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写了也活不了。”周全大喊出声,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老人笑了起来,“你知道我是谁吗?”
周全自然不知道,老人没有等他回答,直接报上了自己的名字。短短的三个字,就好像是从天而降的一块巨石,砰地一声砸在周全的脑袋上,让他耳鸣目眩。
“现在相信老夫了吗?你放心,这封信不会交到朝廷手上,我们只是需要方文静用一样东西来交换这份供词。”
原来他们不是想要对付方文静,这让周全瞬间喘了一口气。
“是,什……什么东西?”
周全本以为自己不会得到答案,但老者却出乎意料的慷慨,他伸长了竹签似的脖子,一字一字道,“应天府,凤阳军的领军符节。”
老人的声音充满威严,让人无法质疑。但周全却完全不知道方文静如何能拿到这件东西,如果对方拿不到,就说明自己无法保全性命,是这个意思吗?
老人看出了他心中的疑问,笑着安慰他道,“别担心,他会拿来的。”
御书房外,今日格外热闹。
除了前来献画的翰林学子们,尚有好几位大人物聚集在此。眼瞧着一个金发的中年男子被检校太傅梁师成亲自送出了门来,学子们都不免偷偷多打量了几眼。
“恩府先生请留步。”
“那,少傅慢走。”
王黼拱了拱手,回身在院子里逡巡了一周,却没瞧见那张子初的身形,倒见着了另一副令人生厌的姿态。
一路小跑而来的男人外表爽朗,颇有姿仪,却未系好官服,衣襟半敞,可不正是大名鼎鼎的李浪子。
“李兄,做什么如此着急?”王黼笑着迎了上去,李邦彦见到他,先是微微一愣,复又挤出了一丝笑意来。
“哟,今个儿可热闹,连少傅也来了。”
“可不是嘛,后生可畏,我也来沾着官家的光,开开眼界。”王黼闻着对方身上还残留着浓浓的脂粉香,不免揶揄,“只是李兄莫是整晚沉溺在温柔乡里,不幸来晚了吧。”
“哎呀,比不得少傅风流,招个歌姬却还错拿了旁人家的闺女。”上次金明池一事,弄的全京城都知道他王黼想强霸那马素素不成,反倒错掳了李邦彦家的千金,一时让他成为了街头巷尾的笑柄。
本就在朝堂上不和的二人也因此更是交恶。
王黼听他拿了这事儿来说,面子上挂不住,哼了一声,“李兄还是请回吧,官家的轿子此下怕是已经出了金水门了。”
“哦?官家私服出行了?我还想瞧上一瞧那张子初的百美图呢。”
李邦彦话中意思,再明显不过,他的消息倒也灵得很。好在王黼机警,先他一步到了官家跟前,这才没有让他趁机摆弄出是非。
“那真是可惜了,那卷画,大约也被官家给带走了。”王黼走过李邦彦的身旁,还不忘补上一句,“画我倒是瞧了,画得是真不错。”
李邦彦目送着他扬长而去,心中冷笑一声,随手招来旁边的一个小宦官问道,“那位张子初张翰林呢?”
“回丞相的话,张翰林今日身体不适,与官家告了假,画是托人送来的。”
“那可知官家是去了哪里?”
“这……”
李邦彦偷偷掏出了一锭银子,塞在那宦官手中,小宦官方才低声道,“听说,是去了旧人的楼子里。”
李邦彦“哦”了一声,心领神会。他挥了挥手,驱走了小宦官,又甩着衣袖大摇大摆离开了御书房。只可怜那些剩下的,还满心期许等着受诏面圣的新晋翰林们,不知作何因由要在此候上一整日了。
李师师今日一早便打扮得体,坐在了自家楼子的凭栏间。一双秋水眸子,随着下头过往的车马来回流转,却不知在等什么。
“姑娘,外头风大,可别冻着。”贴心的丫头替她拿来了一件披袄,却被李师师婉拒了去。
李师师没有披上厚重失仪的袄子,却是从身旁的匣子里取出了当初张子初送她的那一支点翠笄来,缓缓插在了鬓间。
“呀!这是……”丫头见了那发笄,顿时一惊。
如今东京城里谁不知道,宝德轩枉顾皇法,私下猎翠,已被封了铺子没收了金银,连同京城里一时兴起的点翠风潮也一并被压了下去。别说是宝德轩的玩意儿,这节骨眼儿上,人人都怕惹祸上身,谁还敢戴着点翠什物招摇过市的。
“这东西……怕还是取下来的好吧。”丫头担忧地提醒她道。
李师师却是笑着摇了摇头,“你不懂,这东西虽是给某些人带去了灾祸,可对我来说,却是大好的机会。”
“什么机会?”丫头不解地问。
“那位,有多少时日没来我这楼子里了?”李师师忽然问道。
丫头被问得一愣,掰着手指算了算,“大约三四个月了吧,那位国事繁忙,或许只是一时抽不开身来,姑娘你可千万别多想。”
“君王薄情,红颜易老……又教我怎生不想。”李师师话音未落,便见下头停了一顶明黄色的轿子,里头钻出的华服男子一个抬头,便与自己四目相对。
“改明儿替我送一壶好酒去那张家府上吧。”李师师说罢拢了拢自己的鬓发,风情万种地站起身来,对着楼下的人一个回眸,娇嗔地进了里屋。
一幅画,让某些人坠入深渊,也让某些人重登云端,而作画的一人,却还躺在自家的床榻上,睡得香甜。
“子初……御医院来人了,我可进来了啊。”虽说是敲了门,可其实张清涵不过是随口知会了一声,便带着医士破门而入。
转过屏风,只见榻上的人抱着被褥趴在枕上,手里还执着画笔和半幅未完的院梅。面上的疤痕依旧,却从凌乱衣襟间露出的半张肩膀上看出了病态的嫣红。加上微张的薄唇和急促的呼吸,医士就算不切脉也看出了是风寒之症。
“这孩子,总说了他也不听,都病成这样了还不消停。”张清涵上前替他拢好了衣襟盖上了被褥,并从那冰凉的指尖取下了画笔来。
“自古痴狂成翘楚,翰林这份执着,也实在难得。”医士笑着上前确了诊,复又开了方子,拿出了名贵药材,才算交差了。
“劳烦医士跑这一趟了,丞相厚爱,子初必定牢记在心。”
“哪里哪里,娘子留步。”
待把人送走了,张清涵才又回到张子初房中,轻轻抚上了对方的面颊。她心道,果真是树大招风,这才做了翰林没几日,病了也不让人安生,倒还招来了牛鬼蛇神的试探。
光是太医院来的人,连算上官家指派的,都已经是第三拨了。
“你啊你,可千万别步了你大哥的后尘。”
说到此处心中有气,便狠狠在他肩上拧了一把。榻上的人嘟囔了一声,翻转了个身子,将被褥齐齐卷了去。张清涵瞧着他粽子般的身形,忍不住噗嗤一下笑出了声来,笑着笑着却又化作哽咽,倔强地扭过头想忍住泪水。
六年了……如果那人还在……该有多好……
☆、无意窥得管中豹
今日是魏青疏给范晏兮的最后期限,正巧也是张浚给他的最后期限。范晏兮需要在日落前从架阁库数以万计的户籍中找出苏墨笙的那份案牍,更必须接近被关在大牢中的那几个密探,从他们口中传递出消息。
但无论是哪一个任务,对于范晏兮来说似乎都不太可能完成。
而最让人唏嘘的是,表面上看起来范晏兮职责重大,可实际上却没人真的对他寄予厚望。明眼人都知道,魏青疏是在刁难他,张浚却是在试探他。所以当苍鹰和同伴们跟着范晏兮大摇大摆走出捧日军的牢房时,他根本想象不出这个看起来有些迟钝的书生是怎么从魏青疏手上把他们弄出来的。
“你怎么做到的?”身为清平司密探,苍鹰从不多话,但他此刻实在是忍不住了。
“嗯?”范晏兮领着他们一路往清平司走,看来是想直接把他们领到张浚面前。
“魏青疏怎么可能会妥协?”
“哦——”范晏兮的语调依然慢吞吞的,“我拿案牍跟他换来的。”
“什么案牍?”苍鹰又问,他知道自己今日问题太多了。
“苏墨笙的案牍。”
“你找到了?”这听上去不太可能,架阁库里里外外出动了几十个文吏甚至军官,耗费了大半个月也未见成效。大海捞针,魏青疏这一步本就是下下之策。
“没啊,不过我猜清平司手上该有现成的。”
范晏兮的话让苍鹰微微一愣,他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了前方那人的背影。是了,司丞派了人和他对接消息,如果范晏兮向对方提出一些合理要求,清平司的探子应该会慷慨的配合他。
比如说,他想要苏墨笙的案牍。
范晏兮知道张浚虽不愿与魏青疏有过多交涉,但他绝不会放任苏墨笙这个线索。所以对方一定早就查到了此人的来历,或者正在派人偷偷查他。
清平司的手段,范晏兮已见识过了。
所以,他应该是先厚着脸皮从清平司那里要来了苏墨笙的详细案牍,再用这份消息作为交换从牢里捞出了他们。这个书生,竟然相互交换了双方手中的筹码来完成魏青疏和张浚交代的任务?
这样的人,是不是就叫大智若愚?……苍鹰只能在心中想出这个词来形容他。
将范晏兮领入清平司的仍是第一次那个小吏。他慌张地看着范晏兮身后的几张陌生面孔,直到对方从腰间掏出了铜牌,这才反应过来引人入堂。他听说这位范司直在凤姚瓦舍得罪了魏青疏,之后一直被扣在架阁库中,却不知是如何回来的。
“张司丞,范司直求见。”小吏在门外唤了一句,不多一会儿,门吱呀一声开了。
张浚此时在翻看一张文牒,见了范晏兮和苍鹰也并不显得惊讶。他啪嗒一声合上了手中的纸页,似笑非笑地抬起了头来。
“你很聪明,懂得利用清平司的优势和魏青疏的弱点。”
“司丞谬赞。”范晏兮谦虚地一拱手,退到了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