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搞得坊间尽传些皇叔好男风的难听传闻。不是小肉包瞧不上别人此种喜好,可薛大人是个花花公子,是个女人就喜欢他,他会辜负皇叔的。
一听喜望上了大理寺,卓成义心中颇为不平,问:“薛大人都问了你什么?”
喜望抹泪略一犹疑,岳麒麟倒不避皇上:“说罢,他问的什么?”
“薛大人只问,太子平素身子可好,可易生病,可易感风寒,可怕冷,可有甚不寻常之疼痛?”
薛云鹏本是照皇叔之意,探问岳麒麟身上所留毒性的轻缓情势,可被喜望这么一传……
岳麒麟正琢磨,卓成义托腮实在不大明白,无念居然风风火火折了回来。
“无大人怎的心急如此,孤既应了给你好处,总不会短了你的。”卓成义和喜望都在旁,岳麒麟只能同无念使颜色。
无念一脸焦急:“不是不是,是我家王爷在大理寺与薛大人起了争执,一时胸闷气急,病倒了。”
卓成义手中杯盏都摔了:“皇叔怎样了!”
岳麒麟一听也急:“孤能做些什么?”
“薛大人说,请您亲自带个西瓜,即刻走一趟大理寺!”
岳麒麟皱眉:“无大人等等,孤是不是听错了,病倒的人莫非是丞相?”
“不不不,是我家王爷。”
喜望最不喜这个无念,一听又是那狐狸薛大人惹的事,更是不依:“劝架之事轮得到我家太子管么?”
无念有命在身,固执道:“薛大人说解铃还须系铃人。就请太子辛苦走一趟。有隋将军随驾,太子不必担心途中凶险。”
卓成义哪里还顾听他们饶舌,急急要赵公公摆驾大理寺。
岳麒麟本来忐忑有诈,如今有小皇上共乘一舆,她也是忧心皇叔,正可放心一去。
她倒不忐忑刺客,她是想起喜望带回的话:怕冷,不寻常之疼痛……算起来她的确癸水将近,这一阵贪凉太甚,过两日必定有的颜色好瞧了。这位薛大人十分不好对付,难道她几时穿了帮!
可若说薛大人骗她前往大理寺验真假,又何苦请她随身揣个圆滚滚的大西瓜。
想要摆平薛云鹏这个狐狸,必定是个不小的挑战。薛云鹏喜欢什么呢?
途中卓成义满目忧色,泪盈满眶:“岳哥哥你在想什么,你说我皇叔不会有事罢?”
岳麒麟胡乱应和着:“这个……孤是在想,你皇叔乃是为情所伤,忧伤脾,西瓜也伤脾,吃了真的好么?”
作者有话要说: 薛大人v:无念啊无念,我让你去请岳麒麟的,你把皇上那个小灯泡一道弄来,是嫌屋子里不够亮吗!
第19章 虎骨酒
岳麒麟自知说走了嘴,嗽了两声,掀帘子看窗外:“咦,怎么还没到?”
卓成义人小鬼大,岳麒麟欲言又止,他便细细咀嚼这“情伤”二字,此行去的又是去的薛云鹏的衙门,再想到坊间那些传言,了然地叹了一声长气。
真是防不胜防,皇叔究竟还是被薛大人给辜负了!
大理寺一到,卓成义全然不顾皇帝威仪,拒绝赵公公搀扶,一个骨碌就滚下马车,直直闯入大理寺的衙门。门前守卫虽不认得这肉滚滚的小人,一看门前停的銮舆,又都认识后头跟着的赵公公,谁敢拦驾。
薛云鹏正伏在堂前桌案上批阅卷宗,琢磨这岳麒麟也该来了,眼前隐约晃着圆乎乎一个人,他缓缓抬头一望,笔都惊掉下来,走出来直直就要跪下:“微臣有失远迎。”
卓成义素知皇叔这位伴读风流成性,而皇叔隐忍持重,显然要吃这种人的亏。可成义又担怕自己人小,即便劝了皇叔也不见得听从。
而今果然出了事情,薛大人却无事人般坐在此间,小肉包怎肯予他好气,看似虚扶一把,实则暗地使劲,搡了薛大人一把,切齿道:“薛爱卿不必虚礼,只消告诉朕皇叔何在?”
小肉包人虽不大,内功却扎实,薛云鹏不曾练过功夫,被小皇上这一搡,险些搡得呕了:“皇上……”
卓成义根本无暇理会:“这还是在朕的公门里,薛爱卿就能公然欺侮皇叔,无念不是来报说皇叔晕倒了,薛爱卿难不成还打算将我皇叔藏匿起来,不令朕探视?”
坊间都传这位薛爱卿花样多端,皇叔还不知受了何等样的伤!
薛云鹏稳了稳身子:“臣……实无这等胆量。”
薛云鹏委屈透顶。卓颂渊止了鼻血只甩了句“本王困了”,不由分说霸了他的后堂歇觉。薛大人怕扰王爷白日清梦,将无念打发去请岳麒麟,独留一名小侍卫后头守在后堂伺候,自己委屈得只能跑来书吏的案子上办公。
也不知是谁欺侮的谁!
岳麒麟已从外头踱了进来,薛云鹏一见燕太子,像是得了救星,趁卓成义探头找寻他家叔叔,他赶紧一把拽了岳麒麟到门口,同她悄声道:“太子自行摆驾来一趟便好,何苦还惊动了皇上?”
岳麒麟无辜一摊手:“皇上恰巧来府上做客,薛大人要孤捂住皇上的耳朵?”
薛云鹏压低了声:“燕太子设法替本官将小皇上送回去,改日叔叔我请太子上东郊食野味。”
岳麒麟忍了对那东郊野味的肖想,觉得此人十分奇怪:“薛大人真能说笑,那可是皇上的亲叔叔,你藏能藏到几时去。皇叔究竟怎么了?你这么说……孤都急死了。”
薛云鹏见利诱不成,情急之下只得改作威逼,他再压三分嗓子:“太子殿下年近二八,风华似玉,个子虽不算俊拔,亦算是抽了条的年纪,却不知为何至今未曾变声?”
岳麒麟的心几乎像被人攥紧了吊在悬崖,脸一沉:“薛大人想说什么?”
薛云鹏笑道:“本官昨夜听了殿下的声音,竟思想起当年在燕南认得的一位姑娘来。那声音亦是这般敲冰戛玉,婉转清润,有如云雀在林……”
岳麒麟冷笑着回:“承蒙薛大人谬赞,五年前孤生过一场大病,不幸烧坏了声线。本来极倒霉的事情,被薛大人引出一串妙语,倒像是遇了什么好事一般呢,薛大人好口才。”说罢甩袖重回了小肉包身旁。
这种事情就是比谁更沉得住气。别说薛狐狸只是无据胡猜,就算这只狐狸手头握了真凭实据,也一定要镇定再镇定,一切便还有可回环的余地。
卓成义听不清他们是在说什么,却猜得薛大人仿有逐客之意。
薛云鹏脑子真没烧糊?这地方现在还是朕的衙门,你打算逐哪门子客?卓成义小肉脸气得轻微颤抖,厉色喝道:“朕是来大理寺见皇叔的,见不着皇叔,薛爱卿不如这就请人安置被褥卧榻去罢,朕今日便宿在大理寺了。”
薛云鹏伤透了脑筋,现在的小孩子都那么不好打发了?
其实他的脑筋也是白伤。里边那位从来惊醒,外头如此动静,他早被惊动,此刻整肃衣衫,已然步入了前堂:“赵公公,宫中禁军是吃干饭的,公公您也无视规矩么?本王分明强调了这些日子宫禁不得有一丝半毫疏忽,皇上又怎会现身大理寺?”
赵公公抖着膝盖跪下,卓成义扬起那张肉脸正好看到来人,微微一怔,冲上去一把将叔叔抱了:“皇叔无恙便好,呜呜呜,皇叔您吓死朕了。”
卓皇叔由得小肉包抱得死紧,还任他蹭了会儿鼻涕,这才轻轻搬开肉包,伸手替他整了整便袍的衣领。他瞥见立在一侧的岳麒麟亦是满面关切,登时了然,目光凛凛望向薛云鹏:“看来得有劳薛大人为本王解释解释,今日大理寺看起来何以如此之隆重?”
他薛云鹏招谁惹谁了?他本来不过想骗岳麒麟过来探个病,软玉温香地端上一碗西瓜,再软语温言……
薛大人今日撞此大运,他一向能言善辩,此时却胸口郁卒,简直不想说话。
卓成义揽着皇叔上看下看,并未找见伤痕,暗暗松了口气,为出宫之事辩解:“方才侄儿恰在质子府找岳哥哥切磋棋艺、修身养性,却听无念来报,说皇叔与薛大人争执晕倒,要岳哥哥携个西瓜前来探您。侄儿听了心急如焚,岂有不一道前来的道理!朕那么些日子都不曾出宫,今日不知怎的,朕却是想着就算是硬闯也得闯出宫来瞧瞧不可,想来也是侄儿与皇叔骨肉相连之故,皇叔在宫外遇到危难,侄儿头一个便得了感应。擅自离宫之罪朕理当受罚,只求莫要降罪于那些禁军和赵公公了。”
明明是小肉包擅出宫禁,被他自己说得句句堂皇,连皇叔都无语辩驳。
岳麒麟暗生叹服,皇叔真是太会带孩子了。
她偷眼看看卓颂渊,察觉他面色倒比早晨好些,此时眉眼略略舒展,亦不似早间蹙得那般紧了,看起来另有一番慵懒风情。她哪知人家是睡了一场好梦将将醒转,暗猜皇叔此前晕倒,想是被薛大人气的,又思及往事悲愤交集?
那个有眼无珠的丞相女儿,真真造孽。
岳麒麟连问:“晕倒时候头部可曾磕到了硬物?背上可曾磕痛?或者腰上?皇叔现下真的无事了么?”
小肉包亦同问:“是啊皇叔?真没事了么?”
卓颂渊实在想不透薛云鹏什么盘算,非将自己诬赖成这弱不禁风模样。
然而依他的脾气,也不肯再费口舌同俩小孩解释:自己并非晕了,只是流了鼻血。说出去一样惹人笑柄。
皇叔也只得点头回:“皇上安心,燕太子安心,本王真的无事。”
小肉包仍是忧心忡忡:“这么立着必定不利休养,岳哥哥快来,帮朕扶皇叔坐到椅子上说话。”
“好的好的。”
“不必……”卓颂渊话方出口,岳麒麟早已跑到右侧,一把揽起了他一条胳膊。
卓皇叔无可奈何,任由俩小孩拖扯,送他到了堂前寺卿大人的椅子里坐下。
薛云鹏赔着笑,声音略显干涩:“王爷福气当真不浅。”
卓成义眼神能杀人,剜他一眼,再次细看自家叔叔面色,老气横秋道:“朕这两日读了数页黄帝内经,依朕观来,皇叔双颊及耳侧皆呈微红,今日晕厥,必是日夜操劳政务,又遭急火攻心,从而中了暑热所致,皇叔应多多歇息,不要为不值得之人忧思才是。”
卓成义边说边瞪薛大人,薛大人却越听越乐:肉包啊肉包,这就是你年纪小不明白的地方了。什么双颊及耳侧微红,你叔叔从来就不怕热,就算热得地上可以烤鱼,他也不会这般脸红的。
卓成义很不将自己当外人地招呼喜望:“西瓜不是捧来了么,劳烦喜望哥哥想法打开,盛一些用碗端来。”
喜望领命弄好,小肉包居然夺过碗,亲自握了勺子,舀送到皇叔口边。
卓颂渊断断不肯受这一口,挡了一把道:“使不得。”
卓成义肉脸一沉,义正辞严:“皇叔平日都宿宫外,即便抱恙朕也无法进孝于前,今日不过想吃几口西瓜,也不许朕喂么!”
岳麒麟也在一旁帮腔:“如何使不得!皇叔莫要辜负皇上一片孝心才是。”
薛云鹏本意全被颠覆,此时哭笑不得,居然也好意思顺势来帮腔:“是啊王爷,非常使得的。”
卓皇叔紧着眉头当众受下这一口,别扭不已,小肉包却觉得很是欣慰,立时又舀了一口送去。
赵公公为这父慈子孝一幕感动涕零,伏在地上哭得肩头一耸一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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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炒苦瓜,凉拌芫荽,椒盐蛇段,清汤鸡血。
岳麒麟望着桌上仅有的四道菜冷笑,配菜用的酒水,是一壶十年陈的虎骨酒。
方才小皇上不依不饶要接皇叔回宫养病,皇叔不依他便眼泪鼻涕攻势凌厉,皇叔只好妥了协。
叔侄先行离了大理寺,薛云鹏却开口留岳麒麟往衙门旁的一间酒肆里吃饭,说是有难得的好酒好菜请她品鉴,看起来万分诚恳,盛情难却,她居然傻不啦叽点了头。
她以为薛大人是要再探她女扮男装之事,结果并没有。
薛云鹏是个狠角色,她吃什么他弄不清,她不吃什么,薛大人一次全给她上齐全了。
试探?报复?下马威?
岳麒麟不知道,其实薛云鹏认为自己不过是在尽责任。
不是要调|教小丫头?颂渊那一套太过教条,只在上书房读两本圣贤书,批两本折子哪能成事,全方位磨练出来的女皇陛下,才够打败燕皇那只老狐狸。
谁给谁下马威还不一定,岳麒麟端起虎骨酒杯,同薛云鹏笑得开怀:“薛大人日理万机,还要抽空请孤品尝如此佳肴,真是太耽误大人的时间了。”
薛云鹏亦陪笑:“本官忙什么,本官不忙。”
岳麒麟反为薛大人斟了酒递去:“咦,怎么会不忙,薛大人这两日,难道不是为审燕国来的和尚杀害礼部郎中钱大人一案,审得焦头烂额?”
她在楚国入他人梦境的机会寥寥,昨天与薛大人夜谈告辞,她却又得入了一回。别看这薛大人面上风流不羁,梦里头其实全是案子案子案子,这般敬业的人如今真是不多了。
薛云鹏刚抿下一口虎骨酒,喷了一地:“太子这也知道!王爷连这都告诉您了?”这个卓颂渊实在太能装蒜,明明关系匪浅么。
岳麒麟搁下杯子,笑得神秘:“您说皇叔知不知道,薛大人还认为钱夫人挺有姿色的?”
这回薛大人的酒是从鼻子里头出来的。
第20章 恩觉寺
薛云鹏惊疑追问,岳麒麟却重换了那张嬉笑的脸:“说起来这燕国的和尚在楚国杀人犯事,理当依楚国律法治罪,孤何来立场胡言,纵然皇叔待孤一无保留,孤也不能这样得寸进尺罢?”
薛云鹏好奇心甚:“太子,钱夫人之事,本官并不曾对任何人提过……”
岳麒麟摆手示意:“薛大人对钱夫人绝无趁火打劫之意,不过是怀着鉴赏美人之心,钱夫人纤腰丰……诶,总之孤对薛兄是理解得很。薛大人是个君子,即便不是,孤又不会为这种事跑去皇叔跟前嚼舌根的,薛兄您说是不是?”
薛云鹏心底愈发惊异,皇叔对此案只是略知一个大概,钱夫人深居闺中,他薛大人也不过是昨日下午上门问过一回案,见了人,心底才有了这一番不足为人道的遐思。岳麒麟怎的连这都知道?
他自然不怵她嚼舌根,可经岳麒麟这么一提醒,薛云鹏的心思全回到了之前那桩疑案上。
钱大人月初遭人残忍毁尸,那燕国高僧却坚不认罪,无凭无据,刑部又审不出一个所以然,无奈将高僧放回了恩觉寺,案子则移交给大理寺充作疑案挂了号。昨天薛大人一回衙,竟得了个新消息,有好几人皆称,前日他们在北郊的酒馆里千真万确见着了钱大人。这不是白日见鬼了么!
薛云鹏沉思案情,一时求知若渴:“本官倒更乐意讨教一番太子殿下的读心之术……”
岳麒麟当然不会告诉她,她只是读了他的梦。她取过柄勺子拨弄那碗桌上汤碗:“孤听过你们楚国有一种测字术,将要测的字书在符纸上,交由半仙在小黄符上喷一口鸡血,即可说符解字,薛大人今日特意为孤备了鸡血,不会是以为孤也学过这种把戏罢?”
薛云鹏看着那碗清汤鸡血,旋即大悟,召唤小二:“换汤!换菜!”又换了脸讨好,“太子,此店的卤鸭舌乃是一绝,太子不妨尝尝?”
岳麒麟捏着那壶虎骨酒再次为薛大人满上眼前杯盏:“好说好说。薛大人,太医说孤坏了声线,亦不能尝试这些大补之物,不若您替孤多喝几杯罢。”
薛云鹏暗叹这小孩狡猾,他今日在衙门一着急,私下点穿了她的女儿身。此番岳麒麟见薛云鹏有求于自己,竟是不依不饶。
薛大人又不屑同这小孩儿计较,只得笑言:“本官这个人忘性颇大,说过什么话转瞬即忘,此前若本官若有甚得罪之处,还望太子宽宥。”又唤:“小二,换酒!太子喝桃花酿可好?”
岳麒麟不以为然:“诶?孤与大人一见如故,桃花酿绵甜柔细,你我堂堂男儿,怎能喝这种小家子气的东西,不若换作北国的烧刀子!”
薛云鹏吓了一跳,烧刀子,把你灌晕了颂渊岂能饶我?
燕太子殿下一早就穿了帮,这会儿还在一劲掩耳盗铃,薛大人却得顾念王爷的脸面,陪着做戏:“烧刀子太烈,本官吃不消啊,还是折中一把,换成邯郸郡的梨花白好不好?”
岳麒麟总算认可:“既然薛大人不胜烈酒,孤便奉陪喝一壶梨花白罢。”
桌上酒菜更换一新,岳麒麟总算露了几分欢喜神色。楚国山明水秀,地大物丰,好吃的东西就是比燕国多。
薛云鹏重把盏敬岳麒麟:“不瞒燕太子殿下,本官近来遇的这一桩悬案,自认已将所有疑点一一深查,却是全无头绪,这真是扰得本官茶饭不香。但求太子忘了本官此前不周之处,不吝赐教。”
岳麒麟大笑:“孤哪通这些查案之术,如何赐教于大人?”
薛云鹏肃然:“太子能读本官心语,必也可窥见案中蛛丝马迹……”
岳麒麟心里知道,如今当务之急,自是要稳住这位眼毒嘴也毒的薛大人。他醉心于案件,有此请托,她若能帮上忙,倒是比使出多少封口费都要管用些。
女儿之身一旦败露,她岳麒麟不但在楚国失了立足之本,即便有机会回燕,亦是凶多极少。
这还是她头一次在外人跟前露出这种本事。想想心酸,父皇当年千叮万嘱此事万不可在人前显露。然而如今,她不得不用它来铤而走险,却是为的在异国他乡保全自己的性命。
“这样罢薛大人,您不如带我去见一见那位燕国高僧?”能不能帮上忙她说不好,姑且一试罢。
薛云鹏雷厉风行:“好好,趁天未黑,餐后我们即刻走一趟恩觉寺。”
这个查案狂人,已然全盘忘记了自己请这餐饭的初衷。
岳麒麟仍有犹疑:“走一趟好说,只是皇叔那里如若问起……”
薛云鹏立即了然:“太子勤学好问,一会儿不过是与本官同去恩觉寺问禅罢了。”
“问禅,薛大人觉得皇叔……他会信么?”
薛云鹏略一思忖:“恩觉寺的卤水豆腐美味极了。至于案子,太子醉心品尝豆腐,又怎会过问大理寺的事情?”
岳麒麟觉得这个理由十分靠谱,这才安心点了一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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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过得相当不平静。
岳麒麟的车驾有禁军护卫,自是一路无事。到了恩觉寺,她命隋喻守在寺前,自己与薛大人入内走一圈,即刻就会出寺。
恩觉寺在东郊,游人稀少,此刻更是过了晚斋时分,寺前连只乌鸦都没有。隋喻便依言不曾跟入寺内。
结果刚踏出后殿,岳麒麟便隐约察觉有三人近了身。
薛云鹏没有功夫,茫然不知觉,那三个黑影从身后窜扑过来时,幸亏岳麒麟早有预备,将他身子一带,这才闪跃上了大殿顶上的黄瓦。薛云鹏睁眼瞅瞅底下平地,发现自己竟在屋顶上,眼晕了一晕,跌坐在瓦上起不来身。而岳麒麟一上瓦即随手掷出了三枚小金刀,此时恰听得屋下有人滚地闷哼,知是其中一名刺客中了刀。
“薛大人?薛大人?”岳麒麟轻轻拍他。
薛云鹏惊魂未定,慢慢才缓过些心神:“呃……本官无事。”
岳麒麟近来遇惯了刺客,此时见他无事,不怨刺客,竟是怨起了薛云鹏:“薛大人真是重死了。为了救您,孤还拉伤了右臂,这下可好,没个十天半月的好不了的。”
薛云鹏被个小孩救了已经相当没脸,想想那拨人又不是来行刺自己的,一谢未谢,嘴却贱了一回:“太子怎能这样说,您留着本官还能当个肉盾呢。”
岳麒麟闻言就要跃下去:“孤可不要那么重的肉盾。来人!隋喻!抓刺客!薛大人在屋顶上好乘凉,孤要擒拿刺客去了。”
薛云鹏再放软话已是不及,岳麒麟已经一个纵身蹿了下去,寺外禁军已然举着火把到了,隋喻自领了人进行全寺搜索。
岳麒麟一把金刀正中一人脾脏,这名受了伤的刺客最终因为伤重跑不及,在正欲翻墙的墙根处落网。而其余两名逃逸不见,亦算是意料之中。
恩觉寺的方丈领着隋喻查完了最后一间地藏殿,回到禁军集结的后殿空地,火光冲天里,映出后殿的黄瓦之上,蹲了一个人。
方丈亲举火把细看,却没能认出来:“头上所蹲何人?”
岳麒麟接过火把假意探看,看到嘿嘿笑:“那不是薛大人么?薛大人在屋顶上做什么,还不下来?”
薛云鹏沉着脸:“有劳方丈差人送把梯子来。”
然而梯子虽说依照要求铺设好了,半途薛大人脚力不济,还是隋喻出马将他接下来的。
那天因为惊动之人太多,关注点反成了薛大人遇刺一事,至于救下薛大人的燕太子,众人纷纷表示这个小孩真是太厉害了。
薛云鹏懊恼不迭,自己众目睽睽之下丢尽了人。这也罢了,那个燕国高僧始终面都未露一露。
今日出此险情,下回再要安排岳麒麟见高僧,必定要通过卓颂渊,那可真是桩极麻烦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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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麒麟夜里回府,往右臂上敷了药,躺着思忖此前在恩觉寺的一番遭遇。
她趁禁军搜查禅房,特意截了名小禁军,换了他的衣衫混入客房查探。
小僧指给她那位燕国高僧所寝房。薛大人说那是位燕东来的高僧,她敲开门,特用燕东方言同那所谓高僧寒暄了一句,那人闻声回头,同她合掌而笑,点头致了一回意,就像是压根不曾听懂。
可他桌角上放的那枚宝镜,分明是她亚父之物……
故而方才岳麒麟问的那句话是:“你是亚父派来杀孤之人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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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小将军每天要做的事就是守卫质子及质子府,并将与质子的安危相系之事,报于卓皇叔。
故而卓皇叔那天深夜,便接了无念急报:“王爷,燕太子方才又遇刺了!”
卓颂渊心一沉:“在府上遇刺?人怎样了?”
无念答:“方才禁军来报,燕太子是在恩觉寺遇刺的,太子安然无恙,只仿佛损了些右臂经络。”
卓颂渊暗舒一口气,再问:“她怎会跑去东郊?”
“说是薛大人请燕太子吃饭,吃完并不尽兴,又要引太子去吃恩觉寺的豆腐。”
“这么晚!”薛云鹏这个混账!
“嗯,大抵是这样罢。不过豆腐也没吃成,薛大人是被太子救下的,说是在恩觉寺的屋顶躲了半天,仿佛受了些惊吓,下来的时候听说腿都软了。”
卓颂渊又是一阵冥思:“……那他起初是怎么上去的?”
无念暗瞥王爷,看他似是咬着下唇,却看不透面色,只得小心翼翼猜了句:“这个……想必……难道……或者……薛大人是被太子抱上去的?”
第21章 小馄饨
无念还在咕哝:“噢哟,薛大人那身板虽说堪比王爷,却全无功夫……那小太子又娇又弱的样子怎么吃得消,怪不得拉伤了右臂,真是怪可怜的。”
“伤得很重?”
无念支吾着:“说是……痛死了。”
卓颂渊起身默了阵,无念揣测着:“王爷难道打算连夜去质子府探视?小孩儿早就睡下了不说,您自己的身子也不怎么好……”
人在宫外倒也罢了,今夜王爷是被小皇上强行接在了宫里住下养病。王爷拒了太医请脉,只许望诊,幸未诊出什么大碍来。太医只说白天的鼻血是因思虑劳心,心火肺热交集,故而迫血离经逆行。依然只需清热消火即可。
然而他觉得王爷只是不说,只怕此事与近日毒发甚频,亦是脱不了干系的。
都这样了,他难道还打算夤夜出宫?
谁又不是千金之躯。王爷再挂念那孩子,也不能把小孩宠上天,却不将自己当盘菜罢。
幸好皇叔踱开两步,叹了一声道:“明日再去罢,传话说让燕太子继续在府中歇养即可。”
无念仍是为难:“小的也是这么说,可那个过来禀事的小禁军说,太子说什么也不肯再歇了,说白日都说好了的,要再赖着不去上学,就太对不起皇叔……老人家了。”
卓颂渊想起白天的确同岳麒麟说好了次日上书房见,这小孩倒很有心,便道:“难得燕太子勤学,明早朝会之后,你记得前去接人。不必太早。”
无念应了声:“是。”
卓颂渊迟疑一瞬,又道:“你明日出宫接人之前,记得过来知会我一下。”
无念也不知皇叔什么打算,喏声走了。
其实岳麒麟就是在府上里呆着过于憋闷,同卓成义约棋约得太久,心都痒了,因为刺客频频袭扰,这盘棋竟是迟迟没能没下成。
卓成义小小年纪棋艺了得,却总同她吹嘘:“岳哥哥也就能同朕下几局,你切记不能同皇叔下棋,岳哥哥的……水准,保管会教皇叔杀得片甲不留,皇叔可不留情了。”
岳麒麟倒不是不信,只是心中未免忐忑,原来她的棋艺竟是这般不济?看来非得埋头精进一番不可,有朝一日万一对局之人是皇叔,片甲不留……这可太没面子了。
**
次日岳麒麟上无念的车,掀帘子时不禁愣了一愣:“皇……皇叔,您……您怎么在车上?”
她许是真的伤了手臂,攀上来有些吃力的样子,卓颂渊一把将她提了上来,冷冷道:“顺道进宫。”
岳麒麟点点头:“哦。”
无念在前头隐约听见,略微有些不齿:啧啧,他明明就是特意要跑来接人的。我们王爷也学会扯淡了,这可如何是好?
岳麒麟见他不苟言笑,只好问了句:“皇叔,您还好罢?”
卓皇叔沉着面色点了点头:“本王无碍。”
岳麒麟也陪着点点头,又无话了。
皇叔敦促出发,她有些不安地望向窗外,喜望这厮果然捧着个托盘飞奔而来,这小子好本事,托盘上有个碗,里头的汤竟是不曾洒落一滴。
“太……太子,小馄饨里奴才已然淋了香油,撒了葱花,底下铺了鸡蛋皮,紫菜,小虾米,您路上吃罢,仔细烫。”喜望就这么将汤碗连托盘送进了车帘。
无念下巴差点掉下来,喜望这个小厮脑袋怎么长的?这个时辰对小孩来说是早了点儿,你没过早可以带点干粮车上吃,哪有端一碗馄饨上路的。
还有,这个小馄饨的汤底听起来好不错,那日他分明虚心讨教厨子李,他怎的一提也未提?定是有意藏私,死胖子!
这下可好,干脆等岳麒麟喝完馄饨再行车得了。
不想岳麒麟却道:“没事没事,孤经常这样干,无大人咱们走。”
无念心知王爷早朝时,还特意传了请假的薛大人上宫里问话。薛大人虽是自家人,可依着王爷雷厉风行的性子,见谁最好都别耽误工夫,还是紧着赶路的好。既然岳麒麟自己都说没事,无念便催马上了路。
岳麒麟果然很有本事,左手稳当当端起碗来,车动时她已然抿到了第一口汤:还不错,这鱼汤底很鲜美,厨子李用心了。
可她举勺欲舀馄饨,手一松没能握住,那柄勺子在碗中滑了一滑,右臂因被扯痛,觉得愈发无力。她转而欲将碗换到右手,怎奈更连托都托不住,一碗馄饨险些洒了。
喜望不在,真真是多有不便。
幸亏皇叔一伸手就救下险情,接住了碗身:“每日卯时上学……是不是太早了?”
岳麒麟伸手欲取回那只碗:“不早不早。”出口她便悔了,应该说实话的,早上的回笼觉实在值千金。
可她取不到碗,皇叔执碗晃过她的手,端得四平八稳,另一手持了勺把,舀起一粒馄饨,已然送在了她的唇边。
“呃,皇叔,这个……使不得,孤自己来,自己来。”
卓颂渊就没理她,持勺贴着她唇边等着,一脸的似笑非笑。
岳麒麟又不好让人家久等,慌忙一口含了那勺馄饨,匆匆吞下:“孤其实可以,自己左手端了……喝下去的。”
卓颂渊就像没听到似的,继续舀了一勺送去。
岳麒麟再次匆匆吞了,这么个弄法,实在让她有些食不知味。
“慢慢吃。”
岳麒麟眼眶红了红,生生将那两滴泪忍了下去,口上连道:“孤……太过意不去了。”
“太子不必如此。那群刺客久未抓获,却累太子昨夜再次遇刺东郊,说起来就是本王失职。况且您还是为救我们薛大人受的伤,于情于理,过意不去之人,亦当是本王。”皇叔一边说话,一边又送了一粒小馄饨去她口边。
岳麒麟又不是个呆瓜,她听着卓皇叔的口气里仿佛没有多少过意不去,倒有几分责怪她夜行东郊之意,口气虽说算不得重,可这一口馄饨却尤难吞咽,她缓缓吃下去,蔫蔫道:“皇叔训诫得极是,孤太贪嘴,真不该乱跑的。”
“真的只是为去恩觉寺吃豆腐?”
岳麒麟心一紧,启了启唇,欲言又止,卓颂渊旋即摇摇头:“罢了,本王在想一些旁的事情,说的话太子不必过心,安心吃东西罢。”言罢又舀了一口送去。
早知今晨就不该点馄饨来吃。要了命了,现在这碗东西要怎样才可以安心吃完?
岳麒麟稀里糊涂,再次忘了伤处,不经意间抬起右臂:“孤还是自己来罢。”这才略略一抬,伤口便撕裂般疼痛起来,她一时难忍,痛得将右臂垂在一边,“咝咝”唤了数声。
卓颂渊面无波澜,只道:“好好吃。”
皇叔面色不好,岳麒麟岂敢再胡来,乖乖张嘴接下一口。
皇叔又非喜望,她吃得不能心安理得,惴惴吃一口,还得赔上一副乖傻笑脸,自觉蠢到了无以复加。
其实卓颂渊见她吃相颇乖,吞嚼起来永是一副无上美味的样子。这碗馄饨看起来实在过于丰盛,飘出的香气也极尽诱人。关键是,他早起忙到这个时辰,压根尚未用过早餐。
岳麒麟咽下一口,又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