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夏惊恐万分,瞪大了双眼,声音颤抖着说“你、你要干啥!”
胭脂微微一笑,唇角上扬,便是一个好看的弧度,带了几分狡黠带了几分戏谑。
她慢腾腾拆开凌千夏头发,慢悠悠地说:“干啥,恩,你猜猜啊。”
凌千夏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要不好了。不带这样的,你在梦里缠了我一个月我都不说了,昨天晚上跟我说有血光之灾,结果今天我出门就碰到事故了,现在你什么都不说就使了妖法把我定住了,啊啊啊,你要干啥啊你要干啥!就算是要我的命你也得给我个解释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到底是为啥!我……”
一个“我”字话音未落,便说不出话来了。
胭脂若无其事地收回右手,继续捋着凌千夏的头发。扭头看向苏白道:“苏家妹子,你那儿有梳子没有,这家伙这辈子简直邋遢的不能行,这头发柴得根本梳不动。”
苏白伸手递过一枚梳子,仍旧不言语。
苏栕忆有些胆寒,开口道:“胭脂,不跟她解释一下,真的好么?”
胭脂瞥了瞥他,道:“你若是能三五句话就解释出来,那便请。”
苏栕忆想了想道:“还真,解释不清。不过,就这样不让她说话,是不是,不太好?”
胭脂不耐烦道:“逗比苏,你挺乐意听她鬼哭狼嚎的么?还是说,你也想陪着她?你知道,其实有时候我是挺想让你也闭嘴的。”
苏栕忆干咳了两声,道:“那啥,这样挺好的挺好的,你继续你继续。”
胭脂虽然说这话,手上动作并没有停过,凌千夏那一脑袋杂乱干枯的头发,没一会儿就在胭脂手里乖乖顺滑了。
胭脂满意地看了看自己的成果,开口道:“凌姑娘,这次,贸然的闯入你的生活,想必你一定是一头雾水。不过,事情复杂且紧急,三言两语没法说清楚。所以,只能先带你走,然后慢慢给你解释了。别怕,我永远,都会在你身边保护你的。”说到最后时候,胭脂声音,带了些凝重。
凌千夏虽然有些不明所以,却突然有了莫名的安心。她隐约觉得,这人好像和自己认识很久了。
胭脂郑重地扶住了千夏整理好的头发,纤手抬起,正打算从头发正中间轻缓插入自己刚才拿出来的精致梳子,正当此时,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惊雷响,带有刺目白光直直冲着窗户而来。
苏栕忆脸色骤变,右手凌空一挥捏了个诀,指尖便燃起嫣红火焰,他面色沉毅,目光敏锐如鹰,盯着窗外动静不敢放松。
胭脂冷哼一声道:“这群孽障居然找到地方了,时间掐的还真是准。逗比苏,你可顶得住么?”
苏栕忆顿了一下方道:“那就看,奎玢来了没有了。”
胭脂也变了脸色道:“奎玢……”
苏栕忆道:“苏白说有感觉他此番要来。”
胭脂开口正欲说些什么,却见窗户玻璃突然凝成蓝色,而后开裂,如同冰面正在被人强行破开。
似乎再一个用力,这玻璃就要破开一样。
苏栕忆脸色大变:“坏了!这个结界是胭脂你之前结下的吧!”
胭脂脸上再无之前的淡定,她懊悔且惊恐道:“忘了换你们来布结界了!”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玻璃即将碎裂的那一刻,在一旁站着的苏白一把夺过胭脂手里的梳子,摁住千夏的头发,在侧面顶端坚定地插下发梳。
她握住发梳,从上往下一梳到底,轻启樱唇,冷冰冰吐出一句:“一梳梳到尾。”
一句说完,便盯着千夏的眼睛,那目光冰冷且坚毅,隐约还包涵了一丝希冀和期盼。
旁边二人脸色大变,胭脂凄然道:“小白!你不需要做到这地步的!”
苏白脸上还是冷然的样子,依旧冷冰冰道:“布下结界,胭脂你便只能留守,结界若是破碎,我们便要全数葬身于此。至于苏栕忆,苏家儿郎自当奋勇一战。”
说罢,拉住了凌千夏的手,语速越发冰冷且缓慢,一看便是体力不支的样子,“此番若我二人得以一道回来,那是最好不过。若不能,我苏白在此立誓,定当全力护她周全。”
苏栕忆撕心裂肺一声惨叫“小白!!!”
而苏白看了苏栕忆最后一眼,并未言语,只微微勾起唇角,给了他一个微笑。而后握紧凌千夏的手,闭上了眼睛。
至于凌千夏,她在苏白念出“一梳梳到尾”的时候,眼神就突然涣散,整个人陷入僵直。
胭脂伸手给凌千夏合上眼睛,然后毫不客气地一脚踹到傻愣愣站着的苏栕忆身上,“你是想让这两个人都回不来么!给我打起精神守住了!”
苏栕忆站起身来,已然调整好精神,他收起了狐火,缓缓从右手幻化出一柄银枪。
胭脂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也并未多言,只又捏了个诀,将结界又修复一遍。
窗外一个低沉浑厚的声音响了起来,“咦,结界没破。胭脂你居然没回去么?这还真是让人意外啊。”
胭脂并不回话。
那声音再度响起道:“本尊本想着趁着你们回去的时候,直接劈烂了你们肉身也就是了。可这结界居然没破,这可真有意思,你要是在这儿修复结界,那是谁,舍得拼上自己千年修为和一魂一魄,冒着魂飞魄散的风险,也要带她回去?”
胭脂冷清道:“是谁,就不劳大人费心了。不过,胭脂有些不明白,暗花界怎么突然就改变了主意,不惜拼上自己得不到那东西,也要对她痛下杀手?况且,这么早便叫奎玢大人露了面,大人最近看来,不大好混呢。”
奎玢那边顿了一顿道:“哼,伶牙俐齿有何用,最后不还是靠实力说话。本尊倒要看看你这薄薄的鸡蛋壳,到底经得起本尊这劈天斧劈砍几次。看招!”
********
且说凌千夏在“一梳梳到尾”之后,两眼一愣就魂游天外了。
她觉得自己飘了起来,正迷糊着,突然觉得自己的手被牵住,她转过脑袋朝右边看了看,却是一个容颜甜美的女子巧笑倩兮地看着她。
这姑娘看起来第一眼并没有肃杀的美艳,却甜静温柔的让人看着就欢喜。
这姑娘抬手温婉一笑,抓紧了她的手腕,下一个瞬间,二人身形便定住了。
这姑娘伸手摸了摸千夏头发道:“原本应当是胭脂前来将你精魂直接放于榻上此人脑海之中,便不会被人发现。可事出意外,换了苏白送姑娘来此。苏白前阵子受伤严重,修为大损,现在只能将姑娘精魂化物。所幸此间女子惯贴花钿,若是将你化为她眉间一点红,倒也还能说得过去。”
凌千夏听得一愣一愣的,完全没听懂。
这姑娘见凌千夏神情,浅笑一下,柔声道:“我看姑娘此时楚楚可怜,就将姑娘变作一朵芙蕖吧。”
说罢她伸手掐了个诀,朝凌千夏一点一指一挥,凌千夏便觉得自己又缓缓飘了起来,身子软了一下,然后朝下飘了过去,贴在一个温热的物体上。
这姑娘缓步过来,于袖中取出铜镜一块,给她照了一下,赫然是一张貌美肤白的脸蛋,五官精致可人,额间点了朵嫩红花朵。
这姑娘轻声道:“凌姑娘当年果然是风姿万千。”
哎?当年?我?风姿?这是我上一世么?凌千夏暗自揣度。
那美人道:“苏白强行送姑娘来此,精气大损,也只得借物化形修养一阵。姑娘莫怕,过两日我便来陪你。这肉身便是姑娘的前一世,姑娘可要细细看好了。但愿姑娘此番,不要辜负胭脂一番苦心。苏白先告辞了。”说完深深看了她一眼,捏了个诀,手指翻飞,水袖一挥,人就没了踪影。
凌千夏那个郁闷啊,这都什么跟什么啊!就这么把我给丢过来然后就不管了啊!故事背景你倒是给我交代一下啊!这是哪朝哪代什么地方啊!再说有什么事儿大家说出来还不够还非要我过来看啊!我这算是穿越了么?穿越了我怎么还没有*啊!最重要的是!没有*就算了!我怎么还觉得饿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当然,不管凌千夏再怎么在心里怒号,也是无济于事的。
天,还是亮了。这房间不知道挂着什么帘子,遮光效果极好。凌千夏只透过缝隙感觉到了一丝隐隐绰绰的光亮。
她突然恐慌起来,完了,不都说鬼魂不能见光么,难道我这是出师未捷身先死么?就这么见了太阳然后挂掉然后本文就结束了?这简直神作啊!
正想着,只听床上丽人嘤咛一声,声音甜糯慵懒,惹人怜爱。
凌千夏心想,这姑娘,哦,我前世,是干啥的?看这雕花拔步床,想来不是贫苦人家。嗯,这是啥树雕出来的,真漂亮嘿。恩恩,这床上的用具,嗯,这料子,都不认得。不过手工是很精细啊,被子都能带绣花……我连手帕都没有绣花!前世我居然是个大土豪么!太棒了!
正想着,有人推门而入,来人脚步轻巧,一路迈着小碎步来到床前,矮下身子,低声道:“小姐,到时辰起身沐浴更衣了。”
“嗯,小柳儿莫吵。”眼见得床上这位还迷糊着。
“小姐。”来人有些无奈。
“小柳儿,你莫喊了,你家小姐上辈子啊,乃是困死的。所以注定了这辈子,天天要睡到日上三竿才肯罢休呢。”一个清甜的声音在门口响起,继而缓步入内。
日光透过一重珠帘,又透过一重纱帐,再明亮刺眼也只得乖乖变的隐约朦胧起来。
柔柔天光中,只见一个窈窕的身影仿若穿花拂柳而来,媚态天成。
这女子来到床前,小柳儿朝她行了个礼:“小柳儿见过绯色姐姐。”
被称为绯色的女子点一点头,便算是回礼,她看着床上女子睡得深沉,掩口一笑,将手里一只描金镂空暖手炉递给小柳儿,然后将一双葱白也似的手轻轻朝被子里插了进去。
“啊!好冻人!”床上丽人被冰凉的小手碰到,霎时间就醒了,睁开眼睛看见来人,顿时就苦着一张脸,委委屈屈开口道:“绯色你讨厌,大清早的,你自己不肯睡就算了,还跑来不让我睡,多大仇啊。再说这都快立夏了,你那水晶凤爪怎么还是那么冰凉。”一面说,一面拿被子将自己裹得更紧了一点,重新闭着眼不肯睁开,将脑袋往下又塞了塞。
绯色看着又好气又好笑,慢悠悠开口道:“我说,差不多就起来了啊。今儿要去上香的,你难道忘了。”绯色说着在床边坐下,伸手揉着她露在外面的头发。一头鸦黑的青丝散落在白嫩肌肤一旁,无需妆裹,自有一份风情。
“上香上香,年年上香也没见满天诸佛有哪个保佑我得了个金龟婿,不还是在这销金窟醉生梦死到如今。”锦被下闷闷不乐的声音传来。
“月白你领着第一花魁的名头到如今,你若是开了金口说要嫁人,金龟婿们还不忙着排好队随你挑。还不是你自己非要等那卢惜归回来,迟迟不肯嫁人。这样你竟也能赖到佛祖头上,说他不保佑你得个金龟婿,你倒是不怕佛祖发怒,不让那卢惜归从那扶桑国回来了。”绯色不以为意地揉着她脑袋。
月白无可奈何将脑袋从被窝里伸出来:“我的姑奶奶,我,我起还不行么!我这就起床梳洗陪你去上香。”
小柳儿急忙上前将她搀起,忙前忙后伺候着梳洗打扮。
绯色径自走到窗前,亲手将珠帘纱窗依次拉开,金灿灿的阳光瞬间铺了满屋。她满意地看了看满室的明媚,然后走到梳妆台前看小柳儿给月白梳头发。
月白养了一头黑鸦鸦的好头发,又黑又有光,韧性极好。偏偏她生的又白,衬在一起,不知道有多好看。单单只这一项,便不知羡煞多少女子。
绯色笑盈盈看小柳儿将头发环绕来环绕去,几下扭出一个规规整整的发髻在脑后,便是一个普通的高髻,然后小柳儿又斜斜地插了只碧玉簪,垂下一颗素白的珠子,清雅的很。
只是,月白额头有一抹艳红,看起来,同这一身清雅的打扮,有些不搭。
绯色狐疑问道:“今儿既是去上香,你连步摇都不簪了,为何还要贴了嫩红的花钿?”
月白仍旧困着,于是眼睛也一直没睁开,闭着眼道:“许是昨儿夜里忘记擦掉了便睡着了,小柳儿,帮我擦掉。上香需素淡些,省的那庙里秃驴又借机同我说许多话,讨人嫌的很。”
小柳儿唱了声喏,便使了一方巾帕蘸了温热的桃花水,轻轻在她额头上敷了起来。擦了半天,小柳儿颤抖着声音道:“小姐,这,这不是花钿。”
月白仍旧闭着眼睛道:“妮子瞎说,这不是花钿是什么。”
绯色看着小柳儿擦了半天,那花钿的颜色也没消下去半点,反而因为擦拭更加红艳了些,于是神色严肃了起来,“月白,这确实不是花钿。这用热水敷了半天,呵胶也没有融开的样子。而且,这看起来倒不似贴上的。”
月白睁开眼睛,气鼓鼓道:“不是贴上的,难不成是肉里长出来的不成。你们一个二个以为我是寿阳公主转世么?”
绯色正色道:“你自己摸摸看。”
月白赌气道:“自己摸就自己摸。”说罢伸手触向额头,自己伸手擦了擦,那花钿艳红依旧。
于是,月白立刻就呆滞了,她神色惊惶地看向绯色,心乱如麻,不知如何是好。
绯色正色道:“速速起身去孤霞寺,了然大师有主意也未可知。”
月白点头。
第三章;了然大师
这主仆几人当即乘了软轿前往孤霞寺,一路上忧心忡忡不提。
这月白绯色二人,乃是这秦淮河畔顶尖了的清倌。这顶尖,可不是自封的。要知道,这秦淮河畔每年举行一届花魁赏,就是为了诸位姑娘排个名次。可自打这二位挂牌出道,前两名的名字,就给这二位包圆了,再没易过主。
有姑娘的地方,自然就事端多。更何况,月白独自占了这么些时候的花魁,又怎么会没有被其他姑娘记恨过。几年前她也曾被人暗地里下了黑手,情况凶险,险些丧命。
还好有那孤霞寺的了然大师出手,这才挽回月白一条性命。
月白绯色二人自然也就奉了香火在孤霞寺,前去拜佛的时候,顺便也就叨扰了然大师一杯茶水,慢慢的,同了然大师也就关系亲厚起来。了然大师也指点了二人一些防身的法子,二人一直,也就没出什么意外。
过了几年太平日子,突然额间就生了朵妖花出来,这二人哪儿能不害怕。
月白胆战心惊地握着绯色的手,可怜兮兮抬头看着绯色,满脸都是恐惧。她颤抖开口问道:“绯色姐姐,我、我这会不会同上一次一样,又、又给人下了什么咒啊。”
绯色拍了拍她道:“乖了,别乱想,马上就到孤霞寺了。见到了然大师再说,别自己吓自己。”
月白点点头,牵着绯色的手,冰凉冰凉。
这孤霞寺,在本地,乃是香火极旺盛的一家寺庙。
皆因这孤霞寺的住持了然大师是个本事极高的僧人。
这了然大师有个能沟通两界的本事,由他经手抚平的事情,实在不少,而且了然大师慈悲为怀,替人摆平事端,又不同人索取分文。
所以,了然大师,极受本地人尊敬。孤霞寺的香火,也就十分的旺盛。
看着孤霞寺的香火旺盛,旁边山头的老和尚一直酸溜溜地说,捉妖如此在行,难保自己不是个经了年的老妖怪。
当然,这话大家听了不过笑笑而已,没人当真。便是真有人回击,也不过是说,了然大师即便真的是个妖怪,也是好妖怪,成精以后是要成仙的。把那老和尚气得至今没有出自己禅房门。
这二人说话间,便到了孤霞寺门口,二女下了轿子,由侍女搀扶着,径直就迈了大门,行色匆匆就朝着了然大师的禅房赶了过去。
没一会儿,二女便抵达禅房门外,二女敛容正色,正想令侍女叩门时候,门就被拉开了,一个小沙弥笑盈盈朝众人行礼,双手合十,开口道:“阿弥陀佛,住持已在内室恭候诸位多时。”
二女还了礼,便由这小沙弥引了,进了内室。
了然大师正坐在蒲团上打坐,他闭着眼睛,手上拨动着念珠。听到有人进来的动静,便唱了声佛,停了手上动作,睁眼招呼二人坐好。
月白着急道:“了然大师救我!今天早上月白额上生花!莫不是又有贼人害我!”
了然大师听罢,定睛把月白看了看,道了声“得罪”,便伸手抚上月白额头,细细摸过了那花钿。
半晌,了然大师将手收了回来,捻了捻手指,闭上眼睛,手上就掐算了起来。直掐了一炷香的时间都没停。
月白一时间有些坐不住,不禁开口问道:“了然大师……”
话音未落,便被绯色戳了一下,月白只能住了口。
了然大师缓缓睁开双眼,神色凝重,开口道:“敢问月白施主,可是今日发现此花?”
月白点头道:“今日无疑。”
了然大师面色凝重,有些迟疑,缓缓道:“此事,却有些,不同寻常。”
月白顿时花容失色,险些扑倒在地。
了然大师忙道:“阿弥陀佛,月白施主莫要慌张。”
绯色将月白扶起,皱着眉头道:“还望大师明示。”
了然大师双手合十,唱了声佛,不紧不慢道:“天机不可泄露,只是,此花是福不是祸,二位不必太过担心就是。”
月白听罢,心里安稳了不少,于是开口问道:“敢问大师,这福在何处?”
了然大师摇头道:“不可说不可说,若是说破了,这福气,怕是就要破了。”
月白点头,此间事情,忌讳甚多,虽然没有说明福在何处,不过既然知道是福不是祸,月白心里便觉得松了一口气。
却听那边绯色却轻声道:“既然是福非祸,信女自然是松了一口气的。只是,大师也知道,信女二人欢场卖笑,于姿容一道,不得不讲究些。若是连着两天不换这额上花钿,怕是要被同行姐妹笑话了呢。所以,信女还想请问一下大师,若是,以胭脂水粉遮住了这花钿,于这福泽,可有些损坏没有?”
了然大师颔首道:“自然是有的。”
绯色遂眉头紧皱,试探着问:“不知,大师可有何遮掩之法?”
了然大师一时有些错愕,于是又唱了声佛,笑道:“遮掩不得。”
绯色笑盈盈道:“如此,以大师道行之高深,一定有双全之法,可以用法术遮掩这花钿样子,也不影响这福泽,是也不是?”
了然大师无奈道:“出家人不打诳语。绯色施主莫要难为老衲。”说罢又唱了声佛,再不言语。
绯色皱了眉,心知了然大师并无隐瞒。这可如何是好。
顿时,一室沉寂。
正沉默着,一直在后面端坐的小柳儿怯生生说了一句:“小姐,小柳儿有个主意,不知当讲不当讲。”
月白自己心里闷闷不乐,没甚心思理她。
于是绯色开口道:“但说无妨。”
小柳儿谨慎地看了月白一眼,小心翼翼开口道:“若是擦不掉,也不好遮住。那,小姐何不留着它?”
绯色瞥了她一眼道:“继续说。”
小柳儿得了鼓励,于是继续开口道;“只需对外放出消息说,小姐一觉醒来便额间生花,于是就来找了然大师看过。”
小柳儿说到这里,抬头看了一眼了然大师。
了然大师依旧闭着眼睛在转佛珠,没有言语。
于是小柳儿继续道:“然后,了然大师掐算一番,这才知道,原是神女夜间前来探访,意欲收小姐为座下女徒,单等小姐机缘到了,便要随神女修行去了。留此额间花钿乃是作为凭证,如此,这花钿也就变成了无上的荣耀。如此一来,只会有人艳羡,而绝不会有人胆敢嘲笑小姐。”
月白听罢,整个人顿时就有了精神,一叠声的赞叹着小柳儿,直说是好主意。
绯色则皱了眉头,深深看了小柳儿一眼道:“你这妮子好生大胆,当着了然大师便敢如此胡言乱语。难不成要了然大师一个出家人,陪着你打诳语不成。”说罢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了然大师。
了然大师双手合十,闭了眼睛喃喃念了句佛。
小柳儿忙道:“小柳儿不敢,只是,小柳儿想,并不会有人无聊到前来求证罢了。何况,即便是真的有人前来,了然大师只消一句‘不可说’也就打发掉了。”
绯色险些笑出声来,举着袖子掩了口,“你这小婢子,真是胆大妄为,连了然大师都敢排揎。”话里话外没半点责备的意思,倒是认同了的意思。
了然大师苦笑一声道:“这……”
绯色正想开口说话,却听那边小柳儿带了一丝得意道:“再者说,单单就凭着小姐每年供上的这许多香油钱,了然大师总也该卖个面子。小姐现在不过是一个小小请求,了然大师又怎么会不答应呢。毕竟,了然大师自己再超凡脱俗,也总要负担起这庙里上下的世俗之僧。”
小柳儿说完,便是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脸上眼中,满是得色。
绯色颇玩味地看了一眼小柳儿,她缓缓勾起唇角,转头看向了然大师,开口道:“大师莫要见怪,这婢子信口开河,冲撞了大师,还望大师见谅。”
了然大师笑道:“这位施主实是个剔透水晶心。老衲的心思,全被这位施主猜了个通透。若是真有人问起此事,只怕老衲也只能回一句‘不可说’。”
月白此时终于回神道:“这么说来,了然大师是肯了?!”说罢惊喜万分。
了然大师双手合十,唱了声佛,便是默认了。
绯色道:“如此麻烦了大师,信女心中实在是过意不去。今年信女二人的香油钱,自当翻倍奉上。”
了然大师唱了声佛,“施主不必如此。”
绯色轻轻一笑,同了然大师闲话一会儿,寻了个由头,便拉了月白同了然大师告辞,起身回去了。
了然大师望着二人离去的身影,笑了笑。再坐回蒲团上,捏着念珠的手,竟在不住颤抖,险些将念珠掉了下去。
那开门的小沙弥见状有些诧异,开口问道:“爷爷你这是咋了?”
了然大师看着他,抑制不住内心狂喜,开口道:“小黄子,你爷爷我,真要成仙了!”
说完一双眼睛精光乍现,满满的都是贪婪和狡诈,哪里还有刚才半点莲台端坐的佛家气度。
第四章;身世是这样的
且说二人一路相伴回到香闺,月白此时已经放下心来,只觉得自己通体轻松,于是缠着绯色要去喂鱼。
绯色倚着栏杆看着月白掐了鱼食往湖里扔,玩得眉飞色舞,心里只觉得好笑,旖旎阁的花魁还有如此孩童心性,这若是说出去,怕是都没人信的。
绯色宠溺地看着月白,这性子同小时候,简直一模一样,变都没变过。想及此,她瞄了一眼跟在月白身后恭恭敬敬的小柳儿,眯着眼睛,泛起一丝含义不明的笑容。小柳儿今天,着实有些,伶俐过头了,不过,算起来,小柳儿约莫也是时候挂牌了。
正想着,一个洒扫丫头跑了过来,给几个姑娘道了万福,笑盈盈说:“柳儿姐姐,戚妈妈寻你呢。”
月白诧异回头,但见小柳儿眼皮跳了一跳,正开口打算说什么,月白一挥手:“去吧,带点玫瑰酥回来。”
小柳儿抿嘴一笑,应了一声,行了礼,便同那洒扫丫头一同去了。
月白继续揪了鱼食丢了喂鱼,嘴里还哼哼着小调。
绯色放下手里的杯盏,起身走了过去。
月白抬头看了看绯色,轻轻一笑,一改刚才天真烂漫的样子,沉静道:“绯色姐姐,你瞧这群锦鲤,平日里在池子里优哉游哉,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可但凡有了口吃食,便能翻腾起这样的波浪,这池水跟滚了似的,哪儿还有往日的平静。都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依我说呢,但凡是个活物儿,都这样,看到了好处,就开始不消停了。”说罢轻轻一笑,抬头看了绯色。
绯色也笑了,瞄了一眼小柳儿走远的方向。
月白点了点头。
绯色笑道:“我道你尚无知觉,原是,心里早已有了计较。”
月白笑道:“她这几日里,心里慌的很,可偏偏还要做出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人虽然是伶俐的,可是不过十三岁罢了,我哪里会看不出来。”
绯色想了想道:“小柳儿可是,你夺魁那年来的?”
月白点头道:“正是那年。我刚刚换了屋子,那老虔婆便堆了满脸的笑,领着她一路晃悠到我屋里来了,说是要我带带她。这一晃,也是五年过去了,什么也都学了个七七八八,倒也可以挂牌了。想来这几日,便是那老虔婆同她交底的时候。这才心里慌得很,连我衣裳都烫坏了两件。真是个眼皮子浅的,这大梁,怕是她挑不起来咯。”
绯色道:“挂牌便挂牌,为何还要偷偷摸摸,连你都不告诉?”
月白听罢嫣然一笑:“你呀你,平日里要说冰雪聪明,那你是头一个,可若说一时糊涂么,你若认了第二,我是也不敢同你争的。”
绯色笑骂道:“妮子大胆,现在连我都敢排揎了。”
月白笑道:“你可是忘了,我当年,是怎么夺魁的?”
绯色露出一丝玩味笑容,也拈了颗鱼食丢进池里,看一池锦鲤又翻腾起层层水波,缓缓开口道:“如何能忘。”
这秦楼楚馆之中,从来都不缺故事。
每个姑娘都能给你细细说上个三天三夜不带重样。不管是别人的故事,还是自己的故事,各个精彩绝伦。当然,大多的故事,都是锦绣开头,惨淡收场。
绯色同月白二人,自然也是很有些过往值得说道说道。
不同于大多的姑娘都是荒年之时无路可走,只得出来卖儿鬻女的穷苦人家。
相反,二人都出身官宦人家,是正儿八经的大家闺秀千金小姐。
两家自父辈开始便是生死之交,一个书院念书,一同进京赶考,一同金榜题名,大权在握位极人臣,好不风光。
奈何改朝换代,权力更迭,父辈站错了队伍,于是,男为奴,女为娼,满门没有好下场。
二人当时年幼,却已有京城里一顶一的师傅悉心教导,举止进退有度,书画琴棋四书五经,尚未精通,却已入门。
小小的女孩子,五官尚未长开,眉眼间,却玲珑剔透俊俏可人,依稀可见日后二人的惊艳模样。
当二人怯生生牵着小手站,怯生生站在一群老*鸨面前时候,老*鸨们是如何奋力抢夺,力求二人花落自家。抢到的,自然是请了师傅好生教养,琴棋书画,填词唱曲,无所不有,绫罗绸缎,锦衣玉食,养的金贵。
二人本就天资聪颖,各种技艺一点即透,一会即精,尚未出道,便早早的,名声在外。
绯色将将大了月白一岁,便早了一年挂牌,围观者众,有慕了艳名而来的,也有过来看笑话的。
昔日太师家帘幕重重后难得一见的千金大小姐,现如今要在人前卖笑为生,如何不让人想来看上一看。
结果,一舞惊鸿,惊艳绝伦。博了个满堂彩。
而绯色就那么端正站好在台上,娇娇小小的一个女孩儿,不卑不亢,还带了一份天成的贵气,没有落魄的哀伤,也没有被打赏冲昏头脑。
她站在那儿,便是一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绝色牡丹,便让人不敢造次。
那些原本打算来看笑话的人,也只有诚心拜服。
至于庸脂俗粉,哪里能同绯色比拟。
绯色毫无悬念夺魁而去,留下无数唏嘘。更留下轻飘飘一句话,让无数人,心如猫抓。
“绯色技艺容貌不过尔尔,贻笑大方,着实愧对花魁二字。唯有明年此时花魁得主,才是当之无愧的花中之魁。”
姑娘未挂牌之前,是没有花名的,绯色便没有点名是谁。
可坐台下的,谁不知道绯色说的,便是那同她从小一起长大,又一道入了勾栏院的前朝丞相之女。旁的女子,她哪里会放在眼里。
只是,这二人并不在同一楼内,绯色自家的老*鸨,当场气得脸都白了。
于是,但凡混迹风月之地的哥儿,早早的,就开始幻象起下一年花魁赏的景象。还没开始,但是似乎大家都已经认定了明年花魁,必定是那前朝丞相之女。
旖旎阁的戚妈妈自然是整天都笑得合不拢嘴。得意之余,开始挤兑其他几家的姑娘们,有意无意只说这姑娘条子不错样子不错嗓子不错,如此好的条件,可千万莫要明年去参加那花魁赏,原本是夺魁的料呢,若是没拿到魁首,让人多不甘心呐。
如此三番,终于犯了众怒。做这生意的,有几个是好相与的?谁家没几个靠山?
几家暗通款曲,便定了主意。
没几日,戚妈妈醒来时候,便在自己的梳妆台上发现了一只飞镖戳着字条,那镖锋利的很,两个小丫头合力才把它将将拔了下来。
戚妈妈看了纸条之后,一张脸吓得煞白,再不口出狂言。
过了一阵安生日子是没错,可眼见得,离花魁赏,是越来越近了。
其他几家都记得当年抢夺这两个姑娘时候的场景,谁都不怀疑花魁赏之后,自家生意,必定是一落千丈。唯独绯色能平分秋色,可她死死护着那姑娘,这谁不知道。
于是,各家又秘密地坐在了一起,思来想去半晌,想了半天的办法,最后还是醉红馆的老*鸨沉了半晌幽幽来了一句,既然谁家都没有能制衡的姐儿,那也只能,不让她出来了。
其他众人,都无声点了点头。
于是,翌日清晨,戚妈妈又在梳妆台原处,发现一支镖,依旧扎着一张纸条。
可戚妈妈这回看完之后,没有吓得腿软,倒是气得拍着桌子整整骂了一个上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