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投进几个亿,连响声都没有;农业是个防空洞,里面票子塞得再多,外面也看不到影子。而拿钱搞城建,立交桥架在那里,大马路铺在那里,楼房竖在那里,街道横在那里,草皮种在那里,哪样都看得见,摸得着,又何乐而不为?”董主席说:“这确实也是个普遍现象。可当官的也不容易,有时你不搞城建还由不得你,开发商瞄准哪块地皮有大钱可赚,缠住你,看你往哪里躲。”陈静如插话说:“董主席真会说话,哪个做官的躲过开发商?现在流行一句话,叫世上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利益来了,谁还会傻里傻气往边上躲?”
冯国富叹息一声,说:“是啊,说躲自然是饰词。你真想躲,开发商也不可能拿根索子将你捆起来带走。只是他没拿你的条,没得你的话,怎么圈地拆迁,怎么平土打桩?开发商赚了钱,当然不会忘记你的大恩大德,除非他弱智,而弱智儿做开发商的,世上还真少见。这且不论,论也是论不清白的。只说路桥扩宽了,街道打通了,楼房砌高了,自然便有了看得见摸得着的政绩,叫做为官一任,造福一方,上级领导下来检查视察,一目了然,也就有充分理由提拔重用你。”董主席附和道:“所以百姓说领导热衷搞城市建设,又是硬化,又是绿化,又是灯化,目的其实还是大化。大化什么?大化自己,让自己的官越做越大。城市建设有这样的好处,谁还傻乎乎弄钱投到农村去?农村地广人稀,这建设那投入搞得再多,也不起眼,上级领导又难得下去一回,怎么体现自己的政绩,从而有效大化自己呢?这就是为什么中国经济持续二十多年的高增长,城市比欧美壮观气派,农村却跟非洲一样贫穷落后的原因之所在了。”
几个人说着话,不觉出了街口,来到楚河边上。冯国富记得过去沿河是些民居,现在改成了步行街,在街上休闲散步的人还不少。陈静如说:“你们刚才大讥城市建设,睁眼看看,没有城市建设,这些居民到哪里休闲散步去?”冯国富笑道:“事物当然总有其二重性,对百姓真没一点好处的事,那又怎么搞得起来呢?”
在步行街上走了一阵,不觉来到楚河公园门口。只见公园里面灯光闪烁,如同白昼一般。陈静如说:“咱们也进去瞧瞧?”董主席闻言,说声我去购票,早已奔向购票窗口。其他三个只好跟过去。等票的时候,冯国富不觉想起杨家山来。都说是这公园里杨家山主持栽下的柳树被人砍去,另种了桃树,他气愤不过,最后才中风倒下的,今晚倒要进去看看那桃树长得怎么样了。
不料董主席趴到购票窗口,刚掏出钱来,窗板就啪一声从里面关上了,随后有人出来解释说,快关园了,正在清场,只让出,不让进了。几个人只好作罢,回头朝街口方向走去。很快走过步行街,前边一个工艺品商店,冯国富想进去看看,董主席和申达成只得随后跟上。快进店门,冯国富才意识到没见了陈静如,叫两位先进去,自己踱回去找人。原来陈静如还没走过街口,正站在街边的杂货摊子前,手里拿了个木鱼把玩着。冯国富耳边仿佛又响起常悟禅师敲击木鱼的声音,上去怂恿陈静如买下一个。
离开摊子,要过街口时,忽见右侧一家大酒楼,楼上楼下临街的窗户吊满红亮的大灯笼。楼前宽大的招牌上写着红满阁三字,倒也名符其实。估计刚才一心只顾跟董主席说话去了,也就视而不见,没有入眼。又见楼前坪里停了不少高级小车,看来主人还真会拉动公款消费。楚宁经济并不发达,私家车该不会太多。偏偏经济不发达的地方,公款消费格外发达。经济不发达,私人袋子里不会有太多余钱,只好千方百计钻公家的空子,放开手脚大搞公款消费。其实不只楚宁,整个楚南都是这个样子,公款消费之风越刮越凶猛。老百姓背后说公家人,一支烟一桶油,屁股下面一座楼。心思都在吃喝玩乐上面,哪有兴趣搞地方经济?税收也就不容易上去。到张柏松主管市政府财税工作时,他出了个主意,又征得市人大同意,起征地方消费调节资金,每年都能收上不少钱来,政府入不敷出的状况多少有些改观。税收征收难,消费调节资金却好收,这大概也是国情吧。至于这消费调节资金到底是收的谁的钱,自然是不言自明的。
冯国富这么随想着,两人就要走过去了。却一眼瞧见车阵里有一部蓝鸟,像是周英杰的车。又想周英杰都上矿山去了,不可能没带车走,何况他又说过,这两天只能呆在矿山上,今天是绝对下不来的。想想也是,除了他周英杰,谁不可坐蓝鸟?冯国富也就不怎么在意,继续朝前走去。已走出去丈多远了,忍不住又掉头瞥了一眼,只见蓝鸟车牌尾数带着八字,那不是周英杰的车,又是谁的车?
可巧酒楼门口出来一伙人,周英杰就在里面,正躬身拥着一位矮胖男人,从台阶上迈下来。高书记和夏县长也在场,旁边还候着党群副书记。不是说省煤矿安全巡查组就要到县里来了,矿山上又出了事,县里领导都在山上么?怎么都出现在了酒楼门口?
只有一种可能,就是那矮胖男人是省里来的领导了。不想冯国富再睁眼细瞧,哪是什么省里领导,明明是市委组织部的严守一。
冯国富跟严守一共事多年,知道他这人的德性,官不大架子大,喜欢耍点小派头。冯国富坐在常务副部长位置上的时候,严守一没法得势,只能去干部监督科做科长。直到冯国富离开组织部之后,他才如愿以偿,做上过去呆过的干部二科科长。二科负责县区领导干部的摸底考核和报批工作,说不定严守一这次就是下来考察谁的,自然神气十足。只是安全无小事,县里的主要领导竟然丢下矿山不管不顾,都跑来奉陪市委组织部一个不大的科长,这好像又不太符合情理似的。
冯国富不想让周英杰他们看见自己,追上陈静如,溜之大吉。来到那家工艺品商店前,董主席和申达成早已出店,正站在门口张望着。见了两位,申达成说:“我还以为你俩迷了路,找不到我们了。”董主席说:“还不至于吧,楚宁又不是什么大地方。”
冯国富再没兴趣去看工艺品了,让董主席带路,往宾馆方向走去。快到宾馆门口时,冯主席拦住董主席,说:“时间已经不早,你就别进去了。”董主席只好站住,说:“那我就服从领导安排了。估计周部长今天是赶不回县城的,明天我再来陪领导。”
回到宾馆,走进总统套间,陈静如就笑望着冯国富,说:“你身为市政协副主席,不大不小也算个副师,你下来几天了,除周英杰和田主席,再没见其他县领导露面。严守一什么角色?无非一介小小科长,论级别比你低了好几个层次,不想他小子一到楚宁,书记县长和其他重量级领导都现了身,周英杰也扔下你,飞快地跑到他那里去了。”
冯国富正有些不自在,红满阁楼前那一幕钢印样砸在脑袋里,没法抹去。可经陈静如这么一说,冯国富倒大度起来,用一种无所谓的口气说道:“级别高不等于权力大嘛,严守一手握实权,又是银副部长他们的人,县里领导不高看他几眼,他回去搞点小动作,够你受的。现在的人就认一个权字,只要管着帽子或票子,你级别再低,到了下面,人家都会视你为亲妈亲爹,小心供着奉着。要么官场中人怎么会说,有奶便是娘,有权才是爹?”
正说着,有人在外敲门。开门一瞧,竟是前天晚上一起打过牌的袁副主席。冯国富将袁副主席请进屋,让到沙发上坐了,陈静如也忙倒上茶水。原来袁副主席刚处理完会务,又到别的房间看过客人,想起一整天没打冯国富夫妇的招呼,特意过来看望一下。
冯国富深表感谢,用不经意的口气说道:“县几大家领导都在陪省里来的领导,你要忙会议,看来顾不上那边了。”袁副主席摇头道:“省里好像没来领导吧?来的是市委组织部的人,住在一家新开业的私人宾馆里,县里主要领导都去了那里。”冯国富说:“既然是市委组织部的人来了,你怎么不去陪陪?”袁副主席说:“我一个政协副主席,懒得去凑他们的热闹。”冯国富笑道:“机会难得啊,人家都围了过去,你独自躲在一边,今后怎么进步呀。”袁主席也笑道:“明年换届我就要回家抱孙子了,还能进步到哪里去?”冯国富说:“袁主席倒是个实在人。”袁副主席借题发挥道:“实在人吃不开哟。”
听话听音,袁副主席看来也是官场失意人。这种人往往爱讲真话,假话已不太可能给自己带来什么好处。冯国富又随便说道:“我还听说省里的安全巡查组就要下来了,矿山上好像又出了点事故,这回县里得应付一阵子的了。”袁副主席说:“我怎么没听说矿山上出事呢?一定是冯主席听岔了。咱们县里煤矿并不多,有几个也离县城两百多里,就是死伤几个人,拿点钱将家属的嘴巴一堵,神不知鬼不觉的,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根本波及不到县城里来,更难得闹到上面去,县里领导才不会那么在乎,辛辛苦苦往矿山上跑呢。至于上面的检查,又有几次不是走的过场?只要事情没被曝光,稍微捂捂就过去了。”冯国富说:“你是说这几天县里领导并没在山上?”袁主席说:“什么山上?说在桌上还差不多,不是酒桌就是牌桌,或是茶桌。”
袁副主席走后,陈静如说:“听到没有?你到县里来了几天,周英杰就在你面前说了几天的假话,将你当小孩哄。”冯国富心里虽有不平衡,却还是替周英杰开脱,说:“周英杰这么做,完全可以理解嘛。他身为县里的组织部长,市委组织部管县区干部的科长来了,他不出面怎么行?他也是为了尊重你,才找了这么个借口,没道出严守一。他真要直言告诉你,严守一来了,只好把你撂给董主席,他得去照顾严守一,你的面子往哪里搁?”
陈静如笑了,说:“你倒是想得开,看来今天没白往波月庵跑这一趟。”冯国富笑道:“你别表扬我,我还没这么有悟性。”
偏偏周英杰这时给冯国富打来电话,问他今天玩得怎么样。冯国富说:“挺好的,常悟禅师很有风范。”周英杰说:“禅师让您抽到了什么好签?”冯国富说:“签不怎么好,是个中中签,可禅师现写的签辞很有意思,让我大长了见识。”周英杰说:“我就知道冯主席会喜欢禅师的签辞。禅师不同凡响,学养很深厚的。”
说了几句禅师,周英杰说:“我现在还在矿山上,估计要到明天下午才回得来。明天只好继续由董主席代表我陪您和陈姐了。”冯国富便知道严守一要到明天下午才离开楚宁了,说:“你忙你的吧,我们跟董主席挺谈得来的。”
为照顾冯国富的面子,周英杰真是煞费苦心。要说冯国富并没有怪罪他的意思,设身处地替周英杰想想,他确实也只能这么做。倒是冯国富内疚起来,千不该,万不该,就是不该到楚宁来,让周英杰这么勉为其难。人家明明知道你手中无权,不可能给他带来什么实际的东西,却还要绕着弯子敷衍你,客客气气应付你,于他也许是一种美德,对你来说,不是施舍又是什么呢?
冯国富意识到继续赖在楚宁,实在已没有多少意思,决定明天清早就赶回去。把这个打算跟陈静如一说,她也非常赞成,说:“你总算觉醒过来了。”
第二天一大早,夫妇俩就起了床,陈静如清理东西,冯国富打申达成房间电话,将他叫起来。听说就要动身回楚南,申达成很不情愿,说:“周部长不是给董主席打过招呼,今天还有安排吗?”
本来司机跟领导出门,一切得听领导的,领导何去何从,完全用不着请示司机,申明理由。可冯国富还是编了借口道:“昨晚市常委值班室来电话,说今上午九点市中心学习小组集体学习,几大家领导都得参加。”
陈静如很快把东西清理好,又稍事洗漱,两人就出了门。到楼下大厅等了一阵,还没见申达成下来,冯国富只好回身上楼去叫他。在门上敲了几下,申达成才来开了门,脸上阴着,嘴里嘀咕道:“说好今天还有活动的,突然变卦,董主席找不着我们,肯定急得什么似的。还有周部长,人家那么热情,走时也不照个面,辞个行,于情于理也说不过去嘛。”
这个道理也太浅显了,冯国富身为领导,还用比自己小十多岁的司机来开导?冯国富知道申达成肚子里的那点小九九,无非惦记着那些还没有到手的好处。申达成跟领导跑得多,清楚下面的会议都有礼品,而且价格不菲。他们又是周英杰亲自请来的,没来时他左邀请,右催促,临走自然不会亏待你,一个像样的红包绝对会打发的。申达成本来就是冲着这些好处来的,现在不声不响地走掉,该拿的没拿到,这趟楚宁岂不是白跑了?
冯国富当然犯不着点破申达成,也没必要做别的解释,只冷冷道:“你如果要留下来,我也不好勉强你,去楚南的公共汽车多的是,我用不着担心得走路回去。”扔下这句话,便转身下楼,真和陈静如提着行李,从容迈出大厅,往大门口走去。
冯国富的话听去平淡,份量却已够重的了。申达成迫不得已,只好赶紧行动,下楼到坪里开了车追过去。冯国富却不理睬他,继续目视前方,只顾走自己的。申达成提了车速,将车横到前面,下车提过陈静如手里的行李,塞进尾箱,又开了车门,把他们请上车。
出了这么个小插曲,一路上车里气氛便显得有些沉闷。倒是申达成大度起来,主动找话跟冯国富搭讪。冯国富其实并没真生气,如果真跟一个司机生气,那也就显得你小肚鸡肠了。只是冯国富太了解单位的司机了,有时你不耍点态度,把话说得重一点,这些当司机的还真容易忘记自己姓甚名谁,好像没有他们,不仅小车轮子转不起来,连地球都很有可能停止转动似的。
现在见申达成转变了态度,冯国富心想这小子还算是个明白人,知道他一个小小司机,跟领导闹,究竟没他什么好处。也就不好过于冷淡他,问道:“刀郎的带子还在车上吧?放一本听听。”申达成说:“刀郎的带子肯定是要备着在车上的。”啪啦一声,将一盘带子插进车头的音响里。
刀郎的声音很快在车里荡漾起来。这声音低沉浑厚,与众不同,容易让人往心里去。这回是支老曲子《送战友》,被刀郎一唱,又是另一番韵味:“送战友,踏征程,默默无语两眼泪,耳边响起铊铃声。路漫漫,雾蒙蒙,革命生涯常分手,一样分别两样情……”
听得冯国富笑起来,说:“要踏征程,最好不要战友来送,不然今天我们也得默默无语两眼泪了。”申达成说:“男儿有泪不轻弹,我才不那么容易动感情呢。”冯国富说:“不动感情,又哪来的两样情?”心下暗想以往下县,县里领导至少得送至县界边上,然后下车握手,依依挥别,弄得难分难舍,哪像今天落荒而逃,仿佛在县里做过什么见不得人的丑事似的,这才真可谓一样分别两样情啊。
不觉走了一个把小时,到得一个小镇上,见路边有家米粉店,三人下去吃早餐。刚好董主席的电话打了过来,说:“冯主席你们怎么走啦?我正在到处找你们吃早餐哩。”冯国富道过歉,把上午市委中心小组召集学习的话给他说了一遍。董主席说:“一定是我昨天没陪好,你们不满意了。周部长要狠狠批评我了。”冯国富说:“昨天有你陪同,我们玩得特别开心,昨晚我已如实告诉了英杰。”
米粉很快端上来,周英杰的电话又打了过来,冯国富又拿刚才的理由给他做解释。周英杰一个劲地抱歉:“真对不起老领导,不巧这几天矿山出事,害得我没能全程陪同您和陈姐。又让老领导空着手回去,这可是我不可原谅的重大失误。都怪我考虑不周,只好下次补礼了。”冯国富说:“要你补什么礼?在楚宁,你的礼数已够周到的了。”
放下碗,重新上路。进城后,申达成问冯国富,是不是直接去市委。冯国富故意看看手机上的时间,说:“先送我们回家吧。都快十点了,反正赶过去也是迟到,干脆请一上午假,下午再去学习。”
不一会儿,车子进了水电局。冯国富夫妇没来得及下车,申达成就先钻了出去,打开小车尾箱,将行李拿了出来。冯国富过去要接行李,申达成不让,两手不空地提着,径直往楼道口走去。冯国富不免纳闷,坐了申达成大半年车了,也就最初两个月,他偶尔给你提过几回东西。后来便再没这样的积极性了,你下车还没站稳,他就舞着方向盘,让车子划上一个大圈,飙出水电局大门,一溜烟跑得没了踪影。不想今天早上才怄了气,现在便主动帮你提行李上楼,倒让冯国富感到诧异了。
进屋放下行李后,冯国富要申达成坐会儿再走,陈静如忙拿了烟,又去倒纯净水。申达成将烟夹到耳后,接过水喝一口,说:“我就不陪领导了。”将早就捏在手上的一样东西递给冯国富,说:“这个就交给领导了。”
原来是刚才还插在方向盘下面的那枚车钥匙。
冯国富望着申达成,一时没弄清楚他要干什么。申达成笑笑道:“下楚宁前,我就找过刘秘书长,申请休年休假。只因冯主席要去楚宁,刘秘书长叫我先出差,回来再休假,我只好服从领导安排。现在出差任务完成,刘秘书长再不会拦我了。车是单位的,我休年休假,总不好还占着车子,让冯主席没车可坐,所以把车钥匙放您这里。”
也不等冯国富表态,申达成便转身出门,咚咚咚下了楼。
这家伙终于跟你叫板了,而且叫得还算高明。
原来路上的大度和刚才的殷勤,姓申的都是故意装样子给你看的。冯国富无奈地摇摇头,一抬手,将车钥匙往桌上扔过去。也许是用力过大了点,车钥匙溜过桌面,哗啦一声掉到了地上。
陈静如过去拣起车钥匙,说:“小申还挺有个性嘛,这次下县没捞到什么油水,就跟你罢起工来了。”冯国富笑道:“其实他早就有了去意的。不久前就闹过一次,我已经领教过了。我虽然不大不小是市四大家领导,可这次楚宁之行,县里的主要领导自始至终都没出场,周英杰陪了一天,也找个借口躲得不见踪影,想想我如果多少还有些份量,县里人敢这么对待我吗?单位司机最擅长的就是察言观色,见我大势已去,再这么跟我跑下去,已没有多少意思,才坚定了离去的决心。”
陈静如将车钥匙放进矮柜抽屉里,一边说:“这么说来,再让他给你开车,也闹心。大不了自己走路上下班,顺便锻炼锻炼腿脚。人老从腿始,多走路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尤其是你这个年纪的人,每天不是坐在办公室里,就是坐在车上,再好的身体都会坐垮。”
冯国富哼一声,说:“落到这个地步,也只能这么去想了。”
第十九章
给自己开车,实在是件奇妙的事。驾着桑塔纳,走在上下班的路上时,冯国富经常会产生这份感觉。
这跟司机给你开车有所不同。领导和司机是主仆关系,仆人的命运自然掌握在主子的手里,不然他也就不可能心甘情愿给你开车了。也就是说坐司机开的车,你是在享受司机的服务,当然挺有尊严。可从另一个角度说,你又是被动的,从属的,只要一上车,你整个的身 家性命都交给了司机。自己开车自己坐,没了做主子的尊严,可自己的命运就掌握在自己手里,心里踏实。过去老听当司机的说,坐人家的车总没安全感,冯国富还不好理解,现在才算明白,谁都不愿意把自己的小命交给人家。
尽管开的是公家车,只因方向盘在自己手里,跟开私家车也就没有什么区别,仿佛一下子进入了有车族的行列。却比私家车更实惠,私家车的开支都得自己掏钱,保险费,养路费,维修费,油料费,还有什么过轿过路费,七七八八的费用摞在一起,绝对不是个小数。开公家车却气派得多,一分一毫都公家出,自己不用掏一个子儿。公车私开可享受有车族的威风,又不用自己付费,这样的好事到哪里找去?怪不得有那么多领导喜欢公车私开,纪委下了一个又一个禁止领导开车的红头文件,也不见怎么生效,领导们依然我行我素,该公车私开,还得公车私开。
想着自己给自己开车的种种好处,冯国富心里也就越发受用。
也是有人欢喜有人忧,冯国富开着桑塔纳,神气活现地出入政协,在大街上跑来跑去的时候,有一个人心里最不是滋味。这人不是别人,就是申达成。他怎么也没料到,那次从楚宁回来,本来是故意为难冯国富的,不想竟促成他把车学会,又当领导,又做司机,自己天天开着车上下班,再也不用理睬你姓申的了。
司机就是开车的。有车可开,就有维修得搞,有零件得换,有汽油得加,做起小动作来才方便。这叫做靠车吃车,没谁会有异议,就像领导手中掌权,靠权吃权,谁也不会见怪。相反司机没车可开,跟领导大权旁落一样,那就没什么可靠,没什么可吃了,那份失落是可想而知的。申达成后悔当初不该自作聪明,把车钥匙扔给冯国富,背后暗暗抽了自己好几回耳光了。
申达成只好去找刘秘书长,先涎着脸大骂自己不是东西,没有服务好领导,害得领导既要当领导,为国为民操心,还要做司机,自己亲自开车上下班。然后恳请刘秘书长再去冯国富那里说说好话,把车钥匙还他算了,好让他有改过的机会,重新做人,给领导开好车。刘秘书长又好气又好笑,指着申达成鼻子,咬紧牙根骂道:“你这是活该!领导不会开车的时候,你耍脾气,扔掉车钥匙走人,现在领导自己会开车了,你终于大梦方醒,要给领导开车了。你以为领导是那么好摆布的?”
话虽这么说,过后刘秘书长还是瞅个时机,进了冯国富的副主席室。冯国富笑道:“我说刘秘书长,是不是小申要你来找我的?”刘秘书长否认说:“没有没有。他已被我教训过好几次了,哪还敢来讨我的骂?我是考虑到您做领导的,心里装着国家大事,开车这样的小事,还是让司机来做算了。”冯国富又笑,说:“我这人大事做不来,小事还是乐意做的,到底做做小事心里踏实。”刘秘书长说:“小申不开车又做什么呢?他闲着也要拿国家工资,是种浪费呀。”冯国富说:“你想不浪费人才,就让他做科长主任嘛,政协的文件归你签发,公章也由你管着,发个文,盖个印,也挺方便的。”
见冯国富只拿玩笑敷衍,刘秘书长也没法,只得尴尬着走开。
还在刘秘书长走进冯国富办公室的时候,申达成便跟过去候在门外等着了,这下刘秘书长一出门,他立即躬腰迎了上前。刘秘书长黑着脸膛,瞧都不肯瞧申达成一眼,甩手下了楼。
申达成只得琢磨着自己示找冯国富。恰巧这天一位姓范的政协委员打来电话,说他刚购了几件古玩,请申达成上他家去玩赏。范委员原来也是机关里的司机,跟申达成熟悉。后下海做生意,发了点小财,觉得钱存在银行里,利息太低,搞起古玩收藏来。申达成便怂恿他加入市里收藏协会,然后上下活动,让他以文化界别人士身份做上市政协委员。两人就这样成了朋友,范委员得了好藏品,常邀申达成过去把玩鉴赏。
这次范委员得到好几样古铜器,说最迟也是宋以前出品的,颇有收藏价值。其中有一古铜瓶,腹圆颈长,式样有点像保龄球,只是比保龄球略小。成色颇足,瓶底用篆体镌着净瓶二字。这自然属于观音净瓶了,那次在波月庵里,申达成还见过的,只不过那不是铜制品而已。又记起当时陈静如见着观音手上的净瓶,很是喜爱,自己还开玩笑说要帮着求菩萨送净瓶于她。
申达成心有所动,暗想这正是自己急需的宝贝了。
不过申达成再明白不过,范委员虽然是自己的朋友,但搞收藏的人都贼精贼精一个,可不能让他窥破你的意图,得讲究点策略。于是故意用请教的口气问道:“这是不是观音菩萨手上握的净瓶?”范委员点头道:“算你说对了,正是的。”
申达成装出不屑一顾的样子,说:“听说有一种羊脂玉净瓶,好像还有些收藏价值,铜制品怕是不怎么值钱。”范委员说:“老弟这你就有所不知了,收藏品是不能仅以玉制铜制来论高下的,还要论年代和工艺。”申达成笑道:“我是个俗人,不懂何为收藏,只知道人们说起不值钱的东西来,爱拿破铜烂铁打比,却从没听过破金烂玉一说。”
因是朋友,范委员也不生气,笑道:“我今天是秀才碰着兵,有理说不清。在你这个收藏盲面前,我还是留点口水养牙齿。”申达成说:“老婆人家的好,儿子自己的好。你爱这个玩意儿,辛辛苦苦从外面收回来,自然敝帚自珍。下次我倒文物市场去转转,保证给你抱一麻袋回来。”范委员笑道:“也有可能,只是要看你抱的是大路货,还是真藏品。”
申达成这才转变话锋,说:“我这是挖苦委员的,其实我一见这只净瓶,心里就喜欢。告诉我是从哪里得来的,我也去弄只来,放在家里,没事无聊了,拿到手上把玩把玩,也好打发时光。”范委员说:“莫非你也打算搞收藏?”申达成说:“我哪有这方面的智商?只不过如今信佛的人多,难免受影响,见是观音手上的净瓶,也动了佛念。当然太贵的话,只好放弃这个念头。”
范委员信以为真,说:“你是朋友,又不搞收藏,我才跟你兜底,这只净瓶是我花五百元现金,从一家佛寺里收购来的,如果拿到文物市场上去,至少能增值十到二十倍。”申达成说:“文物市场能增多少,跟我可没关系。你只说出那家佛寺的名字,我好去购买,或者你有空,陪我去走一趟。”
范委员叹一声,说:“谁叫我们是朋友呢?你看中这只净瓶,拿走得了,我哪有时间陪你出去疯跑?”申达成说:“我一个工薪族,比不得你做老板的,哪出起你说的市场价?”范委员说:“谁要你出市场价?原价也不用你出,算我送个人情,满足你的佛念。”
申达成一乐,拿过净瓶,用报纸裹了,往夹克里一塞,顺便掏出五张百元钞票,搁下就走。范委员急了,拿着钱追出门去,哪里还见得到申达成的踪影?
回家路上,申达成忍不住又从怀里取出净瓶,观赏了一回。范委员说是五百元收购回来的,估计不会有假,至于到了市场上能增值十倍二十倍,也不知可不可信。想起老城墙根下有个文物市场,申达成便打的过去绕了一圈。果见几处摊子上偶有几只铜制净瓶,号称宋明出产,拿过细瞧,成色和款式跟怀里的净瓶根本没法比,而摊主张口就是三千五千的,才知范委员所言不虚。
恰好这几天省政协领导在楚南视察,市政协领导全体出动,前呼后拥,陪着去了县里。申达成趁机掖了铜净瓶,跑到水电局,敲开了冯国富的家门。
进门是客,陈静如明知申达成和冯国富有隙,也不便计较,赶忙让座端茶。申达成闻得满屋馨香,说:“陈姐正在上香?”陈静如说:“是呀,刚在阳台上念了回经。”申达成说:“陈姐还真虔诚。”陈静如说:“心诚则灵嘛。”
闲话几句,申达成才从身上掏出铜净瓶,一边剥着外面的报纸,一边说:“这几天省政协领导在市里视察,我参与了接待,跟着跑了几个县。今天参观一处寺庙时,冯主席碰见这个净瓶,爱不释手,就购了下来。领导们还要走些地方,冯主席觉得净瓶带在身上不方便,见我要先回来联系省领导回市里后的食宿,托我顺便带回来给您。”
那次在波月庵里议论观音净瓶的话,陈静如也不怎么往心里去,过去也就过去了。哪知申达成是个有心眼的,揣度陈静如喜欢观音和观音手上的净瓶,特意弄了这么个铜制品,以投其所好。陈静如又是佛祖俗家弟子,见了铜净瓶,自然喜欢,拿到手上端详起来。却对申达成的话半信半疑,心想他曾那么作难冯国富,弄得人家不得不去学车,自己开着车上下班,今天还托他捎东西回家,似不大可能。何况这铜净瓶又不是宠然大物,并不怎么碍事,带在身边也没什么不方便的。
心里这么想着,陈静如嘴上并没说什么。佛相信世人的智慧,不会把什么都说破。申达成坐了一会儿,说还要去宾馆落实房间,出门走了。
冯国富他们很快从县里回到楚南。吃过晚饭,客人还有活动,冯国富不想凑热闹,瞅个空档开了溜。回家见了铜净瓶,又听陈静如说起它的来历,冯国富忍不住笑了,将铜净瓶端到手上,说:“这姓申的真是用心良苦啊。”
第二天早上,冯国富把铜净瓶塞到包里,提着上了车。他打算拿给刘秘书长,让他转交申达成。不用猜,冯国富也知道申达成送净瓶,刘秘书长背后出过主意,净瓶过过他的手,是要让他别从门缝里看人。
送走省政协领导,回到办公室,拿过电话正要找刘秘书长,冯国富又改变主意,直接拨了申达成手机。芝麻大点的事,犯不着如此费心思,转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