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挥动马鞭,纵弛而去。
出城门后,流云勒住马缰,马长长嘶气,铁蹄在地上踏起层层尘土。
春将半,云日暖,斜桥转,离人远。
临峦回望,满眼云烟。
那些生死,那些爱恨,那些纠葛,那些被隐瞒在黑暗中的故事,竟如被金钻镶饰过般,在京华春光里,熠熠生辉。
它们或行走、或伫立、或瘫躺,以不可磨灭的姿势,留存在记忆长河中。
“竹儿,我们走吧。”扬手挥鞭,马嘶长啸。
柳漫卷,人难挽。
这一别,竟成了永恒。
第二十章 归途
日暮将近,天际涂抹琉璃火,长红一线。
骏马踏过溪流,晶莹水花跳动如散了串的珠玉,折射点点金光。
阡陌里,清夜无人语,斜阳影与人齐。
一只竹竿横挑风中,客栈的布幡召唤着天涯倦客。
流云勒马,翻身落地。“竹儿,我们在这里休息一晚可好?”
灵竹点点头,把手放进流云掌心,小心跳下马来。
听得马嘶声,老板和店小二慌忙从里面迎了出来,陪笑道:“二位客官是要休息吧?快些进来,我们丰隆客栈是方圆百里最好的。阿立,去把客人的马牵到后院,好料好水喂着。”
见马被拉走,流云便朝老板道:“要两间上房。”
“这……”中年男子略微犹豫,为难道:“二位不是夫妇么?今日客满,只剩一间上房,您看……”
“怎么会?”灵竹奇怪地问,“这周围荒无人烟,哪里有人来住,如何客满?”
老板摸着嘴巴上浅浅的一层胡须,道:“客官有所不知,当今圣上发皇榜邀请各位神主在二十七日祭神祖时相见,百姓欲亲眼一睹仙人真容,所以纷纷向国都泰安赶。正是因为周围荒芜仅此一家客栈,才会供不应求。”
“竹儿?”流云转身,探寻地看着灵竹。
灵竹抿着嘴想了想,不住的话就得露宿深山野林,这露水重寒气湿的,可能感冒不说,万一遇到个食肉野兽,小命就交代了,远远不如住下。于是她清了下嗓子,道:“罢了,住下吧。”
“好嘞!”老板像是大松一口气,仿佛捡了条命,连声呼道:“阿立,快带二位客官进去!”
等流云和灵竹消失在视线里,一人从角落的阴影里走了出来,浓黑色垂地披风,亮泽的长发直到腿弯。他伸出手来,嘴角露出一丝得逞的微笑。“做得好。”
老板弓着身子不敢抬头,战战兢兢地从他手里接过一锭元宝。过了好一会儿,不见动静,好奇地抬眼张望,却见林梢微颤,麻雀啁啾,哪里还有那人的影子。
“呼……”老板放心地直起腰来,抚了抚胸口,看着手中金光闪闪的元宝,咧开嘴笑了。
入夜,清风吹入窗帷,床帐微微鼓起。
灵竹坐在床边,食指搔挠脸颊,偏着头,不太好意思地开口:“云哥哥,你真的要这样?”
“嗯,没事的。”流云坐在墙边木椅里,解开青色披风,盖在身上。“我这么睡就可以了,挺好的。”
“可是夜风很凉的。”灵竹不满地皱眉,“竟然连床多余的被子都不给,老板真是小气。”
“客人多,被子不够用也是可以理解的。我怎么说也是御风之人,不必担心。”流域从披风里探出手来,朝着灵竹的方向摊开掌心。
疾风刮过,床帐忽地铺落,灵竹的发髻散开,乌亮的长发哗地铺满锦被。蜡烛也被风扑灭,残烟悠悠升腾消散。
流云缓缓闭上双目,侧头靠着椅背,轻声说:“竹儿,晚安。”
轻纱浮动,帐外月华流瓦,暗尘飘香。流云淡雅的衣衫嵌出宁静得剪影,带给人无声的安心。
灵竹轻舒一口气,动手解开外衣,拉起被子,侧身躺下。
流云静静睁开眼,默默看了会儿帘内幽暗的背影,缓缓闭目。满脸的风轻云淡,恬静满足。
而窗外树林中,一只雪狐卧在树梢,眼若碧玉,无言地注视着这一切。
第二日一早辞了老板,二人又踏上归程,一路往深山里赶去。
下午进了山谷,两人弃马步行,等爬到山顶,却见一道悬崖,深不见底。
流云松开灵竹的手,解开披风,扬手丢向空中。而后双臂舒展,抱成半球形。
灵竹不解地看着,狂风骤起,从四面八方吹来,眼前的空气微微地颤抖着,风景渐渐飘渺,最后竟然浮起,如泼墨山水画般卷起,漩涡状流进那铺展开的青色披风。
画轴消失,白雾升腾起。风依旧在舞,吹散这浓得似乎百年不化的大雾。
水汽渐薄,一座大山隐约可见。
流云伸手抓过披风,重新穿好,转头对灵竹浅笑。“竹儿,我们到了。”
宏伟的画卷迎风铺展,山体陡峭,似要割裂天空。灵竹高高地仰起头,只见幽径山路曲折向上,消失在团团白云中。
“这么长的路,爬上去会累死的。”灵竹感叹地说道。
流云抚着着她飘飞的长发,笑道:“竹儿你真是好久不来,什么都忘了。雾岈山万丈高,如何爬上去?”
“那怎么办?”灵竹不解。
流云只是淡淡地笑着,媚眼如丝,却不开口解释。
一曲清笛自天际传来,而后便有烈鸟声声啼鸣,声音清冽高亢,仿佛能穿透山石。
还没等灵竹开口问,只见一只庞大雪雕自高空俯冲而下,锋利的翅膀割破云朵,一双黑亮眼睛,像是浅水里的玛瑙。
“竹儿,不要怕。”流云左手拉住灵竹,右手举在空中,含笑开口道:“疏啸,来。”
那雪雕浮在空中,扑扑地震动巨翅,竟侧过头,温顺地让流云抚摸。
流云一下下抚着它纯白无暇的羽毛,对灵竹说:“疏啸,风族疏啸,我们的神鸟。”
灵竹恍然大悟,说:“是要骑着它飞上山顶么?”
流云点点头。
雪雕突然扭过头去,躲开流云的手。流云追过去,它便用喙去撞。
“它怎么了?”
流云若有所思,而后怅然道:“好像是,吃醋了啊。”
灵竹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吃,吃醋?!”
“疏啸是我养大的,跟我极亲,大概见我对你好,心里不舒服了。”
好神奇的鸟啊!竟然连这么复杂的感情都有!灵竹默默地在心里说。
流云忙着去哄它,侧头眯起漂亮的眼睛,柔声道:“疏啸,我很想你呢,送我回去好不好?”
雪雕回过头,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确定他是认真的,才叫了一声算是答应。而后落在山顶,收起翅膀。
“竹儿,来。”流云跳上它的背,又伸手把灵竹拉上去,等二人坐稳,便揉了下它的脖颈,道:“疏啸,我们回家。”
雪雕一声长啸,陡然展开羽翅,跳入悬崖,奋力振臂,便以光电般的速度,扶摇直上九万里。
流云解开发带,黑亮长发一泻千里,风影割裂穹空。
又是几声清啸从头顶传来,灵竹抬头去看,只见一大三小四只雪雕,如离弦的箭般俯冲而下。
流云转头,朝着灵竹温柔浅笑。“它们是来接我回家。”
长风万里,嘶啸当歌,五只雪雕横翼齐飞,刀剑一般的羽毛割裂云空。
浮云若风,以电闪雷鸣的速度飞快掠过耳边。世间喜怒哀乐,此刻一并烟消云散。
唯有风,猎猎穿越荆棘。
那一刻,灵竹心里浮现出了四个烫金御风浩展的大字。
风主——
流云!
山顶,一片城池浩瀚映入眼帘,恢弘无边。
雪雕相继落地,穿着各色披风的人浩浩跪了一地。
一个清俊舒华的男子手握玉笛,走近疏啸,左膝跪地,左臂横放胸前。他垂头,朗声道:“风族左使北辰,恭迎风主回族!”
众人均横臂胸前,齐声高呼:“风主威震轩宇,日月同光!”
流云起身,高高地站在雪雕的背上,青色披风猎猎作响,黑发长扬。
他抬起右手,玉色扳指寒光点点。“众卿平身。”
“谢风主!”整齐划一的呼喊,铮拓有力,置地闻声。
灵竹坐在他脚边,看着高高在上接受万人敬仰的流云,心潮澎湃,掀起七尺浪。
她所知道的流云,温柔,体贴,声音轻柔似水,瞳眸流转,便若春水漪涟。
但此刻的流云,高傲,尊贵,脚踩大地,头顶青天,一抬手一挥袖,便风起云涌,旷拥天下。
谦谦君子,温润如玉。霸气内敛,王者天成。
这样的流云,让她如何不爱。
北辰起身,走上前来,伸出自己的手臂,右手紧握成拳。“风主。”
流云扶上他的手,衣袂飘飞,款款落地。而后转身,朝灵竹张开怀抱,笑得一脸宠溺。“竹儿,下来。”
灵竹羞涩地抿住嘴,往下一跳,落入温暖的怀抱中。
北辰笑得清雅,横臂胸前,道:“风妃。”
灵竹从流云怀里探出头,却见众人都垂手站着,好奇地打量着她,心里顿时紧张,转脸缩回身后的怀抱。
“风妃还若十四五岁的模样,依旧如此害羞。”北辰爽朗地笑起来。
流云摸着灵竹脑后的秀发,嘴角含笑。“北辰,别这么欺负她。”
“被风主宠得无法无天的人,我怎么敢去欺负?”北辰笑完,开始说正事。“风主,老风主让您回来后去降盈殿一趟,嗯,风妃一同前往。”
“竹儿难得来一次,是该去见见风父风母,我知道了。”流云点点头,抬起怀里灵竹的下巴,垂眸道:“竹儿,随我去一趟可好?”
灵竹拽着他的衣袖,嗫语道:“我不太敢……”
“怎么?怕公婆嫌弃?”流云笑得很是得意,把她从怀里扒出来,牵住手,不由分说就往降盈殿走。“都有人说我把你宠得无法无天了,这趟啊,去不去,可由不得你了。”
第二十一章 逼婚
降盈殿,吊脚屋檐若鹰爪,刺向天空。
两人高的木门大敞,身着粉色披风长发及膝的女子站了两排,面若拂晓春花,相继躬身请安。“风主,风妃。”
流云点点头,拉着灵竹,跨过门槛,一路向殿内走去。
大殿内,一个身着紫色披风的男子坐在高高的楠木椅上,发梢落在脚边,积聚成团。他正在看书,听到声音从书页上移开视线,见到二人站在台阶下,笑了起来,眉眼间尽是宁静淡然。
“风父。”流云左臂放在胸前,微微曲身。
归庭走下台阶,紫色披风如河水般流淌而下。他在两人面前站定,看着灵竹道:“几年未见,幼主越发楚楚动人了。灵主和灵妃可好?”
灵竹笑起来,客客气气地说:“灵父和灵母都挺好的,有劳您惦记。”
“这孩子,跟我这么见外。”归庭伸手揉了下灵竹的头发,眼中露出惊喜的神色。“没想到你的灵力竟这般深厚,小小年纪,已经超过我了。”
流云在一旁接话,道:“风父,竹儿嫌长发拖地,便梳了起来,若是全部放下,会比这样还要长上许多。”
归庭抚掌,满脸赞许。“不错,将来你必有大成!有这样一个风妃,是我们风族的福气!”
灵竹摸摸脸颊,低下了头。流云便问:“风母呢?”
“哦,她在后院等你们,随我一起去吧。”语毕,便率先往大殿后门走去。
出了殿门,视线一下子明亮起来,一面镜湖嵌在山顶,湖边芳草萋萋,落英缤纷。还没长大的雪雕落在枝头,雪白羽毛映着粉红花瓣,说不出的清雅脱俗。
湖心小亭里,坐着一个雍容华贵的妇人,金色的披风闪闪明动,像水波上浮动的日晖。
三人踏上岸边的木船,侍女站在船尾,向后鼓风,船身悠悠摇晃,便朝湖心游去。
“汀苒,看谁来了。”归庭跳上小亭,抚上她的肩头。
妇人回头一望,倏尔笑开。“幼主,好久不见。”
灵竹抿抿唇,不懂他们的规矩,所以不知道该说什么,便扯起嘴角,强笑。
“怎么这么紧张,我们风族是出了名和气,幼主不必拘束。”汀苒指了指对面的石凳,道:“坐吧。”
石桌上摆了几碟点心和一只插着桃花的白瓷瓶,侍女走上前沏好花茶,浅黄铯的茶水里浮着一片花瓣,映着翠绿色的杯子,格外好看。
汀苒端起茶水,抿了一口,看了眼对面的灵竹,又瞟了眼左手边淡淡笑着的流云,幽幽开口:“今年你能来,我们的小风主一定高兴死了,只怕梦里都在笑。”
“风母,哪里有那么夸张。”流云含嗔带怨地瞥了一眼过去,眼角却是掩饰不住的笑意。“近日竹儿一直和我在一起,所以就带她一起回来了。”
“嗯,凡人的王下皇榜邀请七主的事,我们也听说了。”归庭握着茶盏,问:“你们作何打算?”
流云换上正色。“我们打算两日后碰面,到时再一起商讨。”
“唔。”归庭点点头,皱眉思索了一会儿,复又爽朗地笑开。“罢了,这天下都交给你们这些年轻人了,我们老了,不管那些了。”
“就是,如今已是他们的天下了,我们安然享老便好。”汀苒顿了下,说到:“我听说,昨晚你们是住在一间房里的……”
“风母!”流云着急喊道。
“你急什么?我又不是不开化的老人。”汀苒拍了下流云的腿,继续道:“不过既然这样了,你们的婚事就要提早办。都拖了一两年了,灵主一直舍不得,不肯嫁女儿。如今木已成舟,终于可以把风妃送过来了吧?”
灵竹这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蹙眉解释道:“不是那样的。”
“如何不是?有人亲眼看到,还能有假?”汀苒加重了语气。
“风母,你派人监视我们?”流云也带了怒意。
见气氛变得僵硬,归庭出来打圆场,安抚道:“不是监视,只是怕雪雕没把信送到,所以才差人亲自前往。没想到半路在客栈外遇到,仅此而已。”
流云想了想,冷下脸来。“怪不得说客满仅有一间上房,连一条多余的被子都没有,是你们派人威胁客栈老板这么说的吧?”
“流云!不得用这种口气跟风父风母说话!”归庭喝道。
流云忍气,转头看向湖面。
沉默一阵后,汀苒开口道:“云儿,我们还不是为了你么?眼看二十岁天劫将至,你灵力差得还远不足以抵挡。要是有个万一,我们可怎么办?风族可怎么办?就算这些你都不在意,竹儿呢,她怎么办?不管是为了大家小家,让你们早日成婚,总是没错的。”
“天劫,又是天劫!”流云转头回来,看着汀苒,一字一顿道:“不靠灵族,我自己也能撑过去!”说完起身,拉着灵竹就往外走。
“你这孩子,怎么不知好歹!”汀苒也站起来,想拉住他再理论一番,却被归庭拦下。
“算了算了,我早就说他表面温顺,其实内里很要强,让他去靠灵族的灵力闯过天劫,根本不可能。”
“那我们就眼睁睁看着他受苦么?二十道天雷劈完,别说灵力了,命都没了!”汀苒又是生气又是心疼,眼角都开始泛红。
归庭握着她的手,安慰道:“不是还有一年么?说不定云儿灵力暴涨呢?”
“你也是当过风主的人,说这句话出来糊弄谁呢?万事操劳,灵力不减就不错了,还暴涨!”
归庭叹了口气,看着湖面上越来越远的米黄铯身影,道:“灵竹虽小,看她的眼神却知道,她不是个不懂大理的人。刚才的那番话她定是记在心里了,接下来,就看她如何取择。”
汀苒跟着吐了口气,转身看向湖面。“也只好如此了。”
寒山转苍翠,春水日潺潺。镜湖悬落日,墟里上青烟。
流云的修眉紧紧皱着,玉色面容下掩盖着不易察觉的苦闷。
灵竹靠近一步,拉住他的衣袖,抬头问:“在生气?”
流云低头看是她,勉强扯起嘴角。“没有。”
灵竹顿了顿,手往下移动,握住他的掌心。“你心里有事的时候,就告诉我。不用一个人扛着,有时候,我也可以给你依靠。”
湖风潮湿,夹带水汽掠过发梢,透出微微的凉意。
流云把她拉进怀里,用披风阻隔寒风。“我没事的,不用担心。你不想的,就不要勉强自己,我不会逼你,永远不会。”
雪雕声声嘶鸣,掠过湖面,锋利的翅膀刮起一弧水波。
灵竹突然觉得悲凉,内心被巨大的愧疚吞噬。该怎么做,才能让心里的不安稍减。犹豫一阵,还是开口:“你不用这样,我跟以前不一样了,我可以把自己照顾得很好,你不用太顾虑。你累了倦了,我也可以保护你,虽然做不到你那种程度,但我会很用心很努力。所以偶尔,也依赖我一下下,好不好?”
流云轻笑出声,贴着她的鬓发,深深叹口气,满心的知足。他说:“好。”
“那你告诉我,你是不是不高兴了?”灵竹转身,十指轻轻抓住他的衣领,抬手问。
流云右臂搭在她后背,左手附上她的双手,轻声道:“是。”
“你看,这样多好,你要对我说实话,不要什么事都憋在心里,我没你想象的那么弱小。”灵竹大大的猫眼里浮起笑意,“你再告诉我,为什么不高兴了?”
流云却突然沉默,只看着她淡淡地笑。
“到底为什么啊?”灵竹不解,还是追问。
侍女站在船尾,听到他们的谈话,便插话进来,道:“因为幼主迟迟不肯嫁为风妃。”
灵竹面容一滞,试探地问:“是这样么?”
流云不回答,指腹贴上她的额头,抚过一绺碎发,柔声问:“你愿意么?”
灵竹突然语塞。愿意么?是啊,愿意么?自己毕竟不是真正的灵竹,没权利替她决定终身大事。
但,这句话若是问自己的呢?我愿意么?
灵竹看着那双柔情似水的眼睛,说不出答案。
因为自己,毕竟是早晚会走的人。
注定要离别,所以与这个世界的牵绊,越浅,就越好。
流云见她眼神纠结,慢慢低下头去,便不再问。只是唇边的笑容,变得苦涩。
由于第二天是流云十九岁华诞盛典,有很多事要准备,风族上上下下忙得不可开交。所以今日回族,便没有像往日那样准备隆重的欢迎仪式,只是职位高的一些人,聚在一起,吃顿饭。
酒宴设在云禅宫,流云的居所。
流云坐在当中正位,灵竹跟他一排,坐在他右手边。其余人坐在木榻下面,分坐两边。
左使北辰穿了件月牙白的披风,衬得长发乌黑油亮,像是被上等墨汁浸泡过。他对面坐了个穿黑色披风的人,侧脸冷峻,眉毛像是被刀刻出来般。
流云倒了杯酒,端在手里,起身走下木榻,来到那人身边。“傅恒。”
那人立刻站起身,低头恭敬地接过酒杯。
流云摸着玉扳指,道:“威胁客栈老板说假话的人,是你吧?”
傅恒抬起头,满脸愕然。
第二十二章 华诞盛典
“无故欺凌凡人,按神律,该当何罪?”玉扳指寒光点点,映着流云眼底的幽暗。
“风主,我只是听从老风主的指示罢了,没有依仗灵力欺压凡人的意思!”傅恒急忙解释,两道剑眉紧紧皱起。
北辰大概明白怎么回事了,便起身,恳求道:“风主,念在昔日情分上,放他这一次吧!”
流云转身,眼光似冰。他冷冷地道:“谁若再替他求情,便同他一起受罚!”
众人听到这句话,便识相地收住嘴。北辰无奈地看了眼傅恒,静默地坐回位置上。
“风主,我是为了让您和风妃早日完婚,即使方法不对,这份忠心总是没错的!”
流云看着神情激动的傅恒,转而问到:“你可知自己该受令于何人?”
傅恒错愕,但还是老实回答道:“当然是风主您!”
“你既然知道,为何还要犯错?”流云冷哼一声,甩袖回到上位,高高地站着,冷眼掠过如履薄冰的众人。“我要你们记着,谁,才是风族今日的主人!”
最后,傅恒还是受了罚,二十道风刀,一下下划在身上,顿时鲜血横流。傅恒咬牙强忍着疼痛,握成拳的双手不住地颤抖,却自始至终没有叫喊一声。施刑刚结束,他便昏了过去。
身着暗灰色披风的施刑人收了手,转身向流云抱拳复命。“风主。”
流云看了看昏倒在地在傅恒,冷峻的面容染上一层不忍,挥挥手,示意众人抬下去。“让大夫好生照料。”
“是!”众人得令,相继退下。
偌大的邢台只剩下流云和灵竹两人,浓重的白雾在头顶滚动,大理石地面刺骨冰冷。气氛很是压抑,灵竹找不到开口的理由。
流云回身,冰容渐渐破碎,露出底下深藏的温柔。“吓到你了?”
灵竹摇摇头,过了会儿,又咬着嘴点了点头,没底气地说到:“你严肃起来的时候,很吓人。”
“不那样的话,是做不好一族正主的。”流云用温热的指腹抚开她微蹙的眉头,轻声说:“在你面前,我不是风主,只是流云。所以不要因为害怕而躲着我,好么?”
灵竹听话地点点头,问到:“傅恒其实没大错的,你不该那样责罚他。”
“也只有你敢说我的不对。”流云宠溺地笑笑,“我只是想要树立威严。风父余威仍在,我无法真正地掌管风族。”
“所以,他只是一个牺牲品?”
流云点头。
“云哥哥……”灵竹深吸口气,目光复杂。“你不是我想象中的那个样子了。”
“每个人都有很多面,你只用记住我爱你的那面便好。”流云为自己辩解。
“很累吧?要扮演那么多角色。”她继续道。
流云闭目想了下,开口道:“刚开始时,什么都不懂,每天没日没夜地处理族务,却还是做得不好。被族里长老批评时,会委屈地哭。不过现在好多了,我也大了,身边也有了自己的羽翼,会越来越好的。”
他说得很轻巧,但灵竹还是能猜到那些日子里,他有多疲惫多无助。只是他不说,默默地承受着,而后展现给别人轻松的那面。但是这样的流云,让她更加心疼。
灵竹抬起头,认真看着流云的眼睛,说:“云哥哥,从今以后,你不再是一个人,我会一直陪伴在你身边。”
流云勾起嘴角,满目霞光,笑得异常满足。
石柱上高悬一长串大红灯笼,把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
灵竹低头看着两人交缠的身影,心想,此世虽然不能为风妃,但我会陪伴你左右,直到分别那天的到来。
第二天,天气格外晴朗,苍穹碧蓝,万里无云。
流云站在铺着红毯的高台上,眸光深远,青色披风不住摇荡,黑发若流,灵气震动五津。
红绸彩灯勾连阡陌,棕木桌椅铺成片,花香四溢,酒气萦廊。
穿着各色披风的族人垂手静穆而立,雪雕结群从高空掠过,鸣声清远高亢,回荡在万仞山顶、无边碧空。
流云挺直腰背,昂首阔立,淡漠而坚定的视线拂过地下的臣民。
众人无声息地齐齐单膝跪地,左臂横于胸前。最前方左右两边,分跪着北辰和傅恒,银白、玄黑的披风覆盖脚下的赤红地毯。
二人恭敬地低着头,率先喊道:“祝风主长乐无极,万寿无疆!”
话音落,身后众人齐声高呼:“祝风主长乐无极,万寿无疆!”
雪雕列成三阵,呼啸着飞过头顶。
万壑树参天,千山响鸣渊。
流云的黑发和披风被瞬间扬起,鼓风猎猎。他扬手,衣袖飘飞,玉扳指闪烁清冷寒光。“众卿平身!”
“谢风主!”众人一齐起身,肃穆地站到两边,在中间留出一条大路。
侍女呈上一卷黄帛书卷,北辰和傅恒各握两端,唰地一声拉开。黄帛迎风招展,瘦金体墨字若繁星闪烁。
北辰仔仔细细地从头开始朗声念起:“花主霁雪及花族上下,送上极品樱树百棵,仙琼白花酿百坛,歌女舞姬百人,祝风主长乐无极,万寿无疆!”
话音落,只闻得空气中升腾起浓郁花香,丝竹管弦声悠然响起。一行人从正中大路尽头出现,不论男女,个个风华绝代,衣袂飘香,眉心均嵌一朵七彩花瓣。
马车相继驶进,根深叶茂锦花团簇的樱花树、体积庞大以红泥封口清香诱人的花酒如同河流,不停地流过众人眼前。
忽然空中扬起粉色轻纱,从纱慢后,款款走出一群仙子般的美人,朱唇皓齿,明眸善睐,长袖飘舞间,桃花落满人间。风族人愣愣地看着,一副痴呆样子,魂魄都被吸走了般。
灵竹站在流云身后,忍不住赞叹:“好美啊!”
流云回头握住她的手,温软浅笑。“花族人是七族里最美的,竹儿喜欢的话,我可以带你去映纡花谷。”
“花族的属地?那岂不是美人如织?”灵竹的猫眼闪闪发光。
流云侧头想了想,风华万代,柔慕无边。他说:“纵有佳丽三千,不如竹儿一人。”
心脏猛地一跳,灵竹偏过头去,不住地偷笑。
北辰继续朗声诵读:“魂主祈岁及魂族上下,送上千年人参百株,延年养生丹百粒,梅花神鹿百匹,祝风主长乐无极,万寿无疆!”
语毕,魂族人出现在红毯尽头。不同于花族的华丽妩媚,魂族人皆穿深色冬衣,厚重的大氅拖到地上,看起来繁厚无比。倒是他们送来的神鹿,灵力活泼,轻快地跳跃着,眨眼间跑了满座。
“魂族一向内敛深沉,属地九曲寒烟谷终年大雪纷飞,体温比寻常人低很多,所以一年四季皆穿冬衣。”流云见灵竹不解,解释道。
灵竹想起初见祈岁时,他也穿得很厚,并且手心冰凉,顿时明白了过来。
“光主宛昼及光族上下,送上深海夜明珠百颗,神鸟栖梧凤一只,祝风主长乐无极,万寿无疆!”北辰脸上带着憧憬,念道。
过了没多久,只觉有萤火点点,在尽头闪耀。而后出现一群金光闪闪的人,一步一动间似有阳光闪烁。马车贴着金纸,骏马周身满是珠玉,一辆辆都闪烁着霞光。马车上的实木大箱子,虽然紧紧盖着,但还是从细小的缝隙中透出无比耀眼的光芒。
头顶远方天空,突然闪现一片金红,光芒越来越亮,一只金凤从霞光里飞出,引颈清啼。羽翅扑扇,便有金光如雨,纷纷落了下来。
风族众人仰起脸,伸手去接。细小的光芒如同蒲公英,一蓬蓬的,浓密的,熨帖地浮在手心。轻吹一口气,便金光闪闪,一丝丝散开,飘荡在空气中,倏尔消散不见。
灵竹不停地去接,而后再吹开,见光簇消失,脸上满是神奇的惊叹。
流云淡然地笑着,看着她在高台上跑来跑去,眼神幸福而专注。
“石主垣已及石族上下,送上奇石百座,极品石砚百块,穿山甲百只,祝风主长乐无极,万寿无疆!”傅恒高声道。
流云苦下脸来,埋怨地说:“送我穿山甲做什么?它们把山弄穿了,风族住哪儿去?”见灵竹哧地笑出来,他又接着抱怨道:“去年他就送了穿山甲来,把降盈殿的石柱拱断了十根,差点酿成大祸。垣已还是那么顽固不化,今年又送了来,叫我如何是好?”
灵竹眨眨眼,调皮地说:“云哥哥,不怕,等他过寿时,你原样送回去便是。”
流云略略思索,认可地点点头。“有道理。”
“水主槿涧及水族上下,送上天山纯水百坛,西湖玄景茶叶百担,神兽水麒麟一头,祝风主长乐无极,万寿无疆!”
话音落,流云的脸都黑了。还没等灵竹问原因,只听西边镜湖传来惊天涛浪声,转头去看,却见一头巨兽从湖底冒出,湖水宛如瀑布,从它身上滚滚滑落,坠入湖中,溅起五人高的水花。湖面剧烈波动,似乎要脱离湖岸的束缚,淹没山顶。
傅恒看着下一行字,冷漠的脸色里带上了明显的不安。他犹犹豫豫地开口:“火主乾曜及火族上下,送上神兽赤炎龙一条……”
下面的话还没练出口,只见风族人大乱,流云脸上也露出少见的惊恐。他右手紧紧握住栏杆,眉头皱成川字,狠声说:“胡闹!”
第二十三章 灵族的礼物
一队身穿火红色大袍的人走了过来,衣衫猎猎,像是灼烧的火焰。气流变得滚烫,在高温下逐渐凝滞。空气都仿佛被煮沸,氤氲而模糊,不住地震荡。
一道火光从山顶岩石后喷出,火花跳跃,落在地上噼啪作响,草地被灼烧出无数个窟窿。
风族人露出惊恐的神色,纷纷卷起披风挡在脸前,不停地往流云所在的高台后退,排列出守卫的阵势。
流云放在栏杆上的手握得紧紧的,骨节分明。因为愤怒而灵力暴动,长发尽数飞起,与青色披风裹在一处,笔直地斜刺在空中。
灵竹从未见流云这般生气,一时不敢上前询问。但片刻之后,她的疑惑就解开了。
一只赤红色龙爪攀上山崖,随后露出卷曲的龙须。赤焰龙如一团火般一跃而起,流畅蜿蜒如河的身姿呈现在众人眼前。
它嘶嘶地喘着气,灼热的气流从鼻孔冒出。目光霸道而倨傲,不屑地掠过众人,停留在远处同它一样巨大的水麒麟身上。
水麒麟也是被追捧惯了,突然被这样的视线盯着,心里顿时恼火。一股强大的水流自它口中喷出,直冲赤焰龙。赤焰龙毫不退缩,张口迎面吐了颗硕大的火球。火球与水流相撞,发出震天动地的声响,。
灵竹下意识地捂住耳朵,看着浓厚的水雾包围中的,那两个庞大的神兽。
流云盛怒地皱眉,双手一抬,疾风迅起,仿佛拳击般的力量,一下打到了水麒麟和赤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