浅笑道:“也正因卢某赶了回来,才算头回明白,到底何谓‘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牧之诚不我欺。”

    戚妈妈干笑着,着实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月白却不管这许多,只抬了头清朗朗一句:“卢公子,我只问你,你救得了我一次,可救得了我以后?”

    那卢公子愣了一愣,却看到几个有分量的老*鸨通通上得台来,龟公忙不迭扯了帷幕将台子遮住,不让台下看到里面情况。

    月白原本冷笑着站一旁,只等看这突然冒出来的公子哥的笑话,却不料,一群老*鸨都谄笑着同这卢公子问好。

    月白正愣怔着,绯色戳了她一下,悄声道;“此人便是那‘月夜惜归终须归’的卢公子。”

    月白的脸,腾得,就红透了。

    秦楼楚馆的姑娘,见得最多的便是男人,来也是男人,去也是男人。姑娘们心照不宣地守着自己的势力范围,鲜少起争端。

    唯独有一个人,是踩在众姑娘心尖尖上的人。

    这人,便是卢惜归。

    他长相俊朗身姿挺拔,便是埋没于人海之中,也一眼可从绣楼上望见,绝无可能认错。

    他学识渊博,谈吐雅致,翩翩有礼,见君而知天下男子皆为浊物。

    他流连秦楼楚馆,为美人簪花画眉是常事,姑娘们为了留下他使出浑身解数,他若是写了一阕词给哪个姑娘,姑娘能被人羡慕上十数天。

    他满腹经纶才高八斗,大家闺秀们也对他青眼有加,年年鹊桥会,他都是座上嘉宾,收到绣囊香包无数。

    朝堂之上,他是刚直不阿的臣子。

    香闺之中,他是最懂得珍惜美人的才子。

    柳三变怎么说来着,“黄金榜上,偶失龙头望。明代暂遗贤,如何向?未遂风云便,争不恣狂荡,何须论得丧。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

    何况这位,还未失龙头望。

    不是柳三变,胜似柳三变。

    月白自进了这勾栏院,便没少听姑娘们说起这‘月夜惜归终须归’的卢公子。

    每每提起,姑娘们都一脸憧憬。前院的姑娘还有机会见到本尊,可月白被戚妈妈一直单独养在后院,学习着各种艺技,轻易不准她出门,哪里有机会得见一面。

    月白也曾想过若是有朝一日得见卢郎,会是怎样的一番景象。

    只是,千般想象,也从没想过,竟是眼下这场景。

    月白只觉得有些晕眩,耳畔传来嘈嘈杂杂的讨论声,却是充耳不闻。她看着各家老*鸨嘴皮子飞速颤动着,不知叽叽喳喳说了多少东西,而卢惜归就微微笑着,不住点头,偶尔说上一两句。

    似乎过了很久,也似乎只过了一瞬。她看到卢惜归转脸看向自己,开口说话。那神情,温润如同养熟了的玉石一般,让人觉得说不出的舒服。一时间,月白看得痴了,没听到,也没回应卢惜归。

    绯色戳了她一下,月白这才回过神来,她粉里透红羞着一张脸,正不知道要说什么,就听那卢惜归又开口问道:“不知姑娘,可已有花名?”

    戚妈妈见她不开口,便笑着说不曾有,顺水推舟请了卢惜归赐个花名。

    戚妈妈一脸洋洋自得,仿佛是天大的荣耀。

    月白却昂着头,冷着一张脸,警惕地盯着他。

    卢惜归见她这般神情,忍俊不禁,揉了揉她头顶,笑着问她可是已有心仪的名字。

    月白本以为他会自作主张,听罢虽有些愣怔,却坚定回答了有。她招手示意让那卢公子附耳过来,那卢公子便当真俯下身来。

    整整高出自己两个头的人,当真俯下身来,倾听她的耳语,一瞬间,她只觉得心腔里,无一处不妥帖,无一处不温暖。

    她说,有个要好的姐妹叫绯色,她想同她一样,也以颜色为名。

    他看看她道,肤色如此白净,又正值月挂中天,叫月白可好?

    她粲然一笑,好。

    那年,卢惜归也不过刚刚二十。

    第五章;跟我抢男人?

    绯色后来同月白说起这段的时候,总是忍不住要感慨说,难为这卢惜归年纪轻轻便惹了那么多姑娘神魂颠倒,果然是个妙人。三言两语之间就摆清了利害关系,点到为止,给每个人都留了足够的颜面和台阶。硬生生把一个新晋花魁投江的结局,给扭转成了皆大欢喜的大团圆。

    后面的事情,就疏风顺水一气呵成了,月白毫无争议得夺了魁;戚妈妈寻了个由头,独自拿了所有打赏;几家在一起重新制定了花魁赏的规则,另给挂牌新人开了新人赏,再不准新人直接上花魁赏,以免再发生月白之事。

    其实对这次,大家都是有些后怕的。有些分量的老*鸨都记得,这两个姑娘定了归属之后,上面有人交代过,这两个姑娘不管在谁家都要好生养着,卖艺可以,可若是让她们卖身,那就等着掉脑袋吧。

    若是其他几家**先前便知道那天天不肯说话的月白性情竟如此刚烈,怕是,也不敢如此强压着她。

    也正是因为闹出了这么大的事儿,日后再没有哪家**敢大张旗鼓肆意宣扬自家这年要出的新人,一个个都藏着掖着,不到最后上台没人知道长什么样子。只是这样一来,让很多**为了打探别家情况,颇花了些心思。

    所以,绯色月白二人,看到小柳儿那遮遮掩掩的样子,心里,便明镜似的,怎么能不知道她在打什么小算盘。

    绯色笑道:“怪道这几日,这小蹄子掩不住的满面春*光,方才在了然大师面前,还如此僭越。你们旖旎阁今年新人压轴的,估计就是她了。”

    月白漫不经心道:““那老虔婆将她放我屋里,便是掩人耳目的,这小蹄子唯有跟我出去时候才服侍我,旁的时候,都在先生那边学唱。时不时的还要扰我休息,要我给她指点指点。若不是当初为了能让惜归给我赎身,我才不答应这差事呢。”

    绯色笑道:“你这还真是,一见卢郎误终身啊。当时不过见了一面,便想好了如何赎身同人家双宿双飞,你呀你呀,羞也不羞!”

    月白摇头晃脑故作腐儒模样道:“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绯色大笑,伸手戳了她脑袋,似又想起来什么,道:“说起来,你那卢郎这些日子,也该回来了吧?”

    月白甜甜笑着道:“估摸着,也就是这几日了晨光了。”

    绯色笑道:“不知你那如意郎君,可赶得上赶不上你这最后一次花魁赏了。”

    月白昂头道:“自然是赶得上的!”

    自卢惜归五年前救了月白一命之后,二人日渐亲密,情愫渐生,羡煞旁人。

    卢惜归自然想同月白赎了身,明媒正娶回家去。只是,月白此时年纪尚小,钱没赚够,戚妈妈如何肯放人?

    二人只得再等上一阵子。

    待到月白及笄时候,卢惜归特特送上一支八宝倒垂芙蓉簪,本想即刻娶了回去,奈何朝廷命他出海访东瀛,约莫两年才能回来,又不准带家眷。只得同戚妈妈商议着,过两年回来迎娶月白,还请戚妈妈莫要另许他人。

    戚妈妈盘算着过两年,也差不多是时候了,便也就答应了卢惜归,只说,归来时候,带了足够的银钱,便可给月白赎身。这两年么,好生照料着月白,不难为她,也绝不给她破瓜。

    月白便同卢惜归哭了一场,凄凄惨惨戚戚地送走了情郎。

    一等两年,二人唯有书信往来,月白也一直闷闷不乐的。

    直到卢惜归前几日来信说,不日抵达。月白才终于一扫许两年的阴霾,跟换了个人似的。每天都笑盈盈的,单等着自己的情郎抬了八抬大轿来娶了自己过门。

    她早已同情郎商议好,要在最后一场花魁赏上,告知所有人这消息,要所有人都知道,她月白,已经寻得这世上最好的男人嫁了,再不用卖笑为生。

    日后再见,便是卢夫人。

    虽然幼时坎坷了些,总算,还有个好归宿。

    月白想着,不由得笑了。

    绯色正想揶揄她,却看那边,一溜儿小跑过来一个婢女,行至二人身前行了礼,却嗫嚅了半天,没敢说话。

    月白好奇道:“你过来,想必是有话要同我说,为何见了我,却又吞吞吐吐,不说出来呢?啊,我知道了,可是那荣城的张员外又来了?”

    那婢女咬咬嘴唇,摇摇头。

    绯色开口道:“可是有什么,不好当着我说?”

    婢女还是摇摇头。

    月白皱眉道:“究竟何事?再不说便下去吧。”说罢扭头,端了茶盅,想喝茶。

    那婢女怯生生道:“卢、卢公子,到了。”

    月白手一抖,手里钧窑的胭脂红的海棠杯没捧住,掉地上摔了个粉碎。月白也不管这茶盅价值几何,只激动捏住婢女双手问道:“此话当真!”

    那小婢女也不知是被捏疼了,还是被吓着了,带着哭腔同月白道:“月白姐姐可莫要同人说是我来报信的!不然小婢性命不保!”

    月白皱眉道:“莫说这旖旎阁上下,便是这整个金陵城,还有谁人不知惜归同我?为何你来报个消息,还要性命不保?”

    小婢哭丧着脸,半天说不出来一句话。

    绯色轻轻拉下月白掐着婢女的手,轻轻牵过那小婢女,温言软语同她说:“莫怕,月白是激动了些,不相干的,你莫怕。可是,卢公子到了这事儿,为什么不能让月白知道呢?”

    那小婢女又看了看二人,鼓起勇气道:“卢、卢公子确实到了,正在月白姐姐香闺等着。只是,只是……”

    月白不耐道:“只是什么!”

    小婢被吓了一跳,道:“只是,柳儿姐姐在招待着卢公子,还,还同我们说,不许给月白姐姐报信……不然以后有我们好日子受……月白姐姐今年也就走了,可小婢们,不知还要在此多久。所以,没、没人敢过来……”

    月白一张小脸气得发青。

    绯色笑道:“那你是为何敢过来呢?”

    那小婢怯生生道:“因、因为月白姐姐曾经在戚妈妈面前给小婢求过情,免了小婢的一顿打……”

    月白冷冷道:“小婢子倒是知恩图报,我屋里倒是养了个白眼狼,哼,她是不是告诉你们今年花魁赏她是旖旎阁的新秀压轴?”

    小婢怯生生点头。

    月白冷脸同绯色道:“她倒不怕我突然回去。”

    绯色尚未说话,小婢道:“柳、柳儿姐姐说了,她不在,月白姐姐独自一人,是不会回去的……”

    月白气极反笑道:“还当真是我知冷知热的好奴婢,把我的性子摸的一清二楚,这么好的奴婢我要怎么奖赏才好呢?啊,对了,绯色姐姐,我突然想起前些日子江南织造的董公子送了我一对镯,翠色一般,水头倒是很足,我想着你一定喜欢,给你留着呢,来同我去看看。”说罢拉了绯色便往自己闺房走去。

    那来传话的小婢子吓得浑身发抖,月白轻飘飘同她丢下一句:“怕什么,姐姐出嫁还缺个陪嫁呢。”那小婢子听罢眼神发亮,一叠声同月白道谢。

    月白想了想,又开口道:“去寻戚妈妈来,让那老虔婆去我房里等,只说这次花魁赏,我有些新的想法就是。”

    说罢,转身拉着绯色就朝自己房门走去。

    一路上碰到好些洒扫侍女,月白一概打了手势让她们噤声,行至自己门前,便听到里面小柳儿甜腻腻地同卢惜归献着殷勤。

    月白没急着推开门,只同绯色站着听门。

    只听卢惜归道:“方才柳儿姑娘不是遣了婢女去寻月白?已经过了半个时辰,为何还没有回音?”

    小柳儿道:“想是月白姐姐临时有了场,去赴会去了。还望卢公子稍安勿躁,想必稍等片刻月白姐姐就回来了。卢公子请先尝一尝这桂花酥糖。”

    卢惜归推辞道:“卢某还是,先行告退,明日再来。还望柳儿姑娘替卢某知会一声。”说罢便是起身的声音,片刻不留。

    小柳儿尚开口留人:“卢公子……”

    话音未落,卢惜归便已经打开了房门,看到站在门口的月白,诧异且惊喜道:“月白!我还以为今日是见不到你了!”

    月白笑盈盈戳了他脑袋道:“傻样,我不过在花园喂鱼玩呢,哪里会见不到。”说罢,她笑盈盈看向屋里,脸上青红交替的小柳儿,轻声道:“找我的婢女可是新来的?半天没找到我?”

    小柳儿心虚的很,却只有硬着头皮道:“正、正是新来的……”

    正在此时,戚妈妈赶来,看到卢惜归同月白在门口站着,显然意外之极,一叠声得同卢惜归打着招呼:“哎呀卢公子可算来了,不知公子这两年过得如何?这两年可真真是想煞老身,哎呀,卢公子为何不进去坐?还是公子在门口看到月白这丫头,一时舍不得离开,就直接在门口站着叙旧了?哦呵呵。”戚妈妈自己说着就笑了起来,以为自己十分的有趣。

    月白看了一眼里面面色煞白浑身颤抖的小柳儿,轻轻一笑,同戚妈妈道:“月白可巧是同绯色回来拿东西,这才知道惜归回来了。先前啊,是我那能干的小柳儿独自招待的惜归,果然是长大了。不过么,大概是年岁尚小,经验尚少,招待不周,惜归这坐了没一个时辰,便想走了呢。”

    月白这一番话说的意味深长,戚妈妈顿时就没了笑容,小柳儿浑身战栗,几欲晕倒。

    抢人这事儿,并不少见,虽然这事儿不地道。

    但是,成王败寇这道理,在哪儿都通用。若是抢到了,大家赞一句有本事;若是没抢到,姑娘们的刻薄劲儿,便要使出来了,最多不过半天,整个烟花之地的都要知道了。

    至于,现在,这抢自己主子的人,没抢到就算了,还被自己主子现场抓到排揎,还有一群人堵在门口看了现场。

    小柳儿便纵然是去了花魁赏,只怕,也卖不上价了。

    戚妈妈只觉得自己心头在泣血,这个眼皮子浅的东西,老娘辛辛苦苦栽培到今天,临到头了给我弄这么一档子事儿。

    完了!全都完了!

    第六章;命中没有姻缘

    戚妈妈皮笑肉不笑地开口想说些什么。却被月白抬手拦住,月白笑盈盈道:“月白本是关于花魁赏有些地方想同戚妈妈再商量商量,这才巴巴儿着人把戚妈妈请了过来,只是不成想惜归回来了,月白也就没甚心情讨论花魁赏了,还望戚妈妈见谅。”

    戚妈妈此时巴不得她赶紧离开,自己好和小柳儿能说道说道。于是谄笑着道:“应该的应该的,卢公子当然比花魁赏更重要。再说今年花魁赏,月白姑娘不必费心也一定是夺魁的,姑娘这些日子大可清静清静,同卢公子好生团聚一下。”

    月白似笑非笑看着戚妈妈道:“还是戚妈妈最懂我,那月白就先同惜归接风洗尘,月白这屋子,就有劳戚妈妈打扫打扫了。”说罢,便飘然离去,看也不看身后发抖的小柳儿、面上青红的戚妈妈,还有围在一旁窃窃私语的姑娘们。

    这几人出了门,戚妈妈便一改面上的笑容,板着脸看着周围的姑娘们,恶狠狠道:“看什么看,都给我回去!”一面说着一面进屋揪了小柳儿出来,往后院走。

    姑娘们虽然进了屋关了门,也还能隐约听到戚妈妈一面走一面骂着小柳儿。于是纷纷坐到一起,开始兴奋地说起小柳儿的八卦,说小柳儿最近气焰嚣张,这回终于给月白治了真是大快人心之类。

    此事按下不表,却说月白几人饭食已毕,送了绯色回去之后,月白同卢惜归二人依偎在一起叙述着相思之苦,卢惜归正说到那扶桑的风土人情,猛然想起自己特特带了稀罕玩意儿回来,单等着给月白献宝。

    月白想了想道:“这时候,想来人也该走干净了。那便回去吧。”

    二人携手回到房中,小柳儿已经不在了,东西也收拾了清爽,一根镶了浓翠欲滴的翡翠的簪子端正摆在梳妆台,那是去年花魁赏时候,宣城一个胭脂铺的老板赏的,月白嫌它绿的妖冶,并不耐烦用它。小柳儿却喜欢紧,曾同她讨了去的。

    月白拈起簪子转了一圈,轻笑一声,唤了个小婢子,仍给小柳儿送了过去。只说主仆一场,留点纪念也是好的。

    卢惜归笑道:“这可巧了。”

    月白眨巴着眼睛看着他,卢惜归却行到墙边一溜儿箱子跟前,捡了一个小些的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精致木盒,递给月白。

    月白笑盈盈接过来,抬头看他笑道:“这里面,莫不是,也是一支簪子?”

    卢惜归笑道:“然也。”说罢伸手抚上月白的头发,有些迷醉道:“唯有最华贵的发簪,才配得上你青丝迤逦。”

    月白不由得掩口娇嗔道:“原来卢郎爱的,乃是妾身一头青丝,而不是妾身本人呢。明儿啊,我就绞了头发当姑子去。”说罢一跺脚,一转身,轻轻哼了一声。

    卢惜归笑着从她手里拿过盒子,打开盖子,抵到月白面前。

    月白原本还在假作生气,可一看到盒中之物,就再也移不开眼神了。她伸出手去,轻轻拿起那支簪,简直不能相信。

    是一支振翅轻疾飞过的蝴蝶,翅膀却是不知是何等材质制成,上面的蝶翼是半透明的,下半截就慢慢的变成了粉色。

    月白小心捏住发簪,一脸的不可思议:“这东瀛小国,竟有如此能工巧匠!”

    卢惜归笑道:“唯有如此,才配得上我亲亲月白的天仙容颜。”

    月白笑骂道:“偏是你嘴甜。”

    卢惜归接过簪子,给她端正簪好,却伸手拈起了妆台上的细细炭条,笑道:“已经簪好花,待为夫给你画个眉。“

    月白笑道:“这时候画眉,难道还有什么事情,要出门不成?”

    卢惜归正色道:“为夫临行前,曾去孤霞寺许愿,若此番能安然归来,定要携妻还愿。”

    月白娇羞点头。

    二人稍事休整,便出了门。

    进到大殿,却看到蒲团之上,有个熟悉的身影,却是绯色。

    月白同绯色的婢女打个手势示意她噤声,悄悄行至绯色身后,便听到绯色在还愿:“神女在上,信女绯色曾诚心许愿,今日梦圆,特来还愿。”

    月白见绯色拜了几拜,已经起身的时候,才打趣她道:“红极烟花之地的绯色姑娘,莫不是今日终于碰见真命天子了么?”

    绯色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是月白,笑着打了她一下,“你这妮子,越发的没大没小了,连我都敢调侃。”

    一旁绯色的婢女替自家主子鸣不平开口道:“我家小姐可是为了月白姑娘能有个好归宿,才许下愿的。卢公子出使东瀛之后,月白姑娘一直没甚精神,我家小姐看在眼里,担心的不能行……”

    绯色撇了弄柔一眼:“婢子多嘴。”

    弄柔委屈地看了绯色,虽然话没说完,还是乖乖闭了嘴往后站了站。

    月白牵起绯色的手道:“好姐姐,我就知道只有你真心疼我。今日惜归回来,我算是了了一桩心事,等下我们去闹那了然和尚,让他给你掐算个姻缘。”

    绯色无奈道:“你这妮子,都快要嫁人了,还这么没大没小。”

    说话间,三人还愿上香完毕,于是,说笑着,去寻了那了然大师去了。

    这次,了然大师却是在忙,不知在给哪个施主解心宽。

    小沙弥将众人引至过道对面的外间奉了茶,便下去了。月白等人围在一起闲聊,说说卢惜归在东瀛的趣事,倒也不沉闷。

    正说着,却听到里间突然传来一声响亮的耳光声,随后是一个高亢的女声:“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是什么东西!卢惜归也是你能勾*引的!”是戚妈妈的声音。

    随后便是一个同样高亢的声音响起:“她月白当初还不是同我一样!凭什么她做得我就做不得!”是小柳儿的声音。

    又是一记响亮的耳光“就凭老娘这么多年在她身上砸了一万两银子但是收回来了百万两!”

    那边不出声了。

    却听戚妈妈继续冷哼道:“还不服气?你倒是给我说说,脸蛋身材,你哪样比得过月白?琴棋书画又是哪样比她好?你是资历比她高还是人脉比她广?连自己分量都掂量不清,你还有脸问凭什么!”

    小柳儿继续沉默。

    戚妈妈顿了一下,换了个语气道:“罢了罢了,平日里,你也不是不知轻重的人,不然我也不能单单挑了你辛辛苦苦培养起来做接班人。你老实同我说,是不是对那个卢惜归动心了?”

    那边没有回应,戚妈妈声音也小了下去,又变成了隐隐绰绰的对话声,再听不到说些什么。

    这边月白戏谑道:“我竟不知,小柳儿原也仰慕惜归。卢郎若是看着还喜欢,娶我过门时候,多个填房也不错。”

    卢惜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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