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话来。又隔了一会,那地方忽又黑影一闪,现出一个瘦长身形来,一上墙头便弯着腰手搭双眼,四面张着。程子云不由暗道一声惭愧,一下在鸱角后面藏好,只见那人,略辨方向之后,猛然身子一长,竟向府中窜将过来。看那起步和纵落之势,灵妙异常,心知来人决非庸手,连忙取出竹筒,将火绳向后连连晃动。那人似已惊觉,但只略一犹豫便仍深入,而且竟向自己立身之处,便似蜻蜓点水一般纵来,转眼便到了西花厅西边一带耳房上,两下相隔不过丈余。虽然外面一黑如墨,隐约已可看见,来人是个瘦长个儿,浑身束扎得十分利落,脸上还似蒙着一层黑纱,一见面,先冷笑道:“朋友,你别弄鬼,先接着这个。”
接着右手一扬,哧的一声,一枝甩手箭便奔咽喉而来。程子云把头一低,那枝甩手箭真从头上飞了过去,右手擎刀护住门面大喝道:“朋友,您想是六王府来的了,老实说,俺程子云已经在此候驾多时咧。”
那人又冷笑一声道:“我久已知道,这儿有你—位清客咧。不过家伙头上没有眼睛,这可不是下棋唱曲闹着玩儿,好骗饭东。要依我说,这是护院把式的事,你还是下去睡大觉比较合适,要不然你二太爷万一收招不住,可得在你身上留下记号咧。”
程子云不禁气得肺都炸了,也冷笑一声道:“好小子,你叫什么名字,快些报上名来,俺要让你翻出手掌左,也不算山东道上的小诸葛。”
那人哈哈大笑道:“本来你算什么东西,老实说,你二太爷走遍山东河南还没听说有你这一号咧。”接着手按腰下,大喝道:“你既如此不识抬举,且接着你二太爷的家伙便了。”
说犹末完,只听得呛啷啷一串响声,早飞起一条索鞭来迎头盖下。程子云连忙擎刀迎敌。那人一条索鞭使得呼呼风响,直将程子云裹在当中,闹了个风雨不透,饶得程子云刀法不弱,一时也难取胜,又被绊住,无法脱身,将来人引入阵中,只急得他厉吼连连,一连打了几声口哨向下面报警,无如桂香存心要他好看,明明听见来了敌人,却只站在那小石峰上动也不动。那李飞龙又因他事前曾有各守门户不许乱动之语,也只守在前面大厅东边,不敢前来接应。其余护院把式人等,更因他说得那奇门阵法神妙已极,敌人只一入阵中便非束手就缚不可,又说明在先,如有动静,任凭如何,只敌人不来进犯所守门户,决不许妄动,所以附近虽然也有人看见听见,却一个也不见前来。偏生书本上说得那阵法虽然头头是道,五行生克阴阳变化,更极有道理,这时真的用上,敌人不入伏兵之中,却不见妙用,不由心中愈急,手中那把刀也因之渐感散乱,来人那条索鞭却越发紧逼上来,真累得他浑身来汗,忍不住大叫道:“你这厮到底姓什名谁,为伺夤夜到俺这府里生事?再不说明,那可别怪俺也要下辣手咧!”
那人大笑道:“你二太爷自然有姓名,只是此刻却不便告诉你,有什辣手尽管使出来,只管山东驴子学马叫打算吓谁?你二太爷却不爱听这一套咧。”
说罢,鞭法一紧,越发逼上来,程子云一见势不好,知难力敌,好不容易才得卖个破绽,虚晃一刀窜过屋脊,向后园走去,那人方喝一声道:“你这厮胡吹乱谤一阵却向哪里走?二太爷如不在你身上留点记号,也枉来一遭咧!”
正说着,猛听程子云大喝道:“无知小子,竟敢如此狂妄,看俺暗器取你狗命。”
说着把手一扬,却不真有暗器打出来,那人方在一惊,程子云已经穿过两重房屋,离开后园不远。那人一见受骗不由大怒道:“无知滑贼,竟敢骗你二太爷,还不给我留下命来再走……”
一声喝罢,一抬手,一连两枝甩手箭向程子云打去,倏见程子云叫声哎呀,身子一挫,似已受伤倒向房上,那人连忙纵身过去,正待挥鞭当头砸下,猛又听程子云大喝道:“来而不往非礼也,你这小子且瞧这个……”
倏见三点寒星,分上中下三路打来。那人叫声不好,连忙抖索鞭,铮的一声,将上面一枝袖箭打落,趁势身子一侧,又避开中间一枝袖箭,却在左大腿上插了进去半寸的深,虽未伤骨,却奇痛异常,不由大怒道:“姓程的,你并无真实本领,只凭诡诈取胜,这也算是英雄好汉吗?”
说着把牙一咬一抖索鞭,一个怪蟒翻身,又向程子云打到。那程子云一个燕子穿帘,早纵向后围墙上冷笑道:“你这小子知道什么?俺这叫兵不厌诈,胜者为强。你要不服气,咱们不妨到这里来,再较量两下,你可别说俺专打落水狗咧。”
那人不由气得说不出话来,把心一横,一手挥鞭,一手拔出那枝箭,向房上一扔,厉声道:“无耻狗贼,你二太爷今夜如不杀你决不回去。”
说着,又向园中赶来。谁知一脚才踏上后园墙头,再看程子云时,已经杳无踪迹,四边又不见半点灯光。方一踌躇,忽见前面火绳又亮,接着,唆,唆,唆,从两侧墙根下,打出一排弩箭来。那人原也能手,见状心知入伏,一面将那条索鞭抡圆护着身形,一面待向后退去。谁知这一来,四面八方,火绳一齐闪动,便似无数火蛇在那黑暗之中,互相呼应一般,却不见半点人声,但见火绳一亮,才动脚步,必有弩箭暗器打来,这才心知不妙,但自己仗着武工精纯,竟仍向园中闯进去。方从墙头跃下,又吃一阵灰瓶石子几乎打着,幸喜一经纵落,窜出丈余之外,便又不见动静。敌人既然设下这许多埋伏,为何不来追赶,得隙之下,更不怠慢,略辨方向,不敢再由前院出去,一见直北,似较接近围墙,心想墙外也许就是民房,连忙提鞭从一条小径上向北方奔去,一路无阻,也不再见火绳闪动,心方一喜,看看已离围墙不远,猛见那小山顶上,火绳又亮,火光一闪,突然飞也似的纵下一人,一手扬着一把缅刀娇喝道:“大胆贼人竟敢夤夜犯我王府,是好的赶快留下名来,束手就缚,也许可以饶你不死,否则那就难说了。”
原来那纵落的正是桂香,她在那小石峰上,早就已经看见程子云败进园中,初意本待立刻来援,后来一听两人喝骂之声,知道来人已经吃亏,因此不欲出来,反令程子云说嘴,仍在小崖上面看着热闹。忽然不见程子云动静,倒反是来人追进园中,不由心中更加诧异,忍不住,二次又想下峰迎敌。但程子云始终并未露面,心疑另有布置,所以仍旧等着。这时一见来人已到峰下,竟图从这里出去,如何容得,这才仗着那把缅刀,窜将下来拦住去路。那人一听哈哈大笑道:“来的想是玉面仙狐张桂香了,我正想向您请教一二咧,您就多赐教吧!”
说着一抖鞭,一见面就是玉带围腰,拦着纤腰打来。桂香连忙一个旱地拔葱,窜起丈余,避过—边,乘势一抖缅刀,闪身进步,一刀向来人右臂上砍去。那人更来得利落,身子一侧避过刀锋,只手一抖,那条鞭猛然掣还,一个白蛇归洞,鞭梢转向桂香头上打来。桂香因仗缅刀是件削铁如泥的利器,一扯纤腰,避过鞭梢,顺手一刀,便向鞭上削去,满拟来人兵刃必折无疑,谁知只听呛啷一声,火星直冒,一下震得虎口发麻,那条鞭依然无恙,不由心下大吃一惊,连忙跳出圈子,但看那刀时,忽听来人撮口一声胡哨,竟打出血滴子的暗号来,心中不由一动,连忙刀交左手,右手一打手势,也低低答了一下口哨,来人又是哈哈一笑,冷不防一收鞭,却打来一物,桂香一把接住,却软绵绵的,心中更加明白,连忙又一递暗号,一面大喝道:“你这大胆贼人,不见真章,便敢逃走,这左近一带,全是我的泛地,如果让你走了,也不算我玉面仙狐的厉害。”
说罢,刀尖微向西北角一指,那人会意,也大喝道:“你这娘们休着卖狂,好男不与女斗,你二太爷去咧!”
说着,直向西北角走去,桂香也娇喝道:“大胆贼子,你敢向哪里走?”
便一直赶将下去,那人哈哈大笑道:“你有本领再跟我到六王府去一趟,便算你是好的,要不然,这儿不过这两块料,我算已经见识过咧。”
说着,足下一紧,已离西北围墙不远,倏然前面火绳一亮,又射出一排弩箭,当头一名护院把式,握刀卓立,正大喝一声:“你哪里来的毛贼,竟敢夜扰王府该当何罪?”
那人又冷笑道:“这不全是你们兴出来的吗?怪得谁咧?”
说着,一抡那条索鞭,便似一条乌龙也似的,迎面打来。那位护院把式,姓张名传标,原是一个小头目,一组三人,守着所谓死门的这条出路,一见那人被桂香一路赶将下来正打算截住立功,方才挥刀现身出来,吆喝着,却不料来人索鞭来得异常神速,相隔还有三五步远近,呛啷啷一声,已经迎头盖将下来,倏觉眼前一黑,头脸已被一件东西罩着,接着脖子一凉,连个哎呀也没有喊出来,便只剩一具腔子倒在地上,其余二人不由一怔,那人已经越过身边,一个黄鹘摩云,上了墙头,一抖索鞭哈哈大笑而去。这里两个把式见那张传标倒地不起,不由大惊失色,再定睛一看,腔子上那颗脑袋已经不知去向,不由齐声发喊道:“不得了咧!张头目的脑袋已教强盗带走了!”
正好桂香也已赶到,一问所以,连忙命人点上灯光请来程子云,一看那腔子创口上已经溃烂,渐化黄水,不由冷笑道:“程师爷,您布得好阵法,您瞧,人家偏从死门上走了,不但没死,倒反把咱们护院头目的脑袋给带走了,这倒好,反正死门上总得死上一个,您的话总算验了咧。”
程子云不禁睁大了眼睛,把脸涨得飞红道:“这并不是俺这阵法无用,只怪来的这家伙太过厉害了,俺在这死门上,本来布有七八处埋伏,只要一进来,便不用打算出去,所以才舍命把他引来。谁知他好像深知俺这阵法也似的,竟反向您守的开门冲去,却从开门又绕过埋伏折回来,以致才被他走了。如果大嫂不信,只要随我一看这番布置就明白了。”
桂香唾了一口道:“谢谢您,我才不看咧,您那埋伏留着给王爷看吧!”
说着,愤然作色,便待回去。这时阖府灯火全明,上夜各人,全提着兵刃走来,程子云红着脸搭讪着道:“此事原也非禀明王爷不可,不过贼人厉害,也许再有调虎离山之计亦未可知,你等仍然各守门户,以防再生意外,少时待俺禀明王爷再说。张传标那具尸身暂时也不要动他,等待明天,也许还要报官请验咧。这案情太大了,他们堆子上和该管衙门,也未免太有忝职守咧。”
众人方才散去。
第十九章 一颗脑袋
桂香也不去理他,提刀径向赐书楼而来,到了楼上,只见允禵已在自己床上和衣睡倒,兀自未醒,不由心中好笑,连忙放下兵刃伏在床上摇了他一下道:“禀王爷,外面出了事咧,您还不醒来吗?”
那允禵虽然年纪轻轻的,但因纵欲过甚,十分疲乏,满以为府中布置周密,就有人来寻事,也不会寻到这里,又仗着桂香就在附近守夜,一下倒在床上,便自睡去,而且睡得非常熟,致闻桂香伏身来唤,还以为天色将明,撤守回来,朦胧中一把揽着笑道:“你辛苦咧,咱们也该好好的睡一下才对。”
桂香倏然一手推过嗔道:“您别这么着,大事不好咧,适才六王爷那里已经有人来过,连张传标的脑袋全教人家带走啦,您还有这份心肠吗?”
允禵不禁惊得跳起来道:“你说什么?真的六阿哥已经派人来过吗?那程师爷呢?”
桂香冷笑道:“要不是真的有人来过,我还敢在王爷面前说谎吗?如今仗着王爷的鸿福,我已把他打跑了,不过那护院把式头目张传标的脑袋已被人家带走咧!至于您问那程师爷,这时候,他也许还在操演他那宝贝阵法啦。”
允禵闻言又问道:“此刻贼人当真已经走了吗?”
桂香见他有点惊慌失措忙道:“王爷不必惊慌,我不早说过,托您鸿福,贼人已经被我打跑了吗?如今我是因为已经出了事,所以不得不惊动王爷禀明一下,二则那位程师爷,您也得问问他,这阵法是怎样布的,要不然这府里便不堪设想呢。”
说着又把适才的事说了一遍、特别提出,据来人声称,确系六王府来的,并且对来人的本领又大大的渲染了一番,不禁把个允禵惊得呆了,半晌做声不得道:“既如此说,你快差人去请那程师爷来,这实在非赶快设法不可,要不然,那还了得!”
桂香看了他一眼,连忙红着脸道:“王爷,您是吓糊涂咧,这是什么地方,您真的要想问问他,不会到西花厅去吗?反正贼人已经走了,还有我陪着您咧,难道还怕什么不成?”
允禵这才想起身在桂香所居房中,不由也脸上一红道:“我真忘其所以然,既如此说,那就只有再劳你权充护卫了。”
桂香看着他媚笑了一下道:“这是贱妾分内的事,王爷怎么又客气起来?”
说着取了兵刃,先自下楼,命人传出话去,传来两名小厮掌着灯,自己贴身护着允禵,直向西花厅而来,方近厅外便听程子云在内面叹息着道:“尽信书则不如无书,古人岂欺我哉?俺今天真算是又丢了一个大人咧!”
允禵忙道:“老夫子,您怎么说出这话来,这战阵之法,本来就不是用之于一宅之中的,再说,委实咱们人也太少不够布置倒是真的,这怎么能算丢人?你为什么又发起书呆子的脾气来?”
程子云仍是—身短衣束扎着,一听允禵这时候竟走来,不由转吃一大惊。连忙迎了出来道:“王爷,您为什么这个时候出来?委实是俺谋事未臧,才有这个失着,您纵使不来降罪,俺也居心难安咧。”
猛一抬头,见桂香按着兵刃随在后面,不由那酱鸭色的丑脸子又有点发烧道:“原来是大嫂保着王驾来的,那俺便放心咧。”
桂香转抿嘴一笑道:“您太过奖咧,我又算是什么东西?今天不过仗着您的虎威,总算把贼人打跑了,要说丢人彼此还不是一样吗?”
允禵笑道:“两位全不必客气,如论今夜之事,全都有功无罪,如非两位在此,还不知道要闹出多大的乱子来咧?”
程子云正色道:“今晚之事,实在晚生无能,那贼也委实太厉害,以致才有此失,俺早巳打算向王爷请罪咧,想不到王爷反如此说,那俺以后更不得不拼此微躯以报效于万一了。”
说着又看着桂香道:“大嫂休怪,俺方才已经想过,俺这阵法委实是真有点不到家,那贼人手段着实高强,俺虽伤了他一袖箭,如论真功夫实非其敌,今夜如非您把他打跑,那也许人还要伤得多。适才俺已问过后园上夜各人,全说那贼人在临走的时候,曾经公然叫阵,说是六王府的人,您曾听见吗?”
桂香笑道:“今晚真奇怪,怎么连程爷对我也谬赞起来?我虽把他打跑,却没有能拿住,不也无能吗?不过那厮临行叫阵说是六王府来的倒是真的。但我两次前去未见此人,想必就是那新来能手亦未可知,可惜他虽公然叫阵,却未留下姓名,要不然我真要找上门去,指名要他答话咧!”
允禵闻言,双眉一皱道:“他叫阵不叫阵倒无所谓,不过此人既然如此厉害,以后难免不再来,老夫子的阵法既制他不住,便你两位也未将他拿住,以后如果常来,这便如何是好咧?”
程子云不禁满面发烧道:“其实他今天也没有讨了好去,到底中了俺一箭,又被大嫂打跑,虽然伤了我们一个护院把式,却也得不偿失,这次侥幸跑了,也算尝到了我们这里的厉害,一时也未便敢再来。如依我见,明天还是请大嫂再辛苦一趟,到六王府去探听一下,如能依照上次所定办法,吓唬六王爷一下,敲山镇虎,将他镇住。以后便要好得多。要不然,只要能将今晚所来能手是谁探明,那事情也就要好办得多了。”
桂香连忙摇头道:“程师爷。咱们向来无仇无怨,谢谢您免劳照顾好不好?我是敬谢不敏咧。我想您既能用弩箭把他打伤,足证高明,您自己去一趟不比我去要强得多吗?”
程子云忙道;“大嫂,您别这么说好不好?俺现在已经知道,要只凭俺这点小功夫,那较您差远了,便依师门渊源,您也比俺要高一点儿,俺算是服您咧。这事还是非您去一趟不行,要不然,不把这事搞一个清白,那不但本府永无宁日,便王爷的安危也着实可虑,就算是俺不是,曾经得罪过您,难道您连王爷的分上也不看吗?”
说着,又看着允禵使了个眼色,允禵忙也向桂香道:“老夫子的话也言之有理,此事如果不弄出一个结果来,真是着实可虑得很,你如自信,可敌那人,还是去一趟的好。”
桂香笑道:“王爷,您不要信程师爷替我脸上贴金,今天那人实在是被他一弩箭打跑的,我算得什么?要去还是他去一趟,那比我强多了。”
程子云只急得发誓道:“大嫂,您怎么尽挑眼儿咧?俺已向您告饶还不行吗?老实说,今晚俺用弩箭伤了他一箭是真的,可是全凭俺那点小鬼聪明,并未用真功夫赢人家。那人已经恨透俺咧。如果再不识相自己送上门去,那就未免太自不量力,您如不信,俺要说谎骗人就是这个如何?”
说着用手做了一乌龟,五指连动不已,桂香不由噗嗤一笑道:“真亏您说得出,那等明天我就再去一趟,不过当着王爷在此,我得说明,您要有什么信不过的废话,可得在这个时候说明,要等我走后再说什么,那我可不好骂您咧!”
程子云猛然立起身来,又兜头作了一个大揖道:“咱们是一言为定,只要您肯去一趟,俺如再胡说什么,您就真的揍两下都行!”
桂香连忙避开,看着允禵吃吃连笑,允禵不禁也笑道:“程老夫子虽然人极玩世不恭,却说话全算数,您只管放心前去,他如敢再说什么全有我呢!”
桂香这才含笑点头,又向允禵媚笑道:“既王爷如此说,那我只有勉力承应,不过成不成,那我可不敢胡吹乱谤,只好做到哪里是哪里呢!”
程子云大笑道:“只要您肯去,事情决无不成之理,好在还有一天功夫,我们不妨再细细打听,只要能知道那人是谁,便更有把握了。”
说罢,又差人将府内各处防守头目找来,一问情形,幸喜除伤了一名护院把式而外,其他并未出事,大家心方稍安,忽然那后园看尸的人慌忙赶来禀报道:“禀王爷和程师爷,那具尸首不知怎的忽然不见了,地下只留着一摊黄水,还求验看做主才好。”
允禵不禁又大惊失色道:“老夫子,这又是什么道理咧。难道贼人恐留痕迹连尸首也盗走了吗?”
程子云把头连摇道:“非也,王爷请小坐,外面天色已经将明,便那人未曾去远,决无重来之理,且等我去看上一看便可明白了。”
说罢起身便向后园走去,这里桂香仍旧按剑贴着允禵而立,一面笑道:“王爷,您别惊慌,这具死尸,决非六王府里的人盗走,以我看来,恐系来人预洒化骨丹所致,如果我猜得不错,那这人定是少林武当两派长老无疑,那这事就更棘手了。”
允禵张大了眼睛道:“什么叫化骨丹?当真它能在这个时辰之内,将一具尸首化尽吗?”
桂香吐舌道:“此丹乃异人秘制,只一点着血,随即渗入,无论血肉骨头立即化成黄水,只除头发而外,无不销融,端的厉害已有,不过就我所知,这种化骨丹只有几个前辈才有,这厮能有这种东西就非这两派的老前辈,也必和他们有关,以后却更不能不慎重将事咧!”
允禵不禁长叹道:“这六阿哥真有一手,那红衣喇嘛既被罗致以去,如又集这等奇士为爪牙,真不可轻视咧。”
说着又看桂香道:“闻得您乃嵩山哑尼嫡传弟子,能设法将令师请来供养以壮声威吗?”
桂香摇头道:“她老人家一向云游在外,浪迹萍踪,从无定所,一时您教我哪里去找去?再说,这类人物便能寻着,也决无肯受王爷供养之理,您这个想法,决于事宜无补。要依我说,王爷还是息了这个念头的好,不但我无从去找这些人物,便程师爷也恐未必有效咧,您看毕五去请铁樵大师不是一个榜样吗?”
允禵正在沉吟不语,忽见程子云匆匆走来道:“俺真想不到,这厮竟连化骨丹全用上,照这样看来,这事还真有点棘手,如今那具尸体已经化尽咧,不过依俺看来,这厮决非此丹主人,也许是哪一位老前辈的新出道弟子亦未可知,但只要查出他的来历来就不难设法了。”
允禵道:“此丹出处和作用适才李大嫂已经说过了,老夫子怎么知道来的并非此丹主人咧?”
程子云看了桂香一眼道:“既然大嫂已将此丹作用出处陈明王爷,俺便无庸再说,至于俺料定他不是此丹主人,那是因为此丹制法极秘,非各派长老决难自配,此人听他口音不过二十以上三十不足,本领虽高,仍有不到家的地方,只从他中俺一箭便足见并不十分老练,所以俺才疑他是一位老前辈门下,大嫂您说对吗?”
桂香笑道:“您向来料事如神,焉有不对之理,便我也这等想法,不过天下事往往也有出人意料之外的,我可不敢断定,那只有等我明儿个再去探听一下才好决定,不过我听那些把式们说,您打算报官请验,这样一来,连尸首全不见了,那还验什么咧?”
程子云双手一拍大腿道:“可不是,本来俺确有送个蜡烛地方官儿坐坐的意思,这一来又不成功咧。”
桂香只笑了一笑道:“天也亮咧,现在闹了一个整夜,王爷也该回后去歇一会儿,更该告诉一下福晋和各位姐姐,要不然,胆小的不要吓坏了吗?反正这事,程师爷又着落在我头上,咱们晚半天再商量好不好?”
允禵一看天色果然大亮,心想自己一夜未回上房,府上既出这大乱子,福晋和各王妃处也非安慰一下不可,连忙点头称是,又命此事对外暂时不必声张,等探明究竟再说。便自回上房而去,桂香也跟着回到后园赐书楼上,背人掏出那人递来之物一看,却原来是一幅昔日自己用过的手绢,无心中曾被雍王索去,如今既着人送来,料必有令自己抽空叙旧之意,不由得意的一笑,仍旧藏好,径自解衣登榻睡去,正当香梦沉酣之际,忽然耳畔有人笑道:“你梦见什么来,怎么忽然笑得那么甜,能告诉我一点听听吗?”
再睁眼一看,三不知允禵早又坐向床侧,正在看着自己微笑着,不由微嗔道:“亏得您是一位王爷,怎的一清早就到我房里来胡闹,要教旁人看见那不是笑话吗?”
允禵哈哈大笑道:“你还疑惑是大清早吗?先起来看一看便知明白咧。”
桂香再一掀被子坐起来向窗外一看,早又暮色苍然,那一轮红日已从西边沉了下去,不禁叫声啊哎:“我怎么竟睡了一整天咧?”
允禵笑道:“实不相瞒,我已来过三五次咧,每次都因你太累了,没忍心相唤,适才见你转侧了一下,又一脸笑容,心疑你已醒来,存心装睡逗我,才叫了一声,想不到你却还以为是大清早起咧?”
接着,又道:“那程师爷他倒真是一夜一天没有合眼,一清早便亲自出去打听了一番,虽然没有能打听出昨晚来的那人是谁,却又探出一件大事来。”
桂香不等说完,先吃吃笑道:“他能探得出的事多着咧,但望是真的才好,要不然可够上当的。”
允禵正色道:“这也许不会假,便我自己也到宫里查问过了,据说六阿哥因为豢养喇嘛横行不法,并有诅咒太子的事,已被皇上知道,特为专旨召进宫去,严予申斥了一顿,并且革去两名护卫,着闭门思过三月以观后效,如今那红衣喇嘛大概也得到风声,恐怕皇上查究,已经率了一般徒众,悄然回蒙古去了,这一来,你今夜前去六阿哥府内,便又省心不少咧。”
桂香不由睁着一双妙目,看着允禵道:“此话当真吗?我只怕未必咧。”
允禵笑道:“你这人怎么因人废言起来?不瞒你说,这个消息确是程师爷打听来的,我起初也将信将疑,后来自己进宫一打听,六阿哥因为豢养喇嘛受了严旨申斥,罚令闭门思过确是真的,他在皇上面前又极口否认府中藏有喇嘛也一点不假,所以我推断,六阿哥为了畏罪让那喇嘛暂时离开一下,也许是真的,不信停一会你再当面问一问程师爷,便知道了。”
桂香把嘴一披道:“我才不去问他咧,要依我看,这人除会说大话骗人而外,简直一无足取,怎么您偏相信他咧?”
允禵笑道:“你也不必太轻视他,此人委实确有几分才情,并非完全徒托空言,只不过玩世不恭,名土气习太重而已。其实他对我却是一片忠诚,绝非世俗之土可比,你只向后瞧下去便知明白了。”
桂香不好再说什么,只有睃了他一眼媚笑道:“哎呀,算我说错啦,您王爷赏识的人,还能错得了吗?对不起,谢谢您,先出去坐一会儿,我这就要穿衣服来准备到六王府去咧,要不然,得罪王爷还能原谅,要违了军师的将令可就槽透了咧。”
允禵笑道:“原来你还记着这个碴儿,须知他也是为了我呢。人家对你,不也当面谢过罪了吗?依我看,你二位这点小过节还是化去才好,改天我再备酒,替你二人解和如何?”
说着,径向房外而去。
桂香一面更衣起来,一面笑道:“照王爷这么一说,我更不敢当咧。本来嘛,我新来乍到,怎么比得人家是您老师咧。不过,您得想想,这些时我为了侍候您,有半点顾惜自己这个身子吗?”
允禵闻言,猛可的回身笑道:“你对我这一番心,和受的委屈我全知道。你放心,总有那么一天,总也教你知道我对你的一番心意便了。”
正说着,倏然看见桂香已立在床下,正袒着酥胸,和一双玉臂,在更换小衣,一身雪白肌肤,掩映着大红抹胸,种种妙相全陈眼底,偏又口衔罗带,星眸斜睨着自己,不禁为之神夺,便又待向房中走去,桂香见他又转身看着自己,不由吃吃连笑,慌忙将小衣扎好,抢了一件短衫穿上道:“您这人,怎么这样不老成,连人家换一换衣服也要偷看,难道您真还没……”
说着玉颊飞红,又觑着他一笑,一把推出房外,霍的一声,连忙将门关上,安上了屈戍一面娇声道:“对不住,您先请下楼去,咱们停一会花厅再见。”
只急得允禵在房外忙道:“现在时间还早咧,你且把门开一开,咱们静静的聊一会儿一同去不好吗?”
微闻桂香在房中娇笑不已道:“谢谢您,我才不上那个当呢,还是您先去吧,我只等衣服换好,梳上一个头就来咧。”
允禵不由心里痒痒的涎着脸笑道:“那还要等上好一会,你还是让我进来坐一会,看你梳完头再去。”
桂香半晌不语,允禵又在门上敲了两下,也不见答应,方恨了一声要走,猛然又听她格格一笑,呀的一声把门开了,挽着一头长发,走出来含笑道:“您别生气,请进来坐吧,不过晚上我还有事,您可不能再缠我咧!”
允禵一看,她已穿好了一套桃红夹袄裤,却把一条青布围裙,围着胸前,那一头漆黑的长发,挽在手中已经过了膝盖,真有长发委地之概,再加上玉颊生存,媚眼微扬,口角眉梢隐含笑意,不由薄怒顿解,也笑了一笑道:“你到底还是上了我的当咧,早这么把门开了,不大家全好吗?”
桂香瞅了他一眼嗔道:“谁让您是王爷咧,我就知非上当不可,也只有依您,要不然那不成了反叛,您能有得饶我吗?”
说罢,取过梳篦,微睹着气,竟自梳起头来,等头梳好之后,又调脂弄粉,着意晚妆了一会,这才解下围裙,回眸一笑道:“王爷,现在咱们也该走咧!”
允禵自进房以后,便静静的看着她梳洗,一点也不动,有时也故意说上两句俏皮的话,但桂香始终不十分睬理,心疑桂香真的生气,未免脸上有点讪讪的,直到这个时候,才恍然大悟,不禁大笑道:“我也上了你的当咧,原来你生了这好半会的气,也是装着玩的,倒吓了我一大跳咧。”
桂香得意的一笑道:“我这一个什么样的人,怎敢在王爷面前生气?不过不是这么一来,您真能这样安详吗?”
接着,又纤手搭向允禵肩上,把一张樱口附向耳边,不知悄悄的说了两句什么,允禵不禁点头笑了一笑道:“既如此说,咱们一言为定,你可不能再骗我咧。”
桂香也点点头,又取过一块帕子将新梳的头包上,取过那柄缅刀束好,连暗器也拾掇停当了,放在身边,允禵不由大诧道:“你为什么把这些东西此刻就全带上,打算就去吗?”
桂香笑了一笑道:“咦,您不是说要备酒给我和程师爷和解吗?那我在前面吃了饭,又何必再回来拾掇这些东西咧?”
允禵笑道:“那你是愿意和程师爷和解了,果真如此,我也乐得备一席酒,权为你两位息争,可是以后都不许再像乌眼鸡一样咧。”
桂香嗔道:“您这人怎么这样偏袒着那怪物?是我惹他的吗?您试想想看,从我一到这儿来,他有一次肯放我过去?这幸亏我夫妇二人没有什么把柄落在他眼睛里面,一切都是真金不怕火来烧,又承您王爷不弃,对我这个人还觉得不错,他纵有坏话也说不进,要不然,焉有我的小命儿活着?这能怪得我吗?”
允禵涎着脸道:“算了,他那也是为了我,才那么小心谨慎,既把话说明以后,便是一家人,他还能那样待你的吗?”
接着又笑道:“我闻得,你要论师门渊源,还是他的师叔呢,你一个当师叔的,还不能原谅这个大侄儿吗?”
桂香看着允禵噗哧一笑道:“我要真有了这样一个大侄儿,那算倒了八辈子的足霉咧。”
说着又嫣然一笑,才相携下楼,一到了西花厅上,程子云早又穿好了那身袍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