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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腆着脸给神医打下手,方便催促她早日上路。厨子李虽是骂骂咧咧,一口一个“假慈悲”,结果亦不得不跟在神医后头忙了二日二夜。

    待到这拨流民脱险,他们再次上路,已然是三日后的清晨。厨子李一路未给褚良春好脸,褚良春倒是非常包容,除了笑厨子李几声胖子,赠他几句关于养生的建议,实在有礼有节得很。反倒是厨子李总是十分小心眼,每每为神医口中这几声胖子气到吐血:“庸医,男人魁梧和胖是一回事?”

    幸而路上再未遇上幺蛾子,他们顺利进云阳入行邸,无念热泪盈眶,虽然褚良春的胡子好像有点少,王爷苦盼了五年之久的神医,终于踏入府门了!

    岳麒麟归心似箭,一路上牵记,也不知道皇叔吃得可饱,睡得可踏实,睡不着的时候,都听甚样的故事入眠。她一进门,自然是没头没脑先往皇叔的卧室冲。

    无念却一把将她拦了,麒麟心慌问:“拦孤作甚,可是皇叔哪里不妥?烧可曾退?”

    无念泪汪汪的:“您怎么耽搁那么多天才回,吓死小的了。王爷是很不妥,您两日不归,昨晨被他逼问,小情急跪地说了实话。王爷一怒要去找您,幸得他此番病重,出门根本上不了马,故而这两天脾气一直不好,一餐也只肯吃小半碗粥。我怕王爷火气太盛,您乍一进去……小的以为您还是吃完饭再进的好。”

    绝食!那她拼了命找神医回来救他做什么,直接饿死不就完了。岳麒麟本来气极,一听他马都难上,又咬唇忍了:“他都饿两天了,不见有力气拆了孤。”

    “您看您的脸都小下去好一圈,王爷看见,小的就真倒霉了。”

    岳麒麟想笑不能:“无大人不见得让孤一口吃成个胖子再进?”她甩开无念的手,推门欲入。

    她风尘仆仆归来,一会儿忍着不骂人就是算好的。

    褚良春一路已听麒麟细细述了皇叔毒发时的症状,此时她正巧提了那株紫背观音苋,捻着她的假胡须点头胸有成竹在旁称道:“如此甚妥,王爷便是不饿上两天,鄙人头回替他切脉,也是打算饿他两天的。事不宜迟,我亦不多作客套,这便随太子一道入内诊脉罢。”

    她话音落时,麒麟一脚已然迈入室内,厨子李欲唤不及:“一路拖拖拉拉,这时候又来装雷厉风行。小太子入内小别重逢,自有一番计较,着急凑什么热闹?不通事故的傻货!”

    卓颂渊坐在书桌后头翻阅无尘刚从京中带回的奏折,门开之后的脚步声,他闭了眼睛也可辨得。他强压千种念头,却是头也不抬冷声开了句玩笑:“本王还道太子变作雪人,化作了水。”

    褚良春抚须乐道:“王爷也知这支燕北童谣?看来太子有心了。鄙人犹记得先皇陛下是怎么唤小太子的……”

    提起这个岳麒麟相当不好意思,嗔唤了声:“褚郎中!”

    这三天度日如年,麒麟乍见眼前人的面容竟是比三日前还要清矍些,竟是鼻子一酸,眼泪险些掉落。自虐的家伙她总有法子将他捂暖,怎奈今日有客在旁,她酝酿半天的勇气,此时也只得当未曾听见,忙着为他引荐神医。

    卓颂渊并不认得褚良春,他只知此人乃圆觉寺方丈逢恩大师于医道上的师傅。逢恩大师本乃杏林大师,却早已对皇叔体内宿毒无计可施,只言唯他这位师父或能挽得狂澜。然此神医常年四海云游采药,行踪飘忽不定,皇叔数年来屡寻不得,心中早已不生希冀。

    麒麟乃是燕国太子,与这神医有些渊源本是常情,他素来不愿托她出面,一是中毒之事确然不宜张扬开去,二来麒麟于他十分特殊,以卓皇叔的私心,麒麟但需被小心护在他努力张开的羽翼之下就好,他实在欠她良多,绝不可要她再劳心劳力。

    孰料昨晨,无念却是一脸的翘首以盼:“太子为救王爷,早已寻了褚良春多时,此去便是亲往接人去了。厨子李伴着去的,王爷不是背地曾夸过老李乃是隐世的高人?王爷不放心太子,总该放心厨子李罢。”

    见他不发一言,无念只道王爷恼怒,更含泪劝:“王爷,您千万不要怪小太子,小太子他,必也是想同王爷长长久久……”

    眼前的麒麟风尘仆仆满面倦意,却丝毫不以为辛苦的样子,同他笑着频送眼色:账可以秋后再算,神医当前,皇叔您可得给孤这个面子。

    卓颂渊淡笑着恰到好处打了招呼,褚良春当真很有效率,正式照面之后,半句废话无多,擒过皇叔手腕便上了手:“左二三肋之下仍有隐痛?是不是还有些犯恶心?”

    又敲他脊背:“劳烦王爷咳嗽,用力咳……胸口上可有刺痛之感?”

    褚良春直直解开皇叔衣襟,上手便摸:“此为伤口?清毒时分距离受伤隔开多久?”

    卓颂渊顿了顿:“约莫两个时辰,”

    “王爷当时如何清的毒?”

    无念生怕王爷被外人摸得不自在,在旁连忙帮答:“是有人为王爷吸出来的。”

    褚良春面上迟疑一瞬,随即笑道:“王爷那恩公命若不大,恐也活不大长呢,王爷可曾寻到了人?”

    无念面色惊疑:“连恩公都活不长!那王爷……”

    褚良春继续探手往卓颂渊胸膛上按压:“王爷平常毒发时胸口只是刺痛还是另有压痛?”

    “皆有。”

    “方才我让您咳嗽时,王爷感到刺痛的点,劳烦一一指点出来告诉我。”

    卓颂渊起先其实颇不置信,这位沾着假白胡子的女神医,当真是逢恩大师的师父?相比起来逢恩老态龙钟,简直可作她的父辈了。然而褚良春医病时极有征服力,根本不容你质疑,她早连细微之处皆一一得了诊断,而后又道:“其实逢恩四年前给我去过一信,如今看来,他当时所问,即是王爷的情形了。只是据他当时所言,鄙人尚未想出对策,即便去了楚京,亦是无计可施。”

    岳麒麟有些激动:“褚郎中的意思,便是如今有了对策?”

    褚良春浅浅一笑,言辞直率:“太子莫急,病去如抽丝,何况要清五年之宿毒?一会儿我便会为王爷下第一服药,王爷要有准备,若非将死之症,寻常人不会将病交与我医,故而鄙人用药一贯生猛,王爷还要千万受住……我自是希望王爷这五年的苦头不要白吃的。”

    无念一听用药生猛,急得几欲插言,皆为他自己好容易生生忍下。但听卓颂渊赔笑道:“逢恩大师曾说其师快人快语,竟是不假。神医只管用药,颂渊将死之人,无惧猛药。”

    无念在旁呜呜早就哭开了,岳麒麟亦是满面淌泪。褚良春胡须一捻:“王爷如今信我不是个西贝货了?”

    皇叔早就打消了先头之腹诽,被神医这一逼问,歉然一笑,倒也不去辩驳。

    厨子李口中极不情愿,事实却仍不厌其烦在给褚良春打下手,夜里他将熬得的药端给岳麒麟,气哼哼道:“此药头三日每隔一时辰须得服用一次,庸医说了,此药的坏作用乃是浑身酸痛,王爷若是觉得不适,太子切莫心急。”

    岳麒麟笑:“既是庸医,老李你说孤还要不要信她?”

    厨子李又哼:“庸虽庸矣,别无良医,姑且信她一信。”

    “搞得浑身酸痛也要信她么?”

    “姑且一忍罢。”

    “老李其实十分信她,敢问褚郎中究竟庸在何处?”

    厨子李鼻子里出气,强词道:“医者救命,医者亦疗心,此人庸便庸在只懂救命,不通人情,岂不妄为神医?庸医罢了。”

    正说到此处,褚良春忽然一脑袋晃过来了:“太子看来是要亲自将要给王爷端去?”

    惹得小姑娘端托盘的手抖了抖,脸红道:“无……无大人说是不敢端,生怕挨罚。”

    方才神医退出,众人皆散,皇叔却是犹自低头批折子,装作不曾看到麒麟。麒麟蹭着他嘘寒问暖,那厮仍是一脸肃然,答得始终冠冕堂皇。她不趁这端药机会多跑两趟,更待何时?

    褚良春却是说的真心话,当真意欲去夺:“这样啊,那这头一开药,不如我端了去给王爷喝,病人的心思是难猜了些,侍候时还须多多将心比心才是。”

    厨子李气极,一爪将郎中提在了老远,褚良春只是不解:“李兄怎可这般误事!”

    岳麒麟紧捧托盘不放,连连解释:“褚郎中旅途劳顿,必是累了,送药之事孤来就好,您快去歇息罢。”说罢她怕再生枝节,急急跌入了皇叔房门。

    书桌后那人岿然不动,此时又在出神阅一封信,头一抬未抬。岳麒麟放下药碗,偷瞄一眼,信上这字她是认得的,不过是一封丞相亲笔。丞相此人虽说有他的本事,写信却事无巨细,写得很是罗嗦。

    麒麟见皇叔虽不愿搭理她,却也并不抗拒自己偷瞄,便将脑袋凑他紧了些,同他同看那封老儿之信。信中问及皇叔何时回京,而后丞相便提到待皇叔回京之后,他要如何展开他的装病大计。麒麟再往下读便明白了丞相意欲装病的原因,他是有意引他那个不肖女段夫人回国探亲。

    麒麟有些不快,这个老儿,这种事情何故要同皇叔商议?好端端非来我的皇叔伤口上揭疤撒盐么?

    她一出口便难免有些泛酸:“丞相一口一个不肖女,信上提及这个不肖女的时候,却是言必称阿玉,可见拳拳父母心,再不肖的女儿也是爱在心尖上的。阿玉,真好听。皇叔当年恋着这位阿玉的时候,也如这般唤过她么?”

    卓颂渊偏头望她一脸酸样,忽有些想笑,却是生生忍了。滞了会儿方道:“未曾恋过。”

    “呃?”

    “其实见都未曾见过……上回便未及细问,先皇陛下究竟如何唤你的?”

    岳麒麟未料他方才尚对自己不理不睬的,这会儿竟又好了。有些受宠若惊,面红道:“您问这个做什么哦?”

    “难道……是唤作阿西么?”不然褚神医何以从那雪人歌谣中联想起来。

    “不是的……其实只不过是有个西字。”

    “是什么?”

    “您不是唤我麒麟的么?气呼呼不肯搭理我的时候便唤太子。您难道想按我父皇唤的那个……来唤我么?”

    卓颂渊垂目低低道:“不可以就算了。”什么了不起的称谓么?

    “呃,那个……皇叔,只要您不嫌丢人,孤自然是欢喜的。”

    卓颂渊绷了脸,撇开眼睛:“算了。”卖关子卖成这样。

    “您不要这样!父皇无论高兴不高兴,都是唤孤……‘小东西’”麒麟脸把脸绯红,“咳咳,皇叔您还是快快喝药罢,不喝要凉了。”

    作者有话要说:薛云鹏v:王爷要么不出手,一出手好凶悍

    无良作者v:我小分析下皇叔目前心境,他是觉得他对2人的将来从未作过任何努力,而妹纸却把神医都弄来了,他心里是小惭愧的。此事明写在正文中怎么看怎么傻,于是便用一些语言动作转换掉了,皇叔转变为攻的契机很快会来,周围的人都会助攻的么么!

    第54章 小生机

    岳麒麟尚指着那只药碗,目中犹有泪花,皇叔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面颊:“哪里丢人了?小东西。”

    麒麟讪讪道:“究竟还是惹您发笑了罢。这名字还真不是为的逗趣取的,当初博士夜观天象,说是孤降生初月,紫微星由东而升,此后每日向西稍移,孤满月后常耀东西方上空,父皇方为孤取得此名。真是毫无办法,老人家偏信这些道道,以说服自己相信,孤乃真命天子。”

    卓颂渊怜爱地以手为她梳理碎发:“何须说服?”

    “父皇高兴时唤孤‘小东西’,要是生孤的气了,他便怒吼一声‘东西你给朕过来’!哎,如今回想,总觉得孤真是被他老人家给宠坏了。”

    “先皇陛下不容许旁人唤你东西?”

    岳麒麟很是没脸:“其实就是因为挂在口上太不庄重,才又赐了个祥瑞的小名。亲近些的人都只唤孤一声祥瑞,即便如此,依然怎都不如人家那一声阿玉好听啊。”

    “谁说的?”卓颂渊伸指拂弄她的碎发,因为拂得极轻柔,反惹得麒麟面上痒痒,却又因为受用,眯眼睛由得他拂。皇叔又问,“对了,段延卿既为你亚父赏识,又得以率精锐虎师雄踞燕南,何故在燕国国内却是屈居仲将军之位,此番连半个爵位都未封上?”

    岳麒麟一听皇叔又问燕国局势,本来心生抗拒,可又一思量,此番难不成是皇叔请托丞相装病,意欲在段氏身上找寻下手契机?

    “他封不上爵一来是因为虎师虽强,近年却因皇叔您在楚北一线十分强势,段延卿着实占不到什么便宜,故而也无什么拿得出手的功绩;二来,段氏本非燕人,乃是匈奴出身,想要在燕国封爵何其之难?不过听闻段延卿的亲娘多年前在楚国魏地遇险,乃是亚父犯险亲往,方才将人换了回来。听说段延卿纯孝重义,皇叔万勿在段氏此等死忠身上花费宝贵力气了,孤以为此事多半难成。”

    卓颂渊笑道:“可还记得前两日我教你的话?”

    “什么话?”

    “耳听为虚……”

    岳麒麟悟道:“眼见未必为实。难道当年……”

    卓颂渊欣慰点头:“聪明。段延卿只知母亲为燕皇所救,殊不知救人之事另有玄机。你亚父这样的人,真会千里奔袭犯险入楚,只为救一位部将的老母亲?”

    岳麒麟知道皇叔手中必是握有铁证放出此言,心下稍安,又咬牙道:“父皇何等看重兄弟情义,亚父却连父皇的性命都不肯放过……”

    卓颂渊无言以慰藉,唯有拍拍她的肩头,继而轻轻揉了揉,像是在怜爱一只小猫。岳麒麟缓神惭愧道:“听闻这药喝下浑身都会酸痛难受,一会儿倒该是我来替皇叔揉肩才是,何以竟是弄反了。”

    卓颂渊便笑问:“先别提揉肩,东西殿下可否替我端一下药碗?”

    麒麟乖乖照做,目送皇叔将一碗黑乎乎的药汁一饮而尽,又送了手巾去,奇道:“这药难道不苦么?”

    “不苦。”卓颂渊摇头,方欲伸手去接那手巾,麒麟却一手晃开了,比着他的唇畔,亲自细细为他擦拭唇角:“皇叔阅罢了信便快快躺下。”

    褚神医很爱听笑话,这两日每每让厨子李讲几个段子来听。厨子李虽臭着脸却仍是依言讲了,褚良春每每听到半路便睡死过去,依在车板上睡得香甜。

    麒麟觉得厨子李的笑话个个很冷,此种一听便能睡着的笑话,于皇叔真是合宜极了。

    **

    遵医嘱此药头三日每隔一时辰须得服用一次,行邸后厨架起好多个小炉,炉上摆的是褚神医的紫金砂药锅,里头嘟嘟熬着褚良春的第一剂药。

    岳麒麟大话说得满满,号称要亲自照料皇叔,嘱咐无念备下药汤待她来取。无念一直守在炉旁,掐着时辰好小心端药伺候,唯恐误了大事。

    一时辰后他逼出新熬的那一茬药汁,亲口试过了药,不禁眉头大皱。幸而厨下有不少质子府的厨子今日带来的小太子平日零嘴,无念翻了一圈,怎奈甜食甚少,他只寻出一些芝麻糖球搁在盘中,这才端了药碗进了屋。

    无念等了又等,那个言而无信的家伙却迟迟未曾现身。

    无念只得悄无声息探脑袋进了门,王爷酣睡正香,小太子半个人伏在王爷榻边,又可怜又规矩的样子,显然是睡死过去忘了时辰。无念倒不怨他,不过……是小太子怜香惜玉?抑或他俩平常都是这么过来的?王爷这是隐忍惯了,小太子,您也太不思进取了罢!

    无念小心放下托盘,不得已要去唤王爷起来喝药,孰料他方近了床榻,卓颂渊便已醒了。无念叹曰:“王爷还是这般惊醒……”卓颂渊急比划了个姿势,示意无念小声,却披过衣裳来起了身。

    卓颂渊并未接过无念递去的糖球,自端药碗一气喝完,漱过了口,再俯首去看那半伏在榻上,睡得极辛苦的小人。卓颂渊只觉此时身上竟是真的骨骼酸痛,乏且无力,幸而麒麟并不算重,他刚好可以托起她来。

    无念吓得急欲帮忙,卓颂渊自然不容他碰,自顾自将人轻轻抱在了榻上,仔细除了靴子,又放妥了手脚,那小孩子约莫是嗅见盘中芝麻糖球的香气,使劲皱鼻子嗅了嗅,口中咕哝的却是:“不公平,我又不敢唤你小四的’,一个翻身,竟是滚到里侧去了。

    无念掩嘴忍笑半天,瞥见王爷正瞪着他,他方才咬唇敛了笑意,讪讪托了空碗和那盘子糖球出去了。

    无念到了外头,反身单手替王爷关上门,自抛一颗糖球入嘴,兀自哼着小调走开去:“先只说苦尽甘来风波不再,抚养娇儿无病无灾……”

    无念后来才慢慢体味,王爷这一夜熬得着实不易。卓颂渊一个时辰喝一回汤药,便非得时时醒转不可。这已然十分辛苦。

    然而里侧躺的那小孩竟也并不怎么省心,非但靠他不住,他还得王爷一个病人照顾。无念后一时辰去时,王爷已然醒了,小太子却在低声啜泣。他本还道王爷许是太过……生猛,欺侮了人家,无念不忍卒听,便往门口闪了闪。孰料卓颂渊却唤住他:“无念你递块打湿的手巾来。”

    无念慌忙递了湿手巾入内,方见那小孩仍是闭着眼的,似是做了什么噩梦。王爷轻声细气拍哄许久,又是擦汗又是耳语,那细碎哭声方才止了。

    无念从未见过王爷如此不厌其烦悉心温柔的模样,想想世间各人各有造化,吾之砒霜,彼之蜜糖,便也长叹一声,搁下药碗离了内室。

    **

    无念生怕卓颂渊一旦觉得药苦无可解之,仍盛了盘糖球送回来,以备取用。

    岳麒麟天亮起身见着那盘糖球,觉得奇怪:“这不是孤的小芝麻糖球么,厨子李给孤做的。嘿嘿,皇叔不地道,药苦就别说不苦啊,在孤跟前死撑面子,趁孤睡着又偷啃糖球。”

    卓颂渊见那双嫣红樱桃径自一张一合控诉,忍不住哼了句:“我何曾偷吃过?你道谁都以为偷吃才比较香甜?”

    岳麒麟不明所以唤了褚良春来替皇叔把晨脉,神医似乎对这一夜用药的效果颇为得意,点头数回。麒麟满怀希望问:“褚郎中,皇叔只要是否乖乖尊您的医嘱,便能痊愈了?”

    褚良春却直摇头:“当年毒液尚存体内,时而肆虐,毒性潜伏得深且散乱,位置莫辨,鄙人如今能做的……不过是用药为王爷清走表毒,以便减缓一些毒发时的痛苦罢了。”

    神医忽而给了这么当头一棒,麒麟立时泪水难忍:“前两日我观您救那几个奄奄一息的灾民,将死之人您且能起死回生,何况皇叔……”

    褚良春抚须而笑:“莫急莫急,我既应了小太子,必是因为有路可通。鄙人一己之力虽说不能为王爷化险,这世间却有一物,或可助王爷逃的此难。”

    岳麒麟急问:“何物?”无论何物,只要能救皇叔,哪怕神医说是那水中月镜中花,不亲自去捞一捞,亦是不可放弃的。

    “今年盛夏,远在遥遥启国的北晏雪山之巅,产了一枚金雪莲。此物不可多得,鄙人十年前游历启国,曾经亲见金雪莲解毒回生之妙用,当年我亦曾得了一片金莲花瓣,制成十余颗药丸,救下一户误食断肠草人家的十余口人。当然王爷体内的断肠草毒,已是入脉入络,非服食一丸一药可救。然而那朵新生的雪莲,若能整朵采来充作药引,王爷的性命,鄙人救起来的把握……”

    岳麒麟捏紧了拳:“有几成?”

    厨子李急使眼色,褚良春却仍是直白得无以复加:“七成。”

    屋子里静得,鸦雀无声,岳麒麟素爱将坏事往好处琢磨,听了极高兴,一把捏住了皇叔的手:“那就是极有把握!”

    褚良春亦点头:“也可以这么说。”

    岳麒麟招呼都未及招呼一声,急冲出去就找纸笔给舅舅写信,启国北晏雪山中所产之物,舅舅岂能得不来?

    卓颂渊却在细问褚神医雪莲采法存法,褚良春一一笑答,又道:“鄙人不通人情,却很能识得脉象。殊不知脉象实瞒不住一个人的喜怒哀思,从王爷的脉象,我猜王爷早将生死置之度外,今日何以竟存了求生之念?”

    多亏厨子李一把揪过她:“休要胡言。”

    卓颂渊却找个借口支开了无念,屋内独留褚良春与厨子李,他方问道:“李师傅放在门口案旁的汤药可是给太子的?神医可否告诉我,太子的情形,究竟如何?”

    褚良春欲言又止,紧抿唇半天,过会又哼了声:“此事……不若让李兄说罢。”

    厨子李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我说得出还要你这庸医作甚?我是让你看情形再说!有没有点分寸,当你说的时候又不说了。”

    卓颂渊有些心焦:“她如今夜寐不安,可是也与当年那断肠草之毒相关?”

    褚良春听懵了:“如此说来太子便是王爷那恩公?她自己仿佛不知呢,此等缘分真是……夜寐不安之事王爷竟也如此清楚,啧啧,若得王爷这般人物倾心此生何憾,小太子这恩公,当得也算赚到……”

    厨子李冷冷提醒她:“你快点说重点。”

    卓颂渊却不好意思相逼,只是急问:“麒麟夜夜哭泣,十分可怜……那金雪莲可能救她?”

    作者有话要说:麒麟v:救活了皇叔就可以吃了

    大纲菌v:拆骨入腹或有距离,据为己有指日可待了

    第55章 不速客

    褚良春缓缓望向厨子李:“李兄可知太子母后的死因?”

    老李面色戚然:“你问这个作甚?不过,你既当了王爷的面问我,我倒不好相瞒,先皇后当年乃是殁于产后崩漏,那日先皇大恸,老李我从未见过先皇那个样子……若非初生的小太子太过孱弱,尚需太医精心调理,先皇几乎怒令处死所有太医……”

    褚良春点头答:“我曾看过先皇后脉案。”

    老李哼道:“五年前看的?难为先皇竟肯让你这庸医看这东西。”

    褚良春被他唤惯了庸医,也不恼,只顾追忆:“当时太子病危昏迷不醒,一众太医束手无策,先皇请我入宫方为是为断肠草毒侵袭。也是难怪那些太医,奇的是太子虽然中毒,身上却无中毒之象,我用药将余毒大抵逼出,再切其脉,竟察觉太子其中一脉经络奇弱,毒性几乎已然侵至末梢……对了,说起来五年前我还曾去老地方拜访李兄,如今想来李兄早已在先皇麾下做事,何以我到了竟不露面?你看你总说我无有情义,真正无情无义之人,是李兄你呀。”

    厨子李冷哼:“太子出事那月,我右腿旧疾复发,卧病在家,未曾入宫。”

    褚良春惊道:“当年……李兄右腿竟是落下病根了么!我太粗心竟是时至今日也未看出丝毫端倪来,一会儿一定让我瞧瞧。”

    厨子李怒道:“当了王爷的面还东拉西扯,速速说出重点……”

    褚良春脾气甚好,“噢”了声道:“我便说得简要些,先皇后先天患有心疾,本又是极易难产的体质……先皇后怀在太子前若能认得鄙人,我必劝她不要生了!”

    厨子李叱道:“原来你将马后炮唤作简要。”

    褚良春摆手:“且听我说么,哎此事乃是太子私隐……我应了先皇连太子本人都不可道明的。”

    厨子李沉声道:“王爷于太子……总之不是外人。”

    褚良春叹:“王爷说起来也算半个罪魁,若能帮到太子……我说说当不为罪。太子中毒那一脉……掌的正是十二脉中的少阴经,我本以为太子此脉微弱,乃是中毒所致,读了先皇后的脉案方知,太子之脉象恰与先皇后的一模一样。太子天生亦患心疾,却因自小修习内功而不宜察……中毒只是令此症加重,因为太子并无心疾之症,故而平常的表现便常常是夜眠多梦,魂梦不安,至于日后……”

    卓颂渊探问:“难道麒麟不宜怀胎?”

    褚良春点点头,随即又摇了摇:“怀胎倒是可以,但本来生产时许有一半对一半的生还机会,而因此毒一侵,此脉濒衰,太子因为内力贯通,倒不会因此促发心疾,却必定会死于难产无疑。王爷莫难过,太子尚算命大,若非她带了此症出娘胎,那回救您之后小小年纪毒汁入体,有少阴经替她挡一挡,想必不是不能生产那么简单了。此事先皇是知晓的,一个女帝无法诞育自己的龙儿……他生怕太子受不起这个晴天霹雳,嘱我必不能告诉那孩子真相。故而太子连她自己中过毒,大约亦是不知的,只知自己得过一场要命的大病。”

    厨子李冷言:“还是马后炮,庸医无所作为,只能说些无能为力推托责任的话。”

    褚良春又抚起她那假须,忍让他道:“好好好,就算我无所作为。那时太子身上之毒入络已深,我所能做,当然是先与她一剂百宁丹供三餐前服食,以保那毒性无以入髓。白宁丹王爷当也是知道的,便是逢恩做给您的那种药丸。”

    卓颂渊称是,厨子李却出言讥讽:“你徒儿的医术与你差不多么。”

    褚良春指指厨子李方才端来的那个碗:“当年太子尚幼,我药自然不敢用得过猛。如今太子天癸水至,故而我另添了一剂,再服数日,想来当可解她夜寐不安之苦。我没说错罢?太子的癸水……”

    卓颂渊沉思了许久,这时略略点头:“神医费心了。”又怅惘不已,“麒麟为我……还是那一问,金雪莲可能救她?”

    褚良春安抚道:“金雪莲用在太子身上,恐是要浪费的。其实她体内那一丁点宿毒,若在常人,必可经由生产带出;而今即便全清,太子那先天之疾却仍是在的,想来……王爷也不会舍得令她受孕的啊。”

    厨子李猛咳:“太子与王爷尚未成亲,你说话不要那么口无遮拦!”

    褚良春一副洞察奸|情的了然,毫不理会:“王爷莫要惆怅,世间万物相生,太子当年无意救您之时,可知他年王爷也会成为她的靠山?”

    卓颂渊兀自冷笑:“我这样的靠山,只恐到头还是要误了她的。”怕只怕已然误了,他自己更已经深深陷落其间。

    厨子李冷嗤褚神医:“你道谁都是你这样的忘恩负义之徒……”

    褚良春很不解:“李兄在说什么?我还在劝王爷看开,你怎么就扯开去了,你这样很不好……看开了才有生机么。王爷,世间万物既有相生,便也有相克,譬如您全身脉络中潜藏的毒性,有金雪莲可作药引;而太子的先天之症,自然也会有物克之。”

    卓皇叔素来矜庄自重,此刻倒比麒麟听闻金雪莲还着急:“如何可得?”

    褚良春笑:“王爷还未闻何物……此物唤作龙舍利,比金雪莲更不易得,它产在遥遥戎河之北的戎国,它当然并非龙的舍利,却是戎河底一种明为乾芝草的化石熬制时的结晶物,因为乾芝草石本就难得之极,熬制结晶须琉国宫廷的老药师放可为之,世人故将此物比作龙舍利,以喻其难能可贵。龙舍利可是护胎神物啊。”

    卓颂渊有些不信:“莫不是被传得神乎其神?”

    褚良春摇头含笑:“我游历多年,龙舍利的妙用亲见的总有两三回,关于它的传闻佳话自是更不必说。然而王爷当真不知此物?据我所知,楚宣宗的皇后任氏,自幼患得心疾,母系一族皆殁于难产。宣宗宠之,亲赴戎国求得龙舍利,回国命后服之,方令其受孕,任皇后产时如有神佑,顺利诞下太子,宣宗为太子赐名为‘利’,帝后相敬相爱,携手白头。”

    厨子李喝她:“这种江湖小道传闻你也敢拿来说事?世人到了你的口里,人人皆是情种……哼哼,怎么独独你无情啊。”

    卓颂渊却道:“皇祖父为祖母远赴戎水求医,确有其事。”

    褚良春得意瞟了眼厨子李:“楚国医典乃是由历代翰林所编,岂为小道?”

    正说着岳麒麟却欢欢喜喜回来了:“皇叔安心,皇叔吉人天相,到了明年入秋时分,金雪莲必定会静静开在那儿等着您的!”

    褚良春嘿嘿拉她到身边来:“小太子过来坐,喝七日我这定惊汤,包你夜夜好眠。”

    岳麒麟笑问:“皇叔,是您告诉郎中孤睡得不好的?这两日孤是不是吵着您了?”

    卓颂渊望得心头一酸:“不吵的。”

    岳麒麟也不以为意,边喝边道:“皇叔孤要吃糖。”卓颂渊取了小芝麻糖往她口里,她含着又问,“你们在谈论什么小道?孤也要听。”

    褚良春捻假胡须一笑,缓声道:“我们在说,王爷的先祖,亦是一枚情种呢。”

    岳麒麟眼波含笑,瞥了卓颂渊一眼:“真的么?这么说来皇叔也不会太无情的了。”

    麒麟嘴上虽说担怕吵着皇叔养病云云,动作上却迟迟不肯回她在行邸的客房中去睡觉,每日依然赖在皇叔榻旁,说是这样才方便。至于方便日夜伺候,还是方便她占便宜,她并没有说,皇叔也没有问,结果不言而喻,自然是某些人得了不少好处。

    卓颂渊惜她夜里睡得不够踏实,便也假意承了她的这份好,实则匀了半张榻与岳麒麟,好反过来夜夜看顾。

    **

    无非那日狂呕一通,目送岳麒麟进了行邸的门,竟是不顾身子不适,即刻便又花一日一夜,打马回了京城。

    太皇太后见他不见了好几日,还道无非出了什么事情,孰料人一回宫,她却得了这么一个惊天秘闻:小四为了避人耳目,把娇藏到了远在云阳的行邸,以便日夜厮守。

    小四一向殚精竭虑,太后固然是很心疼儿子,屡劝他要注意身子,不可为了朝政如此拼命,可她万万不曾想过,小四有朝一日竟然会矫枉过正,如今居然为了宠个娇儿荒yin无度到不理朝政,将朝政推给了皇上同丞相!

    太皇太后震惊到无法接受这个事实,整整三日无眠,第四日上,她唤来无非:“备车备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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