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含指的便是我的师姐原又含,是我爹爹收的故人之女,并非我在胤天宗的师姐。我师从胤天宗时,师父只得我一名弟子。她唤我大哥师兄,故而我便随着叫她师姐。
而都予逸会在这里等我,多半是希望跟我一起回南陵,通过我找到我师姐。
我点头示意他说下去。
他托着下巴,一张脸又是笑又是愁,“又含说既然你这么爱美人,便将天下第一美人召进宫服侍好了……一道懿旨便传了梁家小郡主进宫,这下可好,梁家以为朕软禁了一个老王爷不够,还要软禁一个小郡主……”
“天下第一美人,不是我么?”我纠正他。
哪知他郑重地看我一眼,第一次收起笑容,第一次叫我师叔,“师叔,不要太难过,须知有些东西是天注定。”
我真的很想回到胤天宗之后,去掌门师兄他的师父那里告他的状……
见我不理他,他又一脸灿烂地贴过来道,“妹妹,朕专程在鄞州等你,是想提醒你回家之后要小心。”
我愕然,不明白他的意思。
“朕前几日得到线报,听闻梁世子往南陵去了,怕是物极必反的后果啊……”他讪讪。
我大约猜到都予逸的意思,不好的预感笼罩在心头,但是我所认识的梁竺彦温柔而善良,我不敢想象他去南陵的目的,想到此处声音也不自觉地沉了下去,“什么意思?”
“哎呀!妹妹的心就跟明镜似地,还要朕说么?”他笑的有几分讨好的意味,“联姻啊。上次联姻表忠心,这次联姻为结盟。”
我立时气的从凳子上站了起来,“他做梦!我好歹也是一方藩王的嫡出郡主,怎么可能给他做妾?”
都予逸看着我嘿嘿一笑,伸手拔下头上的金步摇,胡乱擦了一下脸上的胭脂,“别急别急……朕帮你寻个好人家不就得了!”
说着起身,安抚似地推着我在原先的位置上坐下,献宝似地拿出一张工笔画,“这是我胞弟予熙,虽说没有我玉树临风、英俊潇洒、俊逸无双、惹人喜爱,但绝对是一表人才,与妹妹你算得上郎才女貌,从此我们亲上加亲,岂不妙哉!”
都予逸眉飞色舞,若是刚刚那金步摇没有取下,再加上朵大红花,配上他此刻艳红的双颊,真是活脱脱一个媒人婆婆。
我伸手接过都予逸手上的画像,画中之人手执长剑,一身肃穆,不过表情很是滑稽,我不禁噗嗤一笑,都予熙这样的表情,我下次定是要好好瞧瞧。
都予逸见我一笑,许是以为我对他弟弟很是满意,连忙说道,“是吧?不错吧?包在朕身上……”
我打断他:“皇上,我觉得梁竺彦不一定会这么做,况且我娘亲绝对不会同意我去给人做小的。所以,谢谢皇上的好意了。”我将都予熙的画像认真叠好,放进衣兜里,冲疑惑的都予逸一笑,“以防万一。”
如我所料,都予逸硬是缠着我回了南陵,在我爹爹的恒定王府旁高价买了个小院子住下,嘱咐我见到师姐一定要即时通知他,还给了我一管联系他用的迷踪香。
王府门口安安静静,只有两个守门的护卫,见我回来,连忙上前行礼。
我大约一年没有回家了,心情自然也颇为激动,快步上前唤起跪地的两人,问道,“我爹爹娘亲在么?”
“回郡主,王爷王妃前几日又出府游历去了。”
我忍不住失望的叹气,早知道便提前几日回来了。
爹娘两人说是游历其实是去寻找婆罗花籽给娘解毒去了。只是这优昙婆罗花三千年一开花,三千年一结籽,哪是那么容易找到的?
“我大哥在么?”
“回郡主,世子此刻便在府内。”
虽说与大哥在梁府已经见过面,但并未真正说得上话,我草草吩咐他们通知管家,自己则飞身而入,直奔大哥的“养息阁”。
远远便瞧见大哥正在一盆盆姹紫嫣红中忙碌。
“大哥!”
大哥一惊,一盆花差点摔在地上,连忙将花盆抱进怀里安抚,“我的宝贝……受惊了……”
我定睛一看,不过是一株随处可见的并头草。
大哥放下手中花盆,转头看着我,从腰中抽出他从不离身的折扇于手中转动把玩,然后挑眉一笑,讥诮道,“哟——菁儿姑娘,姑娘不是随淳王爷进京了么?”
我收起笑容,瞪他。
他咂嘴“啧啧”两声,走上前来勾住我的肩膀,“我的小妹果然抢手——走了一个又来一个。”
我心下咯噔一跳——我不清楚大哥对于我和梁竺彦的事情知道多少,但是此刻说起来,总是让我特别敏感。
“大哥?”
他笑意盈盈,“去给祖父请安吧,他老人家吩咐了,你一回来立刻去他府上。”
我撇嘴,“大哥陪我一起去吧?”
“不行。”他放开我,眨一下眼睛,“我也去了茶便凉了……”
我不解,看着大哥走向榕树下凉塌的身影问道,“何解?”
大哥挥了挥手,回头明媚一笑,“梁世子在祖父府上住了好几日了。”
我只能独自一人忐忑不安地去了仅有一墙之隔的都南王府,管家说祖父在书房赏画。
祖父自小便不是十分喜欢我,每每看见我吹胡子瞪眼睛甚为严厉,所以我从小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怕祖父的咳嗽声。此刻要单独见他,我的心里就像提了十五桶水,七上八下。
刚走到门口,便听见祖父爽朗的笑声从里面传来。书房门口负责掌墨的丫鬟朝我行了个礼,为我开门通报,“王爷,小郡主来了。”
笑声慢慢收拢,“嗯,叫她进来。”
我一点头谢过小丫鬟,祖父坐在书桌后面不怒自威。
出乎我意料却情理之中的是,书桌旁还站着梁竺彦,看着我轻笑,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欲语还休。
我跪下给祖父请安,又起身对着梁竺彦行礼。
“存菁,你算是出师了吧?”祖父这句话让我那个不好的预感再次浮上心头。
“是。一年前便出师了。”
“那正好,年纪也差不多,可以许配人家了。”
我哑然抬头,祖父的表情很是严肃,不似说笑。再看一边梁竺彦神情温柔,对着惊讶的我微微点头。
一时间,我心中那个一直以来为他辩白、为他维护的幔帐被狠狠扯开,我不敢相信——他可以负我,可以另娶,但他怎么能如此理所当然的让我做妾?让我与别人共侍一夫?
我百感交集,只能再次跪下,“祖父!菁儿还小,菁儿不愿这么早离开父母。”
“说什么傻话?”祖父一挑眉毛,“女儿总是要嫁人的。”说着拍拍身旁梁竺彦的肩膀,又道,“我家与梁家是世交,门当户对。正好竺彦也有这个意思,正商量着下聘呢。”
我又急又气,无奈喉咙如同被堵住,说不出半句话来。
只见梁竺彦对着祖父拱手道,“王爷,可否让晚辈与菁儿单独一说?”
祖父看着梁竺彦慈爱地点头,便起身出门了。
梁竺彦走近,伸手将我扶起。
我厌恶地推开他的手,扶地爬起,调转过头不愿看他。
“菁儿,若我娶了你,从此我们便在一起了,你不开心么?”
“开心?”我不禁反问,“我怎么开心?梁世子,我是为即将为妾开心?还是为即将与人共侍一夫开心?”
“菁儿,我从来没有碰过她。”梁竺彦走至我面前,眉头紧蹙,声音幽怨,“在我心里,我的娘子从来只有你一人。”
我轻哼,“梁世子,我记得我已经清楚的告诉过你,从你娶亲那天开始,我们便只有兄妹之谊!”
“菁儿……”他有些无措的嗫嚅,“我不能……不能当只是兄妹之谊……”
我退开两步,转身朝外,“梁世子还是请回吧!不要说我,便是我爹娘也断然不会同意的。”
良久身后没有声音,我刚待回头查探,却觉得一道劲风直逼后背,心中暗叫不妙,却已来不及回神,至阳和心俞两|岤已被封住,全身一软,被迫倒入一个暖香的怀抱。
我愤然,“梁竺彦,你想做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千音携众人厉呼:梁竺彦,你想做什么!
【千音掩面,退场~大家记得撒些花花啊~╭(╯3╰)╮~】
是爱还是愁
“菁儿,便是世伯和伯母在府上,怕是也拦不住我要娶你。”他声如清泉,此刻叮叮咚咚敲击在我的心上,却似夹杂着冰锥,每落一下,便刺骨的恸。
他将我拦腰抱起,放在书房待客的木椅上,然后在我面前蹲下,轻声道,“菁儿,我不会让你受委屈。你嫁与我定是与余雅平起平坐,而且我答应你,今生今生绝不碰她。”
我气急反笑,“那我岂不是要好好谢谢梁世子了!”
他闻言眼神一黯,低敛眼眉,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睛,再度抬头时,不舍之意溢于言表,“菁儿……不要怪我……”
我大惊,不知他要做什么,连忙安抚他道,“彦哥哥,你待解开我的|岤道,我们再从长计议……”
他躬身站起,并没有理会我,伸手一个起势,便陆续抚上我的膻中、气海等|岤道,我只觉得一股气流生生灌入我的体内,任脉随之受阻,然后汇聚于丹田久久不散。
我愕然——他竟然封了我的内力。
梁竺彦收手再度蹲下,眼神流转,温柔欲滴,“菁儿……你知道么?三千世界,所有人都可以怨我怪我,唯独你不可以。相信我,好么?”
我心下一震,他看着我继而浅浅一笑,“菁儿先在都南王府住上一段时日,待彦哥哥下聘、纳吉、请期之后,便可安心嫁过来了。”
我冲着他翻了个白眼,偏转头不愿看他。
他却仍旧不管不顾拍了拍我的手背,起身出门,大约是出门之际挥袖解开了我的|岤道。
我来不及查探他是否已然出门,立刻运气,却半点气息也提不上来,心下一时无措而绝望。
祖父定是与梁竺彦达成了什么共识,他一心要将我嫁与梁竺彦,不准我出都南王府我住的小院子半步。
此刻我便如那热锅上的蚂蚁,眼看自己便要被焊熟了,却半点办法也没有。
我查探过院子周围,为了防止我逃跑,可谓三步一哨岗,把整个院子围得如同一个铁桶,除非我会遁地,否则怕是出不去的。
坐在院子里发呆实是无趣,我一时不得逃出其法,还是回屋休息,找个方法解开我的武功禁锢尚算可行。
坐在床边,我轻轻抚摸都予逸留给我的那管迷踪香,想想如今之计,凭我一己之力是冲不开梁竺彦的封印的,现下哪怕是死马当活马医也得一试了。
拔开迷踪香上的蜡封,将那竹管插在窗台上,让里面香粉随风飘出去。
这一类的迷踪香应当是为了某些禽类制作,从出生起便训练它们识别一种熏香,是以千里寻踪。
然而,我左等右等,却万万没有想到等来的只是一只普通的鸽子。我跑向窗台,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只犹自啄着迷踪香竹管的白鸽,不死心地向外张望,却仍旧一无所获。
都予逸训练来千里寻踪的禽,竟然只是一只鸽子?
或者是稀罕的品种?我抓起那只鸽子抱回绣塌上左右翻看,亦未瞧出有什么独到之处。
白鸽许是被我搬弄的十分不舒服,扑腾两下翅膀,终于挣脱了我的双手飞落在地上。
我一下子泄了气,瘫软在塌上看着地上悠闲的鸽子来回踱步。
难道上天注定我和梁竺彦牵扯不清孽缘再续?
我不甘心如此便要屈服,翻身下地拿了一张纸笺,写下大大的“速来救我”四个字,放入原本用来装迷踪香的竹管里,然后系在鸽子腿上,于后窗台放出去。
看着振翅飞走的白鸽,我忍不住暗暗祈祷:千里寻踪鸽,万万别刚飞出院子便成了千里烤||乳|鸽……
我一腔期待全数放在那只鸽子上,都予逸住在恒定王府的边上,要收到我的信不需耗费时日,介时以他的轻功,要带走我断然不成问题。
然而,我千盼万盼却又盼来了那只鸽子!
我愤愤然从窗台上拎下那只神态遽然的白鸽,拿下它腿上绑着的竹筒。
竹筒里是一张字条,上书两行大字:妹妹放心,朕自当尽力。朕之胞弟性情怡然,谅你等二人必将相处融洽,举案齐眉。
我立时如同吃多了初秋的桑葚,涩的满嘴吐不出的参差感。
满怀期待一朝落空,而地上那只鸽子仍旧遽然地扑腾着翅膀,逛着我的闺房。
我一把抓起它,扔给院子门口待命的丫鬟,“烤了!”
虽说都予逸这一出路落空,但我倒更加希翼。
一夜无眠,我靠在房门口的阑干上,看着黑沉的夜色染上透明的鱼肚白。
院子里树影婆娑,拉出长长的影子和修长的顶冠。
修长的?
我待仔细一看,一颗心激动地差点蹦出来,连忙捂住了自己的嘴巴,怕叫出声来惊动院外护卫。
那人身形一闪,无声无息地落在我的面前。
我这才放开嘴巴,怯懦地唤道,“师姐?”
她轻轻点头,“快点带上有用的东西,我们走。”
我如同捣蒜般点头,迅速回屋收拾了几件随身的物什。
师姐用一根绸缎捆住我的腰,右手顺势一带,便轻盈地将我带出了都南王府。
越过王府东侧的桃花林,师姐带着我几乎足不点地的飞到了护城河内环。
她放下我,略一整理衣袖。
重获自由的不真实感剧烈地冲击着我,没想到这么容易便出了王府。
“多谢师姐!”我双手合十,感激地看着她。
她轻轻一叹,道,“不用谢我,谢你大哥吧。”停顿一下,又补充道,“师兄放了师父用来联系我的迷踪香,让我前去都南王府救你。”
我此时尚才明白大哥那句“我若去了茶便凉了”的意思——若是他也随我一道去了都南王府,怕是便不能招来师姐救我了。
“那么,师姐怎么在南陵?”我不欲让她知晓都予逸便在南陵的事实,故意问她。
谁知师姐本就冷淡的神情愈加清冷,一挥袖重重一哼,“你们胤天宗的人,倒个个都是千回百转的肠子。”
说罢转身,转眼工夫便飞过了护城河。
我武功被封,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绝尘而去,心下悔恨不已,明知都予逸此时必是师姐的禁忌,却还口没遮拦,要说也得等她助我打通任脉、冲破堵在丹田上的内力、再施舍我点盘缠再说啊!
幸好在出门之时,我随手抓了一把玉珠暗器,想来我的内力既然用不上,这把暗器用来做盘缠倒是甚好。
现下,我算是逃家,胤天宗是去不了。
放眼普天之下,怕是只有进京投靠我的冤大头少爷了。
我拍了拍挂在胸口都予熙赠我的玉,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我的祖父素来喜好面子,孙女不见了定然不敢昭示天下,大肆搜查。
但是,都南王的产业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在各地不论大小总有那么一两家分店。
据我估计,他应当会通知各大分舵注意搜查这么个人。
以我之前的秉性,定然要换装以掩人耳目。不过这次,我没了武功防身,决定反其道而行之,光明之大的以原本面貌上京。
而我,竟然真的一路顺利,没有受到任何阻碍便到了京城。
此刻,我正站在淳亲王府前,暗自演练着见到都予熙之后的说辞。
刚待编排完毕,欲上前求见,突然侧门大开,一阵香风袭人。
门内走出一名风流旖旎的女子,淡妆轻抹、丰肌弱骨,一抬眉之间顾盼生姿,一回眸之下百花失香。
我一窒,难道都予逸骗我——他这个弟弟莫不是已经娶了如花娇妻?
作者有话要说:千音要花花哦~
不要霸王哦(⊙o⊙)
又见故人时
时已入秋,雪白的海棠花开了一树又一树。有风轻抚,花枝不堪重负,竟生生被压弯,在融融的日光中清颤。落蕾层叠,堆得一地的粉白静谧。
我上前叩响了王府的大门,门“吱呀”一声打开,应门的是一个小厮。
他上下打量我一眼,问道,“姑娘何事?”
我冲他轻轻一笑,道,“家父差遣小女给王爷捎一条重要的口信,是以冒昧打扰。”
“可有凭证?”
我略一犹豫拿出胸前的玉佩,伸至他的面前。
他伸手便要来取,我连忙收回玉佩,道,“家父说了,不见王爷不能交还。”
他质疑地再度打量我半晌,终于侧身让我进门。
我被安排在大门右侧的一间厢房里,说是让我等王爷回府。
我心底有些疑惑,这右边的厢房,应当是下人起居活动的地方,如此待客倒是闻所未闻。
半盏茶的功夫,便又有人带着我穿过长廊,到了另一间厢房。
而让我诧异的是,房内等我的不是都予熙,却是我刚刚在门外瞧见的美人。
她坐在一张木桌后方,见我进屋,便合起手上的账本,“姑娘要见王爷?”
我轻轻一挑眉,心底虽不悦,面上却仍旧微笑有礼,“奴家见过这位小姐。小姐容貌倾城、气质非凡,想必是府上的小姐夫人了。奴家有事相求,还务必请小姐做主。”
她听完我的恭维略略有些不自然,轻咳一声,却没有解释自己的身份,算是默认了她是府上的小姐夫人,“听说你有王爷的随身玉佩?”
我朝她微微欠身,“是。玉佩是王爷留给家父以便进府通知王爷的。”
“那令尊呢?”
“家父身染重病,无法成行,是以让小女代劳。”
她闻言从书桌后站起,踱到我的身边,露出一个惑人的笑容,“我一定代姑娘转告王爷。只是,口说无凭,怕是王爷不信。姑娘便将玉佩交与我,我也好向王爷提起,何如?”
我闷头看向地板,感觉有些挫败,一路上顺顺利利,没想到进个淳亲王府倒是如此麻烦。
“不必了。此事甚急,还望小姐垂怜。”
她重哼一声,道,“好。我这就给你安排。”
说着又让领我来的小丫头将我领出去。
而此次去的地方更加奇怪,竟然是王府的洗衣房。
我暗自嗤笑,这个美人不知是府上的什么人,何以对我如此防范?
那个丫头将我丢在院子里,又与洗衣房的几位洗衣妇交待几句,便独自走了。
我无视那些交头接耳议论我的妇人,在一个空着的洗衣池边坐下,慢慢寻思。
现下,我确该好好打算,如何才能让都予熙知道我便在他府上。
我略略回忆一下与他相处的那段日子,怕是最能引起他注意的便是孔明灯了。那是娘亲教我放的,扎一个纸袋,下面生一盆火,便能飞上天空。
那时与他一道去新川的路上,正值逢阳节,是为亲人祈福的日子。
我便扎了几个,挑出两个扎的漂亮的予他放了。
他目光灼灼,如玉的面庞第一次柔软下来,透出几分难得的旖旎。
不过,如今我受制于人,却上哪去寻得制作的工具呢?
我刚待起身去询问一下,是否要让我在此做浣衣女,忽而听得院子门口一把清朗的声音,此刻恰如地底冒上的春泉,好听的我想畅饮无数口,“菁儿,你果然在此。”
只见都予熙一身紫袍,亭亭立在院口拱门处,负手迎风,挺拔俊逸。
又是几朵海棠堪堪飘落,惊起了一地嫩粉嫣红,我生怕那身影只是个虚无的幻景,连忙扑了上去。
这些时日,先是被逼嫁梁竺彦,继而求助无门,再是进王府被拒,心里早早憋了一腔委屈,此刻却终是遇见了依靠,我的眼泪在眼里打了两圈转,终是没有含得住,顺着眼角汩汩流出。
我索性靠上他的胸膛,拿他的衣襟擦了擦止不住的眼泪,哽咽道,“少爷……”
他见我如此,一时有些慌乱,两只手挥舞半晌终是落在我的背上,轻轻叹息,“让你受委屈了。”
他如此一说,我倒是有些不好意思,吸吸鼻子道,“没有。少爷怎知我来王府了?”
他仍旧有节奏地拍着我的后背,又是一道叹息,“你在府门前的落花上划拉了一个大大的云字,我怎能不知。”
他竟是真的瞧见了!我心下稍慰,幸亏当时为了等美人走远,闲来无趣,才突发奇想,在门前的落海棠中划出一个云字。
我慢慢止住眼泪,一时觉得自己的行为甚是不妥,急忙与他拉开些距离。看着身后那些浣衣妇似是撞破什么秘密般的四下散开,我不禁红了脸。小心翼翼地看一眼都予熙,道,“多谢少爷。少爷真是细心……”
他拉了拉被我揉皱的前襟,道,“不是我细心,只是算着你这几日应当到了。进门时特地问了一下门房,这才注意到门前的海棠的。”
我愕然,他知道我要上京?
他却执起我的手,浅笑道,“走吧,先随我回主屋。”
我一时受惑于他难得的笑容,竟痴痴跟着他穿亭过院,直到快到主屋时才待会神。
我有些窘迫地抽回自己的手,道,“少爷,这样不好。”
他看着我抽回的手,神色一僵,凉凉看我一眼,生生将我看得倒退三步,一甩衣袖独自走在前方。
主屋坐落在后院的最前方,两边种满了香樟和琼花,有一条青石板路直通正厅。
而此时,便在青石板路的尽头跪着一个面容憔悴的美人。
看到此人,我匆忙赶上都予熙的脚步,冲着冷颜疑惑的都予逸甜甜一笑。
“奴婢跪请王爷恕罪。”美人低垂着头向都予熙请罪,声音怨艾,我听尤怜。
都予熙却似完全不领情般,声音如冰河般清冷,“离絮,何时我竟然给了你替我待客的权利了么?”
原来美人有春天飘逸的名字——离絮。
“奴婢不敢。”离絮将头闷得更低,“请王爷责罚。”
“离絮,这些日子,你便不要管府里的事了。”都予熙略一停顿,偏头看我一眼,“若是再有下一次,便回你的凤城去吧。”
离絮听罢明显一震,连忙磕头道,“奴婢再也不敢了。”
看见离絮美人如此卑躬屈膝,我心下十分爽利,先前她还道自己是夫人小姐,如今看来最多是个管事。
我随着都予熙进屋,看他脸色仍然不甚好看,连忙示弱道,“少爷,人家被祖父逼嫁非人……”
他兀自坐下,不理会我的可怜。
我再接再厉,“少爷,我家人都不要我了……”
他唤来丫鬟倒上一杯茶水,轻啜一口,悠悠道,“不是你的爹爹让你给我捎口信的么?”
我哑然,脸色微红,心下有些难为情,于是冲他讪讪一笑,轻拍他旁边的桌子,“淳王爷……就别说我了!外间说您洁身自好,不喜女色,这不,您还金屋藏娇呢!”
作者有话要说:这是架空背景……咳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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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雨露行踪
我哑然,脸色微红,心下有些难为情,于是冲他讪讪一笑,轻拍他旁边的桌子,“淳王爷……就别说我了!外间说您洁身自好,不喜女色,这不,您还金屋藏娇呢!”
他轻皱眉头,放下杯子,定定看着我,“哪来的娇?”
他如此不坦白,却是弄得我十分地有些不好意思,于是再度转回原来的话题,“少爷,人家现今穷困潦倒……怕您府上的下人见我不似贵人,便不予通传,这才借口说是要给您捎口信的……”
我小心翼翼注意他的神色,接着说道,“刚刚人家说的是真的,如今菁儿只有少爷一个亲人了……”
他面色突地一沉,斥道,“谁是你的亲人了?”
我莫名,不知怎的就惹恼了他,决定以后少说话为妙,连忙赔罪,“当然不是了……少爷您是皇亲国戚么!只是如今菁儿无依无靠……”
我话未说完,他却又一扯嘴角笑开了,让我不得不佩服他漂浮不定的脾性,“淳王府说大不大,养你一个人还是养得起的。”他终于一锤定音,用娘亲的话说,从此以后,世上便多了一只混吃等死的米虫。
我满怀感激地看着他,想谢谢他对我的再造之恩,却见他冲着我又是一笑,悠悠然道,“便给我端茶递水、更衣束发、司墨掌灯好了,看你这样子,也做不了其他活计。”我错了,我怎么就以为他会让我混吃混喝?看来从今以后,世上是多了一个勤劳冤屈的寂寞……
我不禁腹诽,端茶递水、更衣束发、司墨掌灯?请问王爷,您的贴身丫鬟也不过做这么多活计吧?
“还愣在那做什么?快过来研磨。”都予熙从椅子上起身,走向东厢的书房,还不忘叫上我。
好吧……等都予逸回来,让他把我指给你,看我到时候怎么让你给夫人我端茶递水、更衣束发、司墨掌灯……
待得府内一众海棠花谢,已是秋天的末,树枝渐渐露出本来的褐色,接受一场又一场秋雨的洗刷。
今日上午,便又一场绵绵丝雨飘过,此刻万物皆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却是清爽无比的通透。
我掐指算来,在淳王府也待了一月有余。
都予熙那厮虽然喜欢使唤我,其他待我倒甚为不薄,比如说他将自己住的西屋挪出来给我住下,是因我喜爱他屋里那个可以观景的阑干;他素来知道我爱吃的口味,每每加菜,还请了个厨子专门做兰花芙蓉蜜;他担心我不习惯府里生活,特地将他原本的两个贴身丫头全部调给了我……
此刻,我刚用完午膳,趴在西屋的阑干上,都予熙去宫中议事尚未归来,我忙里偷闲,寻思着什么时候骗都予熙将阑干下挖出一尾池塘。
初时,我还担心无从知晓都予逸的行踪,如今看来,只要都予逸一日不在,便是都予熙监国,每每与一众大臣议事许久,回来时他的随侍——卫越,还要抱回一大摞的折子。
“菁儿姑娘,天气凉了,奴婢给您在阑干上铺一层毛毡吧。”说话的是都予熙给我的丫鬟之一,名唤月贝,手上拿了厚厚的毛毡。另一名丫鬟,唤作语安,站在月贝身后,手上托着一盆我爱吃的冰糕。
我起身让出阑干,月贝上前将毛毡对折,在阑干上铺了厚厚地一层。
我拿起一块冰糕吃了,又待爬上看起来十分温暖的阑干,却听得门帘轻响,随之传来都予熙的声音,“菁儿。”
我回头,冲他微微一笑,乖巧地叫道,“少爷。”
他站在门边,亦是轻笑,“昨儿个不是说府内无聊么?今日雨停了,我陪你去长安街逛逛吧。”
我欢呼一声,翻箱倒柜找出当初还剩下的一点玉珠,便跟着都予熙出门了。
穿过靠近王府大门的石板路时,还看到了久违的离絮美人。
美人恭敬地给都予熙行礼,完全没有拿正眼瞧我。
我听月贝说过,离絮是都予熙在领兵攻打南封时带回来的,据说是凤城的花魁。后来因为王府管家告病,都予熙见她能力尚可,便让她顶了原先的管家。
我料想,这当中必是离不开英雄救美之一类的桥段,而佳人芳心暗许,可惜就都予熙的样子来看,公子却是无情。
我不禁“啧啧”可惜了一颗芳心,拉拉前方的都予熙打趣道,“少爷您要是继续这么冷淡,娇便藏不住了。”
他转头看我一眼,脚步没有停下,挑眉笑道,“丫头你要是继续这么说话,少爷便叫你无家可归。”
我一愣,这是□裸的威胁!不过……我很是受用……
京城最是繁华的便是长安街,有人形容它“夜如昼,不欢寝”。便是说这长安街便是到了晚上也依然热闹如白昼。
上次来长安街,已是一年之前。如今的长安街越发的车水马龙,叫卖声不绝于耳。
我尚还记得街口的第二个胡同处有个捏泥人的老伯,一双手巧夺天工,能把人的神韵、气质捏的十分十的贴合。
无趣如都予熙定是从不会留意这样的摊子,我便拉着他一路飞奔,远远便瞧见那泥人摊子果然尚在。
“老伯!我想捏个泥人。”我有些兴奋地唤道。
那个老伯从泥盘后抬起头,憨厚一笑,“姑娘,我记得您。”
我诧异,“哦?老伯您还记得我?”
他点点头,“像您这么漂亮、出手又阔绰的小姑娘不多,再说我捏了十来个一样的小泥人,哪能不记得?别看我年纪大了,我还记得上次那位俏公子呢!”说着往我身后一瞧,却是一顿,“似乎不是这位啊……”
都予熙原本不甚感兴趣,听完老伯的话眼睛一亮,“哦?那可是一位身着蓝衣举止温柔的公子?”
老伯忙不迭点头,“对对对!好象是的!”
我在心底暗暗叹息,上次陪我来的是梁竺彦,可惜物是人非,也不知道我跑了之后,家里怎么样了?
“捏了十来个?”都予熙转头对着我问道,“都送人了?梁竺彦也有份?”
我如同做了错事的孩童,不知如何是好,眨着眼睛道,“是啊……捏好了便送了……”
他轻轻一哼,转身便要离开,我连忙抓住他的袖子,对着那老伯说道,“老伯,这次帮我们两人捏一个吧!”
都予熙回转过头,诧异地看着我。
我转念一想,从胸口拿出一张工笔画,递给老伯,“别照着他现在的样子捏,照着这个捏。”正是当初都予逸给我的那张都予熙画像。
都予熙伸头看了一眼那幅画,先是惊讶,再是皱眉,最后一沉吟竟是对着我漾开了笑容,“你一直带在身上?”
我见他如此得意,有些愤愤,“是啊。那张肖像表情怪异,当门神用恰好。”
“我的玉佩呢?”他没有管我讽刺他的话,犹自问道。
“挂在脖子上。你想要回去?”
他摇摇头,笑的更加灿烂,一时竟把周围的噪杂都隐了去,仿若只留他的笑容。
我的心颤了又颤。
与老伯说了稍候来取,都予熙抢在我之前付了押金,说是“有少爷在无须丫鬟付账”,我深以为然。之后拽着他一路向长安街深处逛去。
长安街最有名的茶楼名唤“应风楼”,里面常年有戏班搭台,或是说书评弹,或是戏剧。
我有好几次路过却未曾有机会进去一探,便想拖着都予熙陪我听上一段戏文或是其他。
进门要了一间雅座,我与都予熙刚刚坐定。得见楼下高台上坐着位说书先生,说的是太祖开国的事迹。
我捧了杯茶,坐去靠望台的位置,听得那先生正说到我祖父的丰功伟绩:“却说那傅王爷正值风华正茂,生的是胆略过人、骁勇善战。当时,太祖身陷囹圄之中,前有堵截而后有追兵,正值千钧一发之际,但见傅王爷一马单骑于沙场芦苇中冲出,带着太祖杀出一条血路,千军万马的包围对其仿如空设一般,那真真是武艺过人,无人能及啊!后太祖为表彰傅王爷救命之功,特赐王爷一块莫问令牌,意为来去自如,天下皆对其不设障。”
那先生说道此处,一收手中的扇子,敲一下面前的桌子,是为一回合结束,但听得楼下一片叫好之声。
我猛喝一口茶,心中感慨,没想到我的祖父年轻的时候这么勇猛,倒是从未听他提起……难怪我在胤天宗苦练六年,与他老人家的武功相比仍然相去甚远。
想到此处我又摸摸腰间,嗯,那块莫问令牌此刻仍然好好地躺在我的内兜里。
都予熙不知何时已然站在我的身后,我“唔”一声抬头看他,却见他紧紧盯着斜对面雅座的望台。
我顺着他的眼光看将过去,原来是那间雅座的客人要打赏说书先生。
茶楼有一则规矩,将打赏的银子放在路过小二的托盘里,下面还会垫上一张字条,字条上书打赏理由,由小二于众人面前高高读出字条上的内容,是为“唱赏”。
此刻,小二便从楼梯上,一溜烟下到了底楼,在高台边唱到,“二楼听风间客人赏——甚妙甚妙!真真是道尽了‘须眉不让少晴柔,翻云覆雨几时休’的一段时光也!”
我口中含着一口茶,一下喷出稍许,剩下的囫囵吞下,一时噎住,难受地不住咳嗽。
都予熙见状连忙拍我的后背,“喝个茶也能呛到。”
他哪里知道,这首诗是我娘亲所说的滛诗一首,我只与两个人提起过,并且骗他们说这诗有着极好的意思,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正是大大的赞扬之意。
其中一个人,此刻正急急地拍打我的后心;而另一个,却是离宫微服的都予逸。
我慌忙止住咳嗽,拉着都予熙道,“走,我们去对面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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