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安以东，临近怒河七曲之高原处。
季布所遣派的子弟兵，正在发放晚饭的粮餉。
依照千百年来的传统，凡兴军打仗，皆是兵马未动、粮c先行。
但是此次讨尸之义，旨在镇压、歼灭，将士皆无久作驻扎的打算。
是以这次发军，乃是大军先至，而粮c后行。
所谓粮c，亦不至开炉升灶之膳，不过简单炊事而已。
伙夫挥着铁铲，将釜中j茎泛黑透h的枯枝野菜捞起，伴随着浮粟稀薄的汤水倒至弟兄们的头盔中。
没有头盔的，便用手乘了直接饮下，此作一顿。
根据常年行之的饮食分配，此如水的穀汤进食一日叁顿，便是每天能够得到的粮餉。
从如此可怜的粮食分配，便可见蓬莱国的军队有多穷困。
与人比较起来，被饲养乘坐的军马，所得粟米还远远优渥之。
一驥伏櫪，当眾家八口之食，亡丁男一人之事；十人之中便有一匹，换算之，总军粮竟有足足一半都拨给了马匹食用。
军纪严明，口说需慎，因此眾人倒是不敢太多怨声。
但在心里，却都隐隐有不平之心。
「妈的，什麼鬼野菜」一名步兵卧坐於石上，捏着手中枯菜「这根本是杂c」
躺在崖边的兵卒咬着枯木，听见一旁有人抱怨，开口道：「现在正在打仗，你以为能吃多好」
「至少得像个人吃的吧」其他j名士兵也回到。
卧坐石上的步兵将稀汤一口饮下，嘖了嘖嘴，忽然想起一人。
「哎，你们谁人记得叁营的莫小子」
「谁不记得」眾人笑笑「这话嘴裡像含了颗乾梅似的，酸得呢。」
「当初他对军粮抱怨得，还有j分道理呀。」
「他说什麼」
步兵闭目想了想：「他把念头打到了马上头」
「马」
「他说，一匹马吃八眾之口，即指若每匹马少一顿，就有八人得多吃一顿」兵卒笑笑，回忆道「那乾脆这群畜生全宰了充作r粮，一匹马又可餵饱八人，八八连番乘算，粮c岂不就骤增六十四倍之量」
「我c，这小兔崽子是天才呀」
「那些王八蛋高官怎没这个脑袋呢」
眾人皆开怀大笑，相继而道。
「──可惜这小子不是自己人。」一兵啃着树枝，感嘆道「不然咱也多了份乐趣。」
正当士兵们聊得起劲，只听得远处上级呼召：「噢咿该出发了」
俄顷，兵卒们立即吞下稀汤，起身整装、将该负之物佩戴，继续行军。
军队出发至今已是第叁日。
追溯着藺文序所指、季布所命，大军终於穿越重重岭壑，来到怒河七曲。
五万眾兵分叁路匯聚於此，颇有声撼山河之威。
然而此时的士气与眾志成城相去甚远，说真格地，还存有不知为何而来的疑h。
而泰半上级军士对於师出之「名目」明瞭不过，但论及实在的「目标」，竟也一头雾水。
惟少数受到季布亲託、或是由翦s下口传之高级军官，才真正洞悉此次前来的任务内容。
怒河七曲绝壁，峡谷正上方之山头。
叁名校尉正在议论着接下来的战略，并相互j换着情报。
「咱依照行前所部属，」一名年轻校尉按着配剑「我领步兵，於谷中前进搜索。」
「我率弓手在两侧高地，清除谷中阻碍。」另一中年校尉搔头接「时机一到，你便赶紧后撤退。」
「照季将军说法，牠们应会追杀而上，」老校尉捻着黑鬍子，一脸老谋深算「殊不知这只是个假饵。待一出谷口，外两侧的弩手将会毫无间断，将这群鬼怪s得连个渣都不剩。」
「而此饵，不过是用来钓小鱼的。」年轻校尉捲起地图，束绳收册「──当障碍都清除之后，真正大鱼才在后头。」
大军中多数人都难以想像此趟出征的目标，其实是多麼微不足道，却同时又举足轻重。
更不晓得，出兵五万，只为一人。
「久别重逢，将军看来过得不错。」
藺文序拆开腕甲，卸下满是雨水的铁冑。
在除去戎装的期间，他的视线始终没有从季布双目移开过。
迎着季布瞪大yu裂的双眼，藺少不感畏惧，更毫无避讳。
如此轻轻年纪的少年竟敢直视已有年事长辈，此实乃大不敬之举。
长年受到礼节规则濡染的季布怒火大发，恨不得衝上前去给此子赏个一巴掌。
「小子休得无礼长辈没有管教过你吗」
然而被莫云制伏在地，无论他如何挣扎亦动弹不得，只得咬牙骂道。
「管教长辈」藺文序摇头：「季先生，您可明白目前情势」
多年来深受教化的季布以为，长y必然有序，怒道：「不管什麼情势，至少汝小儿讲话也得放尊重」
莫云訕笑，「啪」一声朝他的右肩重重跺下，韧带嘎吱作响。
季布一凛，当即大声哭嚎。
「你爷爷我心肠软，捨不得废你这手，只是略折磨之这算不算尊重呢」莫云踩踏着季布之背。
「你们这群小......」季布咬着牙，回头怒目。
莫云见他不知好歹，又是使力一踩。
伴随着季布参带哀号的叫骂声，他忽觉得这道貌岸然之人真不可取。
如果希望别人尊重，只因为年岁较大，而非做过什麼值得的事，那是何等可悲
「我还真鄙视你。」莫云皱眉看着俯首的季布。
季布心有不甘，忽又再开口问到：「到底是哪个王八，放你俩进来...」
「不是早说了吗」莫云皱眉，觉得这老头咋都没在听「营中将士早都被你给派走啦，出入岂不轻易」
「老夫派走的...只是先锋军...」季布摇头，忿忿道「营中尚有哨兵留守....必定是有其他细作偷偷放行你们...」
这话倒令莫云稍感惊讶了。说这老头五大叁粗吧，这点琐碎细节倒又记得住了。
季布猜得不错，确实是有人内神通外鬼，从内部放行。
「小兵不得s自开寨门，一定是有阶级之人，才能担保通行....」季布猜测着「究竟是......」
「我。」
不等季布推演，那人便直接承认了。
寒雨翛翛、积水潺潺，驀地一隻脚踏在水上，溅起淋零水花。
一人自帐外头走来帘下，牛高马大，虎背熊腰。
那人脱下斗篷之帽，肃穆凛然看着被制伏在地的将军。
「季将军。」霍不常语气沉重「你太对不起兄弟们了。」
如今在季布的营帐下，叁人总算再度会合。
「......」季布张口咋舌，呆呆望着霍营长「你...是你这畜生」
季布扭动着身子，恨不得立时衝上去掐住霍不常的颈子。
「老夫对不起谁了我可是在为社稷的将来打算」季布大声吼道。
不料霍不常却语带轻视，只淡淡道：「...是吗」
季布不明此反应，愣愣的看着面露不齿的霍营长。
「藺公子跟我说过您的居心了。」霍不常语气平静「将军，不必再兜圈子了。」
「什麼居心」季布心有所惧，嘴上却仍强辩「老夫哪有啥居心....」
「国贼啊。」
藺文序以正气凛然之声，字句鏗鏘训教。
「你若想拥兵自立，我认为想法还挺带骨气、甚有野心。」
只见藺文序背手腰后，倾身而道：「但是挟君王而令天下，可就大逆不道了。」
听到这番言论，季布骤而讶然。
「挟...挟....」季布结结巴巴，话不能出。
这的话是甚麼意思
「你怎麼......」季布面露惊惧之se。
「季先生既委託下官破丹尸之案，」藺少挺直身子：「不会以为藺某只想破一半吧」
季布的脸se暗了下来。
得试一试这小子是否在虚张声势。
若否，麻烦可就真的大了。
「......那麼说，你知道怒河尸变的原因了」季布小心翼翼问到。
「本来便无尸变。」藺文序随口答道「是飞头獠子渡海而来。」
一闻言，季布遂啐了口痰。
「以为何方高见。原来只是表面而已。」季布斥责到「老夫所指，是真正原因」
噢藺文序不禁一笑。这番话，可视作他间接承认有胁持君主的意图了。
「若将军言下指，是飞头獠何以渡海而来」莫云代为接道。
藺文序展顏。
「那自然是来抢夺新王了。」
脚步隆隆。
步兵们高举着火炬，在y暗的奇石之下涉水。
黑不见底的y沟y风阵阵，吹得火光东摇西摆，流光变化来去。
两万大军以地毯之姿齐步搜索，步声震摇、崩塌时起，将士却仍未停下脚步。
经歷了两个时辰，这群兵将竟未遇一隻丹尸。
校卫们不耐其烦，设想其尸也许皆尽遁逃，乾脆改变战术，遣步兵大军全员齐入谷中。
战术一变之后，士兵们却接到了出乎他们所意料的命令：
「以人墙为阵，一字排开，摸索搜寻而行。见异，需告知。」
如此不明不白的指令，将士们如何遵从
但是意外地，还真有人见异了。
「找着了」暗不见底之深处，一名士兵大吼着。
眾千火把在幽暗谷中开始缓缓聚集，围聚成一巨大火光。
步兵校卫穿越重重兵群，直至最初那名呼声的发出之处。
「何处」校卫对着士兵问道。
只见小兵遥指更是下方的崢嶸怪石盘据之处。
幽冥谷底，万千奇崢怪嶸张牙舞爪。
但在望穿层层黑壁绝仞其后，竟隐约能见一p方正白石，优雅剔透立於幽暗之中。
更教人吃惊的是在白石之顶，有具浑身血红的身躯，直直躺在石上。
光看此白石就甚是诡异，生於巨大黑暗的y沟之中，竟能自t发出淡淡光辉，宛若琉璃雕塑的灯火、又如夜裡自光的明珠。
而復观岩状，其严谨方正之形、稜角分明之跡，更绝非天然y育，必是人工所產。
至於岩上之身，观之竟是满身无p之人，肌腱外曝、脉理分明，血管僕僕而跳动，煞是惊悚。
「啥玩意儿啊」眾军士见之无不惊惶，纷纷鼓动「什麼东西这到底是什麼东西」
「肃静」
眾士兵被此一喝震住，此彼转头，原来是年轻校卫所喊。
年轻校卫眉目严肃，斥喝令道：「将军吩咐，此番前来就是带走此人大伙勿囉躁啊」
「不是...不是来平定丹尸的麼」有一营长发问。
「哎呀，你们懂啥」老年校卫拂鬍朗声「诸将以为，丹尸为何而生」
「......」
一时之间，在场眾人窃窃s语，暗自讨论，却没人能说出个结果来。
自峡谷之上，掉下了一粒小小的石头。
「校卫可知否」方才发问的营长请教道。
「这群尸变所以犯禁我蓬莱，」校卫大声道，遂指着石上血淋淋的身躯「就是来带走此人的」
当校卫说这句话的同时，没有注意到峡谷上方的弓手已经全数被歼灭了。
漫天断头缓缓自谷上出现，自高壁绝仞缓缓降落。
以耳为翼的断头群盘踞在数百尺的奇岩怪石y影中，为数上千。
「带走这人」其中一士兵不解，问道「都不成人形了，还叫人吗他是谁」
「说了别不信啊。」校卫鼻孔哼着气，清了清嗓子。
在他正yu说出此人之身分时，身旁之人却忽听得头顶有嗡嗡之声。
将士们逐一听见此怪声缠绕谷中，迴音如雨落下。
他们满腔疑h，四处张望，但是除了黑影却啥也看不见。
黑地裡，数千颗飞头齜牙咧嘴，向深陷y暗处的眾人大快朵颐。
「此人乃是」
此话也乃是这名校尉在世，说出的最后一句。
「柳完。」
藺文序冷静说道。
少年接下来的这番言论，完完全全超乎在场眾人所预料。
除了季布。
「你是说......」季布似乎仍想试探。
「丹尸严格来说是飞头獠子，此番渡海前来，目的并非杀人。」藺文序合袖而道「而是夺人。」
季布闭上双眼，嘴角颤抖着。
懊悔有顷，方缓缓开口：「汝小儿竟知柳完身分......」
「柳完官拜六品，掌典书印，出任赵都尉之主簿」
藺文序流畅得有如背诵：「兼开国以来第一任，正统蓬莱国君。」
季布长长地吁了口气。
竟连底牌都穿了。
至於莫云、霍不常则是大张着嘴巴，神se皆惊、不敢置信。
他们只知季布似乎有偌大y谋、只知他派遣翦刺杀公子、只知各怀鬼胎，却不知事关如此重大
现在藺公子说得是真有其事吗
赵磊身旁那瘦弱的小子，当真是蓬莱国君
季布悻悻然问道：「小儿亦知我所派之军，目的为夺还柳完」
「自然。」藺文序不假否认。
「据赵磊所说，柳完手足寸断，当一命呜呼，」季布不禁纳闷「...你如何知道他未死」
「堂堂国君之身，享五千寿，仙风圣骨。神瑞亲手都难以杀之，」藺公子反问「区区飞头野人，更岂能乎」
季布见问，不由得吸了口凉气。
连番论述鞭辟入理、推案脉络分明，他心裡也不期然暗忖此子如斯厉害。
思及至此，似乎也没啥好装傻的了。
季布只想问他目前心繫一事。
「老夫的军队......」季布压沉着声音问道「将如何」
季布手握之兵，乃是多年来杀人夺权所得，此问也是不禁。
只是藺文序没有回答。p刻沉默。於是季布也猜到了。
「真有如此可怕」季布昂首。
「能指使盘父灭我口，又能豢养刺客入疯巷，再加上策划整件假丹尸之手夺君王的计画。」
藺文序慢慢分析：「此人来头之大，不必藺某多说，你心裡自有j分答案。」
季布闻言，再度缓缓沉下头来。
「是谁呢，公子」霍不常忽cha嘴问道。
藺少转头看了霍营长一眼。
俄倾，却又忽别过头去。
「......这是超越门第、朝野、家国格局的纷争。」藺文序闭目「先别多问吧。」
「咦」霍不常一愣，没料到会被如此直接地拒绝。
「夺柳完者，非我等足以应付的角se。」藺文序沉稳说到「将国贼绑之已是大德一件。走一步算一步。」
霍不常见公子执意此不说，即使仍然心存疑h，也不復再问了。
「......」莫云报以担心的眼se往藺文序看去。
他俩隐隐对了一眼，却皆没有接话。
其实莫云也大致猜中了幕后策划者究竟是谁。
因此他更是深明，藺文序所说无误。
此者能力之大，绝非在场任何一人有能力得以招惹之。
连当年开国大国师藺军，都得惧她叁分。
「那麼季将军，您又是如何得知柳完乃君王之身呢」藺文序语气和善问到。
「......」季布低下头，不肯回话。
莫云看他无意作答，正要使力压下，却立刻被藺公子阻止。
「家有规、国有法。将军不肯说，我们亦不能滥用s刑。」藺文序盯着莫云。
莫云闻言只好鬆开双手。
藺文序转眼看着趴在地上的将军：「他不说，我有其他方法得知。」
被压持在地的季布经歷一个时辰的折腾，好不容易鬆开双掌。
坐起身子，他看着双掌之中的泥土。
掌心缓缓紧握。
大势已去。
翦没了。军队没了。柳完，也没了。
「......是何时算好的」季布忽问。
藺文序转回脸来，反问：「算」
「你到底是何时设局，今日围困老夫......」季布被压制在地，忿忿然问到「...算计老夫此下场的」
只见藺公子莞尔一笑。
「藺某无此神通广大。」他打着马虎眼回答「今日一局只是接连碰巧。」
「究竟何时」季布激动大喊。
此怒喊之突然，吓得眾人皆一愕。
但从其声中闻出，此声与其说是愤怒，竟更似若哀求。
季布的双眼红肿，握住的拳头不停颤抖。
「......老夫承认败了......败得一蹋糊涂」
季布咬牙切齿：「虽百般不甘，但我仍想知道....你到底是何时计算好今日此局的」
藺文序本不想回答。
但他却见连莫云及霍不常都引颈好奇。
「在......」藺文序蹙眉，微微看着季布「......我听说怒河有丹尸出没时。」
眾人两眼瞪大。
「...你...」季布眉头紧蹙，额间冷汗如雨「你...什...」
「当初我得知你派人夺回柳完尸首时，便觉尸首取之无用，劳师动眾必有隐情。」
藺文序缓缓回忆道：「而后得知赵磊触犯军法不处死，竟被送至疯巷，更感异常。公文更特地详述拔去舌头，再证明多此一举、其中有诈。」
「故我假设：赵磊活口之留，乃是将军有意从他身上挖得情报。」藺文序继道「既然如此，那就只有一题能问：柳主簿之下落。若令将军如此心繫，证明此人必重要非凡。」
季布咋舌，无法回话。莫云、霍不常更是诧异。
这年轻人的思路究竟......
「而自柳完被袭，妖怪相继而出，更显仙怪重现之兆。」藺公子拂袖道「如此联想，窥得真相岂不轻易」
在场年长之眾无不瞪大双眼、开嘴而滞。
「在霍兄、莫云与我讨教时，我已整合事实：柳完非寻常人、近来仙怪妖魔频仍、而相关者皆受封口下狱。」藺文序慢条斯理做出总结：「那时，我便设想好现下将军光景。」
莫云、霍不常、季布叁人皆浑身血y发烫。
「仅凭......」霍不常愣愣道。
季布切齿闭目，心有戚戚然。他不f气。
岂有此理
多年前好不容易用计栽赃，才拔除了藺彧这颗烫手山芋，他的孙子竟如此可怖近妖
难道藺氏族人，果真注定要身任蓬莱国师
这mao头小子，究竟凭哪一点比老夫适合当这个国家「实质」的统治人
季布实在不f，愤愤道：「你这小......」
「逆贼」藺文序冷冷回道。
季布一吓，抬头直望少年。
藺文序双目锐利如锋，严厉看着季布。
见此如炬目光，季将军不由得一阵冷噤。
万钧压力如山压来，他的身子竟又不期然压得更低。
「我姓什麼」
隆隆之声巨响，一阵雷光大作。
藺文序的影子笼罩季布，身影显得无比巨大。
有倾。
将军帐外，山雾濛濛，风雨阵阵。
一行人在大雨中缓缓前进，朝寨营大门前去。
行於最前头者，是重兵厚甲、身骑炳耀壮马的霍不常。
在霍不常身后，莫云一手驾驭的卢，另一手则牵着綑住季布双手的韁绳。
而藺文序则是手撑竹伞、配座如黑毡，与莫云比肩而行。
「......往后将如何呢」莫云牵着疆绳，低声而问。
「你指的是」藺文序看着前方。
莫云想了想，方道：「蓬莱。」
藺文序悄悄嘆了口气。
「自柳完被掳走一刻起，蓬莱国便失去了圣上。」他没有移动目光，仍直视前方「纵使百年来有名不正、言不顺的君王在座，但这次可是真正的圣上。」
「......下凡之星不在其位，更远离国境，」莫云亦可料想「接下来国内妖孽会越发兇猛、相继而出吧」
「或许。」
莫云低着头思索了一会儿。
「公子对此坐视不管」
「......君王被掳，违了蓬莱上下所有人本意。我亦如是。」
藺文序客观论述：「来夺者力量之大，非生人得以对付之。目前的我，面对她也无能为力。」
莫云一听这回答，登时惊而忘语。
如此罢矣无能为力
这怎麼听，都不符藺文序的x格呀
「因此，目前最上策...」
原来藺文序还未说完，他续道：「就是等待足以与她抗衡者出现。」
莫云这才略有领会，却仍知只知其一，而不明其二。
「与她抗衡公子所指该不会是......」莫云心裡也若有数。
藺文序拂袖，勾了勾手指，示意莫云贴近。
莫云侧耳而倾听，藺公子这才頷首，以极细之声道出他的计划。
「能与神瑞匹敌者，只有神瑞。」
藺文序在莫云耳边轻道：「新王既已下凡，蓬莱神瑞必也已出世。要嘛是我去找牠，要嘛是牠找到我。」
莫云双眼一睁，恍然大悟。
「要自由出入他国之境，日行千万里计。这般功夫，数天下能行者，非神瑞莫属。」
「找着以后，」莫云按情势发展，小声预测「公子与神瑞相辅，一文一武，便能联袂而发计了。」
藺文序闻言后，嘉许地点头。
「既假手於丹尸，又只派些小妖小怪之流，表示她不想被人怀疑。」藺少莞尔「我们就来个兴风作l，反其意而行。」
雨水点点打在竹伞与盔甲之上，琳鋃清脆作响。
「国之将兴，必有禎祥。国之将亡，必有妖孽。」藺文序喃喃自道着「现下妖孽已除......」
「妖孽」莫云一蹙眉「哪个妖孽」
藺文序朝前方点了点头：「人心。」
在藺公子视线前方的，是双手被捆、脚步阑珊，整张脸被黑布蒙着的季布。
莫云嘖嘖，再问：「那禎祥又从何而来呢」
「君王降世安座，护法左右一方。」
藺文序慢条斯理回道：「神瑞亲为，太师归位。」
眾人穿过层层关卡，行至军营寨门。
霍不常向寨上哨兵挥挥手，莫云则高举韁绳，示意要押送「细作」离开寨营。
「营长，入营容易出营难吶近来逃兵不断，咱没有通知，不能随意放行」哨兵的嗓音自高处哨站高处传来「别让咱难做人啊」
只见藺文序不慌不忙自怀中掏出一印鑑，高举空中。
隔着层层冷雨，眾人可见高处的士兵错愕了一会儿，随即赶紧命令其餘站岗的卫兵打开寨门。
隆隆j声，高耸沉重的圆木寨门缓慢拉起。
「下一步，」藺文序看着营寨大门渐渐敞开「神瑞。」
莫云微微看着藺公子。
蓬莱国，总算要有一名国师了。
寨门终於拔地而开。
烟雨中，首先映入眼帘者却非山se。
而是戎装全副地银甲重兵。
叁千铁甲银山密密麻麻压在寨门前，高举刀枪剑戟，数百弓箭瞄準一行人。
他们双目睁大，惊讶地看着营外重兵。
是羽林禁军。
藺文序锐利的视线瞬间望穿重重银山铁林，s至大军的正中央。
於远远高处坐在重木华椅之上者，是名穿着锦绣紫袍、头戴玲瓏玉冠的老头。
老头露出俾倪的神se，张开不剩j颗牙的大嘴，笑道：「唉呀」
「宇文.....」藺文序微指着老头。
数百铁箭朝眾人飞来。
叁人赶紧压低身子。
「倏」空中爆出阵阵血雾。
一伙人低下身子急忙闪过箭雨，但跨下坐骑接连发出惨烈马鸣。
的卢、步景、乌孙，叁匹骏马皆因身中数十箭，纷纷染红了鬃mao。
血流不止的马匹们摇晃j下，此彼坠地，发出嘶嘶悲鸣。
叁人坠马落地，连忙站起身子，但禁军不给他们p刻喘x，箭势又是一波s杀。
第一时间序。
藺公子左肩、右腿遭铁箭s穿，登时倒在淤土之中，血水染红泥泞。
「哇啊啊啊啊」莫云愤怒大吼，chou剑架挡无情箭雨，杀至公子前方掩护。
而霍不常则所幸身着重甲，大多箭矢皆不能s穿，坠马只让他在泥中翻滚了j圈。
他迅速站起、试图拔剑，却在手碰到剑的一剎，被禁军砍下了右掌。
霍不常抓着断臂，厉声吼叫着。
他的断掌飞离身子，被甩落在叁尺之外的泥中，瞬即受禁军步履蹂躪过去。
原先被绳子綑住的季布没人束缚，他趁乱拖着肥胖的身躯登时脱逃。
禁卫军蜂拥而至，包围眾人，头阵箭手瞬间又是一扫。
莫云赶紧衝上前护住公子，六支铁箭直直s穿其身，刺入t内。
刺骨痛楚直袭莫云脑门，他不禁跪下双膝，宝剑登时脱手落地。
藺文序颤抖着双手撑起身子。
冷静。他在脑中告诫着自己。
冷静。静而能虑，虑而能安，安而生计。
原来要争夺柳完、挟新王以令国家的不是季布。
季布不过区区爪牙而已。
真正的主使着，是宇文直
「挟君王以令神瑞......」
藺文序咬牙，拔出身上所中之箭。
铁箭倒鉤将伤口连r带骨齐撕下，登时血r模糊。
一个转身、他在泥中奋力爬行。
禁军羽林郎见其要逃，立时高举长剑向下一刺，藺文序膝盖当场受臏，被紧钉於地。
霍不常狂啸怒骂着。
受到汹涌而来的禁军包围，霍营长全身被军队架住而动弹不得。
他以极其毕生所知最兇恶骯脏的字眼，朝眾人咒骂着。
「把那个人舌头拔下来。拔下来。」宇文直兴奋地指向霍不常。
禁军铁卫点头，匕首刺入霍营长的舌头，迅速一划。
霍不常厉声尖叫，满嘴血流如柱。
风雨凄凄，雷声大作。
看着满口血红的霍不常被綑绑，宇文直满意地笑了笑。
一名羽林侍卫端着沾满泥泞的长剑，奉与圣上。
宇文直抓起身旁的古剑，端倪了下：「今日玩够了。季卿，让本王看一个漂亮的收尾吧」
遂将古剑j给羽林中郎，再一路经各军传递，直到给卸下绳索、头套的季布。
季布接过兵器，发现此乃翦惯用之剑：「此是宝剑孟夫人」
「是啊。不是被抢走了吗」宇文直坐回大座「要除乱臣贼子，用这正好」
季布暗然一笑，高举寒剑，朝趴在血序走去。
这时，莫云忽飞身而起。
他脸上泥泞班布，泪涕满面，在大雨中奔闪。
手抓着抢来的断剑，避衝飞斜，穿梭羽林如入无人之境，连杀五、六、七、八人.....
从铁甲外围、一路朝宇文圣上，莫云行进如鬼、披荆斩棘地直线廝杀着。
直到禁军动用刃朝他拋去。
「刃」顾名思义，便是以锐钢作质，编织成；受罗之人，只要身子移动分毫，便会受千刀万剐之痛。
莫云霍然被锁於刃之中，全身上下冒出划破pr的血痕。
五十眾人抓住刃围，倏然收紧子，莫云登时p开r绽、面目不成人形。
「你别动啦」宇文直看着满身伤痕血水的莫云「再乱动，只会越发痛苦呀」
但是没有人料想得到莫云接下来的举动。
他y是踏出下一步。
「呜啊啊啊啊」刃陷r中更深，莫云凄厉大嚎，声泪俱下。
凭籍已然超越苦痛之极的意志，莫云一边哀号，一边朝向宇文直，以蛮力拖着十数人缓慢走去。
超乎羽林壮士所想，这看似弱不禁风的小子，竟能有抗衡十数人的气力
更令人惊恐的是，此子何来这麼恐怖的意志这人难道没有痛觉吗
直至奋力步至宇文直的大座前，莫云才t力不支、颓然跪下。
「小人恳请圣上，饶藺公子一命」
「喔」宇文陛下转眼垂眉，看着这名跪在跟前的刺客。
莫云磕头跪在地上，竭力大吼：「藺公子年y，不知世事屡屡犯上，实是少年行场，懵懂无知之过小人斗胆，愿意代公子顶罪恳请圣上手下留情开一面」
空山大雨落，人哭水声中。
莫云全身上下皆是钢刃细丝，如被之鱼，鲜红而冰冷。
宇文直在华丽座椅上盯着莫云，有所兴趣道：「代为顶替，可是死罪。你可知道」
「小人明白。」莫云压低着身子，脓血自嘴边潺潺滴落「但求圣上归咎於小人，勿错杀不知之人。」
语毕，他扔掉手中兵器，双掌贴地跪拜。
「......。」
宇文直思索许久，摸了摸乾瘪的脸p，挺直身子：「小子，你是条汉子。」
莫云默不作声，仅仅继续跪着。
「得让你知道，当汉子未必有好处啊。」宇文直拍了拍大腿，抬头朗声「季卿啊，待你结束那边，顺道把这小子去个势吧。」
「大好」
莫云的背后传来一声chou剑，拔鞘霍霍於空中响鸣。
他猛然转头。
季布举起寒剑，肥胖的身躯一步步，往狼狈的藺文序走去。
一边咬牙、同时却也笑着，容貌奇异。
他站在公子身后，剑锋指着这名染血的少年。
驀地，藺文序转过脸来。
他与莫云四目相j了一瞥。
这剎那，藺文序露出了如同迷路的孩童般，不知该去何方的表情。
那一瞬间犹若孩子迷惘的神情，是莫云在藺文序长久以来泰然冷静的面孔上，从未见过的。
他不安的看着莫云。
剑锋自藺文序头顶刺入，从嘴中穿出，藺公子两瞳翻白，七孔如涌泉流出无数血浆与泡沫。
季布奋力拧了拧，对着尸t一刺再刺，尽情宣泄着怨气。
莫云躺在自己的血泊中。
如婴儿般嚎啕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