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为什么?”殷悟箫含泪大笑,“我殷悟箫,从前就是个豪迈潇洒的女子,我想要的,哪一个不是手到擒来?可如今,却什么也求不得,什么也不敢求,我活的,与猪狗有什么两样!”
她大睁着两只眼睛,泪水滚滚。片刻之间,那泪水中竟已掺上了鲜血,雪颊上两道殷红的血泪流过,诡异而悚然。
尹碧瞳怔怔地伸手去抚摸她的脸颊。他似乎能够看见,一个身着华服,仆从如云,珠光宝气,傲然自持的少女,远远地站在云端。
“小殷……”
他一卷,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
“别哭,我带你走,好不好?我带你离开这儿。”他忽然变得十分温柔,像说情话一样在她耳边轻轻诉说。
回答他的,只有血泪。
“放开她!”另一个声音陡然劈落。
那青色衣袂随风凌乱,自天而降。一股沉稳的气势自下冉冉上升,将四周包围得密不透风,饶是尹碧瞳这样的高手,也定了定神,方才能稳住身形。
“百里青衣。”尹碧瞳定定地道。
百里青衣静立着,如孤傲的鹤。沉静的气劲在他周围数丈起伏不定。
“尹碧瞳,放下她。”
尹碧瞳微笑,恶作剧一般:“我为什么要听你的?”他对着怀中诱哄,“小殷呀,我们走,不要理这个愣头青。”
他话音刚落,百里青衣掌风已至。
“你这算是偷袭么?”尹碧瞳呀呀叫起来,抱着殷悟箫,轻巧地躲过。
百里青衣也不说话,双掌连连出击,让人毫无喘息之机。尹碧瞳抱着一个人,却还能够高低跳跃接连闪避,就像一只的绿色蝙蝠。
“百里青衣,你疯了么?”尹碧瞳桀桀怪笑。
百里青衣眸光冷冽:“尹碧瞳,今日我若是任你带走她,我就不是百里青衣。”
尹碧瞳长长的睫毛随风抖动,他把殷悟箫轻轻放在地上,微笑着走开:“看来我要先解决你,才能带她走了。”
宇文姐妹与百里寒衣等人赶来,正遇上这一场大战在即。
宇文红缨惊叫了一声,她慌忙拉住百里寒衣:“青衣哥哥能赢他么?”
百里寒衣很想说能,可是他实在也没有把握。
宇文红缨喊道:“青衣哥哥,小心啊!”
百里青衣却置若罔闻。他全副的注意力都在那地上蜷缩的女子身上。他只看得到她,痛苦的她。
一只带血的手拉住了尹碧瞳的绿袍,他低头,看到伏在地上的女子血红的眼。
“不要……”
百里青衣眸色闪了闪,周身气劲减弱。
尹碧瞳奇异地看了百里青衣一眼。
“小殷,你跟谁走?”他难得地主动询问起她的意见。
殷悟箫死死瞪着尹碧瞳:“我不要跟他走……”
尹碧瞳眉宇间绽出笑意。
“……更不要跟你走。”
他的笑意僵住。
殷悟箫牙齿剧烈地打颤,喉中不断发出铿铿之声,她忍到极致,忍无可忍,终于迸出凄厉的惨叫:
“啊!”
她一双手紧巴着墓碑,伴随着这一声惨叫,她竟硬生生从墓碑上抠下一小块碎石来。她本是没有内力的人,这一抠,她十指的指甲全部由根部断裂,十指血流如注。然而,十指帝痛比起她胸口不断爆发的剧痛,又算得了什么?
她清秀的五官扭曲且染血,身子在地面上蜷曲扭动,惨叫声在空旷的销魂坡久久回荡。
百里青衣与尹碧瞳两人见了此等景象都失声叫起来:
“小殷!”
“殷……!”百里青衣紧紧握拳,脸上的震惊无以复加。
那是一双撩筝弄笔的手,那是一张吟词作赋的口,那是一个本应在青莲池上素衣执卷,笑论古今的女子。
这样的痛楚,不知道她这三年经历了多少次。
百里青衣自幼便觉得这江湖就是他的家,是他的责任,是他的一切,今日却恍然觉得,江湖是如此可怖而罪恶的地方。
他快速上前两步,将殷悟箫的身子拉起,抬手注入源源不断的内力。
余人见到他这样的举止,都目瞪口呆。
尹碧瞳乃是当世的高手,武功未必在百里青衣之下。此刻百里青衣大敌当前,却兀自将内力输给他人,实在是不要命的做法。然而百里青衣满心所想的,却是要尽自己的全部能力,只要能减轻她一丝一毫帝痛也好。
尹碧瞳任由百里青衣越过他走向殷悟箫,却没有拦阻。他整个人仍处在震惊之中。
他这一生经历过无数痛楚,他的双手双脚都曾经被折断过又重新安回去,他觉得他对于疼痛的理解已经到达了一种无人能及的高度,可是他却完全不能理解,这样一个娇生惯养的女子,为何能忍受如此的剧痛整整三年?
尹碧瞳猛然坐下,将一手搭上殷悟箫的另一个肩膀。百里青衣和他互递一个眼色,竟都了解了对方心中所想,便将全部身心都贯注于消除殷悟箫的痛楚上。
旁观的人全都愕然了。
这一正一邪的两个当世的顶尖高手,竟头一次地携手来救一个人?
殷悟箫在剧痛之中,滚滚泪下。
她只是想安静的死去而已。
求之不得,不得有欲,不得有念,不得有情,不得有爱。欲方盛则痛始,情愈甚则苦疾愈甚。
背后两股浑厚的内力温柔地灌入她体内,让她的身体更能够承受痛楚带来的伤害,却丝毫没有减缓痛楚本身。
她在泪眼迷蒙中,依稀见着一个白色的身影惊慌地奔过来。
“带……我……走……”她向那白色身影伸出一只手。
世界,在她眼中崩塌。
求不得第八章去年今日杏墙西(一)
肠断,
绣帘卷,
妾愿身为梁上燕,
朝朝暮暮长相见,
莫遣恩迁情变。
“妾愿身为梁上燕啊……”面容清奇的中年女子负手立在小舟的最前端,江风吹得她一身紫衣猎猎作响。她眉宇间有一丝的沧桑,一丝的悲悯,一丝的孤傲,又带一丝的冷酷,说不清也道不明。
“教主在念什么?”身后两个捧着茗茶的小婢中,有一个胆大的好奇心起。
中年女子似乎心情颇为祥和,只淡淡道:“这是中原的词句,你不懂的。”
小婢撇了撇嘴:“怜花自然是不懂,中原人说个话也这么麻烦,总是这么花啊鸟啊,风啊水啊的。”
另一个小婢慌忙捏了她一把:“你知道什么?别坏了教主的雅兴!”
中年女子却微笑起来:“照水说的是,你这不知好歹的丫头,还不自己掌嘴!”
怜花颤了一颤,不甘的看一眼照水,又看看中年女子丝毫不像开玩笑的样子,只得乖乖举起手,重重地打上娇嫩无瑕的脸颊,红色的巴掌印一个接一个地印上去,她咬着牙,却不敢停,只因她的主子没有叫停。
中年女子只兴味盎然地瞟了一眼,便现出无趣的样子,然而她却并不喊停,而是朝后叫着:“无过!”
一个男子飞身而至,轻轻飘落舟头。
“花间堡的事情办好了么?”
“全照教主的意思。花间堡堡主斩首,其家人女子各断一足,男子各断一臂,仆从俱无损伤。”
“办得好。”中年女子微微颔首,“总要叫中原人知道,寡情薄悻的下场。”
“教主,再往下游去就是乔帮势力范围了,您看……”
“乔帮么?”中年女子冷冷的目光投向远方。半晌,她突然恼怒起来,骂道:“贱婢,还不住手!吵得我心烦,你是存心激我心病发作么?”
“教主……”怜花已经哭出来了,花容月貌早肿成一面猪头肉,却还是无辜地呆望着,不知自己会遭遇怎样的未来。
“照水,给我断了这贱婢一根手指!”教主拂袖而去。
照水平静地转向惊吓过度几近晕眩的怜花,叹了一下:“教主的脾气阴晴不定,你是知道的,怎么还是胡说八道?我也只有对不住你了。”
“照水姐姐!”怜花怕极而悲,重重跪下,“求姐姐慈悲,我下次不敢了,不敢了!”
照水没有回应。
稍顷,平静无波的江面上,一声女子的惨叫响彻云际。
天方微明,一匹快马奔入了京城百里府。骑马的人是百里府的一等护卫,他带来了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
最近江湖上发生了许多大事,然而最叫人心惊的,只有这一件。
漠北穹教再入中原了。
漠北穹教上一次大举入中原,还是二十七年前的事。二十七年前,漠北穹教上一任教主木幻桃突然过世,其女木菀风却身在中原未能,教中群龙无首,于是公推左护法姜厉为教主。
奉了老教主遗命,姜厉领穹教教众入中原寻找木菀风,却因与乔帮时任帮主乔百岳生隙,在中原掀起了一场纷争。幸有当时百里府的第一公子百里蝉和无忧侠女从中调停,才化解了这一场纷争。百里蝉与姜厉约定,从今以后,穹教不得再入中原,而中原武林亦不会侵扰到穹教的势力范围。
百里蝉和无忧侠女,正是当时江湖上最风华绝代的人物。百里蝉便是如今的百里四公子的父亲,已于五年前过世。无忧侠女阮无忧有一个妹妹名唤阮筠,后来嫁给了乔帮帮主乔百岳。无忧侠女本人,却嫁给了京城一个极普通的文商殷雍。
彼时无忧侠女乃是江湖上诸家公子倾心不已的第一美人,这一嫁却嫁得让人大跌眼镜。人们猜测,或者是因为阮无忧恋慕百里蝉而不得,心灰意冷才嫁了一个除了钱什么都没有的普通人;或者,是因为穹教教主姜厉对阮无忧十分爱慕,为了避祸,她才找了一个普通人作幌子。
阮无忧后来因难产而死,她的丈夫殷雍也是个痴情种,竟不管万贯家业和嗷嗷待哺的幼女,也自刎随妻子去了。
无忧侠女的女儿,就是天下第一才女殷悟箫。
现时,姜厉教主刚刚过世,继承教主之位的,正是当初未能及时继位的流落中原的木幻桃之女,木菀风。穹教再入江湖,意图究竟为何,极难判断。
护卫回禀之时,特意提到,木菀风途经青海花间堡时,不知为了什么原因,竟将花间堡堡主游安泰杀了,事后还将游家女子各断了一足,男子各断了一臂。
京城百里府中,此时只有百里青衣和百里寒衣两位公子。原本静静聆听回禀的百里寒衣悚然一惊道:“难道二十七年前的祸事,竟要在现今的江湖上重演么?”
百里青衣缓缓道:“这游安泰,我是见过的,本是一个穷奢好滛的人。从前我曾因为他企图□少女而把他挂在城门上示众三日。大约是他仍不悔改,犯在了木菀风手中。”
“大哥,你说穹教再入江湖,究竟所为何事?当年爹和姜厉之间的纠葛,爹从未对我们讲过,你知道多少?”
百里青衣沉吟片刻:“当年的事情,我也并不十分清楚。可是爹曾对我提起过,说穹教的两本地位至高的经书,都遗落在了中原。前任姜教主是个一诺千金的汉子,答应了爹永不入中原,就决不食言,于是从未派人前来寻找。”
“看来这次木教主入中原,是为了寻找那两本经书了。大哥,穹教当年在中原结下了无数仇家,这些人都是看在爹的面子上才没有前往漠北寻仇的,如今穹教再入中原,只怕这些人都不会善罢甘休。”
百里青衣点点头:“我们若是能寻到那两本经书,解决此事定能事半功倍。”
“只是穹教的两本经书为什么会遗落中原呢?”
百里青衣看他一眼:“你可曾记得爹提过的妙手毒姝这个人么?”
百里寒衣面色一变,苦笑道:“如何会不记得。这个人实在是我平生的克星,世上毒药千万种,唯有她的毒药我全无解毒之法。”
“当年和木菀风一同入中原的,就是这个妙手毒姝玉楠儿。她和木菀风分别携带了穹教的《圣毒经》和《灭魂绝杀》两本秘籍,前一本乃是穹教制毒解毒的集大成之作,后一本,则是穹教历代只有教主方可练就的武学秘藏。”
“大哥,”百里寒衣忽然想起一事,“殷府惨案中凶手的杀人手法,不就是灭魂杀么?”
百里青衣长叹一声:“正是。这灭魂杀既是只有穹教教主练得的武学,又怎会被用于杀害殷府全家呢?想必是中原有人得了《灭魂绝杀》,偷着练了。寒衣,我们若能找到《灭魂绝杀》,对殷府惨案的解决也会大有助益。”
百里寒衣思忖一阵,忽然道:“大哥,其实你要查案,为何不直接询问殷大小姐,反而让她跟随指逍遥白灿离去呢?”
百里青衣眸光微闪。
那日销魂坡上,神偷指逍遥白灿忽然出现,而殷悟箫竟向白灿伸出双手,要求白灿将自己带走。随后,殷悟箫因为疼痛难当而昏了过去,而百里青衣明明可以力拒尹碧瞳和白灿二人,却忽然放手,把殷悟箫交给了白灿。
“那……毕竟是她的选择。”百里青衣淡淡道。
百里寒衣不解:“大哥,查案要紧。如果能从殷大小姐那里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不定一切就真相大白了!你为何要舍近求远呢?这种时候,哪里还顾得了她的选择?”
百里青衣神色有些飘忽:“你不懂的,她若是不愿意,你强逼不得,反而会害了她。你没有看到她的那双眼睛么?那样决绝,那样一心求死,那是不要说是放她走,就算是……就算是她想跟尹碧瞳走,我也是肯的。”
百里寒衣一愣:“大哥,你一向只管案情,什么时候管过涉案之人的心情了?我实在不懂。”他试图证明百里青衣行为的不正常,“还有,你在客栈里说什么有毒香,不过是为了诓她让我把脉罢了,你这样煞费苦心,并不像是为了查案。”
百里青衣默然。
“寒衣,你为她把脉,可察觉了她体内有什么异状么?”
百里寒衣神情复杂地苦笑:“我正要对你说这事。你可知道她体内中的是什么毒么?”
“毒?”
是了,让她变成如今的样子,不是中毒,还能是什么?百里青衣收回紊乱的思绪。“什么毒?”
“正是那妙手毒姝的最得意的毒药,求不得。”
求不得第八章去年今日杏墙西(二)
“当年的妙手毒姝精于制毒,更惯于用蛊,无数武林高手都死于她手下。她最得意的一门毒药,叫做‘求不得’。”
“‘求不得’?”
“顾名思义,中毒之人,不得心生欲念,否则便会顷刻毒发身亡。”
百里青衣身形一震,蓦地抬头。
百里寒衣继续道:“可是若说殷大小姐所中的是‘求不得’,却又不像。”
百里青衣站起身来,脸上竟隐隐现出少有的躁意:“寒衣,说清楚些。”
“依脉象,她本该是个死人。只是……只是有什么东西护住了她的心脉,竟能让她行动生活如常人。”
“既然有东西护住她的心脉,为什么她还会七窍流血?”
“大哥,我自问江湖上医术更胜于我之人寥寥无几,可是,连我都不知道那护住她心脉的究竟是什么东西。它看似是疗伤圣品,救命良药,却又是一种奇毒,能够依照人的七情六欲运行于体内。水姑娘体内之物,与‘求不得’极为类似,却又不尽相同,当今世上,怕只有一人能诊出她体内究竟是何物。”
“谁?”
“百问神医宣何故。‘妙手毒姝’就是死在他的手上。”百里寒衣看了看百里青衣铁青的脸色,忙又道:“你不必担心,那日她临走之前我已经设法压制住她体内的毒,短期内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
百里青衣依旧凝着脸,偏头看向窗外,一枝红艳的小杏正要出墙。他想起那女子清盈的笑脸,恰似娇艳而不羁的一株杏。他走到案前,执笔写下几个字,圈在小纸筒中,唤来护卫:
“把这个发出去,用‘梨花白’送信。”
护卫一惊,“梨花白”是百里府豢养的信鸽中的一只,训练有素。百里府的每一只信鸽,都指向一个人,没有人知道“梨花白”会把信送给什么人,因为“梨花白”从未被放出去送过信。
“大哥,你真的要动用到‘梨花白’么?”百里寒衣也是一惊。
百里青衣颔首:“只有它,能把她带到百问谷。”
百里寒衣不语了。除非他是个傻子,否则怎会看不出,殷大小姐对于百里青衣的意义是不一样的。他定定地望着自家大哥,忽然觉得,青衣公子也不过是一个人罢了,这世界上有一些事,是连青衣公子也觉得很为难的。
百里青衣站在窗前,凝视着窗外那枝红杏,忽然道:“寒衣,你说,她为什么不愿意跟尹碧瞳走,也不愿意跟我走,却只愿意跟白灿走呢?”
百里寒衣讶异地回视,尔后,笑意慢慢浮上他的眼帘:
“一个女人,愿意跟一个男人走,这其中的意义还用多猜测么?”
他眼角的余光瞥见百里青衣用手扶了扶窗沿,又定住身形,仰首看那出墙的红杏。
百里之外,甫清醒的殷悟箫狠狠地打了个喷嚏。
白灿慌忙来到她身边,关切地问:“是不是有什么不舒服?”
殷悟箫怔怔地看着白灿忧心的脸孔,忽然扑哧笑起来。
白灿愣愣地瞪着她,然后皱起眉来:“姑娘这不是消遣我么?”
殷悟箫也不理会他,只是自顾自地笑,那笑容慢慢扩大,逐渐变成了捧腹大笑,她笑得喘不过气来,眼泪都流了出来。
白灿这才觉得有些不正常。
殷悟箫仿佛乐极生悲一般,笑着笑着就大哭起来,她掐着床沿,伏在床上,一边哭一边大骂:“白灿!你个杀千刀的,你给我吃了什么?”
为什么她竟似全然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一般?那轻微的一点情绪竟然泛滥成灾,控制也控制不住?
白灿也是惊诧莫名,他呆呆地看着她,直到她慢慢止住泪水,方才递上绢帕。“我……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他想了想,又问:“姑娘,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殷悟箫擦拭泪水的动作顿住:“白大哥,我是水无儿。”
白灿的回应是,望着殷悟箫的脸,呆若木鸡。
殷悟箫于是叹了口气,原原本本地将事情讲给他听,包括与尹碧瞳和百里青衣之间的纠葛,却并未提及自己乃是殷大小姐。
白灿呆立良久,方才消化下这震撼的事实,用的手指指着她:“原来你就是那个在醉墨楼门口把我带走的女子!我明明记得带我走的是翠……你……”他猛然双手抱胸,“你可曾对我做过什么?”
殷悟箫捧着头:“你这个丧尽天良的,你该问我你对我做了什么。”
白灿面如土色:“我……我对你做了什么?”
殷悟箫瞪他:“你要非礼我,我便拎起再方便不过的铜盆把你打了一顿。”
“就这样?”
“就这样。”
白灿十分宽慰地扶着椅子,颤颤巍巍地坐下。“打得好,打得好。”
殷悟箫双手交握着审视他:“你是不是该把你和你那翠翠的事情向我交待一番?”
白灿嗫嚅了一番,乖乖交代了。
原来白灿之所以会伤心流连青楼,是因为那日树林中翠笙寒在水中下药,他毫无防范,便在树林中一觉睡到天明。待他醒来之后,翠笙寒已踪迹全无。
“你可是真心喜欢她么?”殷悟箫严肃道。
白灿点头:“那是自然。”
“你这种浪子的喜欢,能值几个钱?”殷悟箫不屑。
白灿怒道:“谁是浪子!我白灿的毕生理想就是娶一个老婆,生一堆孩子,再没有其他了!若不是摊上一个爱逛窑子的师父,我怎么会落到今天这样名声扫地的下场!”
“你师父?”殷悟箫讶道,“你不是自学成才么?”
“哼,若不是那老不死的非要一个当采花大盗的徒弟……”
殷悟箫忍笑,她开始好奇白灿的师父是什么样的奇人了。她很想告诉白灿,就算没有你家师父,单单是你那张脸,也不像个纯情少男的样子。
实在没有想到,这人居然是个空心的萝卜。
“翠姑娘她给你下了什么药?”殷悟箫故意问。
白灿目光顿时闪烁不定,脸色红得如煮熟的虾子。他答得飞快:“蒙汗|药。”
殷悟箫冷笑。
白灿道:“我们南下去寻她吧。”
“我们?”殷悟箫怔愣看他。
“你自然要替我寻回翠翠的。”白灿十分理所当然地道。
“为什么?”殷悟箫睁大眼睛。
“我们难道不算是朋友么?”
殷悟箫词穷。
“白大哥,你要是想死死不了,会怎么办?”
“呸呸呸,你这遭殃的孩子,说什么呢?我不想死,一点也不想。”白灿双目圆瞪。
殷悟箫面上现出淡淡的哀愁:“如果这样都死不了,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白灿微笑:“我看,无论是百里青衣还是尹碧瞳,都不会轻易让你死的。你倒是个福气的女人。”
殷悟箫轻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七日后,殷悟箫与白灿已身在湖北境内。
“天要黑了,该找家客栈留宿才是。”殷悟箫推一推白灿。
白灿朝她眯眼笑道:“找什么客栈,你难道不知道,宇文世家就在湖北么?何况,最近江湖上最大的热闹就要发生在宇文世家,怎么可以不去看?”
“宇文世家?”殷悟箫皱眉,想起宇文家青面獠牙的老夫人和那两个天香绝色的姐妹。“宇文世家能有什么热闹可看?”
白灿大奇:“你竟是真的不知道。黑玉神女石漫思半月前遭人暗算,你不知道?那暗算她的人据说就是宇文世家的老夫人,你不知道?黑玉神女扬言要上门清算,你不知道?”
殷悟箫恍然醒悟:“原来是这一件。”她笑道,“宇文世家的老夫人多么德高望重,怎么会去暗算一个江湖小辈?就算真的暗算了,又哪会有什么热闹可看。”
“只要有黑玉神女的地方,就一定有大热闹可看。这位石大姑娘可是一位实实在在的妙人啊。”白灿意犹未尽地咂砸嘴。
殷悟箫失笑:“你这浪子有有新的目标了么?把你家翠翠抛在脑后了?”
白灿慌忙赌咒发誓:“我心中自然是只有翠翠一个人。”
两人径直来到宇文府,府前站了一群带刀的江湖客,大门口的石狮子旁边站着一个黑胡子管家,拈着支毛笔在一本东西上记着什么。
“绿帽子周七?黄老鸹沈大?这是什么名号?江湖上从来没听过的。两位慢走,不送。”黑胡子管家哼了一声,摆摆手,便有宇文府的护卫挺身上前,“请”走了周七和沈大。
白灿在一旁解释:“宇文世家以乐善好客出名,其实是江湖上最大的冤大头,只要江湖上有名号的人,都可以来讨一口饭吃。”
黑胡子管家忽然叫了一声:“哎呀呀,原来是容少侠,真是闻名不如见面。您的英姿如天神降临,又如狂风万里,哗啦啦地刮过来呀呵呵,您里边请,里边请。”
果然是洛阳容府的容居峰和他的妹妹容秋蕊。
殷悟箫失笑,宇文家还真是势利眼。不过被江湖客们这样吃下去,宇文世家如今还没有被吃垮,实在是个奇迹。
“两位,可有名号啊?”黑胡子管家慢悠悠踱到白灿和殷悟箫面前来。
白灿十分风流倜傥地一揖:“在下指逍遥白灿。”
“指……逍遥?”黑胡子被玉面朱唇的青年公子朗朗的笑意闪了一闪。好容易回过味来,叫起来:“你不就是那个神偷么!好小子,偷到宇文府来了!”
“谁说我是来偷东西的?本公子今日不做生意,乃是专程来拜访宇文老夫人的,还不快去通报?”这宇文府的少女们丫鬟们怎么还没有哭着喊着排山倒海的涌过来呢?
黑胡子管家像见鬼一样转身奔了进去,片刻之后,又奔了出来:“我家老夫人说了,像你这种鸡鸣狗盗之辈,我们宇文家一点也不欢迎。”他非常有傲骨地哼了一声,,小胡子一翘一翘的。
白灿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
这时大门后忽然传出浑厚的嗓音:“看在老夫面子上,就让他们进来吧。”
这个声音!白灿整个人忽然剧烈地起来。殷悟箫惊讶地拍拍他:“你怎么了?”
白灿咬牙切齿:“没什么。”
黑胡子管家却面色一变,蹦了起来,换上一副黑胡子压脸脸欲摧的笑脸:
“章老爷子,您怎么替这个贼说话呢?”
四川章家的老爷子章柏通手里团着两个玉石球走了出来,满面的灰白胡须被挤压在皱纹里,笑容作风流倜傥状。
殷悟箫一愣,上回在绝色楼的时候没有发现,怎么这章老爷子的笑容和白灿竟是一样一样的。
章老爷子摆了摆手:“神偷指逍遥,怎么能是普通的贼呢?快让他们进来吧,有什么问题,我和老夫人说去。”
黑胡子管家犹犹豫豫地掂量了半天,想到连德高望重的章老爷子都发话了,终于咬咬牙,把白殷二人让进了府中。
求不得第八章去年今日杏墙西(三)
进得府来,章柏通慈祥地拍拍白灿的肩膀:“小子,今天若不是我,你可就要露宿街头了。”
白灿丝毫不领他的情:“难道我没有银子么?难道这城中没有客栈么?”
章柏通脸上有些难堪,然而他竟吭也不吭便忍了下去,又笑道:“客栈哪有宇文府住得舒服?况且,明日的那场热闹,你舍得不看?”
白灿冷冷看他一眼:“真是多承了您章老爷子的情了,原来宇文老夫人也是您年轻时候的相好啊。”
章柏通灰白的胡子剧烈地,他本来也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一听这话终于爆发了:“的你个小兔崽子,老子给你三分颜色你还开起染坊了?宇文老婆子比老子足足大上十几岁,谁他妈的跟她是相好?”
殷悟箫无语地看着这一老一少唇枪舌战,忽然抛出一句:“原来你们早就认识的。”
章柏通与白灿互看一眼,十分有默契地撇过脸去:“谁跟这(老)小子认识。”
殷悟箫微微笑,这两人必是认识的,而且关系还不浅。她不动声色道:“你们这样有默契,我初时还以为你们是师徒俩呢。”
白灿顿时激动地道:““我哪里像他的徒弟?像他这样的老不修,哪里配有徒弟?”
章柏通也怒了:“做我的徒弟有什么不好?”他冲着殷悟箫大声道,“丫头你看看,这小子被我训练成一个好好的翩翩浊世佳公子,要相貌有相貌,要功夫有功夫,江湖上的姑娘还给他取了个名字叫什么‘夏夜逍遥醉偷心’,他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人家教徒弟都是往正道上领,你教徒弟却教成个小偷和大萝卜,我的名声都是教你给弄坏的,你还好意思说?都是强迫你我穿白衣服,你知道白衣有多难洗!多难洗!”白灿涨红了脸,几乎要滴出血来。
“你小子也不想想,那么多姑娘喜欢你,还不都是多亏了师父我么?”章柏通从腰里摸出烟袋锅子对他的脑袋狠狠一敲。
“死老头!”白灿抱着脑袋哀嚎起来,“你再用那烟袋锅子敲我一回,我就把它撅折了扔到岷江里去!”
“你敢!”
“我怎么不敢!”
“你个小兔崽子!”
“……”
殷悟箫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太……他娘的好笑了。难怪上次在绝色楼章柏通以言语挑衅白灿,白灿气急败坏。这两人在江湖上都是以爱好寻花问柳出名,性格也都豪爽豁达,想不到竟然是师徒关系!
笑啊笑啊,她的情绪又止不住了,白灿和章柏通两人都停止了争吵,张口结舌地瞪着这个狂笑不止的女人。
“有那么好笑么?”白灿委屈。
我这究竟是怎么了?殷悟箫抱着肚子笑得流泪。
章柏通叹了口气:“丫头,我知道我老爷子收的这个徒弟脑子有点问题,可是你这样笑,我老爷子多没面子呀。”
据白灿自己叙述,他的身世,十分地凄苦。
他本是一个普普通通幸幸福福的乡户人家的孩子,八岁上忽然天降大灾,爹娘饿死了,他是被乡亲们你一口我一口接济着养大的。他在十岁以前,都过得相当单纯和平淡,直到有一天,一个不要脸的死老头来到了村子里。
时至今日,白灿仍然对那一段往事耿耿于怀:“这老头毁了我一生的幸福!他诓我说只要当他的徒弟便可以有吃有穿有老婆,没想到竟是培养了我十年,让我当一个小偷!”
“呃,章老爷子也不算骗了你么,你看你如今,的确是有吃有穿有老婆呀。”殷悟箫呵呵地笑。
“什么有吃有穿有老婆?的老子一日不偷就没有饭吃,整天还得穿着名贵的白衫飘来飘去。江湖上人人都知道老子爱逛青楼,有哪个姑娘愿意嫁给我?老子一辈子就这么毁了,就是为了满足那个死老头的恶趣味!”白灿越说越气,直气得浑身发颤。
殷悟箫默然。章柏通虽然常常做出些不正经的举动,但是本质上仍然是一个名门正派德高望重的老爷子,究竟为什么要把自己的徒弟养成这个样子呢?
她眯起眼睛:真是十分地耐人寻味啊。
章柏通十分权威地磕了磕烟袋锅子,冷笑:“小子,你现在后悔,晚了。”
殷悟箫陪笑:“章老爷子,您怎么会碰巧在宇文府呢?”
章柏通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了殷悟箫一番,也不回答她的问题,反而绕了个弯子:“丫头,你姓水?”
“是。”
“你能让这小子留在你身边,可见有几分本事。”
殷悟箫干笑:“那是因为他害怕。他害怕他一旦不在我身边,我就死了。”
章柏通愕然大笑:“丫头,有气魄!谈情说爱,要的就是这种以命相拼的架势。”
殷悟箫这才发觉章柏通彻底搞错了她的意思。
“您误会了,我和他不是您想象的那种关系……”她看起来像没有男人就活不下去的女人么?
“哦?那是哪种关系?”章柏通打趣地望着她。
这种事,果然只能越描越黑。
殷悟箫满头黑线,只想撞墙。
“丫头呀,我家徒弟这样风流倜傥的男人很抢手的,你可要抓紧呀,要不就被别人抢去了。”
“老爷子,其实……您何必非要白灿当个风流倜傥的大萝卜呢?我觉得,安分守己的男人也很好呀。”
“好什么?俗话说,男人不坏,女人不爱不是?”
“可是……您看青衣公子这么个不近女色的,不也很受小姑娘们欢迎么?”
章柏通神秘地摆摆手:“他喜欢的那个不喜欢他,小姑娘再喜欢他有什么用。”
殷悟箫瞪眼:“您是说,青衣公子心中真的有爱慕的姑娘了么?”
章柏通得意道:“你当青衣公子为什么弄个青衣绝对出来?不过是因为人海茫茫,找不着人家小姑娘身在何处,只好弄了个对子来引人家上钩。只是引了六年了,人家还是不理他。”
殷悟箫怀疑地撇撇嘴:“这事儿您怎么会知道?”
章柏通一抖烟袋:“老夫当然知道!当年他被那小姑娘骗得连裤子都找不到,还是飞鸽传书叫我给他送的衣裳……”他蓦地捂住嘴,恼火地拍拍硕大的脑袋。完了,青衣公子的秘密就这样被他给泄露出来了。
噗!正在喝茶的白灿一口茶水喷了好远。
“你们两个,什么都没听见!”章柏通把烟袋锅子往桌上一敲,凶神恶煞地威胁。
殷悟箫和白灿两人乖巧地点点头,面面相觑。
可怜的百里青衣。
殷悟箫面容淡定,脑子里却忍不住勾勒出百里青衣赤身在荒野里等待章柏通来送衣服时的窘态。
百里青衣那个时侯,会是什么表情呢?该不会还是一副闲庭信步老神在在的样子吧?
真的是很难想像啊。
唔,她真是太恶毒了。
章柏通清了清嗓子:“把你们脑子里那些不干净的不健康的不清白的思想都给我清一清,仔细听我说。”
两人咳了一声。
“明天就是石漫思拜访宇文府的日子。宇文府的两位小姐已经从京城快马赶来了,听说百里府的人随后也会到。前些日子漠北穹教再入中原,据说也是往湖北方向来了。明天宇文府可能会有大事发生,倘若出了什么乱子,你们两个要竭尽全力阻止。”
白殷二人张着嘴巴指着自己的鼻子:“我们?我们拿什么阻止?”
白灿哇哇乱叫:“我的长项是轻功!轻功!你要我去阻止当今江湖上最顶尖的高手?我逃跑还差不多!”
殷悟箫也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