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哪里不对劲,他非常在意泰坦尼克号会沉没这句话。可是我不明白他在意个什么劲,他不是认为这是艘永不沉没的梦幻之舟?
“你觉得泰坦尼克号会沉?”我想来想去,觉得只有这个消息是真实的,他才有可能这么念念叨叨。可是说完再沉思一下,又觉得不可能,如果他认为船会沉,那么还拖家带口来坐泰坦尼克号是打算自杀吗?
我记得电影里这货,可是为了活下去可以将那些求生者踹下救生艇的凶残人士。
“它会沉,呵呵……”他冷笑几声,突然又拉下脸,压抑着声音阴冷地说,“你答对了,泰坦尼克号本来是该沉没的。伊斯梅及白星公司上层曾经开过这样的会议,因为奥林匹克号在试航的时候发生了严重的碰撞,白星公司原本就入不敷出,必须靠新建造而成的邮轮收回资金。可是这次灾难让他们雪上加霜,加上保险公司拒绝理赔,很快的,伊斯梅就很有可能破产变成穷光蛋。”
穷光蛋这个词,他说起来可真是特别的刻薄不屑。
不过为什么我们会谈起生意经,我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这家伙谈起这些玩意的时候看起来终于没有那么倒霉,他严肃而自信,甚至是带着点不自觉的沾沾自喜,看起来他在商业圈里阴谋诡计混久了,显得特别自在轻松。
“他必须让他的船能很快就盈利,可是单单靠刚的泰坦尼克号根本没办法赚够度过危机的金钱,甚至连泰坦尼克号的船票都没有真正卖完,就算它是世界上最豪华的船也一样救不了白星公司。”卡尔边说边站起来,他走到桌子旁边,提起冰桶里面的酒瓶子,给自己倒一杯酒。他动作熟稔地摇晃一下高脚杯,然后低头闻一下,随即将杯子举起来,看着里面的酒继续侃侃而谈。
“所以他打算实施一个很大胆的主意,就是让泰坦尼克号在航行几天后去撞冰山,让这艘梦幻的不沉之船彻底完蛋。”
说到这里,卡尔忽然停顿一下,接着他露出一个兴奋的笑容,“我喜欢这个注意,做生意就要有这种胆量。”说完,他像是要庆祝什么地举杯碰了一下空气,再一饮而尽。
“他故意的,要去撞冰山?”我听到了什么?一个疯子反社会的变态事件?就是破产也不用故意拉着两千多人去死吧。
“对,只要将船撞沉了,就能从保险公司那里讹诈出一大笔的资金。而这个天才的主意一开始就是白星航运真正的老板提出来的,只要将撞坏的奥林匹克号换成要进行c女航的泰坦尼克号,那么他们就能用没有经过修理的奥林匹克号行驶到冰山区,让这个计划成功实施。”
我擦,这是什么烂计划。
将泰坦尼克号调包成撞坏的奥林匹克号,然后让买了泰坦尼克号船票的乘客坐到奥林匹克号上,被人载去撞冰山讹保险金?
白星公司全体上下都被冰山撞到脑浆崩裂了吧,智商跑哪里去了?
还有,如果这是奥林匹克号,那么眼前这贪生怕死的货怎么会上船,还在这么淡定。难道我错怪他了,他其实一点都不怕死,还很勇敢。
“为了这次计划,白星公司还出动了加利福尼亚号全程尾随,当船沉的时候,它就会派上用场,过来接所有的乘客。”
卡尔靠在桌子旁边,他正对着躺在船上的我,拿着个空酒杯,黑色的短发贴在额头上,一脸惬意的笑容。似乎有人计划着船去撞冰山,讹保险金是一件很值得庆祝的事情。
我突然看到一群恐怖的吃人资本主义为了金钱,可以不择手段地将人命放在手上揉圆搓扁,毫无怜悯之心,就跟台用别人的血肉做为动力源的印钞机一样丑恶。
而卡尔霍克利,谈起这种计划的时候,还拿着香槟一脸驾轻就熟。
真是个疯狂的世界,比我陷入到舞蹈艺术创造中的时候还要怪诞而不可理喻。
我轻声说:“它没有接到人,它没有接到……任何一个乘客。”慢慢的,我的声音淡下去,这艘船会死很多人,多到你无法相信的地步。
“你说得对。”卡尔愉快地将酒瓶子扔回冰桶,笑容不变地说,“加利福尼亚号不会接到任何乘客,因为这是泰坦尼克号,而不是奥林匹克号。这个大胆的计划最终还是流产了,本来它是必须要实施的,可是我给了白星公司一大笔的资金,足以让他们度过这次危机。”
我已经不知道要摆出什么表情比较适合,眼前这家伙根本就是得意到天上去了,他就像是刚刚做成了一大笔生意,急于跟别人分享并且渴望得到膜拜的虚荣鬼。
“我的钱挽救了白星公司,现在我手上握有白星的大量的股票。我看到这家公司的潜力,只要泰坦尼克号航行顺利,那么凭借公司上层的决断力,白星会一直辉煌下去,而我手上的股票也能成为我另外一桩成功的生意。”
卡尔重新走到床前,他有些急促地用手指挨了下嘴唇,笑容隐去,接着双手很不自在地放到口袋里。他似乎对接下去要说的话很没有自信,跟刚才完全就是判若两人。
一个商业黑心精英跟一个面对老师的腼腆小学生的区别。
“所以,船不会沉。这是真正的泰坦尼克号,伊斯梅也在船上,他不会命令船长去撞冰山。我已经给了很多钱,所以他们不会将泰坦尼克号换成奥林匹克号,你可以看看四周,这里很新,这张床只有我们躺过,你不用害怕。”
我很想如他得意,笑着赞同他的话,船没有被调换,所以不会沉,可是……
卡尔弯身,他浓密的眼睫毛清晰地出现在我的视线中,眼瞳里浅淡的颜色浓郁起来,深邃得如同洒满晨早阳光的深谷。他低声地说:“你没有登记上船,记得以后不要跟任何人说船会沉没这种危险的话题,因为白星那边不会容许这种计划外泄,要是他们得知你已经知道了,会想尽办法封住你的嘴。一个没有任何身份证明的孤儿,消失的话谁都不知道。”
我沉默地看着他,绑住的手指尖有些无法自控地颤抖起来。
现在这个卡尔看起来,温柔得可怕。
他缓慢地伸出手,安抚地摸了下我的脸颊,又重复着同一句话,“这是泰坦尼克号,我会让它永不沉没的,所以你不用害怕了,艾米丽。”
我终于忍不住露出一个苦巴巴的表情,可是这艘该死的船,它最后真的沉了。
它撞冰山,沉了啊。
作者有话要说:这个阴谋论是我看泰坦尼克号纪录片时看到的,据说有人怀疑躺在大西洋底下的不是泰坦尼克而是跟她相差无几的奥林匹克,白星为了讹诈保险而故意去撞冰山,可是接应船跑错地方导致一千五百人死翘翘,当然白星公司终于得到了大笔赔偿金。
以上来自纪录片猜测
话说我到底是看了那个纪录片,完全混淆了,摸摸没用的大脑,慢悠悠爬过
第33章 吻你
我发现自己陷入到了最绝望的境地中,明明知道几天后这艘该死的破船会自己跑去撞冰山,而我却还在船上。接着跑出一个面目可憎的笨蛋资本家威胁我说,如果我将那些他们本来打算实施,可最后却停摆的计划泄露出去,没等船沉,他们就会想办法让我消失。
也就是说我现在为了自救跑出去掐着安德鲁的脖子,对他说,你的船会沉,那么闻风而来的伊斯梅老板绝对不会将我当成神棍骗子一笑而过,他只会将我当成知道他们秘密的害虫,将我彻底毁尸灭迹。
对了,船票上的名字不是我的,所以我死了都没人会追究。追究什么?我孑然一身落到二十世纪初,难不成我的亲朋好友还能在一百年后去告早就破产的白星公司,说他们谋杀我?
而告诉我这些的笨蛋,一脸“温柔”地威胁我,让我不要“害怕”,这家伙跟白星公司就是一伙的,所以现在已经打算将我绑起来阻止我散播消息。
绑在一等舱跟拷在船员舱对我来说有分别吗?都是淹死的份。
卡尔炫耀完他的英明神武后,一时间找不到话说,他弯身的时候离我太近了,近到到我都能看到他眼角不明显的痕迹,还有眉间那种惯于夹起装威严的纹路。
我双手被绑到有点麻木,忍不住又挣扎了一下。鼻子间都是他身上那种烟酒味,虽然我对这些味道没有过敏反应,但是这种强烈的入侵感让我非常不舒服。我撇开头,皱起眉努力寻思接下来该怎么办。
散播消息变成一种很危险的工作,所以这条路已经行不通。难道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泰坦尼克撞冰山后,再找个机会自己上救生艇。当你知道将有一千多人去送死,而你却什么都不做只等着救生艇一个位置时,听起来真是有够冷血的。
下了船的还能勉强唏嘘一般,但是当你身临其境在船上时,这种恐惧感与愧疚感就会不断地以n次方的增加速度来压迫着你的神经。
我一点都不想当救世主,因为我现在唯一能想到的有效办法只有挟持伊斯梅。而且得在十四号晚上将刀架在他脖子上,让他命令船长停船。不然为了得到新闻界的关注,泰坦尼克号只会不断加速下去,企图让下个星期三到达纽约港的船,提前到星期二晚上,好争取到新闻头条的广告效应。
当然,这个法子会让我待一辈子监狱。我的勇气还不足以支持着我去做出这么伟大的决定。
我发呆地侧着脸望着床另一边的墙壁,上面的菱形的格子图案布满了整个房间的墙壁,在灯光下这种图案的颜色被蒙上一层薄纱般的秀丽感。这种图案看久了让我想睡觉,我低垂下眼皮,默默在一大堆计划中打了很多个叉,首先我要解开手上的绳子,走出这个上等舱房间,再考虑其余的事情。
耳边传来了一种非常微弱的颤动声,我一时间找不到这种颤动的声响来自哪里,似乎某个秒数里,你温热的脉搏节奏与谁重合了。这种声音诡异到我警惕地睁开眼,然后转头,不小心就撞进一双热烈的眼眸中,半透明的琥珀色比黑夜来临前的霞光还要令人窒息。他的眼睫毛近到扫过我的眼皮。在我没注意的情况下他似乎已经屏息很久,并且脸无限地接近我。
我的回头好像吓到他,一下子他就憋不住气,粗重的气息吹拂到我脸孔上,带着浓重的酒味与我呼吸交缠。
一个人的眼里情绪对我来说并不是难以解析的秘密,我喜欢模仿情绪,也善于发现别人的情绪。而现在我在这双直白得毫无遮掩的眼睛里,看到了烫死人的热情与不稳定的惊疑,他又害怕又渴望。
问题是我看出这种情绪,却难以联想这种感情是怎么来的。也许他打算杀人灭口,所以看起来才这么紧张害怕,可兴奋是怎么回事?难道他……是一个变态杀人狂?
因为我们贴得极近,我终于发现那种脉动感从哪里来,是他的心跳。
他的心跳,颤动了胸膛,这种震动传染到我身上。
我的头都快要陷入到柔软的枕头里,他还能贴得这么近,简直恨不得两个人融为一体的姿势。
这种姿势太诡异了,又不是要跳双人舞,脚勾脚手合手,我不太习惯在平时的时间里跟个陌生人贴这么近。动了动嘴唇,我勉强想开口让他滚远点,就算想勒死我,这种姿势也不方面。
他眨了眨眼睛,又猛然闭上眼。
我一愣,不明白他在抽什么风。下一秒,刚刚张开的嘴唇就感受到一种湿软的暖意,酒味如烈火焚烧也跟着闯进来,疯狂得仿佛连灵魂都要被侵占了。
这是一个很重的吻,重到要拖着被吻者一起往下狠狠坠落。
我被吓到,不明所以。
没等我想明白这是什么节奏前,这个吻又匆忙地离开。卡尔霍克利像个被人捅了好几刀的战败者,他双手一撑急忙地站起来,一脸怪异的莫名其妙,似乎这个吻不是出自他的意愿,而是被人操纵那样令他惊慌失措。
刚才那种谈起商业阴谋的自信有度,被现在这种稚嫩的表情粉碎得一干二净。
搞得像是我强|暴了他,而不是他对我性马蚤扰。
我久久地瞪着他,卡尔用手摸下嘴唇,很快速他又恢复镇定,手要插到裤袋里,连摸了三次口袋才摸准位置,然后一脸若无其事的样子,活似他什么都没有干地扬起下巴站在床边,斜眼瞄了我一下,又快速漂移到别的地方看花纹。
我,……
刚才,好像,我被人吻了?
不太确定地看向门口,看到老贵宾犬用一种深沉到不可思议的眼神,默默地凝视着我们。接着他眼睛一斜开,往门外看,脚往后几步,已经后退进来顺手轻关上门。
卡尔扬起的下巴还没得及恢复正常,那模样就好像上面的大灯很吸引人。他呆愣一下,才发现洛夫乔伊关门,疑惑地看向他。
老贵宾犬沉稳地低声说:“小姐回来了,她要去参加晚宴。”
小姐?卡尔的大脑不知道飘荡到哪个平行宇宙里,他一脸茫然,很快这种傻乎乎的茫然就褪得一干二净。他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我,脸上闪过某种挣扎的犹豫,然后眼睛下垂地露出一个并不怎么成功的微笑,他自言自语地说:“刚才是个意外,对,意外,我什么感觉都没有。”他边说边往外走,头都不回就对洛夫乔伊吩咐,“我跟她一起去,你在这里看着……看着艾米丽。”
手放到门把手上,刚打开一条缝隙,老贵宾犬终于忍不住地提示他说:“先生,请换上衣服。”
卡尔僵硬一下,脸面对着门,也不知道是什么表情。然后将门用力关上,重新走过来,一身破烂的衣物,头发乱得跟稻草窝一样。他对自己的仆人抽出一个可怕的笑容,亲切而温柔地说:“对,换衣服。”
然后他用力地将自己身上的背心跟掉扣子的衬衫脱下来,洛夫乔伊立刻走过去帮他拿新的燕尾服。
他们俩都不当我是女人,直接在我面前默契十足地一个穿衣服一个拿衣服。我刚好能看到卡尔背对着我时的背部肌肉,没有赘肉的上身线条很优美。他语调有些紧地说:“我不喜欢这个领结。”他穿上白色的衬衫,扣子都还没有扣好就开始挑剔起来。
洛夫乔伊很快就又换了个白色的领结给他,接着低头帮他用袖扣把衬衫袖口弄好。弄完将挂在衣架上的燕尾服黑色外套拿起来,回到卡尔身后,帮他穿上外套。整理头发的时候,卡尔对自己的鸡窝头非常恼火,他恨不得将所有头发都压得跟水泥一样结实地往后梳。
最后他扯一下外套里面的马甲,从乱七八糟的形象一下就回到上等人的光鲜亮丽。他终于转回身体,面对着我。一丝不苟的短发往后梳,露出洁净的额头,还有他那双永远下垂着的眼睛。他摸下自己小指上的戒指,面无表情地看了我一眼,眼底那些热烈的情绪收拾得一干二净。
“我出去一会,很快就会回来。”他摸摸自己脖子下的领结,顺口对我说。
这语气我怎么听都诡异,跟妻子交代去处的男人差不多。
“对了,让她吃些东西。”卡尔想起一出是一出,他转头对洛夫乔伊说完就打开门走出去,关门的时候快得吓人,外面似乎来了谁,他尴尬的笑声模模糊糊地传进来。
如果仔细听,还能听到他的声音。
“你怎么了?”是一个勉强听清楚的女声。
“没……没有。我们快去吧,要迟到了。”卡尔极力用一种淡定的态度去敷衍人,可就是有种很心虚的不确定感。
“我听说,你的前情人找上船来跟你相会?”那个声音很平稳,甚至连这种询问都比卡尔冷静得多。
“前情人?哈,怎么可能。”卡尔嘲讽地高声笑着说,光是听声音就能想象他那种死不认罪,却掩饰得特别拙劣的模样。“你不要乱听那些女人的流言,这对你没什么好处。”
“中午的时候,我看见你抱住一个女人……”女人的声音很低,淡漠得几乎听不出清晰的音质。
“那是意外,我看到有人要跳海,就过去帮一把,保护女人是绅士的本能。”卡尔很不要脸地说。
我……作为一个被保护的女人,感觉压力很大。
“你房间有别人?”门外的她突然很认真地问。
卡尔的声音消失了一下,然后就传来他斩钉截铁的声音,“没有,我房间什么人都没有。”
我跟老贵宾犬沉默了,我们都不是人。
然后门外就是无止境的安静,再安静。似乎外面两个人在对峙什么。
老贵宾犬很快就嗅到不寻常的味道,他将地上的被子扯起来,手一伸将花瓶弄倒在地上,水浸湿地毯。再直接走到床边,对我冷漠地说:“希望你知道自己的身份。”说完,被子往身上一盖,连头带脸地将我全蒙起来。
难道老贵宾犬打算蒙死我,好为他家倒霉鬼决解隐患。
洛夫乔伊走到门前,打开门就对外面的人说:“小姐,刚才霍克利先生不小心打翻了桌子,房间都是水渍,我在等女仆过来清理。你进来可能会弄湿裙摆,我想晚餐的时间你们已经迟到了。”
“对,别让女伯爵久等,我们快走吧。”卡尔急忙地说,脚步声也渐渐远去。
我突然觉得,这对主仆真是天生一对。一个惹麻烦,一个决解麻烦配合得天衣无缝。
老贵宾犬重新走入房间,将包住我的被子掀开。我无语地看着他,他也很无语地看着我,我们俩看了对方一会,似乎是不知道在这种尴尬的场景里该说些什么台词才合适。
“如果刚才她一定要进来呢?”我大概知道外面是谁,除了露丝女神,我想不到别人。
老贵宾犬僵硬着一张僵尸脸,认真地思考了几秒,才一本正经地回答:“如果霍克利先生不介意,我会说你是我的前情人。”
我……对能当我爷爷的男人没有特殊情结。
为了立刻摆脱掉这么尴尬的问题,我又脱口而出地问:“你的雇主很喜欢乱亲女人?”
老贵宾犬似乎是被这个世纪难题给噎到了,他弯身将那个花瓶拿起来,背对着我继续维持他那个冷漠的语调。“他对女人的嘴唇一直不怎么感兴趣……”说完就是一阵奇怪的沉默,在我以为他说完时,他又含糊地说出一句话。
“只有你。”
第34章 醒悟
只有你这种台词太惊悚,我淡定地忽略掉。老贵宾犬非常尽忠职守,他走出去后不久又回来了,没有将我丢到房间里自生自灭跑去跟随他的雇主,而是推着一辆小餐车进来。我都不清楚他们给服务生多少小费,才能将人家厨房里的东西随意乱拿出来用。
他走到床边,又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一张可以放到床上的矮凳小桌子,将它放到我面前。我双手被绑到床头栏杆上,头靠到枕头里,抬眼就能看到桌子的边沿,再努力才能看清楚桌子上面。
老贵宾犬熟稔地将餐车里的东西搬到桌子上,我看着他一样一样地摆好,顺便还给我摆了一副刀叉。然后他就站在床边,一脸面瘫地看着我,跟守着骨头的恶犬差不多。
我很想问他,这是打算让我表演用胸部顶桌,再伸出半米长的脖子去叼上面的食物的杂技吗?这种光给我看却不打算让我吃的样子,怎么都觉得是老贵宾犬在给我下马威。
我默默地数起上面的食物,有一盘子的汤,闻闻味道应该是鱼汤。大厨房里专门制作鱼跟汤的厨师,一定很喜欢这道菜,因为可以让他将自己的专长发挥到极致。还有果冻巧克力等甜点,顺带一块牛排……我觉得老贵宾犬八成是到厨房看到什么拿什么,这种乱糟糟的食物搭配感觉完全不和谐。
闻闻食物香味,我无聊地靠着枕头,发呆地数一数有几块巧克力,有几个盘子,一把西餐刀跟一把叉子跟一把汤勺……
就这样老贵宾犬站在一边,我躺在床上,大家相顾两无言,只剩下鱼汤散发出袅袅余烟,为这个枯燥单调的场面增加一些动态的点缀。如果有画师在场,估计他能将这个场面一丝不乱地画下来。
明亮的灯光,崭新华丽的房间装饰,一个被绑着的女人跟一个老仆人面瘫地看着你。
多么有冲击性的作品。
同一个姿势躺久了血液不循环,我不自然地动了动手腕,企图让绳子松懈点。老贵宾犬斜眼看着我的动作,要是绳子被我意外挣脱开,他会第一时间上来帮我重新绑好。
真是有够服务周到。
虽然说了等于白说,我还是忍不住低声问:“你不帮我解开一下?”
洛夫乔伊没有看我,他转头望了下门外,声音不带任何情绪地说:“人老了,跑不动。”
“船开了,我没地方跑。”我平淡地安慰他,船就两三百米长,我一个手上没船票的能往哪里跑,躲在救生艇里还撑不到沉船我就会饿倒。
“你的话没有任何信誉,如果你打算逃跑,只要解开绳子哪怕我拿出手枪你也敢跳窗出去。”老贵宾犬继续用那种聊天的语气,淡淡地说,并且还略带忧伤地摸摸自己的外套,似乎在安抚外套里面的手枪。
原来我在他眼里已经信用破产了,我无所谓地继续跟他聊天,“东西摆成这样,我没法吃,不然你将桌子放到我脚边,我用脚趾夹牛排再弯曲腿试试能不能吃好了。”
老贵宾犬默然无语,他的面瘫裂了一角,嘴角抽动几下。
我秉着尊老爱幼的传统思想,好心地跟他说,“我没用过脚吃饭,所以待会可能会弄脏床单,要不你先将床上用品拿走,等我吃完了再弄回来。”
老贵宾犬摸着西装的手慢慢用力,几乎要将自己的西装外套给抓出一个深刻的褶皱出来,他的脸有那么一瞬间看起来很苍凉疲惫。接着他终于慢吞吞地说:“你看起来很健康。”
我立刻不说话,头继续歪到枕头上看着食物发呆。看起来很健康,所以饿你个一两顿也弄不死你,这就是老贵宾犬的下马威啊,故意拿食物来虐待饥饿之人的眼睛。
房间一时间静悄悄,我们俩都是沉默不尴尬的那类人,继续一个人站岗一个人望天地发呆着。我闲着无事努力思考,要怎么走出这个鬼地方。糊弄老贵宾犬难度很大,他时刻都神经紧绷着,根本没有放松的时候。
接着又开始思考,船难是怎么发生的,一开始以为是望远镜的柜子钥匙被上届二副带走,导致六个瞭望员只能靠眼睛看冰山,结果看不清船就撞上去了。问题是我来了才发现,白星公司的嘹望员基本都是靠眼睛去观察路线,有没有望远镜对他们来说似乎不是最主要的问题,因为一开始训练的时候,就培养他们只用眼睛去观察的习惯。
这也是白星公司对外的广告之一,他们的嘹望员优秀到不依靠望远镜也能看到前方的任何障碍物。这导致了哪怕你给他们望远镜,嘹望员大部分时间都不会依靠它。
所以就算我撬开柜子,将望远镜送上瞭望台,那群不习惯的嘹望员也可能不会用到。
至于船速过快,暂时没有想到决解方法。
思考着思考着,我又回到泰坦尼克号的罗密欧与朱丽叶上。如果没有记错,泰坦尼克号第二天晚上杰克露丝就上演了一幕最经典的相遇,你跳我也跳。
不过杰克应该下船了吧。
都站到接驳船前,他答应我要下船,对一个做出承诺的男人来说,他应该不会毁约……等等,没有杰克,露丝跑去跳船谁拉着?
我没有任何犹豫就转头对旁边的洛夫乔伊说:“你把门锁上,然后去看看你雇主的未婚妻吧,我答应你今天晚上不离开这里。”
洛夫乔伊诡异地转下眼珠子,身体动也不动继续站岗,他类似自言自语地说:“这又是什么诡计,职业骗子的伎俩真是层出不穷。”
我在他眼里彻底信用破产,破得不能再破的那种。忧郁地叹口气,我抬眼瞪着床上面,真是遇事不顺,自从上了船后倒霉事是一件接着一件来,那块该死的烂表。
就在我以为要跟老贵宾犬一直沉默地互相膈应到深夜时,门口突然传来脚步声,脚步有些急促,快到门口却很突兀地停下来。脚步声的主人可能有些心慌意乱,所以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节奏乱得很彻底。他在门口站了几秒,又很莫名其妙地往回走,可是下一秒往回走的步伐又转回来。来来回回,至少两三次脚步声停下来,接着是无声的安静。
我疑惑地看向洛夫乔伊,他好像知道外面是谁,所以一脸平静地继续站岗中。
接着门外的人终于走进来,我眯着眼睛看过去,发现是一身燕尾服的卡尔。他一只手插在裤袋里,一脸镇定地走到门边,深色的头发在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浅棕色,在白衬衫黑外套的衬托下,他整体看起来矜贵而优雅。
他吃晚饭的速度真是快得令人惊讶,难不成是拿个餐盘在门口蹲着解决?这点时间还不够在d层大餐厅一个来回。
卡尔走到床边,他看到搁在我身上的小桌子,笑着说:“吃了多少。”
这语气活似喂鹅的农场主,多吃点,吃饱了就将你宰了拿去炖汤。
“她拒绝进食。”老贵宾犬一脸无辜的诚恳,他明明没有任何表情,但是那双小眼睛就能透露出一种很值得信任的情绪来。
我……恨熊老人。
卡尔的笑容立刻拉下来,换脸堪拼刷屏。“拒绝进食?”他冷笑一声,接着怒气来得极快,两步就来到床头俯身,手一伸掐住我的下巴,强迫我跟他面对面相望。我都能看到他眼底的愤怒狰狞地冲出来,连带脸部肌肉也有些扭曲。
“你以为这样就能逃走吗?就算你饿死也别想我会解开绳子。”
为了条绳子我还不至于饿死自己,太划不来了。对于这个家伙一上来就掐我下巴的怒气,我感到奇怪而烦躁,他难道就不能尊重人一点吗?
我用力地撇头,打算撇开下巴那只螃蟹手,同时咬牙切齿地说:“我饿死不是正好帮你解决麻烦,你干脆直接用条床单将我包起来扔海里一了百了,发什么疯。”
这倒霉鬼是不是有狂躁症,每次看到他,他不是在生气就是在生气。
“我发疯,呵。”不知道我的话戳到他哪里,他突然狞笑一下,接着笑容隐去,神情带着某种让人看不明白的委屈感。他声音颤抖地继续重复,“我发疯,对,我觉得自己疯了。你知道我刚才一直在想什么吗?没有任何办法控制,我的大脑就像是被人换了,还没走出门口我就拼命想走回来,因为你会消失,我只要不看着你一定会消失得一干二净。”
他暴怒地大声控诉着,就仿佛遭受到什么难以忍受的灾难。手更加用力地掐住我要躲避的下巴,他气息凌乱地对我说:“这是不对的,我们才认识一天,不对,已经快要两天了,才两天我就完全疯了。这种感觉让我抓狂,根本无法压抑下去,我连餐厅都没有进就跑回来。”
我疼得喘息一声,这个神经病发毛疯。我被他追到错过下船的机会都没有疯成这样,他自顾自在一旁委屈个什么劲?
“为什么会这样,这种事情根本不可能……我不可能,不可能……”他奇怪而恍惚地看着我不停念着同一句话,随即那种茫然感逐渐褪去。勉强恢复正常的卡尔突然一惊,掐住我下巴的手跟被烫到地快速缩开。接着他跳开到一边,后退了好几步,直到退到床尾才靠在床柱上,才用一种诡异的眼神痴痴地看着我。
我差点被这家伙的力道掐到下巴脱臼,这货根本就是个神经病吧,这发病了就不要放出来乱咬人行吗?
我咬了咬嘴唇,试着让下巴那种不舒服感消失一点。然后极度气愤地瞪向卡尔霍克利,他靠在床尾柱,被我的眼神吓一跳,然后是明显的闪避,似乎无法承受我的怒气。当然这种躲避只是昙花一现,他立刻抬头挺胸,双手放在裤袋里,站得笔直地面对着我,就像是突然穿上勇气铠甲的冲锋骑士。
他试着露出一个亲切而自然的微笑,就像是他无数次在社交圈里露出的笑容一样,他看起来会显得精致而善于跟人交往。可惜这个笑容并没有那么成功,他似乎很快就察觉现在的场面不适合这种笑容,所以又拉平嘴角,不自在地伸出手挥一下,用另一种听起来成熟而缓慢的语调说:“你不应该伤害自己,现在是晚餐时间,饿自己并没有任何好处。我不希望看到你奄奄一息,不要拒绝食物,医生说你的身体缺少很多营养。我们将它补回来,好吗?”
最后一句询问是那么彬彬有礼,尾调翘得有些高,听起来平易近人。
“你解开我的绳子,我自己吃。”我都怀疑他跟老贵宾犬是不是故意折腾我,将食物摆在我眼前,然后绑住我的双手,还来怪我不肯吃东西。我是蟒蛇怪不成?还能自己盘绕着桌子啃着吃?
“不可能。”他几乎是停一秒都不肯,立刻就将我提议踩到脚底。
来个正常人跟我交流吧,我疲惫地歪头看向老贵宾犬,结果发现那老不死冷冷地抽一下嘴角,幸灾乐祸地笑了。
我终于发现,一个神经病主子是不可能有个正常的仆人,这些年来遇到最讨厌的两个人,没有之一。
卡尔站了一会才终于醒悟过来,他补救一样地快步又回到床头,对我说:“你的姿势不易进食,洛夫乔伊,去多拿个枕头来。”
很快的我的姿势就改变了,从躺在床上变成半躺在床上,手上的绳子绑的位置又高一截。背靠着两个大枕头,我看着自己面前的小餐桌,发现低头确实可以用嘴咬到那些巧克力或者布丁的甜点,至于那盘鱼汤就免了,我再没脸没皮也无法做出舔舐的动作。
卡尔看着我愣了一会,不知道在想什么,他本来想吩咐洛夫乔伊什么的,可是很明显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