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师殿。
琴声繚绕，古箏清亮。
但原先和谐的曲调，开始出现稍稍走板。
照此曲闻来，该是乐师也喝多了。
藺文序抬头遥望天se。
斜y残影辉映着恢宏的高耸梁柱，富丽堂皇的宫寝乍然金霞灿烂，遍地璀璨。
但是金h的流光夕y只辉煌了顷刻。
天都高耸巍峨的城墙霎然挡住了餘暉，光线顿时消散。
大殿内一瞬变得暗沉深蔚，幽然y鬱。
为了保障皇亲国戚之安全，天都层层壁垒、高耸入云的巨墙，隔绝了首都以外的一切视野。
就算是爬至宫凌霄殿，也不见墙外山se。
他不曾走出过这个城市。
他垂眉低首，看着阶下热闹的酒宴。
千百盏灯随点燃起，光火与屏风辉映，大殿黑裡一p通红。
乐师曲式转霓裳动箏手勾搭连用，按滑颤点，曲式越发绵密困难。
宫nv随曲慢舞，其姿欹美，在座却无人有心欣赏。
眾大夫熙来攘往、彼此起座敬酒，觥爵j错、杯盘如林。
位高贵显，来攀附者眾，不时便有各级官员上楼来敬酒。
「国师何以滴酒不沾」
他仰首，正视着眼前的祖父。
正襟危坐於藺文序身前者，是当今蓬莱国师，藺彧。
自从酒宴开始已一个时辰，藺彧所斟之酒，却仍是满觥，分毫未减。
「与爷爷j手，子毋需出此下策。」
藺彧摸着白髯，执起一子「以酒乱手，乃小人为。」
子入盘，一步踏破东山，连绵长阵直入天关。
「兵者所行不择手段。」藺文序执子反攻「小人便小人矣。我意只分胜负，不分大小。」
藺氏祖孙二人，隔棋盘而坐，在此天圆地方yy攻错之役，两人已各出四十手。
先手，岁未始齔的藺文序隐藏着斗气，眼神无害、面目和蔼。
而后手，白鬚垂鬍的藺彧年近耄耋，在弈场上依旧锋锐，纵横往来而气势非凡。
坐在藺彧旁侧，一名数个月前市集买得的少年酒侍，正在见证二人的对弈。
匡啷楼下传来阵阵酒杯掉落、壶瓶破碎的声音。
「需不需要小人将门带上」酒侍低声问道。
「不必。」藺彧抓起玉製棋器，以器再执一子。
叁人知道，这只是底下雅士们在玩投壶时的声音。
藺文序算着盘上细小的方格，喃喃道：「怎麼今日他们又办酒宴了」
「日前h榜、季布前往安抚东都士绅，顺利开港。」藺彧落盘起手「自然值得庆功。」
「主角都还没从东都回来，便庆功了」藺文序笑了笑，执子思索。
「此功之归，不在二将，而是联名上奏、理出通商条约的百官们。」
「罢了，罢了。」藺文序不耐烦地挥手，蹙眉道：「儿孙对国事不感兴趣。」
「不感兴趣」
藺彧頷首，缓缓回问：「后生不知国事，如何成国师」
「我对成为国师也没有兴趣。接任一事，就j给文远、文方他们去吧。」
闻此言，国师放下玉器，抚摸着雪白的鬍鬚。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吐纳清理思绪。
「虽此说有所偏颇......」藺彧慢条斯理道「汝父与兄长们资质駑钝，不若子聪敏过人，实无具备担国师此重责大任的实力。」
藺文序咋舌。
父亲与兄长门资质駑钝
对一个小孩这麼诚实好麼
「那姊姊呢」
「文韵她终究要嫁人的。治国之路走不远矣。」
听到爷爷竟将话说得如此坦白，藺文序忽不知该作何反应。
这些话他从来没有说过的。
文序执起茶杯，啜了一口。
「儿孙是真对国事不感兴趣。」藺文序搔了搔脸「我近日倒是醉心於兵法之术......」
「兴趣学之无妨，然而政治之道仍需学而时习，不可断之。」
「不，儿孙认真的。」
藺文序正se：「政治非我所长。」
「无人天生擅长政治。」
「但儿孙对政治实在冷感呀」藺文序露出小孩子的赖p表情「多年以来，政治二字不过朝廷中人争权谋利的工具，我看得可清楚了。我只求钻研兵法，致心学术，其餘事情并无兴趣。」
说罢，藺文序将茶饮尽，最后曰：「学术归学术，政治归政治。」
「后生愚昧。」藺彧面露鄙se「天下无一物能与政治分离。」
空中之气猛降至冰点。
酒侍与藺文序猛一慑。
不愧为护国太师，神情只是简单一变，气氛竟霎那僵结。
「汝小子勿以为出生显贵，便能不食人间烟火。」藺彧危坐训道：「家国万物，天下安定，皆受政治左右，何以归类划分」
藺文序鼻子哼气，不甘示弱：「当即如此，政治俗气骯脏，小儿仍不想学之。」
闻此反驳，国师囅然莞尔。
「奇也怪哉，后生竟与天下愚人一般想法，以为不关心政事，政事便不会来关心你了」
国师顿了顿，蹙眉思索了一会道：「眾生皆是，成天对着昏君暴政的漫骂忒多，又对自个儿的国事无知，沾沾自喜──甚至以为清高」
藺文序一愣。
连番话中带刺，便是小儿也可听出。
「大辽当年残暴，非一蹴可j，而是上万对政治冷漠之民养出。」
国师慢条斯理道出事实：「不问国事，永远只有一种结果：养出暴君。」
受此一讽，年仅四岁的藺少哑口无言，无法辩驳。
他狐疑的看着自己熟识的爷爷。
或言之，曾经熟识的爷爷。
藺彧棋子落盘，开口道：「该你了。」
「......」藺文序执子思索。
一边对着孙子训话，还能一边将我阵脚b至角落。
要花多少时间才能练得这番身手呢
「接任国师一位，儿孙会考虑。」藺文序出手「但兵法修习之道，我不会休止。」
一旁代为观棋记录的酒侍听得冷汗直流。
考虑二字，明着便是不将他爷爷的命令放在眼裡。
对长辈竟无礼如斯，这是多大的不敬
藺彧却一表欣然，讚许道：「甚好。」
国师此嘉勉，连藺文序与酒侍都错愕了一下。
「师者，解h也。」
藺彧颇有称许之意：「身为一国之师，自然需罢读百家经典，尽学天下知识，方有资格自许为师，视国为弟子，教养之、引领之、开导之。兵法之术，亦是其一。」
语毕，藺彧迅速又下一子。
啪。
国师之孙思索半晌，不作多答，低头一瞧棋盘。
「......断阵」藺文序只见其乃弃子，形式霍然大换「形势未明，爷爷为何自破阵脚呢」
「长蛇阵尾一旦受堵，尾大不掉。此便得未雨绸繆、斩头去尾，暂作尖刀阵。」藺彧讲述阵法。
「......待尖刀成形，四隅任何一处与之相连，便可纵横呼应、扩成锥阵。」藺文序按着嘴唇，吃惊推算「白小飞掛，黑二间高夹，白一间跳，黑再跟着跳...」
藺公子在脑中迅速评估着此手对通盘的影响。
纵横推行，平上去入，四角旋分，落子来去。
「我放弃。」藺文序呼了口气，即下一子。
藺彧眉梢一扬：「这麼快」
「无论以何路围之，皆会成劫，来来去去还是无法破阵。」藺文序啜茶道「收官吧。」
但国师却没有立刻再下，而是斜眼瞄了一旁的酒侍。
「莫云观之如何」
「......」酒侍莫云轻摸下顎，低头思索。
「......」藺文序歪着头，看着这名从棋局一便安静无语的酒侍。
酒侍来来去去看了看盘上剩下的空路后，开口道：「国师此阵仍能绕路破之。」
喔
「是麼」藺文序放下茶杯。
「从稽山左路进，渡乾位，入四节门，出尾门。」莫云指着棋子「断其阵走法，则中军不稳，其尾自破。」
藺文序一闻言，也马上推算到接下来的破法「如此长蛇阵少一节，要与其他隅合纵便更加困难了。疲於重组，便能重新c作，再断一节。」
酒侍莫云点点头：「依其阵走势判断佔据何位而渡，依序破龙、云、天、虎、地、身、首。」
「此阵法便成树倒猢猻散阵了。」藺文序莞尔。
「当然，有老朽在，要轻易破之是不可能的。」藺彧也跟着一笑。
再下一子。
「莫哥哥研究过长蛇阵法棋谱」藺文序转头如是问。
莫云受此一问，低估道：「不......我识字不多，也不会看棋谱。」
藺文序头一歪，对这名相逢不相识的酒侍深感好奇。
「那如此厉害之阵，莫兄怎麼稍倾便能理出破法呢」
藺彧朗声一笑，代为回答。
国师执起扇子，微指棋盘：「长蛇阵厉害在棋势迂迴，身子又节节连锁，令人以为变化无穷。」
语毕，藺国师忽然出手朝棋座一推，整个棋盘受掌力之撼而动。
唰地声，整个棋盘顺转一隅。
「」藺文序端着下巴，双眼大睁看着局势明朗的棋盘。
方才观来牢不可破的阵法，换个角度看竟然处处空隙可钻。
「然，从侧而观，此阵线却是连锁过长，破绽百出。」藺国师讲解着「因此长蛇之阵，其旨不在破坏，而只在吓唬对手，拖延部署而已。」
「果真如此。」藺文序点头。
又解了一个阵法。
藺文序获益匪浅，心裡豁然开朗。
对弈多日，总算把方阵棋前后九十六种阵法全数破之了。
棋盘上，除了当今国师，蓬莱之内再无藺文序的敌手。
「藺文序。」国师却正se：「后生之病，乃过於纠结一方视角。」
闻爷爷将训道，藺文序挺直危坐。
「方才通盘，后生与老朽一再纠缠於阵法接合，却忽略全局观念。」藺彧颇有深意地说到「而莫云则从侧旁观，能着眼全盘，知晓步外有步、子后有子之理。」
「爷爷说的是。」藺公子深感认同。
国师点了点头。
「破了此阵，我便没东西可以教你了。」
「小儿也是这麼想。」藺公子笑了笑。
「但是，往后汝需时时记住。」
国师低下身子，垂眉盯着藺文序：「敌手，不可只看一方。」
「......」
年仅四岁的藺公子没有立刻答允爷爷所训。
他只是在思索此话何意。
「弈盘上，对手永远只仅仅一人，」藺彧慢条斯理道「现实中，天下满地皆处处杀机。」
烛光摇曳，通红的灯火映在国师y鬱却雪白的鬍鬚上，纹理繁复的皱纹随着烛火乍明又暗。
晚风呼呼吹动灯盏，火光在晦暗的大殿中流窜。
藺文序回看国师，咀嚼着深意。
咚咚咚咚咚
鼓声骤然震天而响。
聒噪的鼓乐隆咚大响，震得藺文序心神不寧。
「怎麼忽然换曲式了」莫云起身行至栏边，朝楼下望去。
锣鼓喧天。
原先由宫nv伴舞的霓裳动忽然换成了破阵图。
换数百披甲之人上场，执戟而舞，发扬蹈厉，声韵慷慨。
齐鼓、羯鼓、鉦、篳篥、笙齐声高奏，j织壮阔。
北方异域、披甲杀敌的豪迈氛围，登时充满了整个大殿。
「季将军回来了」楼下，藺文远高喊之声传来。
数百丈远外的宫廷重铁正门缓缓打开，殿中百仕举杯庆贺功成归朝的季布。
季布随扈高举蓬莱之旗，为数上百跟着他们的将军一齐从宫门走向大殿。
欢庆鼓舞，舞乐雷动。
藺文序却不理他的哥哥们，也对楼下动静毫无兴趣，他向国师问到：「爷爷，为何您今天多有训导呢」
「爷爷指点孙子，可需理由」藺彧却一笑带过。
「比以往多上许多。」
「老朽老矣，可以杖朝了。」藺彧并不惧触霉，不讳言道「行将就木，来时无多，故将毕生所知传授。」
忽然，藺文序看见国师背后，数十丈远的巨门下有一nv子自跑来。
是姐姐。
「爷爷，季将军回来啦」年方荳蔻的藺文韵一边笑着，一边提着刺绣青裳小跑而来「您不下楼去贺他麼」
「待会，待会爷爷再出厢。」藺彧没有回头，只是以沉稳之声回到。
文韵闻此冷淡语气，稍感疑h。
但见弟弟朝她缓缓莞尔，她才与文序相视一笑，点头回身下楼。
「爷爷不想见将军」藺文序好奇道。
「文序啊。」国师缓缓抬头，语气沉重地道：「莫云会陪你的。」
「陪我」藺公子蹙眉。
爷爷在说什麼风马牛不相及之事
藺文序转头，看着远处倚着栏杆观望的莫云：「这酒侍不就是介下人麼」
「的确是下人，受老朽指挥。」藺彧安抚到「然而，此子出生亦不同於常人。」
「不同常人」
国师点点头：「此子为岭上人。」
藺文序闻言，回头看着莫云。
「岭上之人，曾遭圣上政令洗劫，是最直接的政治受害者。」藺彧看着莫云，语气中颇有歉意「然因如此，存活下来的，也最深刻了解迫害之残酷，以及求生之方法。」
一听此话，尚是年y的藺文序却马上推得j分心思：「......爷爷有意栽培他」
「作为老朽随扈两年有餘，此子锻鍊之身手已超越你所能想像了。」
「那陪我之意是......」
「文序啊。」
藺彧的语气忽转柔和，回归爷爷告诫孙子的语气。
国师低声道：「莫反抗。」
藺文序皱眉。他听不懂。
但是他并没有直接问明话中意思，而是闭目思索了半晌。
p刻。
等到他睁开眼时，这名小孩眼白中却已露出血丝。
「莫反抗。」藺彧温和道。
「......」藺文序开着嘴唇，復又合嘴。
似是有话要说，却又不得而出。
奏乐不止。
隆咚鼓声持续大作，一阵一阵扰乱着文序的心思。
而其大兄长，藺文远，在大殿中迎接着归来的季布。
「舟车劳顿，辛苦将军了。」藺文远一身青衫，朝走上台阶的季布鞠躬作揖「怎麼只有季将军一人h榜将军呢」
季布没有说话，只是将一物事丢给藺文远。
文远一接，大惊，无力鬆手。
h榜的头颅掉落到了地上。
后来再无祝贺之声。藺文远是宴会第一个被杀的人。
锣鼓之声忽然变成荒腔走板的噪音，高亢的歌声换成了不间断的哀嚎遍野。
箭羽黑压压地盖满了大厅，血r横飞，佳餚翻倒，满地酒器、觥爵、茶杯四处滚动着，随之被走上殿来的季布随扈们踩破。
翦用弓弦绞住了国师孙nv藺文韵细n的脖子，将她一路拖到阶梯下绞死。
当朝士、功臣们一个个被割喉，持剑反抗者则受铁箭s穿，鏗鏘声此起彼落。
芸姬，藺文序的母亲怀胎六月，正要转身便被季布军扯住头髮，将之开肠剖肚，婴儿捣死后再慢慢划开她的颈子，乱红淹没了雪白。
二子藺文方知道凭自己之力不能突围。他马上领悟此时此刻的屠残是早已预谋好的，随即转身向侧宫之门衝去。
追s箭羽如雨，藺文方却飞身一一闪过，当他衝至侧门时，其重门却自己打开了。
门后，是赶来救援的数千名部队整齐羽林军
羽林铁卫们一望殿内怔住，看着现场的人间炼狱，纷纷气愤拔刀。
「有救。」藺文方握拳。
藺文方引兵回头，要与季布叛军拼个鱼死破，殿后送走餘剩的活者。数千羽林军跟着藺文方衝进殿内，高声吶喊。随后铁卫首领挥刀朝藺文方的腰一斩，将他砍成了两半。
「竟给季布夺了头功快上啊抢人头啊」
只剩下上半身的藺文方愣愣看着羽林军大步衝进殿内，更加恣意屠杀着四处逃亡的重臣们。
禁卫军蜂拥而至，人山人海涌入国师殿中。
藺文序看着爷爷身后的巨门下，大批军人豁然涌来。
军队一步步走向藺彧。
藺文序手扶起身子，準备逃跑。莫云手抓着酒壶，等待良机反击。
「莫反抗。」藺国师低声却威严的命令到「诬陷在先，辩解无用，也逃不掉。」
原先要起身的藺文序与莫云受此一令，愣住不动。
将军们莞尔走近，高举长戟。
年y的藺文序直愣愣看着。
「族兄们...」藺公子喃喃问。
藺国师闭目，没有回答。
「那...姊姊...还有兄长们......」
「只有你可以活下来。」藺彧淡定而道。
「为什麼」藺文序小小的脑袋不得其解「为何爷爷不带着咱全家遁逃呢......」
「一旦逃离，咱藺家世代就成了罪人。要诛九族的。」藺国师轻轻摇头「史书一旦记下，便不会再翻案。朝廷会永远追杀咱们，此污名也将永世跟着藺家。」
藺文序紧咬双唇不语。
「但若是依我图谋造反一罪定案，便只夷叁族，孙辈取其长叁子，能留你一命。」国师声音平淡而道：「牺牲咱少数，留下族中最有潜力之人，将来成就大业，此方划算。」
「少数人」藺文序尽力维持语气的平静，然其声线仍有微颤「除了我，家裡全族都......」
「藺氏祖业，是国师。」藺彧声音威武，晓以大义「为蓬莱......」
藺彧没有把话说完，一綑绳子忽然勒住他的喉咙，将国师往后一扯。
羽林将士们随即将他五花大绑，四肢受粗绳所綑，拉於空中。
藺文序见状，立刻压着莫云的身子，朝季布下跪。
「罪、罪人小儿，恭、恭、恭敬迎季将军」藺文序满脸惊惧，抖着嗓子道。
眾将士左右让开，迴廊中央倏然空出一条道路。
踏步声由远而近。
「人人都说，国师之孙聪敏过人，」季布自远处持着血红的长剑走来「老夫看，果真是正义之士啊。」
「大人过、过奖了。」藺文序用力磕头。
见到藺文序如此「懂事」，国师安心的闭上了双眼。
藺彧没有反抗，任季布所摆佈。
翦掷起p鞭，朝藺彧背上猛力一chou。
劈唰一响藺国师上背部登时p开r绽，血r斑斑。
「勿顽抗」翦双眼怒睁，指着藺彧怒吼「不要顽抗」
藺彧双眼无神，并无反抗。
「不要顽抗」翦大喝。
翦又是使力一鞭，国师背上血r模糊，r开见骨。
「藺彧啊，我就不宣读圣旨了。」季布摸摸鼻子，双手一摊「圣上怀疑你有叛国之心，命本将调查，你儿子已经招供了。罪证确凿，你有什麼话说」
藺国师自然无话可说。
他的颈子被麻绳勒得死紧，毫无开口之机会。
而眾人也心知肚明，季布口中所谓的「招供」，也只是不由分说将藺彧之子绑至詔狱后，严刑b供的结果。
说不定，他根本没有招供。
因为一旦供出，便是死罪；或许季布乾脆直接灭了口，再以尸t画押，死无对证。
「啊国师可有话说」季布按着耳朵，看着满身血水的藺彧问到。
藺彧脸se发紫，喉头转红，麻绳在他的颈上刮出斑斑鲜血。
但是藺国师仍然没有挣扎，只是任季布捆绑。
「不要反抗」翦剁地大吼，往藺彧脸上又chou一鞭。
国师的脸庞直接裂成了两p，鼻梁被其劲猛打歪了j分。
一滴血水飞溅到了酒侍跟前。
酒侍莫云青筋乍现。
但藺文序骤然伸手，压在莫云的肩膀上。
匍一声，两人一同趴至地上。
「磕头。」藺文序五t投地，瞄着莫云冷冷道「跟我一起磕头。」
「......」莫云不语，咬牙切齿地看着地面。
藺文序朝地上又是好j个磕头，儘显孩童怕事懦弱之姿，惹得眾人噱笑。
季布却眼神一瞇，缓缓走到藺公子身前。
「叁世祖，见到爷爷被咱这般鞭打，」季布蹲下身子，盯着藺文序「你不难过吗」
「爷爷......爷爷是坏爷爷」藺文序傻傻看着季布「我只想要有玩具可以玩爷爷都不準我玩b着我读书」
罢，眾羽林军又是一阵噱笑。
「放心吧。」季布莞尔，拍了拍下跪藺公子的脑勺「以后你不会有书读了。」
藺文序猛抬头，满脸欣喜回问道：「真的麼」
季布囅然一笑：「真的。」
翦的手没闲着，又朝着藺彧伤口猛chou了数鞭。
国师终於忍不住哀痛，大声哭嚎着。
每当藺彧一哭，眾人便会更有兴致朝他身上多来j鞭。
需知，见堂堂蓬莱国师大哭，可不是每天都有的事。
「打打呀打给他死」藺文序开心地一边鼓掌着，一边吶喊助阵。
「这可不行。」季布按着佩剑起身「叛国之罪，还是得公开斩首。」
莫云紧握着双拳，单膝跪地，不断吞着口水。
他缓缓抬首，看着藺文序雀跃的背影。
鲜红的国师之血喷溅到了藺公子y小的脸上。
他擦拭着脸庞，看着满袖鲜血，欣然大笑道：「再打再打嘛」
季布忽然肥手一伸，翦手中所持的鞭子猛地止了下来。
「这小子只是垂髫小儿，毫不懂事，不必管他。」季布拍着身上的血水。
「......是。」翦斜眼，瞅着被染血国师逗乐的藺文序。
「把国师押回詔狱，行刑日前勿使死去。」季布伸手一挥，指挥着眾兵士「其餘随狱卒的便。」
「诺」
羽林军齐步而走，将遍t鳞伤、浑身血红的藺彧扛出大殿。
季布随着铁卫一齐离开，连头都没有回，就这麼隐没在巨门之下。
禁卫铁甲来去极快，稍顷便人去楼空。
弹指，国师殿内一p寂静。
藺文序、莫云两人走下阶梯，进入大殿正厅。
眾人之跡一扫而空，如蝗虫飞速过境般，宫中宛若什麼都无发生。
只留下倾倒的酒水、翻覆的案椅，及被腥红断肢血洗过的大殿。
莫云低头看着狼藉满地的尸t，令他想起了小时的悲剧。
藺文序缓步到了他姐姐身旁。
文韵双眼不瞑目，了无生气瘫倒在地，手中紧抓着某样东西。
年y的藺文序轻轻蹲下，抚摸着文韵的右手。
「公子是......如何办到的」
藺文序缓缓转头，看向莫云。
「公子您方才......」酒侍莫云吞吐道「是何以能忍得下来的」
从姊姊的手中，藺公子捡起了一只精緻器物。
那是原先要赠与爷爷的大礼，由藺文韵亲手所刻的烟斗。
微小的光火映打在藺文序y小的脸庞。
大殿中原先通明的灯火，只剩寥寥j盏还在燃烧着。
柱高楼深，迴廊晦暗，宫殿裡徒留下一py鬱幽冥。
血流遍地乱窜，匯聚成艳红的湖泊。一弯腥红的血月静静映s在泊上。
方才的哭喊餘音，宛若仍盘绕樑中。
从那时起，藺文序再也不好将府裡装点得灯火通明。
他喜欢独自一人獃在y暗的高楼深闞裡。
藺公子缓缓抬头，从国师殿中望向天际。
身在天都，不见星空。
能见的，只是城池四周堆叠而起的巨墙庞柱，高耸直入云霄，伴随一张冰弓高掛。
「凡生为人，心裡皆藏有喜，怒，哀，乐。」
藺文序的口气超龄而道：「能够自由游刃边界之人，方能成强者。」
他将烟斗收进青绿长袍怀中，紧紧繫住腰带。
随后，他把髮上所cha，象徵「国师氏族」的翠玉簪取下。
散髮倾泻落下，垂成一头漆黑直长的瀑布。
「藺家对宇文世祖的忠诚，只到今夜了。」
藺文序捏断玉簪。
酒侍静静看着这名四岁的娃儿。
此岁不足始齔之童，却能道出如此深层回绕之话。
「那麼您呢」藺文序又道。
「咦」莫云一怔。
「莫哥哥对我的忠诚......」
藺文序转身，双手至於背后：「又会到什麼时候呢」
匡啷
酒侍单膝跪地，执起破碎酒壶，迅速朝掌心一划
鲜血泊泊而出，莫云双手染血作揖，低头对着藺公子跪拜。
「苍天在上，碧血丹心，披肝沥胆」
莫云朗声大喝：「莫某人日后若对公子有丝毫不从，必当破脑挖心，不得好死」
当即叩首，重重跪拜。
一拜，再拜，叁拜。
莫云铁了心，从今以后，就指认一个主子。
仅此一个，誓死不渝。
艳y高照。
藺文序的脑袋高高刺在戟上。
将士们趁他断气前将他双眼挖出，头髮剃光，斗大的「国师」二字刻在他光秃秃的后脑勺上。
以藺文序的头颅为旗号，大队绵延，军容壮盛。
两千羽林铁卫，浩浩荡荡班师北上回城。
那夜，禁卫军派出斥侯飞马直奔怒河七曲，召回季布所剩子弟兵。
然而当斥侯抵达时，该地已经没有生人了。
七曲峡谷被大军尸t淹没，匯流成河的鲜红血水在y暗的谷中缓缓流动。
季布大怒，是夜将驻守怒河一带的将士、军j们以怠忽为罪，都灭了口。屠营当夜悲鸣响彻，连绵数十里。
事成后，只留下两名活口为俘虏押送。
季布与宇文直乘坐金车，在簷伞之下互饮。
金碧华乘后方，莫云与霍不常手脚镣銬，全身赤l、脱p乾血，顶着酷热艳y行军。
金属受到炎炎日s，将两人的手腕、脚踝烧得红裡更是透红，近乎烤熟。
经歷两天两夜的行军，二人口乾舌燥、浑身脱水，j乎没有任何一滴汗可以流出了。
「报前方有村庄」前方探子来报。
宇文直听见，起身喊道：「停以君王探查为由，跟他们打水来。」
羽林大队闻言，举兵杀进浚州城外村落，以搜城为由，夺取大量良水蔬果。
须臾，兵士们淋漉着清凉的泉水，享用强夺而来的蔬果。
连马匹都淋漉着冰水，大啖瓜果，发出啾啾爽朗声鸣，大止行军之渴。
除了莫云与霍不常。
分别被高高捆绑在足以融化pr的炙热岩石之上，半滴水都没碰到。
盛暑酷热，烈y当空。
两人的背紧贴热石，接近焦熟。
满脸疮疤的霍不常吃力抬头，一眼青肿，一眼血淋淋的看着莫云。
莫云斜眼，微微回看着霍营长。
他们完全没有说话的力气。
莫云全身缺血，又连日脱水，连唾y亦不能分泌。至於霍不常，则是舌根都被拔掉了。
而从霍不常的眼中，莫云明显辨识得出此时此刻，营长对他投s出的情绪。
是恨。
对莫云之恨。对藺文序之恨。
对拖他入此地狱之事，满满的恨意。
莫云缓缓低下头。
然后转眼，失神地看着远方。
眼前约莫百里远处。
在模糊山水之间，有一高大漆黑的物t，幅员辽阔、超乎现实座落於其中。
比山势更严峻，比湖泊更宽广。
巨大巍峨的城墙，百丈高耸，深入云霄。
箭塔、哨站、瓮城为数集千上百，林立於墙外四处据点。
正南城门重铁厚实，还有层层关卡，光是穿门过府，就得走上数j时日。
光是见其存在於世，便如某种光怪陆离之景。
蓬莱首府。
天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