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用鸟翅膀拍了拍鬼灯的肩膀表示安慰:「总之,白泽应该没有大碍。他现在呈现昏睡的状态是很正常的,易骨需要耗费非常大的精神。应该睡几天就没事了,你不用太担心。」
此后,麒麟就先飞回去峰顶的行宫找伏羲禀报,而凤凰则载着鬼灯和白泽先回去桃源乡。
至于为什么是这个结果,自然是因为化形的他们一旦猜拳的话凤凰只能出布,麒麟只能出剪刀的缘故,而明明很机灵的凤凰却总是冲动出拳后才发现自己又傻到上了麒麟的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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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说,你是碰到了盘古?」
「你还真是幸运啊,能碰到那位老祖宗。就算是伏羲老头只缘身在昆仑中而已,不晓得那位老祖宗确切身在何方。 」
就某方面来说,盘古算是众神的『父亲』。尽管他们活了漫长的岁月,真正见过盘古的神明却是寥寥无几。听白泽的描述,感觉是身处在混沌之地,与其说是昆仑山不如说是异空间,难怪那时候他怎么在空中盘旋都找不到白泽。虽然本身就身为神明这么说很怪,但确实就像是『神隐』了一样。
「虽然盘古重新赋予我神力,不过目前恢复一目好像就是极限,他有提到若是想恢复九目的状态就必须重新修炼……。」
说是修炼,具体到底是怎么做其实也不太明白。但对现在的白泽来说,得以回到桃源乡,得以继续站在这里静静地研究他的中医就是一件很幸福的事了。原本就是比较随性的人,是否能恢复百分之百的力量、是否能重新生出腰际上的眼睛对他来说其实并无太大意义。
「那时一次灌入许多的记忆进去脑海中,很多事情都还来不及看过就被硬塞进去。我才知道原来『白泽』这亿年来累积的知识量居然这么丰富,感觉就好像是把一座汇纳百川的图书馆里头的藏书一口气塞进脑海里,难怪众合地狱的妹子们都对我青睐有加。」
白泽撩起他的浏海露出额头上的眼睛,用食指指了指脑袋一副自豪的样子,让两位老友用尽全力才堪堪忍住想踹他的冲动。
「请不要趁机自夸。」麒麟摇摇头,一副『你这家伙真的没救了』的表情看着白泽:「都已经是老头子了还成天追着年轻女孩子的屁股后面跑,老是把知识用在这种地方上天都要流泪了啊。」
凤凰则是从怀里掏出包子咬了一口,直接跳过白泽的自夸内容,用拐杖敲了敲地面催促道:「我的氨基葡萄糖到底是做好了没?你调配药品的速度是不是变慢了啊。我们还要赶去日本地狱的电视台录影啊,快要迟到了。」
「好了好了,哪有变慢,是因为你们进来的时间也晚了,自己要压底线来拿药还说这种话,下次知道要录影就提早一点过来啊。小店可是很顾品质的,药品不到火候是绝对不会拿出来给客人使用。」
将刚做好的氨基葡萄糖递给凤凰后,白泽就赶起客人:「去去去,不是说了赶时间吗?喏,麒麟这是你的份。快走快走,你们最近太常来了,会吓跑我的女客人的。」
「明明门口就挂着今日暂停营业,我们可是给桃太郎打过电话,确认你今天没有在忙碌才过来串门子的。」
麒麟话头刚落,凤凰就突然问了一句: 「我们那么常来也没看见辅佐官大人,刚好都错过吗?」
「怎么会问我?我也已经两个月没看到他了。」白泽若无其事的说:「这样不是很好吗?耳根子清静。」
凤凰翻了个白眼,明明就整个人都不好了还硬要说好,怎么把一切都想起来后非但没有比较坦率,还把那个该死的牛脾气一并找回来。
决定直接忽略他疑似闹别扭的那两句,有些讶异地说道:「两个月?!这怎么可能,之前你不见踪影他急成这样,结果你醒了他反而都没来看你?」
「脚长在他身上,要来不来也不是我能控制的。况且他每次来我就得修理大门还得应付他递过来的刁钻药单,也是累得够呛。」
凤凰听了直摇头,正准备开口再说些什么,麒麟赶紧拉拉他的后领示意他少说几句,嘴里说着「再不走的话,录影要迟到了。」,这才成功阻止对方继续闹腾。送走凤凰跟麒麟后,白泽独自一人蹲坐在炉火旁泡茶。
不得不说,几周前发生的事对白泽来说就像作梦一样。不,这亿年来的事情一瞬间灌入脑海中,简直让他的脑袋都快要炸开似的疼痛。每一件事情对现在的他来说,都像是有发生过又像是没发生过。
恍恍惚惚恍恍惚惚,直到现在尽管人已经身处极乐满月,还蹲在先前最喜欢蹲的椅子上抱着兔子摸啊摸的发呆,还是觉得自己像是踩在棉花糖上面,随时会从空中摔落。
除此之外还有不断闪现的记忆,还有幻听。
例如听见门口传来巨响,以为是鬼灯又因为他迟交药品所以冲来极乐满月要揍他,结果回过头看向那个方向却发现那个地方根本什么都没有,四周静得仿佛连一根针掉落地面也听得见的地步。
那么,刚刚听到的,又是什么?
据盘古的说法,只是这样而已要感到庆幸,毕竟是亿年的记忆,若是精神力再稍微脆弱一点的话整个人直接崩坏也是有可能的。那些记忆的碎片既像斑驳泛黄的照片又像闪烁着杂讯的电视一样不断闪现,模糊又清晰,画面中的人像是他自己又不像他自己。
感受到强烈的情感如潮水般涌入体内,愤怒痛苦哀伤讨厌喜欢愉悦等等五味杂陈的情绪,像是他的又不像是他的情感与记忆。他将脸埋进兔子柔软的背部,准备进入冥想以应付这样不断涌现的,来自遥久时空的情绪起伏。
岂料脸才刚贴上兔子的背脊,门口就传来门被拍开的巨响,还以为又是幻听的白泽动也不动的继续他的冥想,岂料这次的幻听居然还踏着咚咚咚的声响匆匆靠近,下一秒就被从温暖毛皮中拉起,抓住他的肩膀开始左晃右晃东瞧西瞧,张开眼就看见好久不见的恶鬼一脸凝重地望着他。
「突然这样是在…做什么啊?」
「凤凰先生说您刚才突然昏倒了,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啊?」
除了方才提到的间歇性头疼外他好得很,身体也没有哪里不适,连一点要昏倒迹象也没有。白泽立刻就会意过来,肯定是凤凰跑去跟鬼灯说了什么让他急急忙忙地跑来。
该说那两个损友是古道热肠还是多管闲事比较好呢?原本白泽就打算晚一点跑一趟日本地狱,把那个缩进壳里的家伙挖出来的,这下倒是省下了特地跑一趟日本地狱的时间。
虽然他一点也不觉得这样有比较好,本想说若是跟鬼灯搭话失败了还可以转去花街看看妲己这千年来过得如何,或者顺便去一趟居酒屋看看阿香有没有在那里,聊聊这千年来的繁琐旧事与变迁。
明明面对女孩子就能舌灿莲花的嘴,但该如何和鬼灯沟通却被他列为一级困难的事项。而目前最让他头痛的是,他还没想好要跟对方说些什么,对方就因为担心他而跑来极乐满月……。
以前从来都是这家伙追在他后面转悠,他从来也不用去想要说些什么才好,反正那只恶鬼最大的兴趣就是整他,或者说些难听的话故意使他难堪,一时半会还真想不到主动和对方交谈时该说些什么。
中间横跨了一千年的悠长时光,而这一世的自己虽然喜欢对方还非常勇敢的告白了,反而是那家伙不知道在闹什么别扭一直推开他,总之也是乱七八糟的一个情况,千头万绪不知该从何讲起。
这两个多月来,都不知道对着镜子演练几次、起了多少话头,但总是没能继续下去。
「很明显你被骗了。」白泽叹了一口气:「你冷静一点,我一点事情也没有,除了有时候记忆闪现会有间歇性头疼外,根本好得很。」
「失礼了,冒昧打扰我感到很抱歉,这就离开。大病初愈,还请您多加休息,切勿过度劳累。日本地狱这边暂时没有药品需要您的协助。」
每次碰到白泽的事情就心乱如麻,鬼灯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捧读似的把以上的台词念完。
紧接着像是留意到自己碰到什么不该碰的东西似的,飞快地松开那被他用蛮力钳制的单薄肩膀,态度迅速地降至冰点恢复原本一脸冷淡的模样,好像只是刚好路过这里而不是听见消息后特地飞奔过来照看白泽的情况。
要不是白泽确实有看见对方跑进来一脸紧张的样子,还以为方才如同沸水般热情滚烫的态度是他的错觉。明明从来就没有用过这样正经八百的态度跟他说话,现在是在演给谁看,还以为他目前仍然丧失记忆很好糊弄吗?
「那个…我想起来了,你知道吗?」
两人就这样大眼瞪小眼,活像是用眼神在比赛角力,过了好长一段时间谁也没有先开口。过了良久鬼灯才机械似地说了一句「恭喜您恢复记忆。」,前面的沉默显然是在思考该回答什么。
白泽难得咄咄逼人地问:「只有这句?」
似乎是察觉他们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被白泽抱在手上的兔子吓得挣脱他的怀抱从门口跳了出去。
沉默半晌,鬼灯才又缓缓地吐出一句:「……地狱那里还有要事待处理,请恕我先行离开。」
「明明每晚,都会来床边看我的不是吗? 」
原本已经走到门口的鬼灯吃惊地回过头看向白泽,他记得他有请桃太郎帮忙下安神的药草进去跟补品一起炖熬,照理来说白泽应该是睡死了,不会知道他有偷偷摸摸地进去房里探望他才对。
「也不想想我当了多久的中医师,又怎么会喝不出来?是我不让他放,也是我拜托他别告诉你这件事的。头疼并不是精神不稳定所造成,而是记忆陆续在回笼时产生的一点后遗症,过阵子就没事了,根本不需要安神药。」
顿了一下,白泽歪着头眯起眼打量似地看着鬼灯,一字一句慢慢说道:「或者说,你只是因为晚上要来探望我,觉得让我昏睡比较方便,所以请桃太郎君把安神药放进去?」
鬼灯突然欺身而至,眯着眼抓住他细瘦的手腕将人压制在桌上动弹不得,全身的重量也跟着压在上头,冷酷地说道:「是,不只如此,我还想趁您在睡梦中时侵犯您。这个答案您可满意?」
「我为什么要怕一个『因噎废食』的人?一个说要侵犯别人的小鬼,连续两个月偷偷潜入房间结果只是站在床边当活体雕像,连靠近都不敢靠近只敢远远看着,害我连起床上厕所都不敢,老人家最忌讳憋尿你知道吗?」
白泽直直地望向鬼灯的眼睛,非但没有害怕他方才的威胁,反倒笑了出来。如果是这一世的自己或许还有可能被唬得一愣一愣的,但对已恢复记忆的白泽来说,早已免疫这类只有听来吓人实际上根本不会采取行动的恫吓。
「您刚刚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最关键的那句成语是用中文说的,偏偏白泽一时半会儿又没解释的意思,只是笑咪咪的瞅着他,听不懂的鬼灯只好耐着性子发问。
「用日文来说的话,大概的意思就是『羹に惩りて脍を吹く(被热羹烫过的人,就算吃凉菜也要吹一吹)』,同义词还有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
白泽笑着伸手抚摸鬼灯的脸颊,上面堆满被猜中心思的不悦,将头发塞到他尖尖的耳后,而后凑上去亲了他的唇角一下,顺着唇形的弧度避开尖锐的齿牙咬住他的下唇厮磨,一如既往如棉花糖般柔软的触感。
「无论重新来过几次,我仍然会选择救你。过往如此,尔后仍是如此。无论你现在选择继续浪费时间或者正视这一切,我并不会因为你暧昧不明的态度而有所改变。 」
鬼灯满脸怒容地将他压回桌上,用力噬咬他柔软的唇瓣,狂风暴雨般地席卷而过他上排和下排的牙龈,而后闯入攫获他的舌尖用力吸吮,像是要将他吞蚀殆尽般蛮横霸道。
一瞬间就好像回到千年前,白泽也常常像这样被对方一时兴起便压在茶几上、板凳上、药柜旁就开始铺天盖地的吻个没完没完了。
「您以为是谁先开始这样暧昧不明的?不肯回应我的心情,在我危难之际却宁可牺牲性命也要救我,这千年来我在梦里询问您无数次,亦反覆询问自己究竟因何而执着。」双唇微分之际,鬼灯余怒未消地说:「您是我至今碰过最任性也最残酷的神明,我就是讨厌您这一点,尤其痛恨您自以为是的慈悲。或许我无法阻止您的牺牲,但无论您消失几次我都会把您带回来。」
「你现在已经带回来了,然后呢?」
鬼灯忍住想揍他一拳的冲动,抿着唇将眼前笑得挑衅的家伙死死地压入怀中,咬牙切齿地说道:「欢迎回来,白猪先生。」
「我回来了,笨蛋恶鬼。」
享受这温暖的拥抱片刻,白泽靠在他肩窝上轻笑。绕了一大圈总算是明白有些事情不说的话,是绝对无法传达给对方知晓。
「我以为这千年来你多少有想通,想不到还是一样钻牛角尖。」白泽抬手抚摸他的面颊,语气柔和地问道:「为什么我要牺牲自己救你呢?慈悲善良?如果真的这么慈悲的话,人世间的苦难何其多,我应该继续活下去用我的医术及神力拯救更多的人,而不是牺牲自己拯救你不是吗?」
「我不懂…您的意思。」
听闻此言,白泽这次不只咧嘴而笑,而是笑得浑身颤抖:「你这家伙,装傻到这个地步,就是非得听我说出那句话就对了。」
「别忘了千年前我可是说了成千上万次都没得到您的回应,让您说个一次而已就别啰哩叭缩了。」
明明是让对方说出爱语,却是用这样凶恶的态度,白泽笑得无奈,但就旁人来看或许是接近宠溺的无奈也说不定。
「白(bai)不是就跟你说过了?」
白泽将手上抚摸面颊的动作改为揉捏,果不其然,鬼灯马上就焦躁地打掉那只不断骚扰他脸颊的神兽蹄膀,对于白泽从方才开始就一直用像是应付小屁孩般的语气说话让他很是不满。
「想耍赖吗?白是白,白猪先生是白猪先生。」
白泽嘟哝了一句:「原来还有分啊……。」
正欲发作的鬼灯被一双缠上后颈的手压住后脑杓迫使他贴近,白泽在他耳旁轻声说了一句迟到了千年,足以打碎鬼灯一切坚持的爱语。语毕他贴着鬼灯因情绪起伏而微微轻颤的尖耳落下几个轻柔的碎吻,像是在安慰那个千年来独自面对一切孤寂的鬼神,又像是在用无声的语言温柔诉说着「抱歉」。
究竟是等待的人比较痛苦呢,还是让人等待的人更为痛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