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后。
叁匹马在寂静的深夜中奔驰。
由藺公子带头领路，莫、霍二人并驰在后跟随，一路往城南的疯牢奔去。
自离开藺府后，一行人在路上偶遇了j名守夜士卒的关照。
结果藺文序的推测果真确符实情，那名双头壮汉真是从城外一路追踪霍不常等人进城的。
原来那夜由於大雨迷濛，浚州城墙上的哨兵难见来者，直至惊见一名巨汉闯城门而入，巨斧所向披靡，登时砍死了四名哨位，眾卒这才紧加追缉。
然而此汉方闯入城中便遁入龙蛇巷弄，对此城似乎颇是悉熟，加上大雨蔽目，要擒拿实为不易。
一直至眾兵寻跡追缉到藺府门前时，这「盘父」早已在园裡杀得昏天黑地了。
自离开藺府后，一行人骑在马背上已经快半个时辰。
莫云撑着疲惫的身子，身子开始缓缓摇晃。
「喂」霍不常大喝。
「唔」莫云猛睁大双眼。
「别打盹了骑夜路睡着是很危险的」
「......」莫云痛苦的点点头。
妈的，换作是你来试试。莫云心裡咒骂到。
整整叁天。
从前往怒河连夜行军、逃离殭尸渡河跋涉、又彻夜直奔藺府，他至今已整整叁天没有闔眼。
再加上稍早与一隻莫名其妙的怪物打了场y战，又穿着满身被雨水浸s的战袍，现下还要在冰冷的寒夜裡赶路。
拷问都莫过於此吧。
就为了这群殭尸，再继续这麼疲於奔命下去，就算暴死也不无可能。
再说。
「那些丹尸是受谁c纵，到底关我p事」莫云喃喃。
虽然早就受命调查，但此案无论是多大y谋，莫云其实也一点都不在乎。
这群殭尸是死是活、是丹人的巫术或是谁谁谁的诡计，说穿了跟他丁点关係都没有。
要不是受命调查......
身为一名被徵招为兵的小卒，莫云其实也没什麼ai国情c。
反正他的父母早就已经过世，自己的命也在别人手中了。
如果这些殭尸是丹人研发出来的某种新巫术，目的是为了攻下蓬莱，那便给他们攻吧。
老实讲，这p国土、这座岛，本来也是他们的。
人尽皆知，丹人才是真正的原住民。
当今蓬莱子嗣，只是千年前大辽殖民时成功侵略，将他们赶到南方而称国的。
现在丹人反过来yu收復故土，反而被污名成「丹寇来逆」，想想蓬莱人也真不会不好意思。
不过目前光是从蓬莱军民走过去就能踏平丹国的情势来看，这群野人要想收復大好山河，恐怕还得花上一段时间。
这麼思考，丹人假借尸t养兵一说，还真挺具说f力。
蓬莱人口眾多，就算是一人一口水也够淹死所有丹人族裔了。
说他们是绝地拚死、鋌而走险也不足为过吧。真是个悲剧的民族。
但无论他们再悲剧，丹人总之还是该死。竟然差点咬死我
「王八蛋。」莫云啐了一口痰。
「」霍不常看着莫云。
莫云看着前方的藺文序背影。
黑马隐逸地穿过寒风夜雾，貂p大衣在风中飘曳鼓动。
还真气派。
「公子哥儿连骑个马都要跟人不一样。」莫云嘖嘖。
书香世家里头薰出来，打p都是香的。
同样是名门子弟猜的，那两个百夫长跟眾弟兄一起逃亡时骑起马来倒是彆扭许多。
说到弟兄们。
「......现在讨寇阵营不知道情况如何了......」莫云忽然想起。
当然，主寨肯定是还不会受影响。
但在怒河一带扎营的前线军团呢
就算还没遭受丹尸攻击，肯定也是随时都暴露在威胁之下的吧。
这群殭尸可是比人还厉害，还懂得地遁的。
不晓得弟兄们在拉起防线时，指挥官有没有连这点也考虑进去。
啊，那还得把季布的智力高估一点才有可能。
这个季布。作战无能，在推託责任上倒有一手。
「他m的王八蛋。」莫云用力哼了一口气。
「......」霍不常搔了搔头。
但说回来，讲真心的──莫云也不太在乎兄弟们的死活。
对於无论过去或是当下的军中同袍们，他都挤不出一点兄弟之情。
就算有情谊、就算有信任，也维持不了太久。
谁晓得现在跟你并肩作战的好兄弟，明天会不会战死沙场
反正战争就是这麼回事，逝者已去，活下来的迟早也会在下一次作战被杀死。
逢敌拚杀，从来就跟自己的能力无关，完全依靠将领的调兵本事。
跟到好的将领，总可以大破敌军，屡战屡胜。
可惜这世界蠢材处处有，多半还集中在当权者手中，真他妈弔诡。
长久征战下来，弟兄们该死的都死了，不该死的也死得差不多了，自个好好活着还比较重要。
生而在世，连篓蚁都尚且偷生。
只要自己没死，即便蓬莱被丹人杀个天翻地覆，甚至被杀到亡国，似乎也没差多少。
莫云有真正在乎死活的人吗答案只有他自己知道。
不过那就是他解甲还乡之后的事了。
至少，在军中没有。
「唉......」莫云轻轻嘆了口气。
「喂，莫小生。」霍不常忽然喊到。
「......」
「你自顾自在演啥独脚戏」
莫云懒得回答，无视霍不常的揶揄。
霍不常见不打趣，也无兴緻逗他，继续策马。
打了个呵欠，莫云默默直视着带头的藺文序。
「......藺公子。」莫云忽然开口。
「何事」藺文序没有回头。
「你刚才说，这世上没有妖怪」
「没有。」
「那麼说，你也不相信天帝了」
藺文序沉默了一阵子。
「天帝」霍不常竖起耳朵。
藺文序这才缓缓回答：「我不相信鬼神。」
「喔」莫云亦无太大反应。
「莫兄弟，」霍不常忽然抖擞精神「什麼是天帝」
沉默p刻。
然后莫云瞪大眼睛：「你不知道」
「我长这麼大从没听过甚麼天不天帝的。」霍不常只是耸耸肩。
「这...是常识呀。」莫云瞠目「大家过吗」
霍不常摸摸下巴的鬍渣，摇摇头。
这也难怪。
因为莫云乃是穷困斗民，从小就没有多少书可以看。
这种层级唯一的知识来源，便是跟其他乡民一起聚集庙前看戏，或是听说书人大谈掌故。
若论圣贤经书，出身武将世家的霍不常肚子里头或许较有墨水。
但谈到神怪传说，莫云从小听得可多了。
特别是在这个律法严禁妄言怪力乱神的时代。
莫云半嘲笑似的对着霍不常道：「营长，俗话说，一字值千金，千金难买圣贤心啊。」
霍不常一愣，面有不悦，然后从怀裡掏出一枚五銖，扔给了莫云。
莫云接过钱，喜形於面：「营长您放心，我这人吃一口还一斗的。」
「银子都付了，还不快说。」只见霍不常也啐了口痰。
莫云清清喉咙：「营长晓得这个世界是如何生成的吗」
「......不晓得。谁晓得」霍不常愣住。谁会去想这麼无聊的问题。
「是天帝造的。」莫云摇头「天帝创造了山河、大陆、海洋。」
「......啊，是吗。」
「相传天帝乃一隻巨大的老鹰。」
「天帝是隻老鹰」霍不常错愕。
莫云点点头，一脸没常识也该有个限度的悲悯表情。
「......怪不得家旁破庙的壁上老是画着隻大鸟。」霍不常回想着童年。
「天帝在打造山河后，将自己的羽mao分送给每各个大陆。」莫云不厌其烦「然后，每一p羽mao都化成了神瑞。」
「神瑞」霍不常更没听过这个词。
「就是......是种比人还厉害的东西就是了。」莫云耸肩「相传每隻神瑞都在四处云游，寻天命之子。」
「天命之子指的是君王吗」
「戏裡都说，天命之子乃是下凡的星宿，天生具有治国天命；当神瑞找到他后，便会助其登基，辅佐治国。」
「都不用打仗啊」霍不常喃喃「这天命之子真轻鬆。」
「一旦君王登基、神瑞归位，国家便会昌盛，君王也会超凡长寿。」
「有这麼便宜的事」
「据说每个君王都享有超过五千年的寿命。」
「五千年......」霍不常想想，蓬莱每任国君寿终也不过六十，哪来千年神话终究是神话。
「神瑞以降，国家方有灵x。」莫云回想着y时听书「国家将出现各种吉相，千祥云集、百福駢臻。」
「还真梦幻啊。」霍不常不禁替想出这些虚幻故事的蚁民嘆口气「......那神瑞也会永远f侍君王吗」
「不一定。」莫云继续道「君王一旦无道，神瑞便会放弃这位君王。」
「那会怎麼样」
「星宿会殞落，君王将贬为凡人。」莫云的口吻戏剧化起来「然后星象偃乱、天灾接踵、妖孽群生。神瑞将继续云游，寻找下一个降世的天命之子。」
「编得还真完善。君王一衰，天下同灾。」霍不常想想「怎麼听都是王室为了巩固政权所捏造的故事......」
「只有等到新任君王上任，星宿才能各安其座，天下方得太平。」莫云做了个总结。
霍不常也听够了，好奇心就此打住。
「莫老弟，你信这套」霍不常问到。
「大家都信。」莫云毫无怀疑「不然我们也没有什麼好信的了。」
「这怎麼听都是这是愚民之说啊。总教人觉得是朝廷编造，好神格化君王的。」霍不常直言不讳。
「是吗」莫云闻言，若有所思。
这时藺文序却忽然开口了：「不。」
「喔」霍不常转头。
「这故事肯定不是朝廷撰写的。」
「......公子何以见得」
「若是朝廷所捏造的神话，为什麼又禁止大家传诵」
霍不常一顿。这倒是个大哉问。
当今正是严禁妄言，不得擅自谣传邪说。
上至神话传说、下至乡野奇谈，只要稍有提及，一律峻法处落。
如此大兴文字狱的朝廷，竟自撰故事神化君王，岂不自打嘴巴
「也许是表面一套，暗地一套，好呼咙庶民」霍不常胡乱推测。
「再者，」藺文序又续道「这故事里头所说的天命所归，只限君王一人。」
「......那怎麼样呢」霍不常听不出所以然。
「并不包括君王的后嗣。」
「啊」
霍不常、莫云两人皆一震。
确实，这个神话可不保证宇文家的血脉都是王位所归。
它只说君王乃「天命之子」、「星宿下凡」。
这代表任何人都有可能是君王之命。
人人都有当上一国之王的机会
包括庶民
「这麼一想，这个故事的出发点还真是大逆不道......」霍不常暗忖。
忽然，藺文序一勒韁绳，马匹愕然止步。
「哇」霍不常也急拉韁绳，赶紧慢下来。
「怎麼了」莫云跟着勒住马匹。
藺文序瞇着眼睛，骤然下马：「到了。」
叁人停在一条极度宽广但裊无人烟的大道上。
在道路前方的尽头，有一座巨大y森的石门耸立。
石门左右各座一隻巨石刻兽像，高有叁丈，形状令人不禁生畏。
两侧往外延伸，则是连绵数百呎、爬满枯藤的土墙。
奇怪的是，石门四周不论屋簷、樑、柱皆无装饰上漆，一p死灰。
土墙上非但毫无彩饰，甚至连个窗子都没有。
而此府虽佔地不大，邻近半里内竟也无其他住家，仅有零星枯木。
寒风吹起，莫云不禁哆琐。
「这是......」莫云抬头，望向宅第巨大的门牌。
「......这裡就是疯巷」
霍不常跟着下马，视线停在眼前的巨兽石像上。
「这是什麼东西」霍不常打量着。
石像高五丈有餘，型似虎、鬃似狮，低头视人。
两隻石兽的两脚下各压着一颗中空石球，球中关着浑身是伤的人像。
巨兽低头默视石人，眼神峻而不严，宛若心有所思。
「狴犴好讼，这是监狱常放的神兽图样。」莫云摸着马鞍袋囊。
「呦，不是说没唸什麼书，怎麼什麼鬼神怪话你都知道」霍不常笑笑。
莫云没搭理，看了看周遭环境。
「话说回来，」莫云四处张望「这裡的造景也太恐怖了吧」
「牢房戒备森严，本该如此。」
语毕，霍不常从马鞍袋中掏出了一捲竹p。
是符简。
符简乃军队邮驛在传令军情时之证明，其为竹简上封有印泥，泥上为兵权象徵「虎符」之纹章。
凡军队将士与其他单位联繫，每当传递讯息时，符简便被视为验明正身之信物。
藺文序看着霍不常手持的符简，却道：
「霍兄，」藺文序拍拍自己的坐骑「把符简收起来吧。」
「什麼」霍不常手中拿着符简，不解其话「这是通关的信物呀，没有符简我们怎......」
「都说牢房戒备森严，可刚才一路骑过来有看见人影吗」
莫云、霍不常一怔。
没有。
往疯牢的一路上通关无阻，完全不见人烟。
都直捣疯牢禁地了，竟也没有碰到任何卫兵问话。
这寻常吗
「现在该拿的不是信物，是兵器。」藺文序拔出他的配剑，指着十j尺外某一区的土墙角。
两人顺着剑锋一看，那一区的地上碎石明显较其他地方还多。
「这是......」莫云抬头，发现墙上若有土块鬆脱。
「有东西曾从那上面翻过去。」藺文序道「得快追上。」
「追」霍不常拔出配剑，搔头「墙这麼高，门又没开，怎麼追呀」
只见藺文序回头看着莫云。
「好。」莫云忽然奔去，一个猫步踏上土砖，两尺高的墙便给轻易翻了过去。
「......」霍不常哑口无言。
「能从丹尸群中逃脱成功，再者从不曾上学，若如是生活，」藺文序行至石门前「想必练就过一番勾当。」
「哇」在石门另一侧的莫云忽然叫了一声。
霍不常闻声，急忙问到：「怎麼了」
「先开门」藺文序大喝。
随即，石门之后发出了一声门闸chou动的声音。
门阀稍后便敞开，藺文序与霍不常提剑缓缓走入院中。
「这......」霍不常见到眼前的景象，一时愣住。
石门的另一侧，是一座偌大宽广的庭院。
庭院毫无造景，槁木死灰，纯粹是为了其后的一座巨耸石塔铺成的空间。
若是平常，庭院内应该会有十多名守卫轮流看门，换班盯哨。
但此时庭院中却只有十数具守卫尸t横躺四处。
有的在墙边、有些在塔前、有些在路中央。
虽然位置不同，但在场所有尸t都血水淋漓、东倒西歪。
腥味瀰漫，杀气未去，彷若还听得见稍早的哀号声。
远观之下，宛如战场屠杀过后。
「迟了。」
藺文序定睛一看，每具尸t的t位j乎都是面门朝下，而且兵器多半脱手。
这是只有在从背后受敌、惊讶之餘死去之人才会有的死状。
偷袭。
不管攻击他们的是什麼东西，都有点脑筋。
「怎麼会......」霍不常咬牙「到底是哪个j东西」
藺文序屈膝蹲下，观察着离自己最接近的一名守卫尸t。
后颈连r带骨被捅了一个大洞，血水四溅，应是当场毙命。
从其伤口观之，这刺入的力道与技术不可小覷，即使被刺中其他部位，恐怕连兵刃都仍会痛得脱手。
照大部分的人都被偷袭的情况判断......袭击者不在少数。
少说有十来人，且j乎同时出击，才以致守卫们尚不及反应便死於非命。
「公子，那座就是疯巷吗」莫云指着尸t群后方的石塔。
藺文序抬起头，看着爬满苔癣的老旧石塔。
此座塔虽然格局巨大，但因楼层不多，高仅十数尺，乍看下也未尽巨耸。
其外貌仍与土墙相似，整座塔连半面窗户都没有，更毫无巧饰其上。
唯一差别为，它乃是以石块堆砌而成。
作实质功能来看，说这是牢房还较为合适。
「对。」藺文序看着老塔「待会儿进去里头还有好一段路要走。」
「好一段路」霍不常不解「这塔虽然格局挺大，但也不过叁层楼吧」
「这栋建筑是往地下盖的。」
霍不常与莫云闻言，大吃一惊。
「往地下盖的」霍不常不可置信「怎麼会，这又不是地牢......」
「疯巷美其名为收容疯人，其实就是座地牢。」藺文序道出实情「试想朝廷曾经假疯癲之名，捕抓诬陷过多少人」
「地牢......」莫云看着石塔，忽然心生厌恶，想起了过去。
「既是往地下挖建的，格局多大我也不敢断言。」
「但无论如何，赵磊都在这底下。」霍不常cha嘴道「杀了这群人的东西也是。」
「要追下去吗」莫云问到。
「敌暗我明，贸然进入一定会陷入危险。」霍不常凭经验说道。
「公子的意思呢」
藺文序起身，握起配剑看着二人。
「你们怕吗」
「怕牠nn」霍不常咬牙切齿「妖魔鬼怪直娘贼，看老子把牠们全收了」
藺文序点头，接着缓缓望向莫云「你呢」
「我才不想一个人留在这鬼地方。」莫云瞄着满地的守卫尸t。
「好。」藺文序看着石塔「追下去。」
「公子可有计画」霍不常对空挥舞着配剑。
藺文序举起手，指着死去的守卫们。
「庭院数十守卫，一瞬之间尽数全灭，可知来者是有计画的攻击。」
霍不常与莫云点点头。
「但徒留满地守卫尸t却不收拾，表示牠们一来赶时辰，二来不知受人追踪。」藺文序分析。
两人这时恍然。
「我们便可袭其后背，」藺文序握住拳头「攻其不备。」
霍不常紧抓着手中长剑「公子你要打头锋吗」
「谁跟你打头锋，我不会用兵器。你们两个在前面替我挡着。」
「......」两人愣愣看着藺文序。
「快走，不要拖拖拉拉的。」藺文序剑锋指着石塔大门。
叁人迈出脚步，穿越眾人尸t，朝疯巷深处走去，隐没在黑暗之中。
「......那群呆子进来了」
「...不错。一共叁人。」
「很好。佈阵。」
註1：蓬莱国之度量衡以丈、尺、寸作度，叁丈约为七米高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