鄂州说道:“方才所遇长毛大军足有一万余人,以规模来看其目的是想截我大军后路,在白露洲全歼我湖北绿营,所以,他们放过了秦汉将军的六营。不过,秦汉将军的六营定是在鄂州城下有了惊人之举,令驻守鄂州的长毛感到了压力,才不得不调动各路援军,甚至不惜暴露白露洲上的伏兵。”
“这个秦汉。”塔齐布双目一亮,拍手叫道,“我说他怎么敢纵兵抢军械库里的一千支火枪,敢情是早就有预谋!这个活土匪,又想抢功劳,他爷爷的!没错,肯定是那一千支火枪起到作用了。”
“火枪!”左宗棠越发笃定道,“那就更没错了!从这伙长毛的动向判断,秦汉将军肯定已经攻占鄂州了,否则只要鄂州还在他们手里,他们完全可以等我大军入围之后再截断后路!卑人再做一个大胆的设想,长毛水师的大队舰船沿江东下乃是佯动,目的是诱我上当,虽是佯动却也需做得足够逼真,因此,留守鄂州的长毛水师必然实力不强,如果周将军的水师能以最快速度从江上来援,截断长毛的水上退路,大人及诸位将军请看,前有秦汉将军的六营在鄂州堵截,后有我一万绿营官军围追,江面上又是我绿营水师,这一万多长毛是插翅难飞呀。”
“好哇,真是过瘾哪!”塔齐布兴奋得直搓手,厉声向传令兵下令,“传令,立即让周参将率水师出击,从水路截断长毛退路!其余各营,随本督立即原路返回,追杀长毛!”
第二十章 恶战
拂晓时分,林绍璋的一万三千太平军主力终于急匆匆地赶到了鄂州城下,薄薄的晨曦里,鄂州城静悄悄的,简陋低矮的城墙上也看不到任何旗帜和人影。林绍璋不由得蹙紧了眉头,心头更是掠起一阵阴云,莫非鄂州城已经陷落了?
他的视线很快便落在鄂州城前方,一道道纵横交错的暂壕遍布各地,在暂壕前面,黑压压的一队清妖已经列好了整齐严谨的阵形,这伙清妖的手里都端着火枪,黑洞洞的枪口直直地指着缓缓开进的太平军。
林绍璋心情沉重,下令太平军停止前进。
对面的刘昆骂了句操你姥姥,首先开枪,麾下将士们也一起开枪,向着对面的太平军一阵乱打,可对面的太平军却没有一个倒下的,反倒前排的几个倒霉蛋很不幸地倒在了后排自家弟兄的枪口下,人家都还在射程之外呢。
“操你姥姥,别打了。”刘昆怒骂了一句,阻止部下无的放矢。
林绍璋的脸上掠过一丝冷笑,他还真没将对面这伙近千人的清妖放在眼里,这次可不比上次湘潭之战,上次湘潭之战,固然有他指挥不当的原因,但另一个重要的原因也是那支太平军偏师只是刚收编的农民军,缺乏训练、更没有实战经验,败在骁勇擅战的湘军手下也是无话可说。
可这回,对面的只是腐败不堪的绿营兵,况且他率领的是太平天国西征军的精锐主力,不但人数上占据绝对优势,且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是一支血与火里拼杀出来的百战之师!
太平天国定都天京时,虽号称百万雄师,可事实上近一半是全家投军过来的老幼妇孺,真正的青壮年只有五十万左右,这五十万中间又有一半多是刚刚参军的新兵蛋子,既没有训练、也没有打过仗,装备也是简陋粗糙,战斗力极其低下,真正的精兵只在二十万人左右。
这二十万精兵里,二万追随林凤祥北伐,到1855年底时已经全军覆灭,二万追随赖汉英西征,于去年(1854年)武昌一役被曾国藩的湘军基本全歼,两万追随燕王秦日纲攻掠江苏,十万追随东王杨秀清驻守天京,两万追随北王韦昌辉攻掠安徽,最后剩下的两万归入冀王石达开麾下的西征军,又被石达开分为左右两路大军,分归韦俊和石祥祯指挥,归韦俊指挥的一万主力就是眼下林绍璋率领的一万太平军。
这一万人是从广西杀出来的老兵,当初数十万人的拜上帝会教民,转战万里、历经无数战斗、淘汰幸存下来的自然是精英中的精英!这些老兵战斗经验极其丰富,见惯了刀山火海,心理承受力也十分强悍,石达开更是不惜血本将湖口一役缴获的湘军精良装备悉数配给了韦俊的左路军,决心集中优势资源打造一支百战精兵。
这是石达开在和湘军交战中得出的血的教训,湘军虽然人数不多,只有区区不足两万人,但给太平军造成的伤害却是惨重的,从武昌到九江,太平军连战连败,被湘军杀得溃不成军。湖口大捷之后,石达开认真总结了经验教训,认为湘军战力强悍原因有三:一是装备精良,二是士卒训练有素、纪律严明,三是读书人带兵。
太平天国运动走的是下层路线,一路杀妖除魔,在获得广大穷苦百姓大力支持的同时,也得罪了当时占据统治地位的读书地主阶层,像湘军一样让读书人带兵自然是办不到了,至少短时间里难以办到,但前面两条却可以学习。
正是出于这样的考虑,石达开将所有精良的装备都配给了韦俊的一万左路军,其中就有火枪一千多支,火炮三十余门,这在当时的太平军中已经是绝无仅有的事了。
正是有了这些火器做后盾,林绍璋才全然不将眼前这股千人左右的绿营兵放在眼里。这些不经打的绿营老爷兵,别看阵形排得人模狗样,但要放一排炮过去,只怕就跑得影都不见了。
林绍璋当即命令两名旅帅各率五百人占据了阵后面的两座小山头,将三十门火炮分成两队拉上山头,对着清妖的阵列就是一阵猛轰,这下打得刘昆是措手不及,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太平军火炮喷出来的铁砂、铁弹什么的已经大面积覆盖了过来。
这些火炮缴获自湘军,炮膛里填装的既不是洋人的开花弹,也不是一般绿营兵的实心铁疙瘩,而是曾国藩发明的碎弹,在火药中间混杂大量细铁砂、瓷片、小铁弹什么的,引燃火药之后借助火药爆炸时的强大冲击力,将炮膛里的碎片一股脑全喷出去,射程虽然不很远,用来攻城也没什么效果,但用来野战却十分可观,尤其是面对密集阵形的敌人时杀伤力相当惊人。
只是一轮猛轰,六营的将士便已经倒下了一大片。
刘昆只觉耳朵一凉,然后是一阵刺痛,用手一摸抹了一把鲜血,半边耳朵已经不翼而飞。
爷爷的,这是什么炮?刘昆吃了一惊,这才想起秦汉的吩咐,没命地喊道:“弟兄们听着,都给老子躲暂壕里去,快。”
六营的将士在阵前丢下一百多具尸体,一窝蜂似地退了下去,藏进了事先挖好的暂壕里,连头也不再露一下。太平军的火炮仍旧在不停地轰炸,将六营将士藏身的暂壕阵地炸得碎土横飞,烟尘漫天,看起来十分壮观,实际效果却很差,喷出去的碎弹不能拐弯,自然杀不到藏在暂壕里的六营将士。
足足炸了一顿饭的功夫,将清妖的暂壕阵地炸得面目全非,林绍璋才觉得解了心中的这股鸟气,这厮在无意中竟然学会了法国皇帝拿破仑步兵进攻前炮火覆盖的战术精髓,太平军也似乎一跃成了一支热兵器军队,但接下来的进攻却马上又变回了原形,仍旧只是一支不折不扣的冷兵器军队。
林绍璋派出一千配备火枪的士兵为第一攻击波,一千人排成密集的方阵,踩着整齐的步伐向着六营的暂壕阵地缓慢地压了过来,那沉重的脚步声踩得脚下的大地都在轻微颤抖,声势倒是十分惊人。
第二十一章 情义
在林绍璋的一万三千人刚过去不久,秦汉便率领八百人悄悄地上了岸,还把一百五十艘轻舟悉数沉入了长江。
空荡荡的夜空下,秦汉的眸子像两盏明灯,灼灼地盯着眼前八百年轻的汉子。
“弟兄们,船也沉了,摆在我们面前的只有一条活路了,那就是干掉长毛!跟他们拼个你死我活!他爷爷的,战场上就从来没什么道义廉耻,怎么能干掉敌人就怎么干!走,跟老子照着长毛背后下黑手去。”
秦汉一句话就将八百将士的决死意志给骟动了起来,如狼似虎地跟在秦汉身后,追着林绍璋的太平军主力一路悄然东进。
就在林绍璋开始向刘昆的暂壕阵地发起进攻的时候,秦汉率领的八百精兵靠着江边芦苇丛的掩护,已经悄悄地掩到了太平军身后两里之内,两处火炮阵地更是距离秦汉部只有一里之地,一个冲锋便可以冲到。
太平军主力和六营的激斗已经进入高嘲。
林绍璋已经杀红了眼,不顾一切向六营的暂壕阵地发起冲击,却遭到了躲在暂壕里的六营将士的猛烈还击,在暂壕的掩护下,火枪的威力被最大限度地发挥出来,排成密集阵形的太平军将士像被割倒的稻草般成片倒下,流下的鲜血都汇成了小河,淌入长江染红了半边江面……
又一波的冲锋像潮水般败退下来,纵然是身经百战、拥有超强心理承受能力的广西老兵,面对如此惨重的伤亡,也不免感到心惊胆颤。这仗打得真够窝囊的,他们甚至连清妖的毛都没摸着,便已经倒在了两军中间的阵地上,那短短的两百步距离似乎已经成了不可逾越的鸿沟,无论他们如何英勇无畏,都始终难以跨越……
林绍璋的脸肌在剧烈的抽搐着,太平军的伤亡令他心痛不已,但他想破头也不明白,战局为什么会演变成这样?原本,在他的预想中,只需要一个密集冲锋,前面那一伙清妖只怕便会落荒而逃了……
可是现在,这仗差不多已经打了一个时辰了,他已经先后发起了六次进攻,对面的清妖仍旧像钉子一样钉在前面,反倒是自己的弟兄伤亡了三千多人!这都是些什么绿营兵?他妈的怎么比曾妖头的湘军还可怕?
瞪着后面的炮阵,林绍璋恶狠狠地骂道:“传令兵,告诉刘麻子,给我轰,直到把所有的炮弹都打光为止,把这狗娘养的暂壕给老子轰平了!把这狗娘子的清妖都给老子活埋了!”
又一次成功地击退了太平军的进攻,六营的将士忍不住举着火枪从暂壕里爬出来欢呼雀跃,向着进攻受挫的太平军耀武扬威,一波炮击便在这时候突然而至,措不及防的六营将士顿时死伤不少,剩下的慌忙又躲进了暂壕里。
这一次的炮击来得格外的猛烈和持久,纵然这些火炮攻坚威力不足,但在如此大密度的覆盖之下,也把六营临时挖掘的暂壕轰塌了好几段,躲在下面的六营将士不是被活埋就是被炮子炸成蜂窝……
刘昆趴在暂壕底下吓得连头也不敢抬一下,这会儿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咆哮,那惊雷一样的巨响震得他连放了十个响屁,溅起的尘土呛得他呼吸困难、眼睛也睁不开,耳边不断传来的惨叫声更是让他感到心惊肉跳……
乖乖,再炸上半个时辰,自己这伙弟兄怕是都得见阎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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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汉一挥手,铁柱会意,带着四百人鱼跃而起,向着一处炮阵弯着腰摸去,秦汉率领剩下的四百人也从芦苇丛林里弯腰冲了出来,借着及腰深茅草的掩护,向另一处远一些的炮阵杀去……
林绍璋正恶狠狠地盯着被猛烈轰炸的六营阵地,心里大呼过瘾之际,激烈的喊杀声和枪声却从身后突然响起,然后炮声便嗄然而止。林绍璋呃了一声,下意识地回过头来,正好看到一大群身穿青灰色号衣的绿营兵已经蜂拥上了炮阵,守卫炮阵的太平军像潮水般从小山包上退了下来……
林绍璋一时间有些接受不了这么突然的变故,还没弄想清楚是怎么回事?该如何应变呢,轰轰轰的巨响传来,两处炮阵已经变成了两团巨大的烈火,堆积的火药炮弹连同那三十多门火炮都已经飞上了天……
巨响震动了太平军将士的灵魂,也惊醒了林绍璋。
“狗娘养的清妖,竟敢偷袭老子炮阵,何老四,田老三,你们各领一千人,替老子将这两股清妖灭了,无论投降不投降,抓到的一律砍头,快去!”
两名太平军将领领命而去,率领两支太平军呐喊着冲向炮阵。
林绍璋大喝一声,吸引了剩余太平军将士的注意力,厉声道:“剩下的,继续给老子进攻,一定要夺回鄂州,救出韦帅。”
炮阵和太平军主阵的相隔实在是太近了!秦汉和铁柱刚刚炸了太平军的炮阵,两千太平军已经蜂拥而至,把两处小山包给团团围了起来,也将他和八百将士分割围在了中间。望着山包下潮水般涌来的太平军将士,秦汉暗感心惊!这伙太平军果然不是一般的太平军,不但装备精良、训练有素,行动也是十分迅速,从发现变故到做出反应,用时竟然如此短暂,和他的六营怕也是不相上下了。
距离实在是太近了,所以这完全是一场以命搏命的混战。
六营将士虽然都装备了火枪,但太平军士兵是玩命往前冲,他们几乎只有发一枪的机会,然后敌人便冲到了跟前,匆忙中绰枪换刀,六营将士甚至还吃了点小亏,冲在最前面的将士根本还没拔出刀来,便已经倒在了血泊之中。
接下来,就完全是白刃战了,六营武艺高强,体质强悍,但太平军格斗经验丰富,往往能够一刀致命,双方斗了个旗鼓相当。
秦汉心头一沉,知道这样下去,自己的弟兄非得死光不可!
秦汉当机立断,猛地收缩阵形,将剩余的四百人集中于一个方向,放开其它三面不顾,冒着被太平军合围的风险放手猛攻,太平军虽以一千人对四百人,人数上占优,但分散布置于四面,一旦秦汉集中全力向一个方向突围,相对人数上反而处于了劣势,顿时便招架不住,被秦汉率部突出了包围。
“弟兄们,任务已经完成了,现在该是跟长毛赛脚力的时候了,都他妈的拿出晚上搞女人的劲头来,给老子跑!”秦汉撒开脚丫子跑在队伍最前面,扯开了嗓子高喊,“活着回武昌的,每人赏白银一两。”
幸存下来的三百多人轰然应好,都撒开了脚丫子跟着秦汉死劲地跑,再懒得管后面死缠不放的太平军。
“将军,铁柱和其它的弟兄被围在山头上了,他们没有冲出来!”一个士兵慌乱中回头一看,发现铁柱和另外的四百人没有冲出来,便大声向秦汉报告,“怎么办?”
秦汉二话不说,立即回头,端着火枪就往回冲,厉声道:“都跟老子杀回去!只要是老子的兵,老子绝不能扔下一个在战场上,杀!”
第二十二章 混战
周国虞率领水师船队抵达黄岗码头时,看到的只是一团废墟,石祥祯的一万名太平军将士正云集废墟之上,旌旗飘扬,杀气腾腾。按照原计划,周国虞悄然潜返黄岗是来运输石祥祯的一万右路军将士的。
码头被毁,大船已经无法靠拢,周国虞只得跳上一艘轻舟,划到岸边。
“石帅,这是怎么回事?码头遭了清妖偷袭了?”
“嘿,也怪本帅一时大意,竟让清妖钻了空子,码头没能保住,不过那伙清妖也没能讨得好去,大多已经被斩杀,只有少数跳江逃命去了。”石祥祯沉声道,“周帅可速命船只靠岸,从昨晚到现在,对岸不断有喊杀声传来,只怕塔妖头的大队人马已经进了包围圈了,我右路军也该出发去袭取武昌城了。”
“韦帅有确切消息过来了吗?”
“没有。”石祥祯摇头道,“从昨晚到现在一点消息也没有,也不知道韦帅葫芦里埋的什么药?一个人在对岸杀得热闹。”
周四虞皱眉道:“石帅,码头被毁,大船无法靠岸,眼下水师只有极少量轻舟,往来运输要到何时才能将一万大军送上船?时间上怕是已经来不及了!眼下只能将江对岸鄂州的大批轻舟调回,才可保证右路军及时上船。”
石祥祯脸色顿时惨白,失声道:“如此说来,大事休矣!昨晚偷袭之清妖,所乘之轻舟便是我水师轻舟之式样,水师轻舟想来已经不保了。”
两人正说话间,对岸猛地传来了两声巨大的轰鸣声,直震得长江水都激荡不已。
石祥祯和周国虞都感到心惊肉跳,不知道对岸发生了什么事情,石祥祯担心韦俊的左路军,忍不住向周国虞道:“周帅,左路军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既然大船靠不了岸,你还是赶紧率领水师前往左岸看看吧,顺便也向韦帅请示一下,下一步该如何应付?”
“也好。”周国虞点了点头,掉头而去。
太平军水师横渡长江刚刚走到一半,上游一侧的卫船上便传来了尖锐的报警声。周国虞匆忙登上嘹望台,心下顿时一沉!天色此时已然大亮,薄薄的晨曦里,一大片黑压压的轻舟正从上游顺流而下,猎猎的绿旗迎风招展,不是清妖水师还有谁来?
周国虑立即指挥水师大队掉头迎上前去,准备一举消灭这支清妖水师,说实话,周国虞还真没将这支清妖水师放在眼里,连不可一世的湘军水师都败在了他周国虞的手下,他还会惧怕区区绿营水师?几百艘轻舟如何跟自己的一百余艘大船相抗?这些小船还挨不起一炮轰呢!
这支绿营水师正是周公望率领的水师二营。
收到秦汉的急信时,塔齐布的命令也几乎同时抵达!早已经企盼一战的周公望当机立断,率领三百二十艘轻舟悉数出动,沿江东下,准备拦截周国虞的太平军水师。为了这场可以预见的水战,周公望已经准备了整整三个月。
要想在短时间里组建一支和长毛水师相若的大船队,无疑是不现实的,唯一可以想办法的就是战术的改良,周公望决心从轻舟的改装着手。
轻舟虽然船轻、承载力有限,但在船头船尾各安装一门小土炮还是可能的,轻舟相比大船的优势在于行动迅速,飘忽不定,大船难以跟上、捕捉。以轻舟对付大船,虽然无法彻底歼灭长毛水师,但至少也可以起到马蚤扰牵制作用,可以极大地减轻绿营陆师的压力。
两军刚一接触,太平军水师大船行动不便的劣势便暴露无遗,周公望的水师二营总能迅速躲到太平军水师大船的火炮射击死角,一通狂乱轰击,虽然不能把太平军的大船轰沉,却也给船上的太平军将士带来极大杀伤。
周国虞在旗舰上气得哇哇叫,却没有任何办法可想,打又打不到,追又追不上,就像重拳击在棉花上,软绵绵无处着力,好不让人郁闷。火油火箭是唯一管用的武器,可那好比大炮打蚊子,忙活了半天也不一定能干掉一艘清妖轻舟,浇在江面上的火油还差点烧到自己的大船……
周国虞也终于吃到了大船和轻舟脱节的苦头,他已经忘记了石达开是如何击败曾国蕃的湘军水师的了。去年湖口大战,石达开正是利用了湘军水师轻舟速度快的弱点,用计成功地将湘军水师的大船与轻舟分割开来,杨载福虽然带着轻舟窜入翻阳内湖逃掉,可留下的大船却成了太平军水师的活靶子,一战而灭。
这一次只是往事重演罢了,直到激战了半天,周国虞才恍然顿悟,知道这样缠斗下去,自己的水师难保不会走上湘军水师的老路!这才急忙下令摆脱绿营水师的缠斗,一路继续向左岸开来,周公望指挥水师二营如附骨之蛆,死缠烂打,真所谓蚁多咬死象,居然也让他炸沉了一艘大船……
早在两军水师在江面上激斗时,白沙洲上的韦俊便已经发现了。
这一夜是韦俊自参加金田起义以来最难熬的一个晚上!自从退入白沙洲之后他就像是失去了耳目的聋哑人,和自己的部下、友军、水师都失掉了联系!清妖死死地扼住了白沙洲唯一的陆上出口,他组织了十余次突围都惨败而归,反而白白损失了两百多名弟兄。
天亮时分,鄂州城西效传来激烈的枪炮声和喊杀声,令韦俊心情激动,想来是林绍璋的一万主力和杨勇的五千精兵发现不对赶来回援了!以一万五千之众对付两千清妖,在韦俊看来,就好比泰山压顶,一战可胜。
可时间已经过去了整整两个时辰了,枪声、喊杀声仍然响得激烈,也就是说,他的一万五千精锐将士,到现在为止都还没有突破那区区两千清妖的防线!这让韦俊很是心惊肉跳,回想起昨晚阵前看到的种种异端,韦俊突然有了一种很不好的预感,弄不好,他的左路军又要全军覆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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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武昌至鄂州一线,当太平天国的西征军和满清的湖北绿营兵正展开殊死激战的同时,江南大地也开始了满清皇帝咸丰和太平天国天王洪秀全的大规模搏弈。
蒙古亲王僧格林沁挟剿灭太平天国北伐军之兵威,统率十五万蒙古铁骑从山东南下,德兴阿奉旨在扬州建江北大营,与孝陵卫向荣的江南大营互为声援,企图永久围困天京。为了挫败满清皇帝的围困企图,太平天国天王洪秀全终于采纳翼王石达开的建议,兵分三路,大举出击。
翼王石达开领兵十万出天京,直扑扬州,再次北伐。
北王韦昌辉和燕王秦日纲领兵八万出嘉定,取杭州,经略浙闽两省,唯有东王杨秀清对洪秀全的命令置之不理,坐拥二十余万大军屯在天京城内,拒不出兵西征……
第二十三章 大捷
秦汉率三百余人,拼死回援铁柱被围的两百余人,等到杀开缺口,两股人马合为一股,总共也已经只剩下了四百多人了!而且太平军反应迅速,很快跟进,秦汉所部再次陷入重围。
秦汉一声令下,故伎重施,幸存的四百人置两侧身后的太平军不顾,就是太平军的红缨枪戳到了后背也不许回头,向着前面只是猛冲,所有的枪口也一律对准前面齐射。如此不要命的打法对太平军的神经造成了不小的影响,处于正面的太平军纷纷向两侧迂回,选择避敌锋芒、企图从侧翼夹击秦汉所部。
秦汉趁机率部杀出重围,草草清点,又倒下了一百多人,已经只剩下不足三百人了!
三百人向着东北方向没命的逃窜,很快便将追杀的太平军甩在了身后,说起体质和武艺,这伙大兵是秦汉刻意选拔出来的,在刚才的恶战中又经过了一番最残酷的战场淘汰,留下的更是精英中的精英,太平军自然拍马难以追上。
在半路上,秦汉所部正好又遇上了杨勇溃退下来的残兵,乐骁勇的骑兵四营正在后面来回追杀!每一次冲击都必然带起一片血花……
杨勇率两千本部精兵断后,在凌晨时分被掉头杀回的塔齐布大军缠住,经过血战因为寡不敌众被塔齐布的大军所击溃,后又遭到乐骁勇骑兵的无情追杀,眼下已经溃不成军,剩下的几百人向着东南方向狼狈逃窜。
秦汉自然不会放过趁火打劫的良机,想也不想就截住了杨勇残部的去路,在秦汉和乐骁勇的前后夹击之下,杨勇所部全军覆灭,杨勇自己也被乐骁勇一刀劈掉了头颅,壮烈牺牲。
塔齐布的大队人马从东北方向向着林绍璋的左路太平军主力迅速碾压过来,在鄂州城西十里处围堵成功。从现在开始,太平军前有堵截,后有追兵,两侧又是长江和内湖,已经陷于绝境,三十门火炮被毁,一千抬枪也弹药耗尽。
真可谓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就在林绍璋的左路军主力陷入绝境时,周国虞的水师也遇上了大麻烦,被周公望的绿营水师打得晕头转向,虽然损失不大,却根本没有还手之力,不得已只能灰溜溜地掉头东下,撤出了战斗……
太平军水师已经被迫东撤,鄂州至武昌段江面已经完全控制在周公望的水师手里了。守卫鄂州的绿营可以源源不断地从水上获得补给,而林绍璋的太平军主力却陷于孤立无援的绝境。韦俊素来仰仗的水师助力也倒向了绿营一方。
和林绍璋的一万太平军主力同时陷入绝境的还有沙洲上的韦俊,周国虞虽然发现了沙洲上的韦俊旗号,却根本无力救援,派出仅有的几艘轻舟接人,先后被绿营水师所击沉,大船又难以靠拢,最后只能丢下不顾。
长江右岸,石祥祯的右路军这时候也只能隔江兴叹,对左岸的局势束手无策,眼见周国虞的水师掉头东返,左路军也彻底失去联络,探马又回报说,麻城方向出现大队绿营骑兵,为了保存实力着想,石祥祯只得率军一路东撤,退至蕲州观望休整。
在蕲州经过短暂休整之后,周国虞率水师出击试图解救白露洲的林绍璋军,结果再次大败而归,损失了十几艘大船,从此,太平军水师再不敢在鄂州一带出没。
十天后,太平天国西征军左路军弹尽粮绝,林绍璋率最后两千人组织了一次悲壮的突围,企图从鄂州城狭窄的正面突出重围,遭到惨败,林绍璋战死。
全军覆灭的噩耗传来,震动了整个太平天国。
因为这个时候,太平天国在其它各处战场上节节胜利,取得了辉煌的战果,先是石达开打破扬州,击破江北大营,督办大臣德兴阿上吊自杀!三天后,韦昌辉和秦日纲两面夹击,击破孝陵卫,江南大营破灭,向荣及所部两万人全军覆没,一时间,太平天国兵威大盛,满清王朝在江南的统治已经岌岌可危……
在这样局势一片大好的大背景下,西征军左路军的覆灭便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凭借湖北绿营的一场小胜,咸丰皇帝总算从连番惨败中恢复了少许信心,决心大力嘉奖此战的最大功臣塔齐布和秦汉两人,塔齐布奉命督办湖北、湖南、江西、安徽四省军务,秦汉升任武昌协副将,其余各文武官员也均有升官。
这时候,销声匿迹了差不多整整大半年的曾国藩唯恐塔齐布整合了四省绿营之后,抢了剿灭长毛的头功,正好九弟曾国荃又率一万吉字营的生力军前来相助,再次蠢蠢欲动起来。从南康调兵两千,配合曾国荃的吉字营围攻吉安,竟然一举攻破,又挟得胜之威,接连攻取了邻近几个州府,兵锋直指太平天国西线重镇九江!太平天国的整个西线顿时险象环生,随时都有被绿营和湘军两面夹击攻破的可能!
在这一连番的军事斗争中,曾国荃也逐渐开始暂露头角,九帅的名声开始响亮起来。
天王洪秀全雷霆大怒,严令东王杨秀清即日率部起程,督办西线战事。在这样日益严峻的形势下,杨秀清终于率部十八万出天京,取道安庆进入九江,决心以梨庭扫岤之势一举击毁湖北绿营和湘军这两支尚堪一战的力量,然后再回师天京,依仗战功逼迫洪秀全让位。
一到九江,杨秀清立即召来石祥祯和周国虞,了解西线局势。
石祥祯和周国虞对鄂州惨败也是语焉不详,都弄不明白是哪里出了差错?左路军又为何会陷入满清绿营兵的重围,落得全军覆灭的下场?这个真相怕是只有左路军的人或者韦俊才能知道了。
杨秀清自然老大不高兴,这仗是怎么打的?打输了都不知道是怎么输的。
不过周国虞还是告诉了杨秀清一个消息,三天前,他偷偷派出化妆成民船的探子前往鄂州,发现沙洲上的韦帅旗号仍在,估计清兵是想抓个活的太平军高级将领,所以不想逼得太紧,在短时间里韦俊应该没有危险。
第二十四章 清醒
鄂州城效,六营驻地,秦汉像一棵挺拔的古松站在六营队列前,在他身边,摆着整整十箱白银。从武昌出发时的两千三百余人,到现在还剩下一千四百多人,伤亡最惨重要数他亲自率领的八百人和秦兵率领的两百人了。
他的八百勇士最后只有两百六十二个活了下来,秦兵的两百人更是只逃回来两个,但他们赢了,这比什么都重要!
现在的每一次战斗对六营来说都相当重要,每打赢一仗,六营的战斗力就会增强一分,反之,每打一场败仗,战斗力就会下降一分!现在的六营,还不是真正意义上的虎狼之师,还不算是打不垮、拖不烂的铁军。
“刘昆,出列。”
刘昆喳一声,兴高采烈地出列,准备领赏。但秦汉赏给他的是两个响亮的耳光,清脆的叭叭声响彻了整个校场,六营将士的目光顿时集中在了刘昆的身上,刘昆感到脸上腾地烧起了火,又羞又愧,但愣是不敢吭气。
“你服不服?”秦汉恶狠狠地瞪着刘昆,厉声道,“服不服?”
“不服!”
刘昆一歪脖子,斜眼盯着西天,脸上一副愤然之色。
“不服?好,有种!”秦汉冷厉地点了点头,“鄂州分兵前我是怎么跟你讲的?”
刘昆轻轻一颤,似乎明白是怎么回事,脑袋顿时耷拉了下来。
“老子三令五申,暂壕一定要挖得足够宽足够深,挖得越宽越深,活下来的机会就越大,可他娘的你是怎么做的?你去看看那暂壕,有几段他娘的蹲都蹲不下去!你这千总是怎么当的?啊?”
秦汉喘着粗气,像狗熊一般绕着刘昆来回转,让刘昆很是胆战心惊,似乎下一刻,秦汉便会拔出腰刀将他给捅了……
“他爷爷的,给你们配备了清一色的火枪,还有暂壕可以掩护躲藏,就是长毛的大炮也不会拐弯打到坑里去,可看看你的德性!他爷爷的,一千人居然给老子伤亡了将近五百个,都他娘的快打光了,有你这样打仗的吗?”
刘昆垂头丧气,小声地嘀咕道:“你不也损失了五百多弟兄?还说我呢。”
“你他娘的还嘴硬!”秦汉猛地一脚将刘昆踹得飞了开去,厉声骂道,“让你去炸长毛的炮阵试试?你小子能带回来一个人,老子就跟你姓刘!这个守备也让你来当,怎么样?”
刘昆半天没爬起来,嘴上却仍旧不服输道:“既然长毛的火炮炸不到坑里,还炸什么炮阵?”
“你小子懂个屁!”秦汉厉声道,“不把那三十几门火炮给炸了,总督大人的一万大军都得玩完!没有大军作后盾,我们六营打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