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傍晚,大家伙简单吃了些饭,李秀便收拾完桌子到厨房里去洗碗,方月留了意,将孩子交给林雀他们便跟了过去,李秀鬓角的头发又斑白了几许,方月看在眼里,心里泛着酸从李秀手里接过了碗,“秀姨,还是让我来吧。”
李秀夺过碗嗔怪道:“就这么些个碗,还能累着你姨不成?”
方月默不作声的走了过去,她从身后抱住了李秀,喃喃道:“秀姨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看你一直憋着,我心里也难受。”
“傻丫头,秀姨能有什么事。”李秀洗碗的手停顿了一下,背对着方月抹了把眼泪。
“方月一直把秀姨当成娘,有什么事大家一起分担好不好?”方月哽咽着声音说到。
李秀伸出手拭去了脸上的泪渍,“姨想回去一趟南京。”
“回去?可是秀姨,现在南方也……”方月急切的抬起了头。
“姨知道,我在北平呆了有二十多年了,年轻的时候我喜欢上了一个男人,当时家里极力反对,我那时候一狠心便跟着他跑了出来,就这样一直兜兜转转来到了北平,先前我每年都会回南京一趟看望二位老人家,直到后来他们私下里搬了家,我男人和孩子也因为意外没了……”说到这,李秀哽咽了几许,“现在应当有十年没有回去看家里人了。”说罢,她沉默的低着头,将碗一个个的摞了起来。
“秀姨是要回去找他们吗?”
李秀的眼睛通红着点了点头,“嗯,毕竟他们是我的亲人,现在战乱频发,上海也也被日本人占领了,姨实在是放不下心,哪怕是远远的看上一眼也成。”
“那你什么时候动身?”方世强蓦地掀开帘子走了进来。
李秀赶忙偏过头揉了揉眼,“若是决定好了,便等两日平儿过了百天。”
方世强揣着手点了点头,“娃她娘也在那,我也该回去看看了,路上多一个人,多一个伴。”
李秀的嘴唇轻轻颤抖着,眼泪又止不住的流了下来。
一九三七年的十二月。
准确来说是十二月十三日的一个清晨,日军攻陷了南京城,随后开始了长达四十天的屠戮,所到之处,生灵涂炭,寸草不生,尸山遍野,每一寸土都染着血,每一缕风都透着腥。
方世强和李秀走了也将近半个多月了。
北平的十二月下了场大雪,林平发着低烧一直在嚎啕大哭着,方玉抱着孩子在屋子里焦急着来回踱着步,透过窗户,便见着那天色昏黄发着暗,像是随时能再下来一场大雪一般。
方月端着一碗米粥快步进了房间,放下了碗,方月便赶忙接过了林平抱在了自己怀中。
方玉端过桌上的碗在手上试了试温度,随后舀起了小半勺的米粥喂给了林平,“听话,让舅舅喂口粥喝。”
“阿玉,一会喂完平儿去帮姐姐看看你姐夫回来了没有,出去买药都快一个时辰了。”方月边说着边朝着窗外瞧了瞧。
“姐姐都快成望夫石了。”方玉边说着边轻声笑了出来。
方月也随着打趣道:“比起姐姐这块,倒是你,天天捧着某人给你的字典来回的看。”
方玉的脸便猛的红了起来,小声嘀咕道:“睹物思人嘛。”
方月轻声笑道:“等阿玉学会了上面的字,回来教给平儿。”
说罢,两人便相视一笑。
听见院子里的门响动了几声,方玉便放下了手中的碗,浅笑道:“是姐夫他们回来了。”
跟着林雀一块进屋的,还有王福三人,不同以往的是,几人的脸上似乎都带着凝重的神色。
通常这个时候林雀一回到家便会先去看看林平或是抱在怀中亲上几口,而这次他却默默地放下了手中的东西,兀自的杵在了桌前。
“怎么了?是不是平儿的药卖没了?”方月将林平轻轻的放在了炕上,转身望向了林雀。
“没……”林雀的声音异常低沉,这让方月的心里突然涌起了阵阵的不安。
方月慌忙的走了过去,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林雀低着头不语。
方月又看向王福三人,“大哥二哥三哥,你们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王福几人红着眼低下了头。
“姐姐你别着急,让姐夫他慢慢说。”方玉拽过方月的胳膊安抚道。
“月儿,对不起……”林雀转过身一把抱住了方月,随后将头埋在了方月的肩膀上。
这样的反应让方月心中的不安感愈发的强烈了起来,她抬起手拍了拍林雀的后背,尽量不让自己的声音那么的颤抖,“有啥事过不去的,你说。”
林雀沙哑着声音道:“南京,从南京传来消息……日军屠城,几乎无一活口。”
话一出口,犹如晴天霹雳,登时让屋内的其他二人怔在了原地。
“什么……屠城……”方月的耳朵里轰鸣着。
“不可能!不可能……阿爹在哪?师哥你们是不是听错消息了,是不是阿爹回来了?”方玉不可置信的睁大了双眼,双手也紧紧的抓住了王福的袖子不放。
“小师弟!师哥们……师哥们何曾骗过你,师父,师父他……他没回来。”张骅说罢用袖子捂着脸抽噎了起来,这屋子里一闹动静,林平便也跟着哇哇的哭了起来。
方月的身子一下便瘫软在了林雀的怀里,她声嘶力竭的哭道:“阿爹,秀姨……不,不可能!同样都是人,都是人怎么能做到这一步!怎么能做到这一步……”
林雀通红着双眼将方月抱紧在了怀中。
“姐姐和玉的阿爹没了,都没了……”方玉颤抖着身子跑进了院子里。
“小师弟!”张骅也紧跟着跑了出去,出了门便见到方玉正伏在雪地里无力的哭泣着,他五指紧紧的攥着冰凉的雪,莫大的伤痛让他浑身都变得麻木。
王福走过去一把将方玉捞了起来,紧接着擦了把眼泪道:“无论如何,你一定得振作起来,方家班还有人,方家班还没倒!”
方玉的头轻轻抵在王福的胳膊上,哽咽着声音喃喃道:“方家班……还有人,还没倒……”
……
这雪停了没多久便又下了,洋洋洒洒的比之前小了不少,方玉在堂屋里替方月哄着林平,便听见了院里传来了嘈杂的声音,他轻轻的皱了下眉,轻轻的放下了手中的拨浪鼓起身走了出去。
院中王福似乎在和什么人争执着,方玉绕过了王福,便见着两个陌生的身影正杵在院子里。
王福看向方玉道:“小师弟,这人……”
“你们有何事?”方玉抬起头望向了眼前的两人。
只见其中一名男子恭敬的抱拳说道:“想必您就是曾在京北茶楼里唱戏的那位玉先生吧。”
“怎样?”方玉顿生了警惕。
那男子拱了拱手,继续道:“玉先生不要误会,是我们老板要见您。”说罢他便朝着一边闪了闪身子,紧接着一道穿着华丽的身影便走进了院子。
“黄老板。”方玉皱了皱眉头,朝着后面退了半步。
“呦,没想到我们北平小有名气的角上了台耀眼,这台下倒也挺养眼。”黄耀德满脸堆笑的走到了方玉面前。
方玉面色不悦道:“黄老板有话直说,玉不喜欢绕圈子的人。”
只见黄耀德眯缝起眼睛转了转拇指上的玉扳指,随后缓缓的开口道:“没想到玉先生也是个爽快人,黄某今日来此,是想请你去晏禧,哦不,大|日|本|文化交流园里给太君们唱几曲,我保证会让玉老板你的身价水涨船高,大把的银元花不完。”
“黄老板今日来就是为了这件事?”方玉垂下了眼眸淡淡的说道。
黄耀德连忙点头道:“是是是,玉先生觉得怎样?这大好的时机……”
“黄老板。”方玉冷声开口打断了黄耀德的讲话,他甩了甩衣袖,指着自己问道:“黄老板可认得这一身的衣服?”
黄耀德眯了眯眼睛,讪笑道:“认得,孝服嘛,玉先生这是为何人守孝呢?”
方玉冷笑一声,道:“被|日|军杀害的中国人。”
黄耀德脸上的笑容便僵了僵,随即道:“哎,这事……这事不可避免嘛,不如玉先生给黄某个痛快话吧,这大好的机会可就摆在你的眼前,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方玉缓缓的抬起头,眼里满是冷漠道:“那玉便给黄老板个准话,给他们开口,玉宁愿吞碳自毁了嗓子!”
“你……真是不识好歹!虽说你现在正当红,但除了你别以为我找不到其他的角来!”黄耀德的脸猛的拉了下来。
“那黄老板便请吧。”王福对着门外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黄耀德冷哼了一声,颇有些怒意的带着人走离了院子。
待那些人走后,院子里便清净了许多,王福朝着地上啐了一口,随即关上后院的门又拴上了门栓,反复检查了几遍才点了点头。
方玉站在院子里,头上,肩膀上落满了一层的薄雪。
“进屋吧小师弟,外面冷。”王福拍了拍方玉身上的雪。
“师哥。”
王福应了一声,道:“小师弟你说。”
“这天什么时候才能放晴?”
王福抬头看了看天,随即摇了摇头道:“不好说,看样子得过了这个冬天。”
方玉莞尔一笑,道:“曾经有个人告诉过我,他得去需要他的地方,他还说,总有一天他会凯旋归来,总有一天会让阴霾散去……玉相信他。”
“那师哥也信,小师弟相信谁师哥就信谁。”王福拍了拍方玉的肩膀继续道:“以后什么事都要给咱哥几个说一声,师哥们护着你和小师妹。”
“嗯,谢谢你师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