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窝囊透了。自己想想都觉得莫名其妙,一个人闯天下的时候什么都不怕,如今身边有个绝世高手,却反而担心起来。
她听到墙角那边传来轻轻的笑声,然后是细碎的衣料声,似乎是他靠墙坐了下来。
殷悟箫安心不少,她闭气潜入水底,让泉水缓缓浸洗着她的黑发。
片刻,她从水中浮起,第一眼便投向墙角,那青色衣角已然不见。
“百里青衣!”
没有人出声。
难道他走了?或者是……
她再度惶乱起来:“百里青衣,你在么?……青衣公子?”
“我在。”低沉的嗓音带着莞尔的味道。
“你……”松了一口气的同时紧紧握拳,他是故意的。
“你究竟为什么跟着我掉下来?”她板着脸,用力搓着脚丫子,声音闷闷的。
“现在我们两人都困在这里,只怕难以逃出生天。你留在外面,更有机会救我出去。”
“不错,不过在那之前,你已经淹死在污泥里了。我相信你不会喜欢那种死法。”
殷悟箫撇了撇嘴:“哪种死法不都是一样。”
墙角那边沉默了片刻。
殷悟箫不解:她说错了什么吗?
半晌,才传来百里青衣站起拍打衣衫的声音。
“你要是在里面泡上几个时辰,我们就真的死定了。”他的嗓音无端端失了温度,似乎就要离开。
“等等!”怎么又生气了?百里青衣真是喜怒无常。
她慌忙爬出来,套上勉强还能穿的内衫,就要追上去,仓促间受伤的右脚阻碍了她的进程。
她吃痛地□,下一刻便跌进熟悉的胸膛。
“这次是真的痛……”她苦哈哈地扯高眉头。
宣何故再次回头扫视了一圈,确认没有人跟在后面。
他终于用借口支开了一直跟在他身边监视他的女童怜花,又挑选了看守松散的晚膳时分,潜到山庄后园,果然假山附近的穹教教徒都去了前厅,静谧得没有人会发现他的举动。
他转动假山山侧的一块凸起的石块,山后的地面应声而动,出现一条层层向下的石阶。石阶上,布满了老鼠和虫类的死尸,然而,这些死尸中隐约被清理出一条小径。
宣何故面色陡变。这地道已有二十年未被使用过,照理讲是不该有人……
颈上一凉,他便发觉眼前多了一道森冷的寒光。
愣了一下,却没有回头,他冷冷道:“是你。”他早该知道,既然奉命监视他,又怎会因为一个简单的理由而被支开?
背后传来怜花平板的声音:“你想放走那两人?”
“是又如何?”
“教主早料到你会如此。你枉费心机了。”
“哼。”宣何故偏过头去。“你这杀人的工具,怎会明白人的心情。”
怜花静了片刻:“我不需要明白。神医违抗了教主意旨,若再拒不交出《圣毒经》,不要说你的宝贝灵蛇和下头那两个人,就是你山庄里几个厨子仆人,今夜之前都会死于非命。”
“你……蛇蝎心肠!”宣何故咬牙,口中铮铮作响。
怜花皱眉。
宣何故忽地松口,阴冷地笑了起来:“妖女,你以为我不知道么?前几日你藏了个男人在庄里,教主应该是不知道的吧?”
怜花动作一定。
“那个男人,应该就在这地宫里吧?”
怜花不答反哼:“我现在就可以杀了你。”
“杀了我?”宣何故如同听到天大笑话一般,“你可知道这地宫内几十年未有人迹,积聚的瘴气就是天然的慢性毒药,若没有我的解药,哼,你的情郎不死也要去半条命。”
怜花静了半晌,剑柄一翻:
“带我下去,现在!”
“听着,你再逼我这么走下去,三个时辰后,陪在你身边的就是个艳鬼。”殷悟箫竖起一根指头,非常具有威胁性地在百里青衣眼前一晃,只是上气不接下气的粗重呼吸让她的气势打了不小的折扣。
她现在只觉得浑身虚软,头重如铅块。
在得到一个默许的眼神后,她颓然倒地。
“我们完了,我们会被困死在这里,永远也出不去了。”她自言自语。
百里青衣皱了皱眉:“天无绝人之路,只要……”
“只要我们能活着走上那条路。”殷悟箫摊摊手,“你看这地道就像个迷宫一样,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走得出去。何况这个地方阴湿晦冷,还有一堆蛇虫鼠蚁,一看就是许多年没有人来过了,就算有出路,只怕也被人封掉了。”
“起码,有一堆蛇虫鼠蚁,我们就不会饿死了。”百里青衣耸耸肩。
“为什么?”骤然明白过来他的意思,殷悟箫得意一笑:“你放心,生烤蛇虫鼠蚁,我是很拿手的。”
百里青衣微笑,这个女人,真的是个女人么?
“我们一定能够找到出去的路,我向你保证。”
真是奇怪,她这样虚弱,怎么百里青衣还好端端的?啧啧,她一直觉得自己体力还不错,看来和这等绝世高手相比,还是有鸿沟呀鸿沟。没有多少人能在这种情况下保持冷静,还能谈笑自如,武林的保护者青衣公子,果然不是盖的。而现在,他是她一个人的保护者。
殷悟箫十分无耻地靠进他怀中,借以转移自己的重量:“百里青衣,你是一个很好的难友。”
“你也是。”百里青衣好笑地拥住她的肩。这丫头已经依赖上他的怀抱了,而她自己还没有察觉。
殷悟箫撇嘴:“我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对你青衣公子而言,此时像宇文红缨那样的侠女才是个更好的同伴。”她扫视一下自己,苦笑,“她不会不停地叫苦叫累,不会需要你的保证才能鼓起勇气继续走下去。而我,是你的包袱。”
“你不是。”百里青衣严肃地盯住她的眼睛,“你没有叫苦叫累,你更不是我的包袱。许多所谓的侠女,她们也许体力胜你许多,但是在真正的险境下,她们却是真正的包袱。可是你很聪明,总能抓住要害,也不会怨天尤人,在任何情况下都是一样的冷静。而且,你从不认为被保护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一直以来,真正从容自若,谈笑风生的人,是她。
殷悟箫抿了抿唇,颊上微微有些发烫。
“百里青衣,算你有眼光,不枉我当你是朋友。”她大方地拍拍他的肩,借以掩饰自己的尴尬。
百里青衣眸中瞬间掠过一抹危险的光芒:“你当我……是朋友?”
殷悟箫点点头,一脸的无辜。
百里青衣于是闭口不言。
半晌——
“百里青衣,你以前……咳咳……背过许多包袱么?”
好吧,她好奇,非常好奇。
说不好奇是假的吧?以他的地位,武功还有姿色,可以想象会有多少侠女少女才女花痴女想和他一同上演英雄救美的戏码。
静静地等待回答,她却发觉自己霎那间被一道浑厚却不失轻柔的力道推开,百里青衣的嗓音在她耳边回响:
“退开!”
殷悟箫一阵茫然,然而飞速降落的黑影瞬间解决了她的疑惑。
未等她看清,眼前的两人就已经缠斗起来,袍袖翻飞,泥浆……也翻飞。
来者一身泥黑,头发蓬乱,面容模糊,毛发茂盛,一望之下,宛如地底野人……或者根本就不是人!
“支无……啊说!”怪人口中还在拼命嘶叫,却含糊不清,不知其意。
几招下来百里青衣已踢中对手膝上麻,将他掀翻在地,一只脚踏上他背脊。
“你是什么人?”百里青衣的厉喝多少带着些不确定的口吻。殷悟箫体谅地皱眉,她也不太确定那怪人真的是人。
“住……住手!”那怪人终于艰难地吐出几可辨认的词语。
“你……是在说人话吗?”殷悟箫仍旧不大确定。
“吾素……住手!”怪人的口齿依旧不太清晰,但隐约辨认得出是人类的语言。
“你是什么人?”殷悟箫小心翼翼地靠近。
“吾书……还桑!”怪人抬高了头,生嘶力竭地大叫。
“什么?他在说什么?”百里青衣挑着眉。
殷悟箫一连无奈地摇摇头。
“难道是宣何故那老头在他的地宫里养了一个什么怪物?”
“这也不是完全不可能。”百里青衣沉思。
“吾素无书还桑!衣问恨乎书吾……”怪人还在大叫大嚷。
“那……我们该拿它怎么办?”殷悟箫一脸困惑。
“谁胡啊!”怪人抬起头,狠狠地瞪住了殷悟箫。
“等一等!”殷悟箫俯身,看定了怪人错杂毛发中的脸。“这声音……”
“谁胡啊!”
殷悟箫伸出手去,拨开怪人头上的乱发,露出乌黑的脸来,她审视了一阵,遽地狠狠掐住怪人的脸颊。
“呀啊!……铜!”怪人顿时龇牙咧嘴。
殷悟箫面上露出欣喜的神色:
“白灿!”
百般问第十三章同移一榻对山眠(五)
死一样的寂静。
中年男子掏出一快白色的汗巾,再度揩了揩额头上不断冒出的汗珠。他肤色很白,体型偏胖,赫然是五邪星中的笑面佛爷。
阴暗的石室中,坐在上首的男子的脸完好地隐藏起来。
“主人。”笑面佛爷略直了直跪了许久的膝盖,战战兢兢道。
“你现在不是应该在百问山庄么?”上首男子漫不经心道。
“属下办事失利,甘愿任主子责罚,可是……属下真的没想到青衣公子会在这时掺一脚进来……”
“行了!”上首男子不耐烦道。
“早知道你是个没用的东西。百问山庄里我已另外安排了人在。”
“主人……果然考虑周详。”
上首男子冷哼一声:“朝廷那边都安排好了?”
“都安排好了,藏虎将军麾下的五千精兵已经在百问谷周围安营扎寨,即日即可进攻。”
“五千么?”上首男子沉吟一阵,“若是没有百里青衣,五千精兵绰绰有余,可是有了他……”
“百里青衣再厉害,也不过是孤身一人,只要用上人海战术,属下相信……”
“蠢货。”声音里陡地多了几分厌恶。
先不说百里青衣武功盖世,就凭百里府的势力,百里青衣遭困,江湖上谁敢不伸援手?
“主人!”笑面佛爷人惶恐伏地,不知何处惹了主子生气。
“秃子,我还有一事需要你来完成。我要你去引开百问谷外面那帮人,别让他们坏了我的计划。”
“包括百里府的人?”笑面佛爷又擦了擦汗。
“包括百里府的人。”
“那朝廷那边……”
“其他的事情你无需再插手。这次你若再搞砸了……”
“属下不会!”笑面佛爷惊叫。
“你最好不会。”上首男子唇角一勾,“我该谢谢你的,若不是你,百里青衣的性命不会攥在我的手上。”
他停了停,又问:“尹碧瞳现在在何处?”
“已经回到总堂了。瘸秀才说他并没有怎么反抗。”
男子点点头:“看好他。”
笑面佛爷暗暗揣度着主子的心思,终于大着胆子问道:“主子,你既然如此忌讳尹碧瞳,为何不杀了他?”
男子沉默。
“你想杀了他?”
“……”笑面佛爷嗫嚅着,不知怎么回答。
“那好,我就派你去杀了他。”
笑面佛爷大惊失色。派他去杀尹碧瞳,和让尹碧瞳杀了他,有什么两样?
“主子!属下知错了,属下再不敢妄自揣测主子的意思!”
男子端坐在黑暗中,冷笑。
天下似乎没有比白灿更加倒霉的男人。
好好的一代美男子,上一刻还是宇文府的座上嘉宾,下一刻却成了寄居地下的长毛泥怪,口不能言,还被青衣公子打翻在地踩在脚下。这种……嗯,经历,的确非常难得。殷悟箫能够猜到白灿是跟在他们身后来到百问谷的,却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怎么会沦落到这般田地。
“我知道你一向都不修边幅,……可是怎么会搞成这样?”
白灿恨恨地瞪她一眼。
经过一番整修后,白灿终于恢复了英俊的面孔,不过他过人的口齿却并没有回来。
于是,听着兽鸣般的嚎叫,殷悟箫只得与百里青衣面面相觑。
典型的沟通不良。
“他是在地宫里呆久了,中了沉积多年的瘴气的毒,导致口舌肌肉。”半晌,百里青衣下了结论。
“你是说,再待下去,我们也会变成这样?”殷悟箫掌心微微发汗。难怪,难怪她觉得身体虚弱得很。
百里青衣没有答腔,但他的表情说明了一切。
白灿再度比手划脚,企图说明什么。
“安静!”殷悟箫瞪住他。
“你的神志清醒么?”她试探性地问。
白灿慌不迭地点头。
“你是如何来到这里的?”百里青衣蹙眉。
“这问题对他来说难度太大,我们不妨慢慢来。”殷悟箫叹口气。
“你是被人关进来的?”
白灿点头。
“被男人?”
白灿摇头。
“嗯,我早该知道。”殷悟箫不忘讥诮地看他一眼。
“那么,你找到翠姑娘了么?”
出乎意料地,白灿没有回答,他认真地思索了一下,然后摇头。
“那你是被谁关进来的?那女人……是木菀风?”
白灿又摇了摇头。
“是怜花。”百里青衣忽然道。“她是最接近宣何故的人,也只有她才有机会了解这个地宫。”
“是她?”殷悟箫疑惑地看向白灿,“那个脸上全肿了的女童?”
白灿点头。
“她为何要这样做?她大可以直接杀了他。”殷悟箫不解。
“我的确可以。”怜花转眼间出现在地道里,手中长剑毫不松懈地抵住宣何故的脖子。
她空出一只手,扔了一颗丹药给白灿:“吞下去,能解你的瘴气之毒。”
“你在救他?”
怜花却恍若未闻:“青衣公子,你们只要待在这地宫中,自然性命无虞,除非……”
“除非什么?”
怜花忽地冷笑:“除非这老鬼还不愿交出《圣毒经》,木教主便会用你们的性命来要挟他。”
她说到此处,忽然喘了口气,手腕软了一软。
“妖女,如果你死在这里,一切就不会发生。”宣何故忽地狰笑,手腕一抖,点住怜花腰侧道,她顿时躺倒,手中长剑咣当坠地。
“她……”殷悟箫目瞪口呆。
宣何故轻蔑一瞥:“这女人,身怀有孕还不自知,活该。”
“什么?”殷悟箫和白灿同时尖叫,只不过一个清楚一个含糊。
殷悟箫心中泛起冷意。宣何故是看出怜花身怀有孕,却还故意让她把落葵带在身上,虽然目的是出于自救,可是真要害的怜花流产,未免太残忍了。
“几个月了?”殷悟箫扯住宣何故的前襟。
“一个多月。”
殷悟箫无语。
片刻,白灿才反应过来。
“谁的?”虽然还是不太灵活,却已经足够表达意思。
殷悟箫狠狠瞪他一眼。
“你的!”
她伸手在面肿女童脸上摸索了一阵,果然撕下一块假面皮,面皮下面,正是翠笙寒熟悉的容颜。
白灿惊吓过度地张大了嘴,连日来的疲惫与身心重创之下,他直挺挺地倒地,晕厥。
白灿悠悠醒转之时,正对上殷悟箫冷冷的盯视。
“你你你……”干嘛这么看着他,让他这心里直发毛。
“我说白大哥,”殷悟箫又看了他一阵,忽地一笑:“你不是说,翠姑娘给你下的是蒙汗|药?”
白灿额上渗出冷汗:“那个……”
“那孩子是怎么来的?难道翠姑娘她和别人……”
“她才没有!”白灿恼恨地吼道。
“哦?”殷悟箫挑眉,“你真这么有自信那孩子不是别的男人的?”
“当然不是!那孩子是我……”
“嗯?”
白灿惊慌地捂住嘴:“你……搞什么?被强迫的是我啊!做什么像看□一样看着我?”
殷悟箫露出森冷的白牙:“你敢说你是被强迫的?堂堂盗神,就因为一点□迷失了心智,谁信?”
“我……”白灿委屈地将目光投向殷悟箫身后的两个男人,百里青衣和宣何故,无奈二人都作势研究壁上蛛网。
“事到如今,你打算怎么做?”
“我……我一直都想怎么做,可是是她不想,我又能怎么做啊!”白灿大吼。
殷悟箫撇撇嘴,微笑,嘴角朝后一扬:“翠姑娘,您看是不是这个理儿?”
翠笙寒被宣何故除去了面上伪装,露出一张芙蓉绝色,此刻被点了道倚在墙边,面上恼怒中带了三分娇羞尴尬。
“耶?”白灿这才看到殷悟箫身后的翠笙寒,迅速红了一张俊秀的脸。
“翠姑娘?”殷悟箫在她面前摇了摇手。又没有点她的哑,她干嘛不作声?
百里青衣这时方才出声道:“翠姑娘,你既已身怀有孕,我也不再追究过往的一切。只是有一点青衣还需翠姑娘解惑:翠姑娘易容混入穹教教徒中,有何目的?”
翠笙寒冷冷看着眼前的三人,半晌口中吐出一句话:“主人命我监视穹教动向,随时做他内应。”
“他想做什么?”
“他不是想做什么,而是正在做。此刻,百问山庄应该已被朝廷大军层层包围。”
百般问第十三章同移一榻对山眠(六)
没有想到,江南骠骑营藏虎将军,竟是“无痕”中人。
“无痕”主人将消息散播给穹教,说神医的《百问医经》其实就是七十年前穹教失落的《圣毒经》,引得穹教精锐尽出。而百问谷就如一个的口袋,一旦入了套,就再难逃出。
这次套中了百里青衣,确实在“无痕”主人意料之外。
只是引起朝廷和穹教之间的争端,对“无痕”又有何好处?
百里青衣苦笑:“此处乃三江五湖交界,正是乔帮的管辖范围,江南骠骑营藏虎将军又一向以对乔帮忠心耿耿著称,此事一出,这笔账定会被算在乔帮的头上。”
“藏虎将军这人刚烈耿直,无论如何不会是‘无痕’中人。”殷悟箫笃定道。
“那你又如何解释‘无痕’调得动江南骠骑营数千精兵?”
殷悟箫哑口无言。
“如果穹教教主死在乔帮手下,穹教必定会大举南下,三十年前的武林动乱势必重演。”百里青衣神情凝重。
殷悟箫觑他一眼:“你不是天下第一高手么?”
百里青衣一愕,摇头笑道:“莫说天下高人无数,就算我真是天下第一高手,入了千军万马之中,也不过杀得数百人便精疲力竭。”
“那……”她眼珠再度一转,“你若肯牺牲一下色相,在阵前抛几个媚眼……”
百里青衣脸色微微有些发青。
“玩笑而已,玩笑。”她打着哈哈。
百里青衣吸一口气:“惟今之计,只能是去最近的乔帮总部求助,阻止藏虎攻下百问山庄。”
“那还等什么,请青衣公子尽快上路。”宣何故前踏两步。
百里青衣缓缓转脸,看向殷悟箫:“乔帮帮主乔逢朗,是一个性情十分多疑的人。”
“所以?”
“寻常人去,他必不肯马上派人相助。”
殷悟箫蓦然明白了他的意图。
“不行!”她正要拒绝,竟有人先一步叫出她心中所想。
而那人竟是宣何故。
“为什么?”百里青衣似乎并不意外他的反应。
“她身上的蛊毒还没解!”宣何故脱口而出。
殷悟箫脸色一变。
“这与你无关!”
“那个害楠姨有孕在身还流浪在外的男人就是你,害她痛苦一世的男人就是你!”
一阵挣扎后,种种痛苦无奈心痛愧疚瞬间涌上宣何故的面容,却仍带着一抹强硬。
“不错,是我!是我让她打掉孩子,可是那孩子遗传了她身上的毒,生出来必定是个残废,生了何用?我也是为她好!况且,先离开的人是她!”
殷悟箫冷冷瞪着他:“不,先离开的人是你,是你不想要你们的孩子,是你在她离开后没有追上去,放任她在外面受苦。”
“你……””宣何故嘴唇,似乎有什么艰难的情绪找不到出口。
“你告诉我,你……是不是我的女儿?”
“你的女儿?你不是从来都不想要你的女儿么?”殷悟箫讽刺道。
“可……你都长这么大了,你终归是我的……”
“我不是。”殷悟箫冷冷地打断他。“你的女儿早在二十年前就在奔波流离中流掉了。”她直直瞪视他,“你总算间接地成功杀死了她。”
宣何故闻言身形微晃,不置信道:“我……还一直以为我有一个孩子……”
“那……她呢?”他不死心地追问。
而他得到的回答令他肝胆俱裂。
殷悟箫眼中涌现凄然:“楠姨,她也死了。”
“神医,你可有解她身上蛊毒的法子么?”背对着殷悟箫,百里青衣轻声问。
宣何故仍然沉浸在难以置信的悲痛中,许久方才回答:“她不肯让我为她把脉,我如何能救她?”
百里青衣闻言,走到殷悟箫身边,迅速点了她睡。
“神医请把脉。”
宣何故微微一笑。百里青衣这种干脆利落的作风,他很喜欢。
他盯着靠在墙边休息的殷悟箫,这女娃娃虽然不是玉楠儿的女儿,身上却有着与玉楠儿极为相似的气质。他能够感觉得到,玉楠儿是如何尽心尽力地养育这个女娃娃,他知道,玉楠儿早已把殷悟箫当做自己的亲生女儿。殷悟箫虽恨他,他却因为移情作用,对殷悟箫多了些关心。
宣何故叹息着,斯人已别二十余年,为何如今回忆起来,一颦一笑,仍历历在目?
或者他当年,真的做错了。
“青衣公子,你对这丫头的心思,我看得出来,我且问你,你愿意用你自己的性命去搭救她么?”
百里青衣一愣。
他沉默了,犹豫了。
他自然是愿意用一切代价来换去她的健康平安,可是他却不能忘记,他身上背负的责任,那是一整个江湖。
用自己的性命来换她的,他敢么?
百里青衣苦笑,他的性命,甚至都不是自己的。
宣何故望着他的眼神,明显透出失望。
当年他也是如此。一个男人,肯为女人牺牲的,始终有限。他愿意牺牲的,女人不一定需要,而女人真正要的,他又不肯给。
宣何故摆摆手:“我不过是问问你罢了,要救她,并不需要你的性命。”
百里青衣听说这话,竟是长出了一口气。
“可是,这解毒的法子,和取你的性命,也没有多大差别了。”
“殷丫头体内的‘求不得’,是当年我和楠儿一同研制出来的蛊毒,和穹教《圣毒经》里的‘求不得’,已经完全不同。它的解法,我也是研究了许多年才有所进展。要解此蛊,需要以黑甲蛇鲜血灌服,再有一个内力极为浑厚的高手,折去一半的自身修为,引导这黑甲蛇血在她体内运行九个周天。”
宣何故双目炯炯地望定了百里青衣:“你肯不肯?”
百里青衣颔首:“我肯。”
宣何故垂下眸子:“我养的黑甲蛇此刻在后山蛇坑中,穹教教徒日夜看守,你现在去取来吧。”
“只是如何出得这地宫?”
“这地宫是我亲手所建,我自然知道出路。”宣何故于是细细与他说明,如何不惊动任何人地走出地宫,又如何不惊动任何人地回来。
百里青衣走出几步,听到宣何故在身后说:
“青衣公子,我问你的第一个问题,你再考虑考虑吧。虽然今日无需做出选择,可是总有一日,你必然还是要在肩上的责任和殷丫头之间,决出轻重的。”
百般问第十三章同移一榻对山眠(七)
殷悟箫恍惚见到楠姨袅袅婷婷走来,道:“你真的不允吗?”
她恍惚又看见乔逢朗远远地看着她,那眼神熟悉却又陌生,她不禁问道:“你是谁?”
一阵轻咳煞风景地响起。
“是我。”
她慌忙张开眼,却看到白灿大大的脸。
她定了定神,问:“翠姑娘身子可好些了?”
“好多了。”
“你可曾与她谈过将来的事情么?”
“将来?”
殷悟箫叹了口气:“你们即将有孩子了,怎么能不考虑将来?”
白灿沉默,一贯嬉笑怒骂的脸上居然显现出疲惫。
“小无儿,你说,翠翠她是真心喜欢我么?”
白灿一直叫她做小无儿,殷悟箫也从来没让他改口。
见他难得这样问话,殷悟箫正色道:“我不知道。”
“……”白灿瞪她。
“白大哥,我问你,你可是真心喜欢她?”
“那是自然!”白灿红着脸皮吼。
“那孩子,你要是不要?”
“当然要!”
殷悟箫点点头:“她是你喜欢的女人,她怀着你的孩子,你还有什么可犹豫的呢?白大哥,一个男人,总要承担起他应该承担的责任。”
白灿神情凝重地看了她一眼。“我只怕,我和她,都无法给那孩子一个美好的人生。”他苦笑,“一个小偷和一个杀手的孩子,能有多幸福?”他的理想是娶老婆,生孩子,像普通人那样过生活,可是那也不过是个理想罢了,如今理想要成真,他却开始怀疑,自己有没有能力维持这美好的理想。
“白大哥,”殷悟箫想了一会儿,道,“你和翠姐姐,你们退出江湖吧。”
白灿笑出声来:“小无儿,你真是天真。你怎么能如此天真。”
“我是天真。”殷悟箫平静地说,““可是,你若是不天真,凭什么给你的孩子一个完整的家?你还要让翠姐姐在那样杀人如麻的杀手组织里为一个疯子卖命么?”
白灿噤声。
“白大哥,总有办法可想的。”她拍拍白灿的肩,“你是一个很好的男人,应该有一个家。”
白灿怔怔地望着苦口婆心的殷悟箫,半晌道:“小无儿,我白灿这一辈子交到你这么个朋友,值了。”
殷悟箫笑笑,她觉得人一世能交到白灿这么一个痛快的朋友,也是极有福气的。
闷闷的声音从白灿低下的头传出。“其实,并不是没有办法。翠翠同我说,如果能替她主人完成一件事,她主人很有可能就会放她退出江湖了。”
殷悟箫大喜:“真是如此,就太好了。”
她近来心情愉悦了许多,觉得前路也没有那么渺茫黑暗了,于是对白灿道:“小侄子生下来,记得领来叫我一声姑姑!”
“那是自然的。”白灿偏过头去,不敢看她。
“啊,百里青衣呢?”殷悟箫起身张望,她这才想起刚才自己是如何陷入沉睡。“那个家伙居然点我的睡!他是疯了不成?我要掐死他……我要掐死他……”她口中碎碎念。
这时见到百里青衣和宣何故两人从眼前数条甬道中的一条走出来,殷悟箫脸色一变。
“百里青衣!”她气势汹汹地冲到百里青衣面前。
百里青衣惯常温柔平和的双目这时却冷冽凝重。
“殷大小姐。”他说。
殷悟箫一愣。
“你叫我什么?”
百里青衣重复一遍:“殷大小姐。”
殷悟箫浑身浮上莫名的诡异感。她不习惯,她不习惯百里青衣这样叫她,百里青衣应该是温和地,无奈地,微笑地,包容地叫她:“箫儿。”
“殷大小姐,朝廷派兵围困百问谷的事情,你也知道了。我现在为整个中原武林的福祉,请求你,说服乔帮帮主乔逢朗派救兵南下解围。请你答应。百里青衣将永世感念你的恩德。”
殷悟箫看他的眼神仿佛他忽然从百里青衣变成了一个木鱼。
“你……”为什么这样对我说话……她一边思考他话里的内容,一边思考他的语气的改变,脑子里乱成一片。
“殷大小姐,你可否承诺,倘若出得这地宫,你会尽你最大能力说服乔帮主救百问山庄和穹教众人于危难中?”
“……”殷悟箫觉得自己快要透不过气来了。她应该要理清这一切,理清百里青衣为什么忽然以这样惮度对她,为什么忽然要求她做出如此承诺,而这承诺意味着什么。可是她的脑子还没有理清这一切,她的感情就已经代替她做出了承诺。
“我答应你。”
于是百里青衣轻轻勾起了嘴角。这是个不易觉察的笑容,可是殷悟箫却觉得这是她见过最好看的笑容。
然后,她在这笑容中再度陷入了昏迷。
白灿惊叫起来,然后絮絮叨叨地说:“她一定会杀了你的,她一定会杀了你的。”
两次被这样简单粗暴地对待,以殷悟箫的性格,醒过来非杀人不可。
百里青衣苦笑:“我们没有时间了。”
他没有时间去说服她接受治疗,也没有信心能够说服她。用这样简单粗暴的方式,是最快捷的。
即使她可能会恨他。
“你不问过她的意愿就这样做,好吗?”白灿看看昏睡的殷悟箫,这女人平日似乎极贪小利,其实最不愿承别人的情,何况是百里青衣如此厚重的一份人情。
百里青衣平静地回视他:“这样对她比较好。”
白灿讪讪一笑。当事人都这么说了,他还能怎样?
“待我行功过后,还要拜托你送她去乔帮。”
“啥?”白灿怪叫,“我一直以为你不过是开个玩笑吓吓她。你真要她一介弱女子去替你搬救兵?”
百里青衣指尖轻轻滑过殷悟箫光滑细嫩的脸颊:“她是乔逢朗的表妹,即使搬不到救兵,乔逢朗也会护她周全。”
“哼,难道你就护不得她周全么?”白灿不以为然,若换成是他的翠翠,他才不舍得把她丢给另一个男人保护,死也要和自己绑在一起。
“今日之前,我是可以。”但失了一半功力后,他甚至不确定在对上“无痕”主人时,自己能否全身而退。
“那么你呢?你打算留在这里?”
“我自然是要留在这里的。”百里青衣郑重其事地对白灿道:“请务必将她安全送到乔逢朗。”
白灿点了点头,他知道这是百里青衣重于性命的嘱托。
“你放心,我不冲着你,就冲着她,也会拼了命护她。她是一个很够朋友的朋友。”
一贯如春风般浅笑低吟的青衣公子,专注地看着怀中女子,脸上全无笑意,眸中的温柔却深得足以溺死一江湖的女人。
百般问第十四章笑从前醉卧红尘(一)
第十四章笑从前醉卧红尘
“箫儿。”他轻唤,仿佛怕过大的声音震碎了她。
殷悟箫看着他,眼前的男子,眉目如刀刻,神情如冰又如火。这张脸,这个人,都是熟悉而亲切的。
“逢朗哥哥。”她慢慢说。
乔逢朗听到这三个字,一双重瞳竟微微泛红。“箫儿,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他絮絮地说,除了这一句,已经不会说别的话了。
“逢朗哥哥。”殷悟箫再道。
乔逢朗于是终于被她勾出两滴英雄泪来。
殷悟箫尝试动了动身子,又酸又麻,但四肢尚能活动。丹田中似有一股暖流涌动,抚慰着她的五脏六腑。
“我为什么会在这儿?”她终于开口。
“箫儿,这三年来你到哪儿去了?”乔逢朗语气激动。
殷悟箫却皱眉。
“我为什么会在这儿?”她又问一次。
如果她没有记错,失去意识之前,她正在百问山庄的地宫中,打算滔滔不绝地数落百里青衣的不是,然后……
然后那混蛋对她动了什么手脚?
乔逢朗不甚情愿地回答:“是一个白衣男子,他说他姓白。”
那定是白灿那胆小鬼错不了了。
她沉默许久。
“他可有留下什么话?”她可不敢妄想那家伙会留在乔帮等她醒转。
“他说,你身上的毒已彻底清除了。”
殷悟箫脸上刷地变色。
她身上的毒,已经彻底清除了?
这话,为何听起来这么像一个美丽的谎言?她一时间,居然无法接受。那伴随了她三年的“求不得”,就这样轻轻松松地解了?这是她一直不敢想的,她以为她会像这样浑浑噩噩地行尸走肉过一世,从来不敢真的企盼,还有回到从前那样意气风发的日子的可能性。
可能么?她又是傲气张扬的殷悟箫了,又是野心勃勃的殷悟箫了!她愿意的话,可以去保护身边的人,可以去报复憎恨的人,想吃苹果,可以吃,想看话本,可以看,想见漫思,可以见,想去爱一个人,也可以爱了。
她……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