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定,她的人生从此与单纯无缘。
“那片竹子是圣主亲手种的,他说您喜欢竹林里清风拂面的感觉。”
“那群孔雀是圣主专门找人喂养的,他说您喜欢在月下弹古琴,周围有色彩斑斓的雀鸟走动。”
“还有那片湖,原来没有那么大的,圣主命人挖了三个月,又引来江水,才变成现在这么壮阔的样子。‘湖越大,水面就越平静。同理,心胸越宽广,人就越平和,越波澜不惊。’这句话是您说的,圣主经常拿来教导我们呢。”
见她一口一个“圣主”,灵竹不由得挑眉,问道:“你喜欢席捷吧?”
没想到语嫣一下子崴了脚,怀里的雪狐也跌落下地。她跪坐在灵竹脚边,满脸惊慌失措。
第三十九章 我拿生命,赌你爱我
“你怎么了?”灵竹忙蹲下身,视线平齐地看着她,只是玩笑般的一句话罢了,怎么有如此大的反应。
“灵姑娘,我对天发誓,对圣主只有敬仰之意,绝无二心!”语嫣跪得笔直,右手五指并拢放在耳畔,神色认真到恐怖。
“我只是说笑罢了……”见自己惹出这么一出戏,灵竹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欲扶她起来。
语嫣大大松了口气,顺着她的力气站起身,惊魂甫定地拍着胸口,委屈地说:“灵姑娘,这种话不能随便说的,会吓出人命……”
“怎么会?女孩子之间拿这种话题来互相打趣,不是再正常不过了么?”
“若是别人,自然没事,但圣主不行!”她坚定地抿了下唇,继续道:“只要是圣主认为会影响到你们之间的感情,不论是谁,都会被立刻杀掉!”
真是蛮不讲理!暴君!灵竹腹诽了两句,突然反应过来,蹙眉不满地道:“喂,我跟他没什么感情吧?”
“您只是忘了。”语嫣重新抱起雪狐,温柔地看着它,视线里充满依恋。“我是被狐仙救起并养大的,那时圣主的魂魄还不稳定,只有在阴气极盛的日子,能跟随狐仙去幽深黑暗的山洞,见圣主一面。说是见,其实只不过是狐仙对着空气说话,内容全部是关于一个人的。”
语嫣抬头看了看灵竹,莞尔笑开。“她出生了,她会喝米粥了,她长出第一颗牙了,她举着风车在向日葵花海里奔跑,她拿着竹子跟小厮们比武,个子只到他们腰部,气势却凶得压倒一片……狐仙总是挂着淡淡的笑,轻声徐缓地把她的一举一动讲给圣主听,整整十八年……”
不得不承认,自己被感动了。能够等待她出生,等待她慢慢长大,感情得多深沉,才能经历岁月冲刷而不减。并且,在黑暗中孤独等待的日子绝不仅仅是十八年……
灵竹深深吸了口气,水汪汪的眼眸点点闪动。
席捷说:“我已经等了你一千年了……”
日升月落,花开了又谢,云卷风舒间,落寞的、寂寥的、孤苦的,缓缓流逝的,一千个春夏秋冬……
有多少人最初爱得轰轰烈烈,令天地动容,却在平淡无奇的数年间,沦为陌路人。
一千年,简简单单的三个字,说出口用不了一秒钟,实践起来,却要用尽转世轮回的十生。
但席捷,他放弃了崭新的人生,自始至终都没有投胎,选择背负前生所有沉重的回忆,痛苦着,却又期待着,等待那个人。
能够被他这样爱着的人,一定倾国倾城,天下无双。
灵竹淡淡一笑,很轻地摇了下头,道:“不是我。”
即便灵族幼主有幸是他前世的恋人,那也与自己无关,我只不过是个身份不明的小人物罢了,身边人的离去就能让我异常低落,实在没有心力去承受那么深厚的感情。更何况,那份感情下,埋葬着无数冤死的灵魂。
有多爱,就有多疯狂,多罪孽深重。
“诶?可是……”语嫣还想说什么,但看到灵竹身后慢慢走来的那人,立刻噤声,恭敬地低下头。
“丫头,你可让我好等!”
飘渺轻柔的语调从背后传来,灵竹蓦地回过头,看到席捷神采奕奕地走近,身后还跟着两排提着棕木食盒的侍女。
见她露出不解的声色,席捷解释道:“那么久你都不来,我只好亲自把饭菜送来。”他摆摆手,侍女们便经过两人往池心水榭走去。
他瞟了眼不安的语嫣,问道:“你们聊了些什么?”
“这个……”语嫣吞吞吐吐的,不敢说实话。
“说了些楼阁亭台、湖光山色之类的。”灵竹帮她解围,又道:“你倒是有心。”
“这些不算什么,只要你想要,整个天下都可以给你。”席捷凑近两步,轻轻捏起灵竹的下巴,直直地看进她的眼睛。“但你,只能是我的!”
灵竹不满地皱眉,猛地打开他的手,后退两步。“胡说些什么!你这个自大、自恋、又人格分裂的变态!”
“灵姑娘!”语嫣站在一旁,替她捏了把冷汗。好不容易圣主恢复正常了,千万不要再惹他生气!
“哼!”席捷冷冷地挥了下衣袖,越过她径直往水榭走去。走了几步,又蓦地停下,转头道:“还不快过来!又让我去请吗?”
“我……”刚想反驳“我凭什么听你的?”,就被语嫣拉住衣袖。看着她恳求的眼神,灵竹不忍心拒绝,只好不情愿地抬脚跟上。
等她走近,席捷一把拉过,圈在自己怀中,冷声道:“我还没开始宠你呢,你就敢无法无天了!”
灵竹被他突然狠恶起来的语气吓了一跳,立刻挣扎着要逃走,奈何箍在腰间的手臂硬得像钢条,怎么都推不开。
席捷暗中用力,慢慢拉近两人之间距离,右手挑起她的下巴,眯着眼危险地道:“以前我处处包容,却得到那样的结局。现在你别想恃宠而骄!恩威并用,你才会听话!”
暴君人格出现了?这么快?灵竹心里大喊不好,谁知道他意识不清的时候会不会把自己撕成两半!就算没有生命之忧,跪钉板、用冰水洗衣服、在烈日下罚站也是很恐怖的!
灵竹出左勾拳,被席捷干净利落地一掌劈下。
再出右长拳直袭胸口,被他大手直接抱住,握在手心,动弹不得。
好吧!踩你脚背!灵竹抬脚狠狠地踩下去,席捷敏捷地躲开,并且在她的脚沾地的瞬间重重地落下脚。
“啊!”灵竹痛呼一声,我的脚背……
兔子急了也要咬人的!灵竹豁出去了,抬起腿朝某个部位猛地踹下去,心里还默默地念叨着:“别怪我心狠,是你威胁人在先!我的人生信条是,滴血之仇,当涌泉相报!”
席捷眼疾手快地抓住她的脚腕,看向灵竹的眼神又阴暗了三分。
被挡住了……灵竹像被雷劈了般僵在原地,一条腿已经悬空了,实在腾不出富裕的去再偷袭。天要亡我!
语嫣和雪狐都是一副见鬼了的表情,呆愣愣地看着他们你出招我拆招,比划得不亦乐乎,怎么看怎么像情人间的挑逗。
一只活了千年的雪狐表示,敢跟圣主玩猫递爪的人,这是第一个!不出意外的话,也是最后一个!
语嫣默默地红了脸,低声不好意思地问道:“狐仙,我们要不要避下嫌?”
雪狐忽地把头埋进语嫣胸口,以实际行动表达自己的赞同。
一人一狐刚想撤,却听到一阵清晰的“咕噜”声。其旋律之动人,声调之优美,绕梁三日,余音不绝。
席捷蓦地一愣,而后便笑弯了腰,捂着肚子,乐不可支。
灵竹难为情地摸着鼻子,脚尖在地面上划了一个又一个圈,强装镇定地自我安慰道:“虽然丢人,但起码被放开了,个人安危得到了保障,也是值得的!”
但看到笑得花枝招展的席捷时,立刻破功,凶神恶煞地吼道:“笑什么笑!肚子饿的时候不都这么叫!你羡慕我中气足气场强啊!”
席捷只得强忍笑意,肩膀一抽一抽,断断续续地说:“不……不笑你……去吃……吃饭吧!啊哈哈!”
狠狠地甩了个白眼过去,灵竹气呼呼地就往水榭奔去。粗鲁地拨开轻纱,只见六人坐的圆木桌上摆满了各种饭食,立刻眼冒绿光,如恶狼般扑了过去。唰地抄起筷子,竹端如行云流水般游走在各个盘子间,暴风骤雨,酣畅淋漓。
激烈的一曲结束,灵竹满意地放下筷子,揉着鼓起来的胃,舒服地打了个饱嗝。
席捷坐在她身边,闻声轻笑,满眼的宠溺。他垂手倒了杯茶,递给灵竹。“喝口茶,润润嗓子。”
灵竹痛快地接过来,豪放地一饮而尽。席捷拿过空茶盏,倒满,又递过去。见灵竹饮下,便再次续茶。如此反复。
侍女们撩起白纱,拿红绸带系起。
池塘里蜻蜓翩飞,红莲绚烂,溪水叮铃。天边淡云漫卷,风过无痕,雀鸟啁啾。美景如画,一览无余。
水足饭饱,灵竹心情大好,站起身走到水榭外的平台上。闭起眼,深吸一口气,顿时清香满肺腑。睁开眼,却见席捷眼底闪过忧愁。便问道:“怎么了?”
席捷轻笑了下,转眸遥望。
远山如黛,翠柳似烟,日光蓬松若絮。燕子掠过春水,带起一尾涟漪。
“如果我不变回去,就无法拥抱你。但若变回去,或许就不再能留你在我身边……”
席捷的语气淡淡的,哀伤缱绻,如漂泊无依的蒲公英。
灵竹不由得转身,安静地看着他。那一刻,突然想走进他脆弱的心里。于是便问:“什么变回去?”
沉默了一会儿,灵竹几乎不安起来,他才重新开口,道:“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谁?我认识吗?”让他这么为难才下定决心,这个人一定很不一般。
“我希望你永远都记不起……”席捷紧紧握着木栏,骨节分明。“但我想赌一把,看看这次,上苍是否厚我……”
赌注是,我的生命,以及魂魄……
席捷看着满脸迷茫眼神纯真的灵竹,把最沉重的一句话,压在了心底。
第四十章 被欺骗的真相,灵竹的泪水
清风吹过,几瓣桃花落下,男孩泄气地哼了一声,赌气地踢飞脚边的石子。
看起来十二三岁的年纪,身体像竹笋一样飞快拔升,穿了一件青色长衫,站在满园粉色桃花里,显得清俊纯丽。容貌长开了,皮肤雪白,吹弹可破,鼻子娇小挺翘,眉毛修长如黛,只是眼睛越发细长,睫毛浓密,无意间侧眸,便美得令人窒息。
“小捷,你又在偷懒。”花枝绰约间走来一个女子,眉宇间仙气飘逸,正气浩然。
“神祖。”男孩委屈地抿着嘴,单膝跪地。
“起来吧,我教你。”女子握住他的手,轻轻拉起,然后站到他身后,把他护在怀里,一招一式亲手教他,极为认真。而怀里的男孩却有些心不在焉,于是她停下来,问道:“你在想什么?”
男孩现在已经长得很高了,回过头来视线正好与她的双眸平齐。距离太近,以至于呼出的气体在两人脸部之间游荡,暖暖的,贴在皮肤上,有种微妙的感觉。
男孩红了脸,白白的皮肤变得粉嫩嫩的,像熟透的水蜜桃,煞是可爱。他害羞而紧张地眨着眼睛,轻声问道:“神祖,我可以娶你么?”
“诶?”女子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一时错愕,漂亮的眼睛微微睁大。不一会儿又恢复正常,柔柔的笑意荡漾在双眸里。“要等你长大,变得很强。”
“很强是多强?”
“就是可以打败任何人,把全天下都控制在手里。”
“那等我长大了,变成了那样的强者,神祖就一定会嫁给我么?”
“嗯。”
“没骗我?”
“没骗你。”
心口一阵抽痛,灵竹蓦地停住脚步,痛苦地弯下腰,紧紧抓着胸口的衣料。
“怎么了?”走在前面带路的席捷见状赶紧回身,低头焦急地询问,却在看清黑发遮盖后的脸颊时,脸色大变。他惊慌失措地抓住灵竹的肩膀,急急地问到:“你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灵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但眼泪就是如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地往下落。她抽噎着,视线望向不远处的冰棺,喃喃地说:“小捷……”
席捷猛然松开手,面具后的眼睛里惊喜与担忧错杂纠葛。
灵竹的注意力全在冰棺上,刚被放开,就踉跄着向着它奔去。
“小捷……小捷……”她抚摸着冰棺里男子冰冷的脸,一声声地轻唤,满眼的慈爱。
心口被一种莫名的感情充得慢慢的,像是前世爱恨纠葛、被迫分离的亲人,今生终得相见。
“神祖,我很帅气吧?”少年手持一柄细剑,长身玉立在竹林中,黑亮的发丝迎风飞舞,满脸稚气和得意。
“神祖,这是我捡来的小狐狸!”少年怀里抱着一只刚断奶不久的雪狐,因为被母狐抛弃,饿了太久,眼睛虚弱地眯着,毛色也呈现暗淡的浅灰。少年脸上和衣服上满是灰尘,衬得眼睛越发剔透闪亮。他紧紧地抱着小雪狐,试探地问:“我可以养它么?”
“神祖!刘大厨偷偷藏好吃的!可惜被我发现,全偷来了!哈哈!”风一般的身影闯入大殿,少年放下衣摆,把用油纸包好的点心一块块放进桌上的盘子里,而后拆开一块,讨好地眯着眼撒娇:“神祖,尝尝看么!”
“啊!好丢人,一条都抓不到……”全身水淋淋的少年泄气地坐在溪水里,红色的小鱼挑衅地在他身边游来游去。他可怜兮兮地嘟着嘴,求安慰地看向岸上的女子。“神祖,水族的灵术好难呀……”
“呼!好烫!”冬日暖阁里,少年披着一床棉被坐在用来取暖的铜鼎边,试图从碳灰中扒出烤得软糯可口的红薯,被烫得倒吸冷气,双手捏着耳朵,一脸贪吃鬼的模样。他问对面专心写字的女子:“神祖,你要不要吃啊?很甜的!”
“神祖!”
“神祖~”
“神祖……”
一声声的呼唤,或惊叹、或撒娇、或委屈,简单的两个字,却被那个少年诠释成无数种复杂的感情。但那些各不相同感情背后,都深藏着同一种深情,如同发酵的酒,日子越长,就越醇厚,越浓郁。
那就是,依恋。
眼前的男子,比记忆中的稍大几岁,眉眼间的青涩尽数褪去,越发显得高贵风华,清雅绝丽。尤其那双眼睛,极其细长,睫毛浓密如蝶翼,若是睁开,定会散发出夺人心魄的魅力。
只是……
灵竹眉头紧锁,轻轻抚上他的长发。那如水的黑亮,如今却已褪成霜白。
席捷站在她身侧,见她神色忧伤地把银发贴在脸颊上,便开口道:“一千年了,你保得住我当年的容貌,却擦不去流年的印记。”
灵竹闻声抬头看向他,白色的面具突然间无比刺眼。她问:“你的肉身,是我留下的?”
席捷点头。“并且还让魂族人代代守护,确保万无一失。”
“我为什么要这么做?”落叶归根,故去便化为尘泥,与天地融为一体,这才是自然的结局。刻意违抗天理,留下肉身,甚至还用灵术封住容貌,这是为何。
席捷顿了下,眼神纠结而痛苦。过了好一会儿,他幽幽叹了口气,像是催眠般地道:“你只用记得是因为你爱我便好,其他的,就不要再记起了……”
爱……吗……
原来那个让席捷等待一千年的人,竟是神祖……
众生之神,万灵之祖。
真正正正的天下无双,日月同辉。
是她那样的女子的话,直到岁月的尽头、直到天地再次洪荒,都是忘不掉的。一千年的等待,现在看来,真的不算什么了。
灵竹默默坐到冰凉的石制地板上,密室中四处密封,只有数根白蜡静静燃烧。周围肃穆而幽冷,棺材的玄冰悄然融化,白蒙蒙的雾气若有若无地升腾。
神祖与席捷是前世未能相守的恋人,灵族幼主与流云是今生的竹马青梅,而灵族幼主又是神祖的转世……
所以席捷想从流云身边抢走她么?
心底蓦地失落起来,灵竹缓缓闭上双眼,用力咬着自己的食指,试图用疼痛让自己混乱的大脑变得清晰。
席捷惊讶地强行从她口中拔出手指,眼眶红红地吼道:“承认你爱我就这么难吗!你宁可自残,都不愿意把心意说出口!”
“不是!”灵竹站起身,委屈地瞪向他,心里酸酸的,好多话堵在喉咙里,却说不出口。
流云倾心的人是灵族幼主,席捷惦念的人也是灵族幼主。想的是她,爱的是她,放不下的是她,那你们就去找她,让她回来啊,管我什么事!我只是个身份不明、没人需要的陌生人罢了,凭什么要我一边接受着你们的好,一边不停地告诉自己那是假的,在他们眼中,自己只是个替身罢了。
但你们知不知道!我也是个有血有肉,会动心的人啊……
泪水无声地滑落,叮咚滴在石板上,碎成无数颗。
席捷睁大眼睛,想为她拭泪,但看着她恶狠狠、突然冷漠疏离起来的神色,手便僵在空中,不敢再靠近。他无措地轻唤:“丫头,你……”
“你们都在利用我……”哽咽声一出,便再也压抑不住。灵竹捂住脸哭得不能自已,泪珠汇聚成水流,从指缝中缓缓淌出。
流云曾说:“我爱你,直至时间尽头,天堑洪荒。”
他还说过:“时间,可以让人看清自己的感情。”
如今我终于明白这句话的含义,也终于看清,你的爱是假,我却毫无怀疑地相信是真……
“骗子!全是骗子!”灵竹咬着下唇,想逼自己停止这没出息的哭泣,却是徒劳。
席捷蹲下身,心疼地看着她,手抬起又放下,放下又抬起。他瞥了眼冰棺里躺着的身体,心里一阵懊恼。
要是魂魄在自己的身体里,我一定早就把你拥进怀中,轻轻吻去你的眼泪。但现在不是,我不能允许别的身子触碰你,所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你伤心,除了陪伴,什么都做不了。
痛惜地看了一会儿,席捷从她含混的话语中猜出原因,便问:“流云让你难过,我帮你教训他出气好不好?”
被骗取钱财,还可以挣回来,只是费些精力。
被骗取信任,大不了骂着无情无义把人暴打一顿,从此恩断义绝,一刀两断。
但被骗取感情,真的是一件有火发不出、有恨不能报的憋屈事。何况,真的陷进去的话,是会软弱到连恨都提不起的。
灵竹一遍遍地摇头,泪眼朦胧地拉住席倢的衣袖,抽噎着说:“你不能……我做不到……”
席捷无奈地叹气,道:“丫头,是我的错,若是我可以早些练成移魂之术,就能早些找到你,陪在你身边,看着你长大,不让你从别人那儿受一点委屈。”
他的语气让灵竹突然想到流云经常挂在嘴边的那句“我在你身边,你可以一直任性胡来”,于是哭得更惨了。
趁着换气的空隙,还断断续续地说:“你也是骗子……我不会再相信你们任何人了……耍我很开心吗……我不是灵族幼主,所以就要被你们这样欺负么……你们太过分了……”
“我从来没把你当成她!一句都没有骗过你!”席捷慌忙解释。
“那你说我到底是谁?”灵竹红肿着眼睛瞪向席捷。
第四十一章 第一代冰火双胞
“这个……不能说!”席捷背过头去。
“我就知道是这样……”灵竹冷笑一声,慢慢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他,道:“罢了,你们喜欢谁与我无关!我走!别再来找我!”说完就往外跑。
“丫头!”席捷立刻站起身,刚抬脚想追上去,却被她的一句话定在原地。
费力地拉开石门,正午的阳光锋利如刀,一把把射入密室。灵竹站在刀光剑影中,狠狠地回头,指着远处的湖泊,硬声威胁道:“你要敢跟上来,我就跳进湖里去喂鱼,让你再也见不到这副身子!”
席捷只好收住脚,无奈地看着她飞快远去的背影,自语道:“你可知让我等待一千年的,是你的灵魂,而不是身子……”
只是这句话,灵竹注定是听不到了。
漫无目的拼尽全力奔跑,一路撞倒了多少人,灵竹不知道,也顾不上,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躲起来,把这莫名其妙突然袭来的眼泪痛快地流干。
竹林沙沙作响,灵竹一头冲进深处,确认周围没人,才脱力地瘫坐在地上,头抵着竹竿,手抓着泥土,眼泪一颗一颗地坠落。
没办法,完全控制不住。
失落、心酸、愤懑、不甘,百种滋味萦绕心头。
灵竹想,大概真的喜欢上流云了吧……
因为“喜欢”这个词的背后,其实满是疮痍。
一遍遍地告诫自己不能动心,可最终还是未能避免。早知道就不要告诉他自己不是灵竹好了……哪怕真正爱的不是我,只要我在你眼里心里,那就足够了……
但为什么,偏偏是说出真相,所有的一切都不能挽回的时候,才发觉心脏背叛了主人呢?
不,其实不是现在……
灵竹摇头苦笑,早在月下初相逢的那夜,心襟就开始波荡……
时间尽头……宇宙洪荒……
你的承诺太过诱人,我按捺不住浅尝一口,便越陷越深,再也不能停止……
哭得不知道有多久,只觉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月亮随后浮现夜空。
头昏昏沉沉,心里空荡荡的。灵竹倚着竹竿,席地而坐,浮肿的眼睛无神地看着残月,自语道:“没有归宿了啊,从今而后,都是陌路人。”
而后自嘲地笑笑,身子一歪,成大字倒在地上。她闭着双眼,用力地呼吸,试图用草木的清香充盈空掉的心扉。“罢了,无处可去,便处处为家。天为盖,地为榻,我不依靠你,不再欠你什么,所以别再让我伤心。”
她用手覆住双眼,安静地躺在满地银辉中。草尖轻轻摇晃,萤火虫依依曼舞,不知何时,便进入悠悠的梦境。
而另一边,整个大殿灯火通明,殿门紧闭,变回人形的羽织和语嫣焦躁不安地等在殿外,不停地来回走动,时不时地回头向内望两眼。
“狐仙,您不用担心,移魂之术圣主已练至最高重,不会有事的。”语嫣安慰道,“先前进入老魂主的肉身都没问题,这次回归本体,只会更加顺畅。”
“不同的。”羽织停下脚步,蹙眉道:“当年神祖怕有万一,所以让魂神在圣主身子里结了道封印,灵魂入侵的话,会被封印阻拦,甚至可能被吞噬而魂飞魄散。”
“破了那道封印就是。”语嫣不明情况,天真地说到。
“要是能破,圣主也不必费尽心思,满天下地寻找那个人。”羽织顿了下,神色复杂地说:“上古魂神的封印,无人能解,除非他自己。”
语嫣想了下,诧异道:“是那个和尚?他看起来很平凡啊!”
羽织冷哼一声。“就是因为太平凡,所以找了数百年才找到。要不是舞桐差点坏了我们的大事,圣主派我去摆平,又怎会在临峦遇上他!他城府深厚,虽然不知道圣主拿什么作为交换才让他答应解开封印,但怕只怕他将计就计,在圣主魂魄转移最虚弱的时候,对圣主下手!”
“我怎么没想到!”语嫣闻言又是一惊,急忙问:“那现在如何是好?”
“移魂会消耗大量灵力,圣主现在的身子灵力不足,需要借助他的,所以建了吸魂阵。圣主怕牵连我们,所以才将无关之人拒之门外。”羽织转脸看着紧闭的殿门,坚定地说:“别的我做不了,但我会守在门外,若是听到有一丝异常,我便立刻冲进去,以命相搏!”
语嫣受到鼓舞,跟着神色一凛,道:“狐仙,您的心意,即使隔着殿门,圣主也一定能感觉到!”
羽织轻笑了下,妩媚绝丽。她挑起漂亮的眉毛,眼睛里满是眷恋。“要是没有圣主,我早就冻死在雪地里了。是圣主把我养大,教给我修仙的方法,我的所有都来源于圣主,所以我愿意为他献出一切!”
语嫣看着她提起圣主的神情,觉得亲切而熟悉,因为自己也是如此,为了狐仙,可以做所有的事。于是她认真地说:“圣主是恩公的恩公,语嫣鞍前马后,万死不辞!”
羽织安慰地看着她,笑着拍了拍她因为严肃而过于僵硬的肩膀。“圣主不愿身边的人为他牺牲,但他不懂,能够为值得追随一生的人付出,是种多么幸福的事。现在,你我都是幸福之人了。”
厚重的殿门把她们的对话隔离在门外,席捷站在阵势中央,皱眉不解地看着对面的人。
“要开始了么?”智元住持盘腿打坐,波澜不惊地问。
“我想了整整一下午,却始终不明白。”席捷手搭在身旁的冰棺上,问:“不论我怎样威胁利诱,你都不为所动,却为了保祈岁不死,就立刻答应我的要求。为什么?他只是个普通的孩子,对你来说,没有任何价值。”
“不要告诉我因为你们是同族这种可笑的缘由,当年我几乎灭了魂族,也不见你脸色有丝毫波动。”席捷补充道:“你是个冷彻骨子的冰人,竟能亲手杀死同胞的火人,眼睛里根本没有感情,只有值得与不值得。”
“你也知道我是冰人。”智元诵经结束,缓缓睁开双眼,平静地看着他,道:“活了太久,见惯了生死离别,命这种东西,对我来说真的无所谓。死也好,活也好,只不过顺应天意罢了。”
席捷沉默了阵,开口道:“你在逃避我的问题么?”
“魂族族律,恕我无可奉告。”智元无视他铁青的脸色,淡漠地道:“若是你想杀了我,请便。”
席捷被他漠不关己的态度刺激到,恨得牙痒痒的。一千年前就是这样,每次看到自己都一脸傲慢、懒得搭理的样子,甚至自己几乎杀光魂族人,也无法逼他摆出低下的姿态向自己求情。
熊熊烈火中,满地的尸体,血流染红了土地,木炭碎裂的咔咔声和妇孺惊呼的尖叫声不断地刺激人的耳廓。
自己拿着刀,架在他脖子上,逼他求饶。
他端坐在楠木高椅子上,华贵的衣服纤尘不染,在血腥的硝烟中,洁净得仿若出水莲花。
而他抬起头,轻蔑地看着自己,淡淡说出的那两个字,更是如梦魇般,千年来不断回放,一次次地重击在心脏上。
他说:“废物。”
轻飘飘的两个字,连憎恶、蔑视之类的语气都不屑于带上,却让自己陷入痛苦的沼泽,挣扎煎熬了一千年。
而此时他抬着头,漠然地望向自己,两幅图像逐渐重合。
手紧紧握成拳头,席捷的身子因为愤怒而剧烈颤抖着。但只是片刻,便恢复了平静。
席捷轻笑了声,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站着,道:“你以为我还是当年的毛头小子么?激将法已经没用了。你不是最喜欢价值吗?很高兴地告诉你,你对我有价值。只要移魂成功,全天下便都是我的了,并且——”他顿了下,骄傲地说:“神祖也是!”
智元默默不语,只是静静闭上了双眼。
“怎么?难过了?”席捷昂起下巴,高傲地看着他。“人挡杀人,神挡杀神。任何人,都别想再阻挡我们在一起!”
“若是神祖阻挡呢?”智元忽然开口问。“神祖归来之日,便是你的美梦破灭之时。”
席捷愕然地瞪大双眼,缓了好一会儿,又笑开。他撩起冰棺里的银发,满眼柔情地说:“我不会让她苏醒的……即便是苏醒,也要在爱上我之后!”
千年前的悲剧不会重演。这一次,我要让她再也下不了手!
席捷高高地勾起嘴角,双臂猛然舒展开,十指指尖闪现幽蓝光芒,在空中划出绝美的弧度。
“吸魂阵,开!”
老魂主身体的银发慢慢变黑,并且越长越长。席捷扶起冰棺里的身子,抬腿迈进去,与它相对而坐,朗声道:“魂神,你答应我的事,最好一丝不苟地完成。若是有什么小动作,我便吸尽你的灵力,让你的身子瞬间风干。”
智元手指飞舞,开始解印,黑色的阵盘一圈圈地旋转,在席捷肉身上逐渐清晰。他无所谓地说:“我魂神光明磊落,暗地里的勾当从来不做。日后自会有人替天行道,灭了你这个千古罪人!”
第四十二章 想不到的人
灵竹是在一阵酥麻刺痒中醒来的,睁开眼就看到近在咫尺的一张素白俊脸,狐狸般的细眼鬼魅地眯着,薄薄的唇角勾起魅惑的弧度。银亮如雪的长发束起,别着一枚翡翠玉簪。水蓝色的绸缎外套,银丝线点点闪光。气度高贵,顾盼生辉,挥袖间清风乍起,宛如从天宫里走出的仙子。
但灵竹还是一眼就认出他是谁,万分惊讶地一把拉住他的衣袖,道:“席捷?”
在她脸颊上摩挲的温热指腹蓦地停了下来,那人捧起灵竹的脸,笑得如花般娇美。“丫头,我回来了。”
清脆干净的声音,如同薄暮竹林中,露珠从翠叶垂入溪流中的叮咚清响。
惊喜交加,灵竹轻轻抚过他脸上每一处细节,像是在确定那面容的真假。
指尖掠过眉心,席捷怕痒地微微蹙眉,嘴角上翘的弧度越来越大。他开口道:“我没有变丑吧?”神色有些紧张,像是诚惶诚恐等待夫子评价的学生。
灵竹呵呵一笑,道:“怎么会,你不是自诩天下第一美人么?”话一出口,自己就愣了,这是谁的记忆,为何我会知道。
席捷见她表情突然变得僵硬,忙把话题扯到别的事上去。“以后不开心了,可以自己躲起来,但晚上一定要回心莲水榭,不然我会担心,知道么?”
被他这么一说,灵竹才想起自己本来是在竹林,而现在……视线掠过他的肩膀,看到满池盛放的红莲……“我怎么回来了?”
“移魂之术结束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