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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皱着鼻子冲他笑了一脸,卓皇叔忍无可忍,出口揶揄了句:“太子吃得挺香。”

    岳麒麟猛想起来,问:“皇……皇叔是否尚未用餐?”

    卓颂渊本意是搪塞过去得了,却鬼使神差答了句:“本王习惯了。”

    真的……没吃过!

    岳麒麟顿觉自己十分无耻:“其实孤现在这样就已经很饱了,孤的小馄饨不是什么宫廷美点,是厨子上你们楚国的徽州学来的,很好吃……可是现在只剩半碗……孤不是不让皇叔吃,但这半碗是孤吃剩的……呃,孤不是这个意思,孤的意思是,皇叔若不嫌弃……”

    卓颂渊微滞了一滞,语气听来总算较之前温和些:“不用了,太子安心用罢。”

    岳麒麟不依:“这怎么行!皇叔饿着肚子给孤喂食……”

    “我不饿。”

    岳麒麟尤不置信:“皇叔真不饿么?”

    他最后忍了忍:“真的不饿。”

    岳麒麟总算安了心,皇叔一向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绝不会因为几个小馄饨飘香,就此对她生了怨怼。皇叔老人家不过是见小孩子吃东西好滋好味,心怀慰藉罢了。

    这么想着,后半碗小馄饨吃得岳麒麟虽有些撑,却吞得心安理得了好些。

    直到碗中馄饨喂尽,卓皇叔将碗放回门边那个托盘上,自袖间取出块方帕来,探过去,轻轻为岳麒麟揩了揩唇角。

    岳麒麟愣愣由得他揩,眼眶重又红了一圈:“皇叔……”

    “太子是否痛得厉害?”

    岳麒麟低头咬唇:“啊,您问伤处么,这个不动也不会很痛,想来十天半个月也就痊愈了,不过伤了些经络。”

    “怎的伤成这样?”

    “那个薛大人实在太重了,携他纵身上房的时候,孤勉力摒了一道,气力却用得不大得法,生生拉坏了胳膊。”岳麒麟忽而有些慌张:“那个……您可千万别去骂薛大人,他也是很可怜的人,又无有轻功,又打不过人家……孤若不将他弄上去,他就得任人宰割。”

    这小孩这当口还惦着为薛云鹏开脱,薛大人破天荒在小姑娘眼里不是那个风流公子,却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可怜鬼。

    卓颂渊心底颇为发噱,云鹏倘若知道此事,不知会不会哭?

    可皇叔眼见岳麒麟受苦如此,又实难笑起来,只道:“一会儿再让他们为太子换一种宫中的敷药。”

    岳麒麟连声致谢。

    卓皇叔思索片刻,又道:“太子吃饭都嫌不便,穿衣岂不……”

    岳麒麟暗忖皇叔真是太过细致了,方欲称:这些小事孤克服起来完全没问题。

    不料卓皇叔已然道:“一会儿让无念送两名侍女上质子府。”

    岳麒麟吓得跳起来:“万万不可!”旋即又觉得反应过激,道了声,“孤的意思是,孤不惯有外人……”

    卓皇叔点点头,居然没有固执己见:“也好,倒是本王思虑不周了。”

    岳麒麟松了一口气,心中暗幸:皇叔城府虽深,人却厚道,万幸万幸,不是哪个人都如薛云鹏那般比鬼还精。

    **

    到了上书房,师傅未至,皇叔先往宁远阁等候薛大人去了。

    小肉包搂着岳麒麟的胳膊又是一场哭:“岳哥哥心地实在太过良善,岂可谁人都救,自己的性命难道不要紧么?”他抹了泪又悄道,“朕说句不当说的,薛爱卿那样的花心萝卜,合该让他受些教训,岳哥哥为了救那样的人受伤,太不值得!”

    岳麒麟感叹:“好歹是条人命,再说……那位大人也怪可怜的。”

    薛云鹏为你们家也算鞠躬尽瘁,又无功夫傍身,真是活得很凶险。

    卓成义气呼呼的:“也就岳哥哥觉得此人可怜,岳哥哥不妨去坊间问问,被此人负了心的可怜女子,恐怕多如牛毛。”

    岳麒麟一见有小道可听,笑问:“皆是赵公公告诉皇上的?”

    卓成义摇头:“赵公公假正经得很,都是那些太监宫女私下说给朕的,赵公公不让他们给朕说。”

    正聊得欢乐,薛大人已然往了这处来,跪下即道:“臣参见陛下,参见殿下。”

    卓成义极不耐,挥手打发他:“皇叔已在宁远阁久候大人,薛爱卿还是速速过去的好。”

    薛云鹏喏下,又暗同岳麒麟使了一记眼色。岳麒麟借口出恭,溜到侧门听薛大人低声交待数句,她听得频频点头,薛大人这才匆匆赶往了宁远阁。

    卓皇叔正在宁远阁用早膳,无念给他端的是一碗清粥四碟小菜,皇叔略皱了皱眉:“只有粥么?”

    无念奇道:“一向不都是粥?”

    卓皇叔问:“御膳房可有馄饨?”

    无念苦苦思索了一番:“小的去让他们做。”岳麒麟不还借了个厨子给皇上?

    “不用麻烦了,不过随口一问。”

    无念有些难办,不知是去预备好,还是听话算了的好。

    薛云鹏已然来了,大喇喇在皇叔对面坐下:“王爷又吃得这般简素?”

    无念悄悄点了一回头,卓颂渊道:“云鹏昨夜受惊,今早晚起,想必不曾用过早饭?无念,给薛大人盛一碗粥。”

    薛云鹏摆手连道:“不用不用,臣早晨吃得太饱,吃的是馄饨。”

    无念一愣,怎么个个吃的馄饨,就我们王爷吃不上?

    薛云鹏表情惬意:“臣也是头回吃那么美味的小馄饨。鱼汤作底,底下铺了鸡蛋皮、紫菜、小虾米,上头淋香油,撒小葱……嗯,馄饨是虾肉馅的。”

    无念忘了先瞧一眼他家王爷的面色,忍不住问了句:“薛大人,您……这是在哪家府上吃的?”

    第22章 好男风

    薛云鹏心地坦荡,不以为意笑道:“无念你问的是馄饨?在哪吃的,你猜。”

    无念无意瞥见卓颂渊一旁沉默的样子,不由引袖拭了把汗……这还猜个鬼啊!

    薛云鹏没在意,仍在兀自回味这餐馄饨:“闹得臣都想换厨子了。”

    无念干咳了两声,薛大人也不看看情形……

    薛云鹏像是没有听见,还颇愉快地同他感叹:“人生在世,无非饮食男女,怎辛苦二字了得。无大人不是打算学你家王爷吧,别逗了,你道所有人都修炼得成王爷这种无欲无求境界?”

    无念汗湿了衣襟,谁无欲无求了?想吃馄饨吃不上,还得死命端着,我们王爷才最辛苦!他又偷瞧卓颂渊,仍是一语不发坐着,筷子一动未动。

    “大人,您要真不吃粥,小的还有别的要事……”

    薛云鹏愉悦地挥挥手:“去罢去罢。”

    无念逃出生天,薛大人对面的卓皇叔仍正襟危坐,看起来无甚表情,面前粥碗里的粥分毫未动。

    “王爷身体欠安,何故急着恢复早朝?”

    “近日事务堆积。”

    薛云鹏见他面色不佳,倒也知趣:“也好。王爷快用饭罢,空着肚子怎么问臣的话?吃完再问不迟,臣在这儿候着呢。”

    卓颂渊拿起筷子,盯着粥碗里的米粒望了一会儿,重又将筷子轻轻搁下了,厉色盯着薛云鹏,不开口。

    薛云鹏平日什么三教九流都可能拿来问案,经久锤炼,自问早就皮厚三尺,此刻却经不住皇叔这一通审视。

    “颂渊……”

    卓颂渊径直问:“昨夜为什么去东郊?”

    薛云鹏答了句废话:“上恩觉寺。”

    卓颂渊一语点破要害:“燕国高僧同此事有何关联?”

    薛云鹏无奈凑过去笑:“您看您心里都预想了答案才来问我的,自是满腹的不痛快。臣真是带燕太子殿下去品尝豆腐去的……”

    卓颂渊就势一把揪紧了薛大人衣襟,寒声质问:“既是品尝豆腐,薛大人怎的还喝了那么许多梨花白?”

    薛云鹏脖子被他的衣襟勒住,挣扎不出,气都难喘:“颂渊,冷……冷静,不……不是你想的那样,昨……夜我本想请那孩子吃餐饭,替你细瞧瞧小孩而这块料究竟值得几分。席间我听她仿佛与那燕僧有些渊源,才又请她去了恩觉寺帮个小忙。臣在大理寺彻夜未合眼,衣衫上乃是昨夜酒气……”

    虽未曾和盘托出,薛大人所述总算皆是实情。

    卓颂渊渐松了手:“下回不许劝小孩子喝酒。”

    薛云鹏气到不行:“我劝的?!王爷鼻子倒灵……”

    平日都是谁唤他薛狐狸的……简直没见识!就这么几口梨花白,都让颂渊给闻出来了。昨晚要是听岳麒麟的喝那什么倒霉烧刀子,今日还有他薛云鹏的活路?

    卓颂渊将手撤了回去,薛云鹏终于长长舒了口气,揉着脖子道:“王爷这是打算直接弄死臣啊。”

    “……”

    “臣早上是想去质子府问话,不巧撞见那小东西急火火冲出府外……”

    卓颂渊冷冷提醒:“注意称谓。”

    薛云鹏苦笑:“罢罢,燕太子……她也就同我寒暄数句,直说无大人已在外头等着了,她同王爷说好了进宫,说是不可食言,而后便匆匆跑了。他家小厮端了碗馄饨出门,臣瞧着眼馋,便开口同人家开口要了一碗。您能不能别那么小气。”

    “燕太子昨夜乃是四度遇险……”

    薛云鹏少见卓颂渊这般怒容,这小孩儿在王爷心中真是非同一般,王爷这木头可曾觉察?

    他定了定心神问:“王爷乐不乐意允臣讲几句题外话?”

    “讲。”

    “王爷可是真的无欲无求了?臣以为燕太子当真极好,为人处世全无皇室子弟的跋扈和教条,生得又那样伶俐可人。这般花样年华的小恩人,又这么火热热地贴来心上,想必王爷的心……早都化了罢?”

    卓颂渊深吸一气:“你想说什么?”

    “既然如此,王爷真要帮这孩子归国复位?一旦成功,王爷与她,隔的可就不光是那一点千山万水的相思之遥了,王爷您可曾想过?”

    卓颂渊长久默了阵,却是冷着脸回:“薛大人此番话,仅止于这间书斋。本王只当从未听过。”

    薛云鹏丝毫不理,反显得有点委屈:“颂渊,你还是在生我的气。你真是不懂我,我薛云鹏什么人,夺人所爱之事,我是断断不做的!”

    卓颂渊面上无波无澜:“薛大人严谨言辞。”

    “那你干嘛非得送人家回去受刑……她愿意么,皇帝是好当的么。何况你想要栽培人家,就得成天端一张黑脸,小丫头再喜欢你也得怕了你。天底下报恩的法子从来多的是……”

    譬如以身相许。

    卓颂渊根本不听,言辞坚决:“不用说了,本王自知除此之外无以为报。”

    薛云鹏整了整衣襟,心中老大不快:“您只会自欺欺人!罢了罢了,既然如此,臣无意再与您探讨此事,不如说回正事罢。”

    “本当如此。”

    薛云鹏换了副公事公办的面孔:“昨夜禁军守在寺外蛰伏,终将徘徊寺外的另两名刺客一并擒获。臣彻夜亲审,得知恩觉寺竟是刺客老巢,这本是一个专门刺杀燕太子的刺客团,其间有燕人、楚人,亦有闽人,为首的据说是名左姓女子。”

    “女子?可曾得其下落?”

    薛云鹏摇头:“此女近日久未露面,以往见人时皆以黑布掩面,臣抓的那小刺客只是从身形声音判别那是位女子,年纪像是不轻,但也并不确实。这刺客团本就是群乌合之众,散沙一盘,近因连连受挫,燕太子却吉人天相,百难不死,如今仿佛已然散得差不多了。臣凌晨又跑了一趟恩觉寺,那燕国老和尚臣已派人严防。虽说那刺客指认的首领并非老和尚,此人依旧恐怕不善,只是查清之前,臣想留他在寺内安生住几天,不想打草惊蛇。”

    卓颂渊点头:“钱大人一案与此案的关联……”

    “王爷且耐心等两天,此事仍须彻查。只是……”

    “你说。”

    薛云鹏只犹豫一瞬,还是出了口:“臣欲请燕太子共查此事。”

    卓皇叔斩钉截铁拒了:“不可能。”

    “为什么?您不是要栽培她么,为君者虽无须精通刑狱,但总不能一无所知,您不还想让皇上过大理寺聆审大案?况且燕太子闲着也是闲着,不过随微臣走一遭。”

    卓颂渊冷笑道:“再遇险谁护卫谁,难道薛大人回回指望太子救驾?”

    薛云鹏也不气他,依旧固执:“燕太子正是刺客目标,她对此案又恰好亦有一番自己的见解……”

    最关键的是,她能读人的心,于臣破案大有助益。不过这句话薛云鹏没说,这是他答应岳麒麟必须严守的那部分秘密。

    卓颂渊干脆道:“薛大人若需保镖,本王可以为你增派;如只是希望有人帮忙查案,本王亦可着刑部派人协同查案。”

    薛云鹏气极:“您这分明就是捣乱啊。当下是有人想杀她,小孩儿自己有意弄个水落石出,这也不为过罢……”

    薛大人话说一半,却为皇叔所打断:“云鹏,算我求你。”

    薛云鹏未料皇叔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再不应下,仿佛倒有些敬酒不吃吃罚酒的意味。他只好悻悻答应了不再携岳麒麟去见那和尚。

    “云鹏,我知你破案心切。然而燕太子身上毒性虽说不深,却至今宿毒未解,本王实在欠她良多,绝不可让她以身作饵。”

    薛云鹏嘴上自然不服:“生怕小孩儿爱上我这风流才子,吃醋便直说吃醋,废这么多话。”

    卓颂渊这回却是被他逗笑:“还不滚回去查案!”

    **

    岳麒麟从此恢复了她的上书房生涯。

    师傅亦听闻这小孩子乃是救下薛大人的英雄,知她伤了右臂无法运笔书写,对她倒是照顾有加。

    薛大人身高八尺男儿,不想竟是个空架子,危急时刻还要小孩儿挺身而出。师傅不免感慨百无一用是书生,胸中随即激荡起一股英雄之气,故而今日的课本该念的是《中庸》,他却特意插了篇史记里的《项羽本纪》来讲。

    老书生意气不容小觑,师傅说到后半部英雄末路,死战之前赠马的片段,竟是老泪纵横,岳麒麟与卓成义亦陪着狠狠落了一把酸泪。

    后来卓成义抹完泪,却悄悄告诉岳麒麟:“项羽比起皇叔,其实还不真能算得英雄。他无颜归江东,便一死了之;死多容易,皇叔当年却是忍辱负重归国,为朕撑起这一片江山。朕真怕皇叔哪天会离开朕……”

    岳麒麟一惊:“怎么会?”

    小肉包却是个聪明绝顶的小孩,思虑颇多:“皇叔近来圈了一份近臣名单给朕,吩咐朕多加留心,施以恩威,昨夜又在拟制,要拜丞相为太师,朕以为这是皇叔退隐之兆,隐隐觉得他这是在安排托孤之事。”

    岳麒麟劝慰:“托孤?皇叔退隐完了能去哪儿?皇上莫要多想,皇叔许是想让皇上多多担当……”

    “但愿如此。朕于这些情爱之事颇为不通,岳哥哥你懂不懂,薛大人真有那么好?”

    岳麒麟思索:“孤觉得薛大人脑子还行,就是空长了这么一副好身板,与皇叔自是没的比……如何问起这个?”

    卓成义哀叹不已:“皇叔四处托孤,却不曾托付这个他走得最近的薛爱卿,想必是要携薛爱卿远走高飞。”

    这消息简直耸人听闻:“什么?远走高飞!皇叔……不喜欢女人?”

    丞相那位满脸是痣同人私奔的女儿,对皇叔的打击难道竟是如此之大。

    小肉包满面忧色:“朕以为是的,朕偷偷瞥见过几份言臣奏请皇叔纳娶王妃的折子,都教皇叔悄悄给压下了。皇叔一定是厌恶女色,他向来都是同薛大人在一起的。”

    岳麒麟简直不知道怎么答,只好愣愣点了个头:“噢……皇叔的喜好……虽说有些与众不同,但孤觉得,也……无可厚非啊。”

    小肉包人小却极早熟,神情不忿:“朕也觉得无可厚非,只要皇叔高兴。可他明明昨天才被薛爱卿气晕,今早又急着召见,哪有宠成这样的。薛爱卿一肚子的花花肠子,他待皇叔必定也是极尽花言巧语之能事,皇叔真是瞎了眼了!”

    这个……岳麒麟更是无话可劝,只轻轻拍了拍他肉滚滚的手。

    卓成义长叹一声瘫在椅背上:“皇叔昨天还嘱无念为朕物色两名品貌端正的随侍宫女,朕知道他什么意思,可朕还小呢,他自己不开枝散叶,就一心指望着朕!哎,大人们这些情情爱爱的事情,朕光看看就累死了,感觉不会爱……”

    岳麒麟瞥眼椅子上那个肉团团,摇头道:“人小鬼大。”

    卓成义是真心将这岳哥哥视作了知心人,青春私隐无所禁忌,这会儿忽而又问:“岳哥哥,朕好像从未听你提及,你府上有没有……侍寝的姬妾?”

    岳麒麟猛地想起皇叔今早也说要赠她侍女之事……娘诶,叔侄俩管得都很宽呐。

    “没……孤没有的。”

    卓成义有些奇怪:“岳哥哥下月都满十六了,按说已到了纳妃的年龄,就算在燕国未曾纳娶,楚女温婉似水,岳哥哥就没一个心动的?”

    岳麒麟抹了把汗,急中生智道:“呃,孤……也不好女色。”

    作者有话要说:  卓成义v:好巧!岳哥哥和皇叔都不好女色!岳哥哥你替朕灭了那个薛爱卿。

    第23章 小棋局

    卓成义眼珠子骨碌碌一转,肉手一把扯住岳麒麟的袖子:“岳哥哥,你是不是喜欢我家叔叔?”

    皇叔?

    岳麒麟毫不犹豫点了两下头,脑海里冒出来的却是早间皇叔给自己喂食一幕。联起来一想,觉得自己简直不知羞耻,遂将脑袋又摇成个拨浪鼓,连连否认:“成义,你可不要误会,孤断断不是那个意思。孤怎会喜欢皇叔这样的老人家,孤素来尊老爱幼!”

    “嘿嘿嘿。”卓成义璨然一笑,却忽然收声不语了。

    他笑得岳麒麟暗自心惊,抬头一望,皇叔已然踏入了书斋的门。

    “皇叔午安!”岳麒麟慌乱起身,动作慌忙到差点碰翻了椅子。

    “午安。”

    她想坐又不敢坐,揣着一些侥幸暗暗思量,最末那句话,皇叔应当听不分明罢?

    卓皇叔却进而冷言:“往后少不得天天见面,燕太子大可不必如此拘礼。本王自问并无资格教授太子为君之道,但诸国国事想来大同小异,我教皇上临政,望太子悉心旁观,或能对您将来登位亲政有所助益。故而……太子即便嫌恶本王罗嗦,也请多加包容。”

    若不是他口气十分冷淡,岳麒麟的眼眶便又要红了。天下怎能有这么好的叔叔!

    只是这人太难捉摸,有时春风和煦,简直熨帖人心,譬如今晨;这会儿却又冷得像难化的坚冰,隔了山水千重。

    岳麒麟惶恐不迭:“皇叔待孤之心,孤感激不尽,孤怎会有嫌恶之意……”

    皇叔缓和些语气:“太子身上有伤,还请快快坐下。”

    卓成义亦扯她落座,低低窃笑:“岳哥哥在皇叔面上太过拘谨啦,皇叔真不是老人家。”

    **

    皇叔这种惜字如金之辈,罗嗦是无论如何称不上的。倒是这枯燥烦闷的政务,经他寥寥数语稍加点拨,再添上一番循循善诱,连岳麒麟这种料子,居然听得一下午不曾打瞌睡。

    这阵子岳麒麟吊儿郎当在家号称养伤,皇叔却是日日都往宫里跑的。小肉包勤学不辍,隔了这些日子,握朱笔有模样有样,一派君王之姿,十足霸气。

    与她这个扶上墙的燕太子没法比,成义这小孩肥则肥矣,耳大福厚,确有帝王之相。

    然而皇叔自己岂不更有帝王之姿?他既然权倾天下这步都走了,何苦独留最后一步,止步不行?天下有几个叔叔,竟是一心意义辅佐自己的侄子的。私心杂念皆无,当真令人称奇。

    岳麒麟思忖到这里,卓成义手捧一本折子,恰好笑出了声。

    卓颂渊问他:“皇上笑什么?”

    卓成义肉手点着折子上的话,笑得脸上肉都发颤:“这个王御史太过胆大包天,在折子上说要把自己的侄女嫁给皇叔,皇叔您说朕该怎么回他。”

    卓颂渊轻微蹙眉,唤道:“无念……”

    可无念这会儿并不在书斋里伺候,这粗心小子理奏折的时候又将它们弄混了。

    卓成义不过逗笑一句,他其实是很乖巧的孩子,不等皇叔教导,提起朱笔便书:“‘此本乃朕之家事,难为御史大人忧思至此,然摄政王功高望重,婚姻之事不可儿戏,朕当亲自为其另行遴选贤良淑德的女子,再赐吉日完婚。’皇叔您看这样写可妥当?”

    岳麒麟万没想到,卓成义竟是个毒舌胚子,王御史回家有得哭了。

    卓皇叔当然高兴终于有了挡驾之人:“甚妥。”

    卓成义体贴道:“此种事情平日恐怕不少,皇叔往后还有这样的折子便直接交与朕处置好了,免得看了心烦。”

    卓颂渊面上不免小小尴尬,心底却很宽慰:“谢皇上。”

    卓成义思虑一瞬,又道:“皇叔,前几日太皇太后与朕说,还常有人上疏请您废朕自立,可有此事?”

    卓皇叔却也坦荡:“是。”

    卓成义毫不避讳岳麒麟,走到卓颂渊跟前,倏忽已然跪在了地上:“求皇叔废了朕罢!”

    岳麒麟讶然望着那团肉,卓皇叔吃惊得连忙去拽人,已是不及:“皇上怎可跪臣!皇上何出此言?”

    小肉身子钉得牢牢,拖不起来,只肯直起身子道:“皇叔待我恩重于父君,若无皇叔,莫说成义,就连今日之楚国恐怕亦是不存在的。外人只道皇叔权倾天下,朕却深明皇叔之心,皇叔本是天命所归,您若有此意,朕还是个小娃娃的时候便可行之,如今您是日复一日在为朕亲政操劳铺路,比自己登基岂止辛劳百倍!然而朕不但无所报答,还得恳请皇叔万勿离朕而去,朕没爹没娘年纪尚小……朕只是想,皇叔若当了皇帝,便不会离开朕了,呜呜呜……”

    言及此处,别说卓成义泪流满面,岳麒麟亦为这叔侄之情深深动容,狠狠拭了一把心酸之泪。

    卓皇叔一番苦心绝无白费,这个肉包明白冷热,知恩图报,将来想必亦是个明君胚子。

    然而这薛云鹏好大的胃口,难道他真要拐了卓皇叔私奔?

    卓颂渊急急将这包子抱起,安回到了座椅上,温声责怪:“皇上听谁胡言的?臣何时说过要离开皇上。”

    “呜呜呜,皇叔……”

    想来小肉包这番忧思已久,这会儿算是彻底得了发泄,小孩子哭鼻子撒娇不论场合亦是常情。皇叔望望岳麒麟,凝重面色里稍带了一分歉意之笑。

    难道皇叔竟能体恤她此时心境?

    人家的叔叔……唉,若有个地方让她即刻遁了多好,她岳麒麟身为外人,杵在这一幕里实有说不出的尴尬。

    “臣答应皇上,臣绝不会离开皇上的。”

    小肉包泪眼朦胧里使劲点了点头,肉嘴嘟上去,往皇叔脸上“吧嗒”亲了他一脸口水:“这可是您亲口答应的,有岳哥哥为证。”

    卓成义目光紧逼,岳麒麟只得讪讪开口作证:“是的是的,孤也听见了,这是皇叔亲口说的。”

    小肉包猛抬起头:“皇叔,您说好了不走,那薛大人呢?”

    “薛云鹏?”卓颂渊先是有些莫名,很快冷下脸来:“可是他同皇上胡说了什么!”

    倒霉催的薛大人昨夜通宵在衙门问案,早晨进完这趟宫,马不停蹄赶回大理寺接茬审理,此刻坐在堂上忽打了个寒噤,喷嚏连天。

    他揉揉鼻子,只觉眼前晕黑晕黑,忍不住问了声他身旁差役:“刘头,上回你说你那刑部外放郎中的堂兄过劳致死,是多大岁数死的来着?”

    刘头掰了会儿手指头,低头默道:“巧了,走的那年恰好与大人这会儿同年。”

    **

    那天晚些时候,卓颂渊宫外另有要臣会见,留了卓成义同岳麒麟两个留在上书房,让他俩一同再读几页书。

    卓成义读了许久的书,悄悄摸摸自袖中抽出本折子来,又执起了朱笔。

    岳麒麟颇好奇:“成义,你还有要瞒着皇叔批的折子?”

    卓成义嘿嘿笑:“嘘,这折子是早上被朕不小心看到,朕便悄悄藏起来了。”

    “你不怕皇叔怪罪?”

    卓成义得意不凡:“此事还真怪罪不了。岳哥哥你看,这折子是下月初闽皇亲访楚国,鸿胪寺奏请定夺宴请闽皇用的几处备选地点。”

    原来是宋福气他爹要来出访楚国,岳麒麟更奇,这事有甚玄机?

    “难道不在宫中设宴?”

    卓成义道:“宫中自然要设宴,但这位楚皇听说极其风流,格外仰慕我楚国之烟柳秦淮,指明了想要在河舫上饮宴一回的。”

    宋福气他父皇年纪一把,竟向往什么烟柳秦淮,还真是老当益壮。不过看鸿胪寺列的河舫名单,一家独一楚,一家天兴斋,最后一家丰泽楼。

    秦淮河上亦有许多达官贵人出入正经河舫,远眺烟柳之地,大约鸿胪寺也很怕麻烦,打算安排那闽皇那老儿在河舫上饮宴一餐,遥想一下得了。

    “成义,你是不是也想去河舫上玩?”

    依例接待闽皇这样大的外事,卓成义理当作陪,根本无须担心皇叔不允。

    卓成义边摇头笑,边在折子上以朱笔否了那三处河舫,却写下“醉仙宫”三字。

    “醉仙宫,这是个什么地方?”

    卓成义悄道:“朕听小六子说,醉仙宫就处在京城烟柳之地的最正中,乃是京城最雍容华贵的销金窟,比朕的寝宫豪华上千倍。朕便将饮宴的地点改在醉仙宫,鸿胪寺的人也不敢说个不字。”

    岳麒麟出个馊主意:“皇上想去玩,便让小六子悄悄引你去便好……就是皇上人小,只怕太过惹眼。”和闽皇那个语言都不通的老头子傻兮兮对坐在那儿,有什么乐趣!

    卓成义嘴一撇:“朕才不要去,到时肯定是皇叔去。皇叔从不出入烟花之地,哼哼,可我看薛大人就未必了……”

    “所以皇上打算……”

    “岳哥哥,小六子告诉朕,醉仙宫的对面,有一家醉月阁。那醉月阁里只养清俊小倌,并无女子。皇叔是个明白人,待人却有些实心眼,迟迟未能认清薛大人这个花花大少的本性,朕看得十分不忍……”

    岳麒麟有所了悟:“皇上是打算从醉月阁里替皇叔物色个清俊小倌回家寄情,好忘了薛大人?”

    呃,愿望许是好的,结局便不大好说。

    卓成义摆着小肉手笑得笃定:“非也非也,朕打算安排一出戏,说起来这戏还得请岳哥哥帮一回忙。”

    岳麒麟一个警觉:“帮忙?”

    “皇叔同闽皇去了醉仙宫,小六子都替朕打听明白了,自醉仙宫花舫二楼雅间的窗格里望出去,恰能望见醉月阁的二楼。薛大人处处留情,皇叔不在意薛大人同女子暗通款曲,总该在意他同男子眉来眼去罢?岳哥哥救过薛大人的命,便引他到那儿喝一壶花酒,想必他也会欣然赴会……朕就是,想让皇叔看见些不该看的……好对薛大人死了心。”

    不该看的……这个卓成义也忒早熟了!

    岳麒麟为难道:“这个恐怕……难。”

    那种地方她自己都从未去过,俩小孩联手摆大人一道的事情当真做得成么?这还不是一般的大人,一个心比海还深,一个人比鬼还精,她真是极度怀疑。

    小肉包竟是再次涕零:“皇叔再怎么保证,只要薛爱卿傍着他一天,朕就一天不得安枕。岳哥哥你不知,朕从小没爹没娘,朕只有这么一个叔叔……”

    岳麒麟哪里忍心再看小胖子哭泣,连声应了:“孤肯定想法帮你,快别哭了啊成义。”

    卓成义自他肉手的指缝里露出一只眼睛,破涕为笑:“真的?”

    岳麒麟隐约有种上了贼船的错觉,还是点了点头:“嗯。”

    卓成义又悄声提醒:“岳哥哥,到那天,你千万记得藏好了自己,别让皇叔发现你。”

    岳麒麟不住点头:“孤省得的。”

    卓成义便唤了小六子进来,嘱咐他将这本折子塞回原先那一摞要派回的折子堆里。

    小六子捧着折子领命一走,小肉包终于安心,欢喜不迭翻出棋盘来唤岳麒麟:“岳哥哥我们下棋。”

    岳麒麟望望窗外天光:“无尘恐已在外头等着了,不然孤明日再陪皇上对弈?皇上也早些回去用膳罢。”

    卓成义抓过一本棋谱,握在手中晃晃:“好罢,朕自己再下一会儿,岳哥哥明天见。”

    赵公公自外头进来,恭送走了岳麒麟,起兴凑去望了望小肉包这会儿摆的什么棋谱,看了喃喃恭维:“皇上这一局看起来很难破啊。”

    卓成义摆完棋局,撑着肉脑袋苦思这下一子如何落:“那是那是,朕下的可是很大一盘棋……”

    薛云鹏此时恰也在大理寺撑着脑袋阅卷宗,忽觉脑后飕飕之声,屋子里不知何时卷来一阵冰寒刺骨的风,他抱着胳膊问刘头:“咝,外头可是要下雪了?”

    刘头莫名探头看看窗外:“大人,这才刚刚出伏啊。”

    **

    岳麒麟出上书房,一见来接之人不是无尘,又是无念,未上车便好言相求:“无大人载孤往大理寺顺道走一遭罢。只一会儿,不用告诉皇叔老人家知道,好不好啊?”

    无念同她挤眉弄眼,支吾着答:“呃……这个……”

    岳麒麟没留意,笑问:“无大人眼睛不舒服么?孤答应无大人请托之事,可有这般扭捏?”

    无念急了,生怕她再说出什么更不妥的话来,慌忙点头:“好好好,太子殿下上车再说。”

    岳麒麟才拨开半点帘子,狗鼻子已然微皱着嗅了又嗅,回头问:“咦,哪来的烤肉味?”

    无念只含糊其辞催她上路。

    “无大人地道啊。”岳麒麟只当车里有无念小子孝敬他的美食,欢欢喜喜掀帘子往车里头一扑,爬起身一抬头,脸刷地白了。

    作者有话要说:  薛大人v:臣如果死了就是被冤死的。

    第24章 南来顺

    皇叔不是出宫见客去了么,几时折回来的!

    卓颂渊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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