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先生问道:“阿宁,你为何要猜那条蛇是阿云自己做的?”
“那还不简单?”郁宁嘿嘿一笑:“竹叶青虽然是剧毒,但是说到底也不是什么见血封喉的毒蛇,下手就算慢一些也就是烂块肉,下狠手割了也就好了,运气不好也就是落得个残疾。若真是周家做的,女儿都舍出去了,怎么说也放一条五步蛇、过山峰之类的,一口毙命,何等快意?”
郁宁顿了顿,斟酌着说:“而且……阿云表现得太淡然了些……总觉得他似乎并不上心自己的婚事似地,寻常人除非对新娘厌恶之极,否则对于自己的婚事,再如何不喜欢也应该有几分期待的,阿云身上,当真是半分期待也无,似乎这婚事铁定不能成一样……”
“难道……”郁宁说到这里,灵光一闪:“是阿云让三师兄提出叫我去看看宅子的?!无论我看不看得出来,他都安排一个局,借着我将这事儿闹大?他才有陈情的机会?”
顾国师看了郁宁一眼伸出手替梅先生拉了拉披风,“还算有救,没蠢到家……这事儿你就别管了,替你那个不老实的小师侄老老实实布置个风水局,剩下的就看他自己吧。”
郁宁瞅了一眼梅先生,上前一把隔着披风抱住了梅先生的胳膊:“师傅,你没生气吧?”
“我气什么?”梅先生点了点头,嫌弃的看了他一眼,甩袖挣开了他:“拉拉扯扯像什么话,放开!你给我老老实实的,叫我少操些心,我就谢天谢地了。”
“这不一样,要是我有个孙子从小看着长大,出了事不知道直接来求我,而是拐弯抹角的作这种妇人手段,看我打不死他!”郁宁笑眯眯的说完,就看见梅先生和顾国师有志一同的瞪了他一眼,他浑身一僵,这才想起来自己的做的事情其实比起阿云这事儿也不逞多让,也说不上来多大方多正派。为了避免炮火转移,郁宁眼睛一转,决定还是赶紧溜之大吉为上:“那要是没事的话,我就先走了?三师兄说了长安城中有一家馆子汤品一绝,我去尝尝鲜儿……”
“慢着。”顾国师挥退了左右,才道:“有一事还得问你。”
“师公做主就好了。”郁宁低眉顺眼的说。
“胡闹,问也不问是什么事,就叫我做主?”顾国师嘴上呵斥了郁宁一句,眉宇间却有几分舒心的神色,显然是对郁宁的回答十分满意。
郁宁眨了眨眼:“好吧,那是什么事儿?”
“你不都说叫我做主?你还问什么?”
“那徒儿就先告退了。”郁宁还真当真就不问了,拱了拱手就告退了。
梅先生和顾国师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顾国师伸手拉住梅先生的手,不禁叹道:“儿孙都是债啊……”
梅先生待郁宁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走廊的深处,才慢慢的道:“一眨眼,连阿云都要成婚了。”
“你我都是不惑的人了,阿云成婚也是正常的。”顾国师话锋一转:“那你我这算不算是白头偕老了?”
梅先生看了看顾国师一头如云如瀑的乌发,“要等你我白头,至少还得三十年,届时你再说这话也不迟。”
顾国师撇撇嘴:“现在说,也不算早。”
第129章
郁宁还真打算就去三师兄提过一嘴的那家汤品一绝的饭馆尝尝鲜,人刚走到了府门口,后面就追上了一个青衣婢,青衣婢手中捧了个匣子,低眉顺目的道:“大人令奴婢将此物交给少爷。”
郁宁接过来一看,里面满满一沓银票,估摸着至少有个三五万两。他眼皮子一跳,把匣子又合上了:“师公吩咐了什么没有?”
青衣婢轻声细语的道:“大人有言道,这些让少爷当零花,若是有什么想买的想要的,钱不凑手便记国师府的账目即可。”
“那你替我谢谢师公,就说……我一定会努力花钱的。”郁宁皮了一下,满意的看见见多识广的青衣婢愣了半晌才木木的应了一声,笑嘻嘻的转手把匣子递给了芙蓉。还好他是一个心智成熟的成年社畜,不然按照他师公的这个养法,非养出个地地道道的纨绔子弟出来。
“是,奴婢告退。”
芙蓉收好了匣子,说:“少爷,马车已经在外面候着了。”
“知道了,走吧。”
***
梅三先生推荐的这家饭馆名叫留仙居,郁宁看见这名字就忍不住笑了笑,这名字似乎常见于各种穿越剧、古装剧中,仿佛留仙居把连锁店开遍了三千世界一样,没有一个留仙居,似乎就缺少了几分古代应有的韵味似地。
留仙居里头一派热火朝天,自然也不差那点碳火。郁宁在芙蓉的服侍下把披风脱了,里头如水的青衫一露出来,迎客的小二脸上的笑容就更热切了几分:“这位贵人来的巧,楼上包间还剩了最后一间。”
郁宁点了点头,跟着小二上了二楼,到了一个包间里头。这包间设计的巧妙,分别位于楼中的四角以及走廊的正中,每间包间都垄断了一路,这样一来,每间包间都有了一小段独立的露台,若是有兴致,可以打开两侧的移门,或者凭栏而坐,又或者欣赏歌舞,别有一番趣味。包间里头陈设富丽堂皇,但又透露着几分雅致,郁宁叫芙蓉把靠内侧的门全数打开了,露出了楼中热闹的景象。
“吃饭嘛,还是要有点人气才好。”郁宁边嘟囔着边点了几道招牌菜,等到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选了整整十道菜——这可有些多了,这年头可不像是现世,一盘蛋黄炸鸡翅里头就四个鸡翅,在这里朴素热情的店家能扎扎实实给你摆上十五个,还能用精美的摆盘告知你,这些不多,真不多。正在犹豫着把哪道菜去掉的时候,一旁的小二立刻知道了郁宁的纠结点,知情识趣的介绍道:“贵人是第一次来吧?本店向来物美价廉,若是一人享用,有四菜一汤就足矣了。”
“其中,这百草神仙鸡和菌丝竹荪汤可是我们大厨祖上秘传的配方,贵人不妨尝一尝。”
郁宁顿时眉开眼笑,在小二的介绍下把菜品删减到了六道,又从荷包里摸出一小角银子赏了他,小二乐呵呵的捏着单子下去了,没一会儿菜就上了。最先上的就是他们家最有名的菌丝竹荪烫,整个汤品以火腿、猪肉、鸡、鸭吊了高汤,汤汁粘稠如蜜,菌菇在里面滚过一圈,即充满了菌类特有的奇异的香味,又满满的占足了肉类的霸道浓郁的味道,可谓是鲜香十足。此处也没有外人,郁宁拉着芙蓉坐了下来,郁宁一人就喝了两碗,要不是为着后面的菜,郁宁觉得自己还能喝第三碗。
正在此时,小二又上来提了一张帖子,点头哈腰的说:“贵人,今日午时三刻,翠微班前来献艺,若是贵人有兴趣,不妨多留片刻。”
“翠微班?”郁宁想了想,然后就想起了之前被自己用花砸了个劈头盖脸的那位云玄大家,不禁有些尴尬的问:“是云玄大家的那个翠微班吗?”
“正是正是!正是那位‘妙音绕梁’云玄大家!”小二精神一振,夸赞道:“这云玄大家前头可是宫里头的,唱腔身段那可都是一等一的,这两年才退出来,若不是如此,我们哪能见到这般的神仙人物!这次也是我们东家在云玄大家面前有几分薄面,这才请的他来粉墨登场。”
“那有花卖么?”郁宁问道。
“有的有的,自然是有的。”小二一听就知道生意来了,连忙介绍道:“有一钱银子的蓝花,五钱银子可得黄花,一两银子的粉花……现下不是牡丹的季儿,您若是想要些牡丹月季,那价格还需再高些,月季十两,牡丹二十两一朵。”
郁宁想着要给人道歉,于是也豪不吝啬的摸出了一张一百两的银票递给了小二:“每一样都来一些吧。”
“好勒,贵人稍后!小的这就去!”小二眉开眼笑的走了。
郁宁平时的那些行为不可谓是不扣扣索索——他给梅先生送的二十五文的木簪子的壮举已经传遍了整座府邸,一下子拿了一百两出来给一个戏子打赏,是真的非常奇妙了,芙蓉在一旁都怀疑郁宁递错了银票,眼睛跟着那小二,只等郁宁一声零下,她就把人给拦回来。
郁宁则是托着腮,看着下方,留仙居大堂中间已经被清出来了,有几个壮仆正在将十几块木板拼装起来,郁宁自从入了风水这一行,对着这一类建筑学的玩意儿很有兴趣,便站到了栏杆旁观看。只见那几名壮仆也不带什么钉卯,拎着榔头东一锤西一锤,几乎也没有听见什么声响,一个戏台子就已经搭好了。
很快的他们又取来了幕布披挂了起来,乐器班的人也陆续来了,在幕后试音。似乎是知道今日翠微班要在留仙居登台献艺,不少人闻讯而来,一楼坐不下的人便上了二楼,围在走廊旁边熙熙攘攘的。郁宁这才体会出了包间的好——人在外头挤得死去活来勾心斗角才能谋一个看戏的好位置,他却是一处包间,随意他怎么坐,都能将戏台子尽收眼底。
铜锣一响,粉墨登场。风华迤逦的旦角一上场,张口儿一句‘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1’就引得一片叫好声不绝。这次郁宁有经验了,趁着大家都在掷花,他也跟着掷,务必使自己能正常的捧一会场,而不是跟闹事似地砸人家一头一脸。
郁宁虽然听不懂,但是也不得不承认,这云玄大家确实有那么几分本事,便是听不懂唱词,也不妨碍郁宁听着那悠扬婉转的唱腔如同在人的心尖子上跳舞似地动人心弦。
等到台上一阙唱完,众人意犹未尽,纷纷叫着让云玄大家出来在唱半阙,却半晌没有等到人影,这才渐渐地散了。
“行了,我们走吧。”郁宁也觉得挺好听的,却也没有到非要接着听不可的地步,便与芙蓉一同出了包间。还为走两步,就见到一个凤冠霞帔的丽人儿站在一间包间的门外,被一个男子扯着衣袖不放,郁宁正想着要不要做一回好人好事,就见那身姿如弱柳扶风的佳人袖子一甩,那拉扯着他的男子就摔倒在了一侧,佳人张口,却是个男人的声音:“不知好歹。”
郁宁看着那面容,突然反应过来,这不是那云玄大家吗?
云玄大家此时也恰好向郁宁望来,眼神之中还带有几分冷厉之色,见到郁宁,他又骤然软了下去,衣袖掩面,羞涩的笑了笑:“叫郎君见笑了。”
“不见笑,不见笑。”郁宁眨巴了一下眼睛:“还请云玄大家让个路。”
云玄大家站在这里,可就把走廊唯一下楼的路给堵死了。
那云玄大家却没有动,媚眼如丝的送来了几个秋波,一片的软玉温香的道:“奴家是来谢郎君方才掷花之情的,奴家还想是何等妙人能知奴家几分曲中之意,原来是郎君您。”
郁·完全没听懂·宁:“……”
云玄大家放下袖子,俏生生的看着郁宁:“愿与郎君入内一叙。”
第130章
郁宁:不是,我和你很熟吗?
郁宁满脑子都是问号以至于忽略了眼前活色生香风华绝代的旦角儿,芙蓉见郁宁没有反应,上前一步拦在郁宁身前,警惕的问:“少爷?”
郁宁微微摇头示意无事,他刚刚见那云玄大家手一甩就把一个壮汉给扔到了一边,非常有逼数的躲在了芙蓉身后,半点上前的意思都没有:“在下今日还有要事在身,还请云玄大家自便。”
云玄生被油墨描绘的上挑如丹凤一般的眼睛中满是诧异:“郎君……”
郁宁一摆手:“至于你所说的知您曲中正意……云玄大家应该是找错人了,在下对戏曲并无研究。”说罢,他淡淡的道:“芙蓉,走吧。”
“是,少爷。”芙蓉迈着小碎步走到云玄大家身边,低眉敛目的道:“烦请您让路。”
云玄生明明是一副笑靥如花的模样,声音却是如泣如诉,“郎君当真不愿与奴家一叙?”
郁宁忍不住看了他一眼,难道还有假的不成?
云玄生以袖掩面,缓缓退了一步:“奴家明白了,郎君请。”
郁宁颔首,与芙蓉头也未回的离去了。等到上了马车,芙蓉才问道:“少爷方才为何不应邀?”
“我为何要答应?”郁宁觉得十分奇怪:“我与他又不相熟,为何要与一个身怀武艺走江湖的戏子谈什么话?谈什么?谈他唱的那些我一个字都没听明白的戏折子?你也不怕你家少爷我被人打出来。”
芙蓉没忍住轻笑了一声:“我观云玄大家的唱腔身段实属上乘……”
郁宁无奈的一摊手:“美则美矣,奈何对牛弹琴,就是伯牙在世,牛也欣赏不来呀。”
芙蓉听他把自己比作畜生,不禁以袖掩唇:“少爷!”
郁宁从袖中摸出了一把折扇唰的一下打开了,洒金的扇面上正面画了一枝料峭的兰花,旁边一行用篆书写了一句谚语:贵有恒,何必三更眠五更起?郁宁一翻扇子,只见另一面则是用狂狷的草书龙飞凤舞写了四个大字‘千岁风流’,这前后一对比之下,硬生生将前一句劝持之以恒的谚语带得活似一句闲人懒散之语一般。
郁宁满意的点点头,自觉风雅的扇了扇,还特意作出了特意洋洋的表情,换了个自称,特别欠揍的挑了挑眉梢道:“这扇子做得好……少爷我忙得很,这等复杂难辨的人物,一看就知道有所图谋,我与他多交往作甚?有这等闲功夫,少爷我还不如回家找兰公子搓两圈雀牌。”
“少爷说的是。”芙蓉应了一声,又问道:“那现在我们……?”
郁宁合起了折扇,用扇骨托着自己的下巴,道:“就去阿云的宅子吧,上午才看到后院,还有一大片花园没看呢……”郁宁说到这里,突然改了主意,把车给叫停了:“雪停了……我还是下来走两步吧,中午吃得有点撑,消消食。”
芙蓉只好无奈的取了披风把郁宁给牢牢地裹了,陪着他下车溜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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