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木蓉的昏迷让墨家诸人始终无法释怀,或许是因为盖聂的到来,盗跖的情绪一天比一天烦躁。
雪女忍不住叹气:“这么大的桑海城,难得就没有人能够救得了蓉姐姐?”
盖聂略微抬了抬头,欲言又止。
高渐离注意到他这个动作,于是问:“盖先生是否有话说?”
盖聂斟酌一番,道:“在下早年游历时,层听道家逍遥子前辈点点拨。或许《易经》对于端木姑娘的伤势有所帮助。”
大铁锤忍不住摊手:“可是逍遥子前辈与大家机关城分别之后尚未会和,难得就只能等吗?”
盖聂道:“在下听说儒家二当家颜路先生,曾经潜心修习《易经》,且与张良先生关系甚笃。”
高渐离与雪女二人对视一眼,立即起身道:“我这就请班大师用机关鸟传递消息去小圣贤庄。”
盗跖立即道:“蓉姑娘的事,便是我自己的事。我去一趟。”
高渐离却道:“事关重大,我与阿雪同你一道才更有诚心。”
盗跖斜着眼睛瞟了一眼沉默不语的盖聂,笑道:“是啊,亲自出面更有诚意。”
隔日,张良果然请动了儒家二当家颜路前往墨家据点替端木蓉查看伤势。怎奈颜路自觉所学《易经》浅薄不足以医治端木蓉,于是便于张良合谋如何能请动早已不问世事的荀夫子出关。
端木蓉的伤虽未有起色,但终归有了方向,墨家诸人都松了一口气。
这段时日里,张良的奇思妙计屡屡透露先机,他们已经下意识对张良有了超越同门的信任之情。
反倒是盖聂越来越沉默寡言,大多数时间,他都坐在端木蓉的屋前发呆。
在盖聂的记忆中,离开鬼谷的漫长的十年里,他一直不曾停下脚步,即便是成为秦王殿前第一剑客的那些年里,也不曾这样无所事事过。
他的生命好像突然没了方向,只剩等待端木蓉醒来一个心愿。至于为什么,他很清醒地知道是为了心中不再亏欠。
可是之后呢?他有些不确定。
这样的沉默与等待,这在墨家人看来,多少是一种情深意重的表现。
作者有话要说: 没人看咩?
这段剧情跑快些
第十一章 蜃出
在等待的日子里,盖聂觉得,一个剑客,或许总归还是需要一把剑。
他坐着端木蓉木屋前的门廊下,小刀在木头上划过,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盗跖听得心情烦躁,在树上翻了一个身落在盖聂面前:“没了渊虹,你这是打算给自己再做一把剑?一把木剑?”
盖聂没有抬头:“只是一把剑而已。”
盗跖望天:“有时候我真不明白。伤人的,到底是剑,还是用剑的人。”
盖聂有时候会困惑,世人都说他剑术高超当世难有匹敌,可是他一路走来伤人伤己早已满身鲜血。而小庄,那仅有的两次里,他虽然不能完全保持清醒,但卫庄身上的伤痕比起他来只多不少。
“这,也是我一直在思考的问题。”盖聂认真说。
可这句话显然激怒了盗跖,他一把攥起盖聂的前襟,将他拉到自己面前,咬牙道:“你不知道?那么蓉姑娘呢?蓉姑娘这样做,到底值不值得!”
盖聂沉默着。
盗跖看着对方这样窝囊自苦的样子更加恼怒,他眼圈发红:“我觉得不值得!我觉得蓉姑娘这样做不值得!”
“值不值得”这个问题,从他拿起剑走出鬼谷的那一天起,就不再有答案。或许那一天他死了,之后就没有人会再死在自己剑下。他很清楚,自己杀过人的人,绝不比卫庄更少,比如虎跳峡的三百秦军,又或者更早刺杀嬴政的六国剑客,或者还有许许多多挡在自己前进道路上的人。
而端木蓉却是活人救人的医者。
在这乱世里,一个医者死而剑客活,代表着多少人会因为自己而死去。
所以盖聂垂下眼帘,缓缓说:“或许,你是对的。”
盗跖突然发怒,大叫道:“可我却希望,她是值得的!你懂吗?我多么希望她这样做不值得,却又盼望着她的用心是值得的!你现在却这样说,你这混蛋——”
盖聂性格含忍,如今更是到了极致,他丝毫没有还手的意思。
“小跖!”
但是这个时候却有另外一个人抓住盗跖挥向盖聂的拳头。高渐离阻止了盗跖,淡淡说道:“端木姑娘还在里面养病,她需要安静。”
盗跖一挣挥开高渐离的手,一面往外走一面负气道:“你们用剑的人,都是些冷心冷肺冷血的人!比你们手里的剑更冷酷无情!”话音未尽,人已在三百步之外。
盖聂望着盗跖走远了,才偏头对高渐离说:“多谢。”
高渐离叹气道:“盗跖并没有恶意。”
盖聂当然不会把这些事情放在心上,更何况刚刚盗跖的话里面,透露出太多他对端木蓉的感情。这样的人,盖聂无论如何也不会去责怪。
隔两日,事情终于有了转机,在张良的暗中算计援手之下,天明请来了闭关已久的荀况夫子。荀夫子因为与天明颇有忘年之交的情谊,不仅不曾过问完备与帝国通缉的墨家交好,更加为端木蓉诊脉开方取药,这是药引里有一味碧血玉叶花极为难寻,生于昆吾之境,长于雪线之上,离土即敛,遇水而展,世上听过的人都少之又少,更别说见过的人。
墨家人听说之后意识进退两难,好不容易找到的希望,就此湮灭,谁都不甘心。
却在这时,墨家城郊据点设置的外围查探消息村落遇袭,死伤少数名墨家子弟。
等到墨家诸人赶到出事的村落清点死伤兄弟名字的时候,从发觉少了一个当值的墨家兄弟,名唤阿中。
盖聂检视完一名死去墨家弟子的伤痕,起身皱眉道:“是阴阳家的人。”
班大师顿时有些着急:“那岂非这里的据点已经暴露?”
高渐离上前一步:“这倒不至于,若是暴露,秦军大可直接大军压境,而非捉走阿中。”
听了这句话,重人心头越发沉重。
盖聂握紧手中的木剑,他想起有人在他耳边说过:“让你死,实在是一件很容易的是,有时候活着才是一种痛苦。”
的确,有时候活着比死了更痛苦;可是,活着也才有希望。
桑海城郊的断崖上,赤练陪着卫庄看断崖风景。这些年她早已不是当年韩宫里痴情又天真的公主了,赤练想着,世人都说齐鲁山色雄浑奇秀,可是看来也不过如此。
这个时候卫庄开口了:“墨家残余的据点被找到了吗?”
赤练回道:“白凤传回消息,蒙恬正在集结秦国的军队,目标可能就是桑海西北的山里。”
卫庄没什么表情:“不过一群残兵败将而已,看来罗网的人也不过如此。”
赤练又道:“如此兴师动众,可能是因为另外一件事。”
卫庄偏头,浅色的瞳仁在苍白的天幕里更加冷漠:“哦?”
赤练说:“麟儿的消息说,扶苏到达桑海与蒙恬会合的时候,是只身一人,看来他在之前被人拦截过,只有他一个人逃了出来。”
卫庄眼里有点兴味的意思:“墨家还不至于如此大胆,看来是替人背了行刺公子扶苏的名声。”
赤练有些疑惑:“会是谁呢?墨家的对头么?”
对于这个问题,卫庄没有回答赤练,他勾起嘴角望着远处:“乱世之中,谁又能清醒地知道自己做了谁手中的棋子,谁又是下棋的人?”
墨家郊外,栗色头发的少年扑入白衣剑客的怀里,大声叫道:“大叔!我好想你!”正是好不容易溜出小圣贤庄的天明。
盖聂将手边的木剑放得更远一些:“天明,大叔也很想你。”
天明将目光投向盖聂身旁的木剑上:“大叔?为什么是木剑?我现在是墨家的巨子,可以请徐夫子替你再打造一把宝剑,一定比渊虹还要锋利。”
盖聂抬手摸了摸少年的头发:“大叔谢谢天明,木剑……就足够了。”
连盗跖都不能明白的问题,天明当然也不太明白,他眼里充满了疑惑:“为什么?”
盖聂抬起头,看着远方:“或许,她不会像渊虹那样锋利吧。”
天明已经习惯了在他还不能理解的时候,就记住大叔说过的每一句话。虽然在他看来剑的第一要义就是“锋利”,但并不妨碍他记住这让他似懂非懂的一段话。
于是天明换了个话题:“今天好热,大叔你伤刚刚好,怎么坐在外面不进去?”他顺着盖聂远眺的方向看过去:“大叔,你在看什么?”
盖聂缓缓说:“大叔在想,今晚,或许应该有雾。”
天明大大得惊讶了:“这也能看出来?大叔你是怎么知道的?”
盖聂温和地对天明说:“你想学么?以后大叔都教给你好不好?”
天明一下子高兴起来:“真的吗?大叔一定要教我啊!”
……
高渐离站在屋内窗前,耐心地一直等到他们说完话,天明依依不舍同盖聂道别之后,才推开木门在廊下站定:“今晚秦国的爪牙,回到孤山口。那里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也是我们最后阻拦他们的机会。”他并没有看向盖聂,但他的声音刚好能让盖聂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