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 部分阅读
底色 字色 字号

第 13 部分阅读

最新备用网站无广告
    现这种句式比较好造句,充分发挥在老师那里学会的造句本领,造出不少句子来,什么教育致富,家长出血;首长出行,警车开道;老板发财,政府拆迁;干部植树,群众挖坑。还有人造领导治病,秘书吃药的。这句子看似不符合逻辑,现实生活里却非常普遍。比如某地搞单位领导作风评议,有些单位领导作风本来就有毛病有问题,加上接待作风评议小组成员时,烟酒和红包不怎么到位,被评为领导作风不合格单位,必须进行定期整改。整改整改,就是整材料,改数据。材料和数据都掌握在单位秘书手里,秘书们熬上几个通宵,材料和数据不就整过来改过来了?同时将烟酒档次和红包份量一起整改到位,单位领导作风也跟着完全整改成功,单位也成为作风合格单位。秘书们又是最善于归纳和总结经验教训的,最后得出八个字:领导治病,秘书吃药。

    这么想着,冯国富不觉笑起来。却不好说出笑因,究竟周英杰请你过来,不是什么歹意,你怎好说三道四?只是笑道:“我在楚宁工作过,却不是楚宁人,更非名流,请我过来有何用处?”周英杰说:“您主要是我请来的。您只明天到会上露露面,其余时间我陪您和陈姐四处转转。好久没围绕在老领导周围了,机会难得嘛。”

    冯国富指指周英杰,笑道:“你是没人围绕在周围就难受吧?”

    不觉又到了吃晚饭的时候。还是中午的包厢,跟外面大餐厅里研究会的代表不搭界,只周英杰和田主席说是省里来了几个专家,出去敬了一轮酒。饭后田主席招呼会议代表去了,周英杰仍负责陪同冯国富夫妇。先在宾馆后的林间绕了几圈,周英杰邀请两位去外面泡泡脚,消消乏。陈静如怕到那些不干不净的地方行走,被佛祖知道,说要回房休息。冯国富不好扔下夫人单独行动,三人仍回总统套间,坐在大客厅里闲聊。

    聊了一会儿,周英杰提议来几圈麻将。冯国富说要来就来几盘扑克,周英杰只好让服务员将扑克送过来。三人不成局,冯国富要去叫隔壁的申达成,周英杰说申达成已被县政协的人带走了,一个电话叫来县政协负责会务的袁副主席,这才开了打。

    冯国富是不打意思的,叫做卫生扑克。市里领导没意思,县里领导也不好意思。中国最发达的经济恐怕就是牌桌上的经济,像冯国富这么没有经济头脑,打牌与经济完全脱钩,怕是打着灯笼火把都没地方可找了。只是害惨了袁副主席,弄得他哈欠不断,像毒鬼来了瘾般。周英杰没打哈欠的工夫,他的手机隔不了几分钟就要响一次。陈静如笑道:“领导的手机都比人家的要辛苦得多。”冯国富也笑道:“有人说中国的官员最辛苦,白天在北朝鲜干社会主义事业,晚上在南朝鲜过资本主义生活。你想周部长的手机还有闲得下来的时候吗?”周英杰说:“手机和镣铐的功能一样,只要上了身,你就不可能自在。”

    这扑克打了一个多小时,冯国富见周英杰两位如此难受,不忍心起来,说:“到此为止吧,你们忙自己的去,我也想休息了。”袁副主席如释重负,放下扑克,说有几位专家在房间里等他说事,起身走了。周英杰还要请二位搞别的活动,冯国富笑道:“你要请我们搞活动,你那宝贝手机也不答应。”

    话没落音,周英杰的手机又响起来,他捂到耳边嗯嗯几声,摇摇头,对冯国富夫妇笑笑道:“这些人真难缠。”说是先去应付一下再回来,出了门。

    房里一下子冷静下来。陈静如拿着贴身衣物去了卫生间,冯国富在地上立了一会儿,抓过遥控器,开了电视。调了几个频道,没有感兴趣的节目,又把电视关掉。在地上来回踱了几圈,发现桌上有两份报纸,翻了翻,没什么值得一看的,又扔下了,往大沙发上一仰,望着装修典雅的吊顶,发起呆来。

    冯国富不由得想起在市委组织部副部长任上,每年都要到下面县里走几趟,每次一到晚上这个时候,自己的住地就走马灯似的,这个去了那个来,有时已是夜深人静,自己都躺到了床上,还有人来敲门。不用说,来的人不是县委常委,就是几大家领导,以及各部门头儿和老远跑来的乡镇领导。来总是有充分借口的,或汇报思想,或请示工作,或反映问题,或鸣冤叫屈,该上去的级别没上去,该享受的待遇没享受到,倒也与冯国富这个管官的官的工作性质密切相关。除了借口,当然还有不菲的红包和丰厚的礼品。如今做了政协副主席,情况却大不同了,除周英杰和袁副主席陪着打了几盘卫生扑克,鬼都不再上门。还是那句老话,君子不可一日无权,无权和有权,之间的区别就有这么大。冯国富暗暗后悔了,不该答应周英杰的邀请,疯疯癫癫跑到楚宁来。

    胡思乱想了一阵,陈静如从卫生间出来了,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见冯国富痴着,开他玩笑道:“是不是想楚宁的老情人了?我不肯来,你偏要我来,现在老情人想跑来看看你,有我在这里碍眼,多不方便?”说着,找出包里的电吹风,对着大镜吹起头发来。

    冯国富觉得电吹风的声音聒耳,从沙发上站起来,躲到了阳台外面。楚宁宾馆地势较高,站在阳台上,不大的县城尽收眼底。望着远远近近若明若暗的灯火,冯国富不由想起曾在楚宁工作过的那些岁月。记忆中,那个时候的人还算厚道,提拔谁重用谁,主要看工作成绩,如果哪个工作不好好干,专走上层路线,旁人就有些不屑一顾。曾几何时,大家的观念都变了,谁能走夜路,会跑关系,那是很有面子的,旁人羡慕,自己也会于有意无意间,把后面的关系和背景抖出来,以显示自己的能耐。相反谁如果只会老老实实干工作,不懂密切联系领导,不会寻找靠山,肯定会被人瞧不起,说是不中卵用,不可委之以大任。现在的领导决定用一个人,只要一句话,就是那人有活动能力,跟上面关系铁;不用一个人也只有一句话,那人太老实,打不开局面。官场中最最贬义的词恐怕就是老实这么两个字了,哪个头上若摊上老实两个字,他的政治生涯基本上算是完了。

    冯国富意识到自己想得远了,不出声地批评自己道,你真是身在曹营心在汉,都离开组织部门这么久了,还老想着组织上的事。要知道周英杰是请你下来散心的,不是请你下来思考组织问题的,你还是放得开点,快快活活玩两天。

    回到客厅里,陈静如早吹好头发,正在全神贯注看电视。瞥一眼电视屏幕,里面正在介绍佛教胜地九华山,怪不得陈静如这么入迷。见冯国富坐到身边,一起看起电视来,陈静如说:“有机会得去九华山朝拜朝拜。”冯国富说:“九华山太远,去一趟不容易,要去波月庵,倒是很方便的。”陈静如回过头说:“你给周英杰说说,明天我们就到波月庵去,怎么样?”冯国富说:“客随主便,他会有安排的。”

    话没落音,外面响起敲门声。冯国富心想,刚才还感叹鬼不上门,这下敲门的人不是来了么?但冯国富明白,敲门人绝不可能是县里领导和要求进步的部门头儿。

    果然打开门,是申达成回来了。见他油头粉面的样子,冯国富知道是县政协的人将他请到哪里潇洒了一回。下面人不敢得罪领导司机,怕他们在领导面前说三道四,老早就会安排专人负责司机活动,根据他们的爱好,该桑拿按摩的桑拿按摩,该足浴盐浴的足浴盐浴,该搓麻打牌的搓麻打牌,有时比领导还安排得周到。领导司机一听说有下县的机会,比领导本人还兴奋,道理就在这里了。

    申达成跟冯国富夫妇打过招呼,便回了自己房间。刚好九华山的节目已经播完,陈静如见时间不早了,关掉电视,跟冯国富进了大卧室。

    一夜无话。第二天上午楚河文化研究会正式成立,冯国富参加了会议,还在会议主持人田主席一再请求下,作了个简短发言。下午集体参观城外四十里处的文化村,冯国富想去波月庵,周英杰说文化村很有特色,只得随大流,一起坐车出城。说是文化村,其实就是一些青砖碧瓦的民居,看上去已很有些年代的样子,中国南方的乡下偶尔还能遇见。不用说做过整修,村民也已搬走,有县文化局和文物局安排的专人看管。解说员介绍,这是明清民居,尹姓族人世居于此。当年的尹姓是个旺族,明朝出过朝廷命官。据说明末李自成杀进京城,煤山上一只歪脖子树结束了崇祯皇帝,同时也结束了一个朱明王朝,皇族后人纷纷外逃,有位皇子走投无路之际,闯进村里,尹姓村民有感皇恩浩荡,收留了皇子。可不久清军便追杀过来,皇子仓皇出逃,被截斩于村中。

    解说员一边说着,一边带着大家往村里走去。先经过奔马巷,那是皇子上马奔逃的地方。再上落马桥,皇子就是在这个地方被清军砍去马腿,落于马下的。然后来到桥头的六角亭上。当时皇子落马后,拔腿继续逃跑,被清军追至这个亭子里,抓住头发,一刀吹去脑袋,亭子也就叫做斩龙亭。亭下是个陡坡,皇子被斩时,头在清军手里,身子却顺着陡坡滚将下去,一直滚到坡下的河里,沉入水底。于是这个陡坡便叫做滚龙坡,坡下的小河叫做潜龙河。

    在解说员的带领下,一伙人又兴致勃勃看了尹氏宗祠,参观了几处进士和举人故居。众人饶有兴致的样子,觉得这大概就是这个文化村的文化了。一直紧随冯国富左右的周英杰问道:“这多少还有些文化价值吧?”冯国富附和道:“文化价值确实挺大的,值得一看。”周英杰说:“今后我们要大力进行这方面的发掘和研究,打响楚宁的文化品牌。”冯国富说:“你本来就是搞文史出身的,这方面你最有发言权。”

    晚上在村里观看傩戏,这可就更加文化了。楚南人自古喜欢傩戏,而楚宁地处僻远,保存得更加完整。冯国富小时候看过老家楚乡县乡下的傩戏,参加工作后也时有接触,对这个地方戏略有了解。傩戏是一种傩祭祈福禳灾活动,是从远古傩祭活动脱胎出来的,经历过从傩仪到傩歌到傩舞再到傩戏,从娱神到娱人的漫长过程,可是古代戏剧的活化石,也是楚巫文化的集大成者。

    在喧天的锣鼓声中,戴着各种傩神面具的人物纷纷出场。周英杰一旁介绍说,那些傩面多由木雕或竹雕彩绘而成,头上有鸟的叫阴师娘娘,有三色玉皇箍的叫阴师公公,戴着红顶圆帽的则是门宗,还有专事诬告蛮状的歪嘴,青面獠牙的龙王,双目圆睁的小鬼,上窜下跳的独脚怪物山魈。

    这天晚上演出的傩戏叫《桃源洞》。据周英杰说,这个剧目全本三十多折,包括酬还傩愿的几十堂法事内容,得三天三晚才能演完。今晚上演的是草台压缩本,说老君门徒杨子云学法终南山,见番花和山魈作乱,往桃源洞搬请六娘前来和神,桃源洞主宝山娘娘为试子云道法,命夜叉凤凰潲水及和尚四神设关盘诘,子云道法非凡,连闯四关,直达桃源,从而请走六娘,终于和住番花和山魈。

    看完傩戏,一伙人出村上车。回城路上,周英杰又向客人大肆宣传起傩戏和楚巫文化的博大精深来。还借题发挥,说:“民族的就是世界的,我们要通过大力宏扬咱们的楚宁文化,让世界认识楚宁,让楚宁走向世界,从而创造咱们的无烟经济,尽快将楚宁的经济建设和各项事业搞上去。”

    大家非常赞同周英杰的观点,说楚宁有周部长这样具有远见卓识的领导人,还愁楚宁的建设和事业搞不上去?冯国富知道县里把各位请来,吃香的,喝辣的,县里领导这么雄心勃勃,不赞扬几句,也实在过意不去。一边不免感慨,官场真是个锻炼人的好地方,过去周英杰处事小心,说话低调,可谓谦虚谨慎,不骄不躁,不想下县不到一年,便变得心高气盛,口惹悬河,动不动就要走向世界了。

    回到宾馆,已近夤夜,大家也累了,准备休息。跟冯国富分手时,周英杰说:“根据会议安排,还有两处文化村要请各位参观,明天我再来陪老领导。”冯国富说:“明天还是去波月庵吧。”周英杰说:“那两处文化村也挺有特色的。”冯国富说:“今天已经大开眼界了。静如是冲着波月庵来的,也得照顾照顾她的情绪。”周英杰想想说:“那也行吧,我把县佛教协会董主席找来作业务顾问。”

    第十七章

    第二天周英杰果然将董主席请了过来。早饭后正要上车,周英杰手机响起来。这个电话也许比较重要,他一边捂着手机嗯嗯着,一边躲到了屋角的僻静处,生怕被人听了去似的。打完手机回来,周英杰像犯了什么大错,低着眉头,对冯国富说道:“冯主席实在对不起,今天不能陪您和陈姐去波月庵了。”

    陈静如笑他:“是不是纪委书记要来楚宁了?”周英杰说:“我的纪委书记哪有陈姐这么称职,我来楚宁这么久了,她才来过一次。我不是已向冯主席汇报过么?省煤矿安全巡查组近期将下来巡查,高书记和夏县长他们都上了矿山。谁知巡查组的动作提前了,已开到邻县,不出两天就会进驻楚宁。偏偏这个节骨眼上有家矿井塌了方,也不知死没死人,刚才县委办火速打来电话,说常委领导得立即到现场去组织抢救,一个都不能少。还说市委市政府有关领导也即将赶过来,县里的领导至少不能落在市领导后面。这两天我怕只能在矿山上呆着了,楚河文化研究会这边,也只好暂时交给田主席全权负责。”

    做县一级地方官,最怕的就是这种突发事件了,若处理得好,也许坏事变好事,能弄个成功经验出来,风光一回;弄不好那是要一票否决的,乌纱帽说丢就丢。冯国富做过县官,不可能不知道其中的利害关系,理解地对周英杰说:“那你赶快上矿山去吧,我们有董主席做向导,找得到波月庵就行了。”

    周英杰一脸歉疚,说:“冯主席和陈姐是我请来的,我早就把别的事情都推掉了,不想中途冒出这么个插曲来,只好赔罪了。”又对董主席说:“只有麻烦你,代我陪好冯主席和陈姐。一应开支,你先垫着,过后我负责报销。”董主席笑道:“请周部长放心,我坚决按照领导指示办。”周英杰也笑道:“这不是指示你,是请你帮我这个忙。”董主席开玩笑道:“行行行。我没别的要求,只请领导解决佛教协会的级别问题,至少也弄个副处级干干。”周英杰笑道:“不就一个副处级吗?这事好办。”

    说笑着,周英杰将冯国富夫妇请上桑塔纳,董主席也低头钻进副驾驶室。周英杰招招手,看着桑塔纳开走,这才上了自己尾数带八的蓝鸟车。

    路上聊起波月庵,陈静如问董主席说:“庵里的常悟禅师德行高尚,名闻遐迩,董主席跟禅师认识吧?”董主席笑道:“我身为县佛教协会主席,认识常悟禅师那是自然的。我们还曾邀请她出任佛教协会副主席,她没答应,只好作罢。惟有平时上面来人,我经常陪着上山,到常悟禅师跟前抽几签。”陈静如说:“据说她的签很准的,董主席肯定抽过吧?”董主席说:“当然抽过。我最欣赏的还是她的签辞,现抽现撰,字迹隽秀,挺有文气,不像别处的签辞干巴直白。”

    这倒合了冯国富的胃口,说:“照你如此说,常悟禅师还有些文学修养?”董主席说:“她是正牌的大学中文系毕业生,吟诗作赋,原是她的特长。”冯国富说:“那她又是怎么皈依佛门的?”董主席说:“我也就这个问题问过禅师,可她总是笑笑,说是跟佛有缘,其他再不肯多说,我也不便追问。”

    说话间,来到一个小镇上。穿镇而过,前面的路变得很窄,已没法行车,只得弃车步行。逶迤上至半山,前面一汪碧水,原来是个水库。只见水上泊着一条小木船,四个人上船坐稳,年轻船工便双手握桨,将船往水库深处摇去。蓝天白云,青山秀水,成群的鹭鸶自身旁掠过,不经意间划破水面的宁静,让人恍入仙境。冯国富说:“楚宁还有此等佳处,我在这里工作时,怎么却没听人说起过呢?”

    董主席眼望远处,抬手划了半个圈,说:“其实这个水库是上世纪五十年代建成的,只是过去山上的波月庵不太有名气,外面的人没怎么进来,是后来庵里来了个常悟禅师,不仅善于讲经念佛,还擅长抽签卜算,慕名而至的人才慢慢多起来。”

    行了个把小时水路,来到水库深处。抬头上望,只见密林之间有庵檐隐现,冯国富知道那就是波月庵了。小船在水边泊住后,几个人离船登岸,沿石板小道拾级而上。一路古木森然,遮天蔽日,半日才到得一处稍稍敞亮点的地方。正好有凉亭翘立,几个人入亭歇息。回首山下水库,但见碧波粼粼,跟身处水上时又是一番景致。冯国富说:“波月庵真会选择地方,信徒香客前来朝拜,先得从水上经过,涤去凡尘,然后仰面朝上,步步攀登,佛面未见,敬仰之心已生。”陈静如说:“我看这水库,在凡人眼里是水库,在佛家那里则是净瓶,叫做云在青天水在瓶。”

    董主席点头称善,说:“二位看来甚得佛心。不过在常悟禅师那里,这水库还有一个好处,就是可挡住不少山外之客,少受干扰之苦。”陈静如说:“想少受干扰,必然少得香火,那又怎么普度众生?”董主席笑道:“常悟禅师主修内向,不图别的,只图清静,有些香火养庵就行,不像别处寺庙师傅,以修外向为主,香火越旺越好。”

    离亭再行,攀上一处山原,波月庵便呈于眼前。那是一个规模不是很大的院落,周围绿竹环绕,显得幽谧古雅。庵门不高,门上波月庵三字舒展灵秀,有点柳体风范。两旁有联云:云中迹倦归林鸟,竹上痕悲赴水娥。冯国富觉得有些意境,只是显得过于低婉,猜想便是常悟禅师所作。问董主席,果然不爽。

    门里是个小天井,天光幽幽,有棵不大的丹桂兀然而立。石阶碧青,苔痕微现,整个院落清寂如水。冯国富想起董主席关于常悟禅师只图清静的话,确实不假。又想起楚南城外的紫烟寺,人来人往,熙熙攘攘,除了善男信女,不时有官员商贾穿行其间,香火旺盛是旺盛,却不免透着俗气。冯国富有个印象,寺庙总比尼庵热闹,究其原因,也许是寺庙为僧徒经营,尼庵由尼姑维持。就像俗世间,男人往往不甘寂寞,一心只想着惊天地,泣鬼神,相对而言,女人却耐得清苦,甘于平淡。冯国富暗忖,凭人之天性,尼庵里的尼姑比寺庙里的僧徒,是不是更能守住佛门清静,从而获取禅机,明心见性?

    这当然只是冯国富的一孔之见,他究竟不是佛家子弟,哪敢妄度佛义禅理?这么自我批评着,不觉抬高脚下步子,随董主席登上石阶。迎面便是佛堂,里面供着西天如来和南海观音。有位禅师背对门口,盘腿坐在香案前,从容轻敲木鱼。另有一小尼在一旁上香点蜡,从容而闲雅,举手投足间,全无一点声响。

    按俗世的等级观念区分,观音菩萨只是菩萨,并非顶级佛祖。可世人尤其是女人,心里装的却多是观音,觉得她愿力无边,至于其他佛祖,倒位居其次,不怎么重要了。陈静如也不例外,进得佛堂,还未伏地跪拜,就先对着观音合掌念佛,好像要向菩萨通报,弟子又来了。睁眼仰望菩萨,见她一手握净瓶,一手拿柳枝,正在向自己微笑哩。

    冯国富见陈静如目不转睛,紧盯着观音,在她耳边轻声道:“你一进门,观音都显得格外慈善了。”陈静如说:“菩萨普度众生,对谁都慈善。我是感觉她手上净瓶,比别处好像有些不同,瓶胫略长,显得特别中看。”

    这话被一旁的申达成听去,忙讨好道:“陈姐喜欢,我替您求菩萨,让她把净瓶送您好了。”陈静如心想,申达成这玩笑开得可不高明,菩萨用净瓶装甘露,以遍布人间,是送得人的么?却也不好说什么,拿话岔开。

    这边小尼见有人进入佛堂,忙步履轻云,迎上前来。董主席没少来波月庵,小尼认识他,念句阿弥陀佛,便细声说道:“董主席来了?”

    董主席也念句阿弥陀佛,说:“心念佛祖,特上山朝拜。”说着,掏出一百元钱来,投进功德箱里。冯国富也要去身上掏钱,董主席扯住他的衣角,悄声耳语道:“刚才的钱是我受周部长之托,给您和陈姐捐的,你们就免了。”

    冯国富身上没钱,只得作罢。陈静如却不理会,还是拿出两张百元钞票,一张递给冯国富,一张投入功德箱。冯国富知道陈静如的意思,佛要本人拜,钱得本人投,别人是替代不了的,也将钱往功德箱里投进去。

    这当儿,香案前的禅师已经敲完木鱼,起身掉头,单掌举于胸前,念声阿弥陀佛,算是跟客人打过招呼。冯国富一见,觉得禅师眉清目秀,唇红齿白,更兼满脸文气,风雅不俗,肯定就是常悟禅师了。

    董主席趁机把冯国富夫妇和申达成介绍给常悟禅师。禅师自然知道客人来意,叫小尼拿来香纸,递到冯国富和陈静如手上。

    冯国富平时爱看佛经,却并不烧香拜佛,今天夫人高兴,为讨她欢心,也亦步亦趋,学样烧纸焚香,很虔诚的样子。尔后又随陈静如跪到菩萨前面,低了头,闭上眼,双手合十,肥臀高撅,拜起佛来,看去倒也像是那么回事。站在背后的申达成觉得好笑,心想当领导的平时都道貌岸然一个,恐怕只有到了佛前,才肯五体投地。真是佛法无边啊!

    常悟禅师重又盘坐于香案前,缓敲木鱼,一边口中念念有词,开始诵经。佛堂显得更加清寂了,宛若止水一潭。冯国富心里却怎么也静不下来,禅师秀雅的面容一直在脑袋里晃悠着,拂之不去。

    一盏茶的工夫,木鱼声悄然止住。冯国富睁开双眼,见常悟禅师已经站起来,单瘦的肩膀缓缓一转,回过身子。想起刚才的杂念,冯国富脸上一烧,避过禅师深邃的目光,低首去瞧旁边的陈静如。她仍一动不动地跪着,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冯国富也不好贸然起立,忙又垂下眼皮,合掌向佛。

    其时常悟禅师已坐到香案前的杌子上,抬了眼帘看看小尼。小尼会意,取下香案上的签筒,递向陈静如。陈静如这才张开眼睛,接过签筒,对着佛像摇了数下。自己却不抽签,而是扭扭腰,传到冯国富面前。冯国富明白陈静如的想法,她今天是特意为丈夫来拜佛的,心里感激着,伸手从签筒里抽出一支签来。

    这是一支中中签,上面刻有符号,只是冯国富看不明白。其实也不容他看明白,旁边的小尼早拿过去,呈给案前的常悟禅师。

    禅师在签上只瞟一眼,也不声言,将签还给小尼。然后从香案下面拿出一笺一笔,信手书写起来。笺是白笺,三十二开大小,冯国富认得那是宣纸。笔是狼毫,毫尖细软,笔杆上端还垂着红色笔缨。让人称奇的是禅师那握笔的手指,丰腴白皙,修长柔韧,简直跟莲花座上观音弹洒圣水的佛手毫无二异。

    看着禅师用美仑美奂的手指拈着笔管,在纸上自如地游动着,冯国富人都快痴了。

    这实在是一道不同寻常的风景,恐怕也就波月庵里才能见到。想别处的寺庵,签辞都是事先准备好的,通常写在黄丨色土纸上,哪像常悟禅师肯用这种宣纸白笺?何况禅师还有观音样不凡的佛手,而世人也就见过莲花座上的观音,用这样的佛手握过净瓶,弹过圣水,却并没见她握笔题写过签辞。冯国富心里暗忖,原先对乡野寺庵既念佛又打卦抽签的做法还有些陋见,此刻想来,设若没有这种释道妙合的风气,今天又哪有眼福,亲睹常悟禅师拈毫题写签辞的丰采?

    签辞很快写就。

    墨迹未干,小尼便伸手取去,放嘴边吹吹,转交给陈静如。陈静如看了几眼,不明就里,递给冯国富。白笺上的字体本是柳体风范,清秀舒缓,骨格清奇,倒也与佛性禅心相吻合。冯国富爱不释手,默诵起来:

    莫识娥眉秀

    风清玉影来

    夜笛声寂寂

    晓雪白皑皑

    诵罢,冯国富暗想,这哪是什么签辞,明明是一首五言绝句,不乏唐人遗风。记得别处的签辞,虽然也是五字一句,七字一行,却词粗语陋,晦涩平淡,有如隔年枯草。哪像常悟禅师这四句小语,意境疏朗,有韵有辙,读来意味绵长。像是情爱诗,里面有情人的约会和思念。又像是春宫诗,寄托着弃妇的哀怨和悲苦。还有离别诗的风味,仿佛在诉说离人恨,别人愁。反正怎么看,也看不出是首签辞。

    接着冯国富又一句句琢磨起来。

    娥眉是不是禅师自指?她也许在暗示你,她并不是凡尘中秀色,原不可识。冯国富也不敢妄自揣度,只暗暗思忖,莫非刚才拜佛时闪过心头的杂念,并没能瞒过禅师,已被她看个透切?那么接下来的玉影呢?是代表某人吗?这人又是何人?或许并不是代表人,而是某一样具有特殊意义的物象?还有第三句的夜笛,又该意味着什么?是爱还是恨,是聚还是离,是生还是死?

    要说至雅还是晓雪句,一个简简单单的白,足以让你忽略一切。晓雪是白,白自然是白,皑皑是白上加白,偏又写在这张白笺上,也就是五白了。冯国富便不揣浅陋,心下给这四句小语取了个名字:五白签。

    冯国富参不透的是,这里的白,到底是色还是非色?是存在还是非存在?

    见冯国富只盯着签辞发呆,半日不语,陈静如又要了过去,拿到常悟禅师面前,要她解释到底是何意。

    禅师莞尔一笑,只说了两个字:“禅意。”

    那禅意又是什么意思呢?陈静如虽然经常拜佛念经,一时却弄不懂这道签辞的禅意何在。只是心有不甘,又追问了一句:“那上面所预示的,是祸还是福呢?”

    禅师竖了掌,念声阿弥陀佛,说:“是祸非祸,是福非福,是祸是福,非祸非福。”尔后绕过香案,悠然去了后厅。

    陈静如不知所云,却也懂得佛心全靠自己领悟,不能让禅师将什么都道破。倒是冯国富仿佛茅塞顿开,觉得这祸福是非四字,仿佛隐含了人生的全部内容。避祸趋福,本是人的天性,可祸福是连在一起的,不是谁想避就避得开,想趋就趋得着的。世人又喜逞能,什么都想分个是非,可什么是是,什么是非?谁又真能分个明明白白?是非不可分,偏要去分,也就生出不少是是非非。其实世上没有绝对的是,也没有绝对的非,没有永远的非,也没有永远的是,说不定彼时是是,到了此时是非,彼处是非,到了此处是是。

    也许这就是常悟禅师所说的禅意吧?

    今天到底不虚此行。见过常悟禅师的五白签,又闻得她祸福是非的真言,虽然不能说大悟大彻,却也小有心得,实属大幸。

    其时小尼已将陈静如手里的签辞拿过去,折两折,抚平了,装入一个信封大小的纸套,再还给陈静如。陈静如小心放入坤包,又合掌给佛祖做个大揖,转身随冯国富几位走出佛堂,离庵而去。

    下山上船,离开水库,到小镇上随便吃点东西充饥,又登车启程。回到县城,已是夕阳西下时分。刚好碰上宾馆晚餐时间,董主席又陪着三位去包厢里吃饭。饭后从包厢出来,董主席碰上一位熟人,多叨唠了几句,让冯国富三个先上了楼。

    回到房里,冯国富想起常悟禅师的五白签,从陈静如手上要过来,又细细品味了一番。陈静如说:“你看你,如获至宝的样子。”冯国富说:“你不知道,这道签辞至少有三妙。”陈静如说:“哪三妙?”冯国富说:“纸妙字妙辞妙。”

    正在讨论常悟禅师的签辞,董主席上来了,提出找个地方活动活动。冯国富说:“陪了我们一整天,你也该回家了。”董主席说:“家里老婆又不会跟人跑掉,这么早回去干什么?”冯国富笑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跟人跑了,我们可担当不起。”董主席说:“老婆就是跟人跑了,我也不会找市里领导麻烦的。这样吧,不肯搞活动,就上街看看夜景,楚宁这几年的县城建设搞得还算不赖。”

    冯国富想起到楚宁三天时间了,天天出车入辇,也没上街看看,出去转上一圈半圈也未尝不可。征求陈静如意见,她说:“爬了一天的山,你们却不觉得累?”冯国富说:“你累了,就在房里休息吧,我跟董主席随便走走就回来。”

    陈静如不好扫董主席的兴,说:“谁知道你们是不是串通好了,故意避开我,好去外面寻花问柳?”董主席说:“你们做纪委书记的,确实得防着点,现在到处都是花街柳巷,不寻不问,花花柳柳都会往你身上缠。”

    三位说笑着,出了房门。又怕申达成一个人呆在宾馆里无聊,董主席也过去叫上,四人一起下了楼。

    第十八章

    冯国富调离楚宁十余年,期间来过几回,却每次不是坐在车上,就是呆在宾馆里,还真没脚踏实地在街上走过几回。出得宾馆,一路走来,只见街道宽了,灯光亮了,行人多了,旧时影迹已是了无。董主席说:“跟冯主席当年在楚宁时相比,如今的县城是不是气派多了?”冯国富笑道:“那还用说么?现在的官员都很聪明,官做到哪里,城市建设就轰轰烈烈搞到哪里。当年慕绥新上任沈阳市长伊始,副市长马向东就替他出主意,说工业是个无底
上一章 回书页 下一章 加入书签

设置

字体大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