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当什么圣巫女,只想做父亲的女儿云帆?是谁?难道不就是你么?怎么,原来那只是一时的冲动,其实你还是安于这样的生活么?”
云帆愣了一愣,颓然低下头去:“我的确那样说过,但是净灵,这是我们不可违抗的命运。”
“我不接受这样的命运!不要再叫我净灵,我从来就不是净灵,我有自己真正的名字!”舟遥激动起来,猛地冲到云帆面前,双手抓住铁栏杆大声地呼喊着,“我们都有自己的名字,谁也没有权利夺走它,谁也没有权利夺走我们本该自由的人生!我只想要回自己的人生,这样也是渎神吗?难道就因为我们拥有治愈的力量,就活该被囚禁在这里吗?我们难道不该用这力量去救治更多无辜的人吗?为什么我们不能像普通的巫医那样生活——我们现在在这里,还能算是真正活着的吗?!回答我,回答我啊!”
云帆被她的质问吓得接连后退,立刻有神卫上前把她拉开,另一些人则将长矛指向舟遥逼她住口。舟遥愤怒地看着他们,不再呐喊,目光却丝毫不肯退让。
眼看劝说无用,神卫们随即架着云帆要她马上离开。她挣扎了一下,扭过头对舟遥喊道:“至少活下去,好吗?答应我,不要死在这里!”
“除非能够真正自由地活着,否则与死了又有什么区别?!”舟遥目送她离开,知道自己不会再有机会见到这位好友了。
她傲然看着那些神卫,冷笑道:“还有什么别的招术,一并使出来吧。没有什么能让我放弃自己的自由,即使是死亡!”
6、
“怎么还是变成这个样子了啊。”
神卫站在舟遥面前,叹气道。
囚室里只有他们两人。舟遥没想到,他竟然还会出现在自己眼前。她知道大神殿内神卫有很多,被分配到不同的区域守卫,如果没有什么特殊的事情是不会调整分工的。
“圣巫殿的守卫是不会被派来看守囚犯的,那么……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之前圣主遇刺的那次也是,你为什么会被派去做圣主的护卫?”
他抓了抓头:“因为我并不是真正的神卫。我不信奉任何神明。我是个猎人。”
“猎人?”
“我被猎人会派来大神殿担任守卫,两年期满后表现突出就将获得晋升。因为情况特殊,所以他们允许我在不同的区域值勤,这次正好轮到这里。”
“两年?那还剩多久?”在自己的性命朝不保夕的时候还关心这种问题,舟遥自己都不明白是为什么。
他微微一笑:“一年半。不过因为刚来不久就从刺客刀下保护了圣主,会被提前召回也未可知。”
“是么……”舟遥低下头想了想,又问:“那你多长时间轮一次班?”
似乎是明白她的心思,他笑道:“你大约每个月能见到我一次,不过不知道你还能撑多久呢?”
舟遥哼了一声,道:“只要他们一天不杀我,我就一天不低头。他们可以用各种酷刑来折磨我,不过用徯颐术的话我很快就能痊愈了。”
“可是我听说,他们准备请法师来对这个囚室加个禁制,让你无法使用徯颐术给自己疗伤。”
这个消息让舟遥愣了一下,而这一瞬间的表情也没能逃过他的眼睛:“怎么,你终于害怕了?”
“怎、怎么可能!”舟遥眯起眼睛盯着他,“喂,你不会是被他们派来游说我的吧?”
他耸了耸肩:“我都说了,我不能算是神卫,他们怎么会指望我?”
“那,你是不是站在我这边的?”
他“哈哈”大笑,把手伸进铁栏杆里拍了拍舟遥的头:“傻丫头,怎么能指望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站在你这边?”
舟遥向后一跳摆脱了他的手:“喂,别把我当小孩子好吧?我已经二十一岁了呀!”
“是是是,二十一岁的舟遥大人。你饿不饿?要不要我去帮你弄点夜宵来?”
“不要你管啊!就算没有人在我这边,我也会自己活得好好的给你们看!”
他笑着点点头:“看来也不是那么容易死嘛。”
7、
很多年之后舟遥才明白,被囚禁在密室里的那两年,她并不是靠着自己的坚强才熬下来的。
自从无法在囚室里使用法术为自己疗伤以后,日子就骤然变得难熬起来。一次次的鞭笞,被拔掉的指甲刚刚长起来就又被剥去,刀锋在肌肤上游走的感觉已然变成了熟悉的痛感。神卫们用各种刑罚想要使她屈服,但她只是用锋利的眼神怨怼地看着他们,直到他们失望地离去。
她没想到自己竟然真的能撑下去。或许正是一次又一次的折磨让她愈发坚定了信念,她就是这般固执而倔强的人,执拗地不肯屈从。
“我才不会让他们得逞。”她得意地对那个猎人说。此时她满脸瘀青,双手潦草地包扎了,血迹还在往外渗。
他看着她这副样子,无奈地摇摇头,拿出随身带来的一管竹箫就在囚室里吹奏起来。
舟遥皱了皱眉头:这曲子虽然动情,可是终究太过悲伤,听起来甚是低迷。
“你就不能吹个欢快的曲子么?”她抗议道。
他想了想,苦笑着摊开手:“不会啊。”
舟遥扁了扁嘴:“真没用。”
“喂……你的手伤成这样还能写字?”猎人隔着铁栏杆伸着脖子向牢房里看,“写好了没有?”
“嗯……”舟遥用包着血布的手把纸递给他。
“春来凌月感风寒……字好难看!”
舟遥愤愤道:“被人拔了指甲还能写出字来就不错了,少挑三拣四的!”
“……哦,这个好像是我上个月吹过的那首曲子嘛。你要我偷偷带纸笔来,就是要填词么?”
“我闲着无聊嘛。”
“唔,我看看……金盏银台凋朽半……原来你养水仙花的么?我以为你只能养睡莲呢。”
舟遥“切”了一声。她作为圣巫女的标记就是睡莲,她穿了八年绣睡莲图案的衣服,但自从被关进地牢以来就换成了灰溜溜的囚衣。从个人喜好角度来讲,她并不讨厌睡莲,但既然已经决定要与圣巫女的身份彻底决裂,自然也就对睡莲很不屑。
“纵知零落也依然……”他突然将目光从纸上抬了起来,正色道:“这词填得一点都不好。”
舟遥一愣,没想到对方会这么直白。
“你最好别存这种心思。活着比什么都重要,即使是这样艰难地活着。”
舟遥低下头,嗫嚅道:“我没想过要求死。”
“真的是这样么?”他说着,把手中的纸撕成碎片,又担心被其他神卫看到而不能随意乱扔,于是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舟遥惊讶地看着他撕掉自己的词作,一时连愤怒都忘记了。
“你要活下去。答应我,要活下去。”
那样认真地眼神,舟遥还从未在这个人眼中看到过。
“你不想让我死么?”她低声问道。
他微微一愣,避开她的目光,不再说话。
舟遥深深叹了口气。
春来凌月感风寒。
梦花仙,案几前。
黯淡余香,渐看数枝残。
金盏银台凋朽半,斜照水,自相怜。
纵知零落也依然。
遍霜天,向谁边?
千里清江,对影舞翩跹。
暮暮朝朝魂断远,穷碧海,尽桑田。
但是我会活下去。至少你还在这里的时候,我会好好地活下去。
9、
“我带了好东西来。”
猎人兴冲冲地从怀里拿出一个酒壶,又变戏法般地摸出两只小酒杯,得意地冲舟遥笑着。
而后者闻到酒味就开始皱眉头:“我不喝酒。”
“唔……其实我也不喝的。”他尴尬地把酒壶放到桌上,“只不过,闻起来很香啊。”
“看不出来你还有酒鬼潜质。那就别假正经啦,你喝就是了,反正我也逃不掉。”
“原则上来讲,我是不能随便喝酒的……特别是在工作时间。”他眼巴巴地看着酒壶,一副很惋惜的样子。
“对哦,你是猎人来的……”舟遥顿了顿,突然问道:“当猎人是什么感觉?”
“没什么感觉。”他脱口而出,随后又想了一会儿,“其实就是很普通的那种感觉,不过是一份养家糊口的工作。只是你经常能遇到各种各样的人,有些人你不喜欢,有些人你觉得很有意思,但他们都是与你无关的人,你可以去关注他们,也可以无视他们,但他们终究是过着与你无关的生活,不会成为你的敌人,也不会是朋友……”
说到后来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而舟遥的心也就随着沉了下去。不是敌人也不是朋友,只是不相干的人,遇见便遇见了,分离也就那样分离了。
就像,就像他们两人一样。
“遥遥……”
舟遥猛地瞪大眼睛,惊诧地看着他。他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叫得过于亲昵,急忙别过脸去,低声道了声“对不起”。
对不起。
舟遥失望地坐回到石凳上,感觉满身的伤痛又回来了,一点点噬咬着她的生命。
他偷偷用余光去看她,看到她脸上的失望,和失望背后的绝望。
他想起几个月前被他撕碎的那张纸,回到住处之后他终究没忍心扔掉,找了糨糊把碎片拼起来粘到另一张纸上,细细地折好了压在枕头下面。自己心爱的那支箫上,细细镌刻着的,是她的词句:
暮暮朝朝魂断远……穷碧海,尽桑田。
他一把抓起酒壶把酒杯倒满,又一仰头把杯子喝了个底朝天,当下就觉得一阵火辣辣的感觉滑过喉咙,几乎要被酒气冲晕过去,脸上泛起一丝潮红。
然后他用力深吸一口气,终于说:“遥遥,我救你出去吧。”
10、
“呐,你为什么要帮我呢?”
二十年后,舟遥站在自家旅店的院子里,一边把玩着那支箫一边问介长。
“你不是也用巫医之术救过我的命么?”
“嗯,也有道理。”舟遥兀自笑了笑,“那我们也算是两不相欠啦!”
“是啊是啊。”介长点点头,突然又想起了什么,“那支箫,喜欢的话就给你吧。”
“说什么傻话……我怎么可能……”舟遥的手指颤抖着抚过箫身的刻字。
暮暮朝朝魂断远……
穷碧海,尽桑田。
为什么,为什么还要把这两句刻上去?你明明说过,写得一点也不好……你明明这样说过的!明明撕碎了那张纸……明明说过要我活下去的!为什么,为什么……
舟遥抱着那支箫缓缓跪下去,泪水无声地滑落——她早已失去了大声呼喊的力量,失去了呼唤他名字的资格。
介长默默地看着她,终究是无法伸出手。
明知会是这样的反应,还是忍不住想要一试,是因为想要确定她的感情么?又或者,只是一个男人的嫉妒罢了。
即使是毫无意义的嫉妒也罢,就算是没有结果的恋慕也罢……我无法舍弃,因为我仍旧是个软弱无力的凡人。
11、
“谁,谁在那里?!”
“是那个女人,关在地牢里的渎神者!”
“快追!不能让她跑出去!”
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因为神卫们的呼喊而逐渐有了火把。有人在地牢附近看到了身穿灰色囚衣在夜中奔跑的女人,随即便发现地牢内负责看守囚犯的三名神卫已经全数被打翻在地,囚室里早已人去楼空。当夜值班的神卫长立即下令所有人在大神殿内搜索犯人的踪迹,并且加派人手把守各处大门。不多久便有人来报,已经在前院发现了目标,近二十名神卫正在追捕中。
神卫长点了点头:不管你是怎么从地牢里逃出来的,都没有用。你是不可能活着逃出升天的,徯颐的净灵圣巫女大人。
12、
她灵巧地在黑夜中奔跑着,神卫们就紧跟在她后面,却总差着一点距离追不上。眼看大门已近在眼前,她咬牙冲了过去,把两个挡在门前的神卫撞翻在地,劈手夺了一柄长枪,用力挥舞着向前突进。
或许人到了生死关头都特别勇猛吧,八名神卫组成的防线硬是被她撕开了口子,她就从这唯一的一个缺口冲了出去。
追名仍在身后。她只来得及深深呼吸外面自由的空气,便听到后面羽箭呼啸而至的声音,就地一滚避开了。
这是宁可杀人也不能允许逃跑吗?但还是手下留情了吧?看来上面下的命令,还是尽量抓活的吧!她扭过头看了看身后剑拔弩张的神卫们,慢慢站直了身子,骄傲地抬起头面对他们。
“罪人!”一名神卫大声喝道,“现在随我们回去领罪,你还有活路!否则——”
“我宁可死在外面,也不愿在牢笼里苟活!”她的嗓音嘶哑,“你们为什么不杀我?!杀了我啊!”
几个地位较高的神卫相互交流着眼神,似乎正在犹豫。而她就抓住这个空当向南边飞奔而去。
神卫们急忙跟上,但不敢再用羽箭,只得在后面硬追。出了大神殿不远就有民居,在这里引起大骚动终归是下策,若是再有误伤就更加不好交待,因此必须速战速决。
前方隐约有巨大的火光,从传来的呼声猜测大概是有房屋失火。神卫们心里一沉,但前方那个女人还在不要命地往前跑,他们也只能继续追下去。
她看到大火就在前面,那栋房子已经摇摇欲坠。周围围了不少人,已然放弃了救火的尝试,所幸火势并没有蔓延到邻里,据说也没有人被困在房子里,也只好眼看着它一点点地燃烧殆尽。
神卫们在后面大声驱散着群众,而她已经跑到了失火的房子跟前,转过身来惶恐地看着他们。
有个人上前几步,向她伸出手,语气明显缓和了许多:“已经没有路了,你跟我们回去吧。”
“不……我绝对不会再回去了!”她大声嘶喊着,仿佛是要把灵魂都撕碎一般,“我再也不要做笼子里的傀儡!我宁可死……死在这火里!”
“你疯了吗?!”神卫似乎有些慌张了。
“对!我就是疯了,疯了也比在那种地方变成行尸走肉好!”她转过头去看了看大火中随时可能倒塌的空屋子,双眼闪闪发亮,不知是泪水还是映在眼中的火光。
“你们别想抓我回去!我要死在这里,就死在这美丽的火光里!你们睁大了眼睛,好好看着吧!”
就在神卫们将她包围在火场前时,有两个人影正站在街对面的拐角阴影里。
面相老成的男人一手环着女人的腰,一手捂着她的嘴。女人拼命挣扎,想要呼喊,想要挣脱,却被男人牢牢地制住了,无论如何也发不出声音。
女人无助而绝望的泪水打在男人手上,也没能让他松开手。
“对不起……但这是我和他的约定,”男人在她身后低声道,“所以,你一定要活下去。”
13、
时间回到舟遥出逃之前,这个晚上负责看守她的是三名神卫,猎人已经有两个月没有出现了。
是时间到了吧。舟遥心想。他之前也说过,或许会被猎人会提前召回晋升……
再也见不到了吗?说了那样的话之后,就一溜烟地跑掉,再也没有出现……
“遥遥,我救你出去吧。”
他的话还在她耳边响着,她用力摇了摇头,想将他赶出脑海。
而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诡异的动静。坐在桌边的看守闻声忙出去查看,结果没走出几步就被人用刀柄打翻在地。
猎人穿着夜行衣拿着刀走了进来,动作娴熟地把三名看守用结实的绳子捆在一起,然后抽刀斩断了牢笼的锁链,打开牢门站在舟遥面前。她恐惧地蜷缩在角落里,不知道他究竟要做什么。
他将一个包袱扔在她面前:“把这身衣服换上,快点!我们的时间不多了。”说完,他转身走出牢房,走到桌边背对着她坐下,不再说话。
她看了看那个包袱,又看了看他沉默的背影,颤声问道:“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当然是救你出去……你不用害怕。”他补充了这么一句,但从始至终都没有回头。
舟遥打开包袱,里面是一套很普通的粗布衣服。她咬咬牙,脱下身上的囚衣,以最快的速度换上了这身衣服。在牢里关了一年多,早已经瘦得脱形,衣服穿在身上也有些宽大了。
“我……我换好了。”她嗫嚅道。不知为何,现在的他看起来严厉而锋利,完全不似平日里的温和,让她忍不住就畏惧起来。
他闻言起身,从怀里摸出一枚戒指戴在左手上。就在一瞬间,一股气流包围了他,从左手开始一直蔓延到全身。舟遥眼睁睁地看着他的背影在这股气流的包裹下变得瘦小了,像是女子的身形,那身神卫的轻甲松垮跨地压在他身上,完全像是变了个人。
他转过身,让舟遥看清他的脸。
舟遥面对的,是一个与自己有七分相似的穿着轻铠的女子,脸上带着那种严厉的气息。
“条件所限,我只能请人把易容法术做到这个程度,虽然还不能以假乱真,但在夜里骗骗那些神卫还是绰绰有余了吧。”猎人勉强笑了笑,又道:“劳驾你把眼睛闭上,我要换上你那身衣服。”
“然、然后呢?”舟遥还是不明白他的计划。
“然后我带你逃出去啊。”紧紧闭着眼睛的舟遥听到一个与自己很相似的声音这样答道,“不过话是这么说,但还是要你自己跑路。”
“你、你的声音——”
“这种小伎俩难不倒我,那些神卫应该不会怀疑。你会隐身咒之类的法术么?”
“会……但是在这里——”
“不是在这里。一会儿我会帮你引开追兵,你看准时机离开地牢之后就对自己使用隐身咒,然后向西边跑,圣巫殿周围的警戒会稍微放松一些,你只需要跑到围墙的西南角,那里会有人接应。”
“接应?”
“嗯,一个你可以完全信任的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一些,但其实是个年轻人。他也是猎人。”
“那、那然后呢?你怎么办?”
“你听他的安排就好,他会保证你的安全。”
“可是你呢?”舟遥追问道。
他终于换好了衣服,拉着舟遥走到牢门外。舟遥很不适应地面对与自己相似的脸,别扭地皱了皱眉。他似乎也觉得这样的感觉很奇怪,轻轻叹了口气,道:“以后的事情还可以从长计议,现在最重要的就是逃出去。你是想要离开这里的,是不是?”
“可是……”一想到云帆和其他的圣巫、圣巫女,舟遥就觉得自己这样逃出去是不行的。
“你还想要当他们的救世主么?”他看穿了她的心思,“可他们却不领你的情。他们安于如今的生活,已经不想再为自己争取什么,你从他们那里得不到任何援助,甚至是同情。”
舟遥低下头,声音沮丧:“你说的这些我早就知道,只是一直不愿意面对罢了……我是不是太天真了?以为凭一己之力,就能改变圣巫的命运……可我连自己的命运都改变不了。”
“你已经改变了,你自己的命运。”他用自己本来的声音说道,“但是再继续呆在这里什么也做不了,所以你要逃出去,选择其他的方式来改变他们的命运。”
“其他的方式?”
他微微一笑:“出去之后,你会找到的。”
舟遥盯着他的脸若有所思地看了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我明白了。我会逃出去的。但是,你那张脸就不能改改么?既不十分像我,又完全不配你,难看死了。”
他终于爽朗地笑着,一把将她揽到怀里。
这是女人的身体。瘦小,发育不良,身上的囚衣还带着牢房里腥臭的味道。
然而舟遥知道自己是被他抱在怀里。那是他的手,他的温度,他的声音在自己耳边唤着自己的名字,他的唇犹豫着、探索着吻上了她的唇。
“遥遥,如果能逃出去,我……”
“你说……什么?”舟遥没能听清最后的那句话,他已经放开了她,头也不回地向地牢外走去。
“等等!你刚才说什么?你——”
“没有时间了。我们必须快点行动。”
“等等——我,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舟遥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脚步停了一下,“名字并不是最重要的东西。生命本身才是。”
话音未落他已经走了出去,舟遥望着那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感到浑身力气都被抽走的无力。
那是将要失去某个重要东西的那种,巨大得近乎绝望的无力。
我……要失去你了么?
14、
舟遥在黑夜里没命地跑着。出了地下牢房,按照猎人所说的一直向西跑,凭借隐身咒避开圣巫殿外围巡逻的神卫,一直跑到了围墙的西南角,在黑暗中一头撞到某个人身上。
看不清面容,对方发出很轻的呻吟,一把反剪住舟遥双手将她按在墙上。
“谁?!解除隐身咒!”男人低声命令道。
受制于人,舟遥不得不照做,随即对方便放开了她,大概是认出了这身衣服:“舟遥圣巫女?”
“……你是?”
“在下受人之托在此恭候,没时间自我介绍了,我要将您带出去,得罪之处请见谅,只是无论如何都不要出声不要乱动。”
“是……有劳您了。”
舟遥话音未落,男人已经一弯腰揽住她的腰将她扛在了自己肩上。舟遥下了一跳,惊呼已到了嘴边,想起对方刚才的嘱托却又忍住,任凭他扛着自己跑到墙角,漂亮地一跃轻松跳到了墙头。
终于离开了大神殿,舟遥被这男人带着在几乎陌生的街道上飞快地奔跑,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有三年没踏出大神殿一步了,而自己居住了十年的这个城市,也如同第一次观光一般陌生。
男人的脚力和体力皆是惊人,肩上担着舟遥的分量似乎也丝毫不影响他的速度,转眼已进入小巷,民房将大神殿从舟遥的视野中完全地挡住了。
没有追兵,也离开了神殿的监视范围,男人终于停下了脚步,把舟遥放了下来:“接下来就像普通人一样走路吧,不用怕,这外面没有人认识你。”
圣巫和圣巫女极少离开大神殿,即便出行也是乘坐封闭的马车,就算是在信徒面前施展“神迹”之时也是蒙着面的,因此极少有人能看到他们的容貌。舟遥也知道这一节,小心地点了点头,但还是害怕追兵会不会突然从拐角处冒出来把自己抓回到地牢里去。
跟着这个身材健壮的男人走在棠霂城的夜路上,舟遥心里有无数的疑问,她犹豫良久只问出一句话:“那个人……他怎么样了?”
“他会完成他的计划。”男人的声音有些低沉,“他从未对我食言过,这次也一定不会……”
听出对方的回答话中有话,舟遥忍不住一连串地问道:“他的计划?你们是很好的朋友么?我要怎么称呼你?我又该……如何称呼他?”
“他是我哥哥。”男人看了舟遥一眼,缓缓答道,“你可以叫我介长。”
兄弟?舟遥这才注意到他果然如那个人所说的那样,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成不少,两人虽然眉宇间有些相似,但若说两人是兄弟,旁人一定会认为这个介长才是兄长吧。
但是心头所盘桓的阴霾仍然无法散去,她却不敢问出来,生怕这一问便断送了所有的希望。
这时,男人的脚步忽然迟疑了一下,转过头盯着舟遥:“你想见他么?就算可能会被抓回去,也想再见他一面么?”
冰冷的寒意一点点地在五脏六腑蔓延,舟遥惶恐地看着介长,脑海中一片空白。
介长叹了口气:“我带你去吧,但愿还来得及。虽然这违背了他的意愿,但我想看着他走到最后……我想他也希望能再见你一面吧。可是我不会原谅你,即使你是他爱着的女人也罢,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15、
他将真正的自己隐藏在易容法术下,此刻他就是舟遥,穿着她的囚衣,有着与她七分相似的面容,嘶哑地喊着她的声音。
那就是她此时此刻会说的话,宁可死在美丽的火光里,也绝不要再回头。
她便是这般宁折不弯的女子,十年的光阴磨不灭她心底的火焰,她是明亮的,那光芒如此耀眼。
这便是他深深爱着的女人,那一朵生长于淤泥中却绽放于清波之上的睡莲。
为了这样的一个女人,他站在被熊熊烈火焚烧着随时都会彻底倒塌的屋子前,面对几十名剑拔弩张的神卫,撕心裂肺般地呼喊出她的声音。
宁可自己死在这里,也不会再让她回到那个地方。宁可燃烧尽自己将尽的生命,也要让她自由。既然这个身体已经无法长久地支撑起他的生命,既然医师在拍下“绝症”的论断时已是那么肯定,既然是很快就会完结的生命——那么,便用它来换取她的自由吧。
所有的一切都已经交待妥当,已是了无牵挂。他呼喊着,挥舞着双臂,无所畏惧地矗立在敌人面前,在心底痛快地笑着。
视线更远一点的地方,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的街角,他终于看到她在那里,他的弟弟尽了全力阻止她冲上前来,她挣扎着望着他,那一眼的凝视穿越了时间与空间定格在他转身的瞬间。
已经够了。
他向火中走去,身后羽箭唰唰地射过来,他没有躲闪,身中数箭也只是微微顿了顿脚步,稳住身形后依然一步步地向前走。
鲜血一片片洒在地上,被火焰炙烤着变成看不见的烟。他的泪水也如鲜血一般,在热浪中转瞬间不留痕迹。
“谁也无法束缚我,谁也不能夺走我的名字,谁也不能禁锢我的人生!我是自由的!我是——自由的!”
他流泪呼喊着,一步步走进火中,扎在背上的羽箭就像她一直渴望着的自由的羽翼,他就如同一只翱翔天机的白鸢,那样凄厉而尖锐地呼喊着,那样美丽地旋舞着,逐渐被照亮黑夜的火焰吞噬。
纵知零落也依然。
遍霜天,向谁边?
千里清江,对影舞翩跹。
暮暮朝朝魂断远,穷碧海,尽桑田。
尾声
那一夜之后,大神殿的人认定渎神者已葬身火海,也在废墟灰烬中找到了一点辨别不清的残骸。于是他们对外发布了净灵圣巫女因故身亡的消息,开始着手从各地选拔新的徯颐术者。
而舟遥则很快便在介长的护卫下离开棠霂城北上,到达了流霠国管治最自由的城市桑怿。舟遥在这里与介长告别独自经由辟玉山口进入朔融国,一走便是三年。
三年之后,二十五岁的舟遥以猎人的身份重新出现在介长面前。那时,根据曾在大神殿担任神卫达两年的那个人留下的记录,和舟遥的多方调查,猎人会已经初步掌握了大神殿对圣巫实行非法监禁的证据,并以此要求大神殿对自身的行为进行检讨,并着手改善圣巫们的处境。
猎人会是独立于官衙、神殿之外的存在,虽然受命于官府,但同时也肩负着监视其它机构的任务。而这,或许就是那个人所说的,改变圣巫宿命的另一条路。
舟遥与介长重逢时,比喜悦更多的,是舟遥不动声色的逃避和介长不言自明的芥蒂。然而介长还是遵守与兄长的约定,始终保护着舟遥。
此后的一年时间里,两人搭档完成巡回猎人的任务,在旅途中渐渐淡化了隔膜,冰释了嫌隙,直到舟遥决定留在坊特坭城担任联络人。
舟遥最终还是知道了那个人的名字。虽然他尽了最大努力想将自己从她的生命中抹去,甚至在临行前让介长发誓不会与舟遥谈论任何与自己有关的事,但从猎人会的记录里还是不难找到他的存在。然而舟遥对着那个名字沉吟良久,终究还是没有叫出口。
就如他最后对舟遥所说的,名字并非最重要的,生命本身才是。他的存在本身之于舟遥,才是远比名字和不为人知的过去更为重要的东西。
因此舟遥终其一生,都不曾唤出过那个名字。
介长离开坊特坭的前一晚,他听到舟遥在新开张的旅店后院里吟唱着一首熟悉的歌。那是兄长最喜欢吹奏的一首曲子。那支箫,如今他带在身边,作为最后的留念。
歌声平淡,歌者的功底也很是一般,然而唱到最后竟出现了哽咽的声音。
舟遥仰望明月,用这个被他拯救的生命,用这双看着他走入烈火的眼睛,用这颗因他的转身而永远停留在那个瞬间的心。
当时故人添酒,风景而今依旧。
城上弄清箫,流水落花知否?
杨柳,杨柳,又舞芳菲时候。
二
“姓名”。
“姚远”。
“年龄”。
“26”。
“性别,哦,男,哈,哦”。房东笑的很爽朗,看我一脸严肃,又把后边那个哈硬生生的吞了回去。
“职业”。
“画家”。
“阿!!!”。
他的惊讶没什么好奇怪的,把画画作为职业,并自称画家的人在这里租房实在是有点不可思议,
我也是在两个月前决定做画家的,不是把它作为职业,而是作为一个梦想。或许这个梦想并不是画家所能够形容的,但文字表达匮乏的我暂时只能用这两个字来代替。
从小就对画画有很大的兴趣,在小学时就曾拜一位尖嘴猴腮的美术老师为师,这位老师的头发很长很长,让当时经常被父母勒令不许留长发的我无比的崇拜和羡慕。后来终于去学了画画,但是仍然不许留长发。在那个年代,留长发通常和小混混、不良少年联系在一起的。
在那位老师的引导下,我学会了一些绘画的简单技巧,素描,写生什么的。后来就没再学了,因为那个老师就懂得这么多于是我幼小心灵里的一个画家梦就这样被一个尖嘴猴腮的留着不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