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了自家人,我不耐烦这些礼数,起来吧。”郁宁托着腮,想了想说:“眼下出了这等事情,师兄打算怎么办……一会儿我们回国师府求师傅师公做主?”
梅三先生沉默了片刻:“这等丑事,怎好污了师傅与顾大人的眼,我自己处理了也就是了。”
“有什么污不污的,这么大的事情,师兄你觉得你真能瞒过去?”郁宁意有所指的说着,一边指了指外面,梅三先生也知道郁宁身边都是梅先生和顾国师的耳目,这件事情说私了也能私了,说公了也能公了,只不过不巧叫郁宁撞了个正着,自然也就瞒不过去梅、顾两位长辈了。正巧外面芙蓉就禀报道:“三先生,少爷,云少爷,梅先生有命,令几位即刻前往国师府。”
“你看,这不就来了?”郁宁拍了拍手:“行了,走吧……”
“阿云,我的手炉不热了,你去替我和你爹拿一个新的来。”郁宁有意指使梅洗云先出去,梅洗云自然不无不从。等到他出去了,郁宁这才拉着面容有些郁卒的梅三先生低声说:“年纪再大,那也是师傅的徒弟,师傅你又不是不知道,刀子嘴豆腐心,真到了要紧关头,什么时候袖手旁观?”
“无论那周家有什么内情,都不是害阿云的理由。”郁宁分析道:“再说了,师兄你一个古器物的掌柜,有什么好害的?师傅师公紧张也不是没有道理的,师公那个‘妖师’的称号可不怎么好听。”
言下之意,会不会是周家落了什么把柄在人家手上,这次矛头其实是对着顾国师去的?但或许又是复杂化了,若是矛头对准了顾国师,害一个他结契对象的三弟子的幺子,这弯子未免绕得有些大了。但是朝堂之上之事向来高深莫测,一切皆有可能,郁宁是搞不清楚的。他的想法非常简单——天塌下来有个子高的顶着,既然梅先生和顾国师发了话,那就回去听令行事也就是了。
***
国师府中一片肃杀之气。
梅先生和顾国师比郁宁想象中还要干脆,等到他们三人到的时候,周家主事的大老爷、和梅洗云结亲的周小姐、管家的周大夫人,一个都没跑的都跪在了堂下。
顾国师着了一件大红底满绣牡丹的外衫坐在上首,通身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凄艳之气,梅先生坐在另一侧,两人皆是眉目冷淡的低头饮茶,见到梅三先生他们三人进来了,顾国师这才露出了一个笑容:“来得还算快,坐吧——你周家到底有什么内情冤屈的,不妨现在就说上两声,免得一会儿说不出来了,又该怪我下手狠辣了。”
言下之意,竟然是杀人灭口的意思。
郁宁心底暗暗咋舌,梅三先生却忍不住站起身来,喝道:“周玉明,我到底哪里对不住你?”
“坐下。”梅先生眉目一片寒霜:“当堂叫骂,你的规矩叫狗吃了?”
梅三先生生生咽下了一口恶气,拱手道:“是,师傅。”
周大老爷跪在堂下,满脸莫名的道:“国师容禀,这……到底是出了何事,周某实在是不解啊!”他看向梅三先生:“周某与梅三先生两家三书六礼,只差这最后一道了,虽还未正式迎亲,但我们两家也算是正经亲家了,实在是不知到底是哪里得罪了您啊!”
看周大老爷这模样,确实是不知情的。不过还好郁宁聪明,临走的时候交代把蛇的尸体和已经拆成碎片的拔步床给一并送了来,此时刚好派上了用场。郁宁拍了拍手,蛇尸和几个板件被送了上来,放到了周大老爷身边。
“拔步床是中空的,里面蓄养了毒蛇。”郁宁比了个手势:“周老爷不妨自己看一看,您家里送到我三师兄府上的,到底是什么嫁妆。”
周大老爷也顾不得其他,那蛇尸被斩作两截,他只看了一眼心里发毛,这一看就知道是有剧毒的,他又捡起了一根横梁看了看,只是一拿到手中,他心就凉了一截,扭头将这根横梁扔到了他身后跪着的周大夫人身上,大骂道:“柳氏,可是你干的好事?!”
周大夫人被劈头盖脸的砸了一根分量不轻的横梁,发髻都被打散了,她捡起来看了看,也顾不得鬓发散乱,大惊道:“怎么会这样!这……这怎么会是中空的!”她顿了顿,扑倒了周大老爷身上:“老爷明鉴!阿朱虽然不是我亲生的,但是我将她视如己出啊!她自小就是在我身边养大的!我怎么会害她!我叫工匠选的都是上好的黄花梨,嫁妆打好了,您也是看过的,怎么会有这样的问题!”
两人都是知道轻重的,怨不得顾国师大清早的就不由分说的将他们连带女儿都绑来了国师府,谁遇到这种情况能不怒?若是嫁妆有纰漏还好说,那条蛇却是叫他们百口莫辩啊!
梅先生冷冷的说:“休要哭闹,我不管其他,承志是我的弟子,阿云是我的孙儿,谁要害他性命,我便找谁要公道。”
“是极。”顾国师轻声细语的说:“好叫二位知道,我们梅家也不是不讲理的。既然二位不知情,那么周小姐呢?周小姐也不知情?”
周小姐自方才起便一直低着头,闻言浑身一颤,竟然连直视顾国师的勇气都没有:“我……我不知道……嫁妆向来都是家母做主的。”
顾国师点了点头,又问道:“老三,你怎么说。”
梅三先生这才敢出声答话,他起身沉思了片刻,才道:“徒儿虽然愚昧,但也相信自己的眼光……我与周兄相交十数年,我信周兄人品,还请大人细查一番,免作冤案。”
“阿郁怎么说?”顾国师听了可有可无的点了点头,又问道。
郁宁想了想,感觉这说得确实是不像是作伪的模样——顾国师与梅先生结契一事顾国师可半点没遮掩,顶多就是不会主动宣扬罢了,有心人一打听就能打听到。这周家怎么说和梅三师兄也是知根知底,没道理不知道顾国师站在背后呢,真要下手害了梅洗云,全家都得跟着陪葬,只要他家里人不是疯的,万万不会做这种赔了夫人又折兵的事情。他也跟着站起身说:“这事儿确实是有古怪,师傅、师公还是细查一番吧,怎么说也是我们家的亲家,就是死也要叫他们死得明明白白,证据确凿才好。”
“万事皆没有毫无破绽的说法,既然事情已经露了头脚,自然就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梅先生淡淡的道:“有理,那就委屈亲家在府上暂住一段时间了。”
第128章
听梅三先生为他求情,周大老爷虎目含泪:“承志,你放心,我定然不负你的信任——此事就算是最后不了了之,我也要查个水落石出,还你和阿云一个公道。”
梅三先生满脸疲惫之色,闻言颔首:“望你言行如一。”
说罢,他甩袖:“请周家老爷夫人以及小姐去歇息吧。”
外面进来两位青衣婢,齐声应喏,带着三人出去了。
待人走后,梅先生才招了招手,道:“阿云,你过来。”
“是。”梅洗云应了一声,走到了梅先生跟前,梅先生凝眉道:“你是怎么想的?”
“回师祖的话,徒孙觉得非常不忿。”梅洗云回答道。
郁宁在一旁听着,总觉得哪里奇怪,却又一时半会说不上来,他仔细的打量着梅洗云,此刻他才发现,眼前这个少年似乎与梅三先生长得并不相似。这相似并非是指面貌,而是指气质。梅三先生的气质沉稳中带着些许柔和,但是梅洗云眉目之间却是一抹掩藏得极好的孤傲之态,或许他的动作语气都很谦卑,可是郁宁就是觉得他一定是一个冷僻孤傲的人。
这样的感觉太奇怪了,郁宁还是第一次见到给他这样感觉的人。
顾国师听了,斯里慢条的说:“现在没有外人,你老实交代……你可是不想与那周小姐成亲?”
梅洗云一滞,紧接着便跪了下去:“顾师祖明鉴,阿云确实不愿与周小姐成亲。”
“阿云你在说些什么?!你与周小姐青梅竹马,我之前问你的意思的时候,你也没有反对!”梅三先生惊得向梅洗云走了两步,脸上说不出是震惊还是愤怒:“你若不愿意,为何不说?”
“说了,爹也不会听。”梅洗云轻声说:“就如同我不喜欢古器物,我喜欢念书,我想考科举,可是爹你还是让我从澹泊书院退了学一样。”
“你——!”梅三先生一时气结:“你若是真的好好读书,我为何不放你读书?!成天和戏子混在一处,你以为我不知道?”
梅先生听到此处,不悦的道:“怎么回事?”
“师傅!”梅三先生正想解释,梅先生就打断了他:“阿云,你自己说。”
“是。”梅洗云跪得笔直:“我想念书,我想考科举,至于与戏子厮混,纯属传言。”
“什么传言!诡辩!我亲眼所见,岂能有假?!”梅三先生气极道:“我看你是被那戏子迷昏了头!”
“他与我不过是易趣相投,并无龌龊之事。”梅洗云斩钉截铁的说:“若是心中龌龊,看什么都是龌龊的。”
“放肆。”梅先生面无表情的道:“不得无礼。”
“阿云失言,请祖师责罚。”
郁宁见场面越来越僵持,出声打断道:“交个朋友,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阿云你若是不想与周小姐成亲,趁此机会,当断则断。”
“小师弟你还帮着畜生!两家结亲,岂能说断则断?”
郁宁走到梅三先生身边,摇了摇头说:“阿云这样子与人成婚最后也不过是一对怨偶,三师兄若是真与周老爷交好,怎么忍心如此害他女儿?不若另择一位阿云喜欢的佳人,也好让阿云收收心,既然他喜欢读书,那就去读,将来高中,也是光宗耀祖的事情,并不丢人。”
“在场都是自家人,不如话摊开了说。”郁宁分析道:“那条竹叶青,说周家全然不知情定然是不可能的,只看到底掺了多少了。既然他家也不清白,我们也就顺势退婚,想来他们也没有什么好说的……若是三师兄实在是过意不去,师公是国师,回头就给传一句说阿云三年内不适宜成婚,我看谁敢冒出来说一句周小姐和阿云是天作之合。”
“大丈夫何患无妻?等到阿云考上了举人,再择一佳人,也不求家世美貌,只要是阿云喜欢的,又是清白人家,品性贤良一些……自此夫妻琴瑟和鸣,又何尝不是一件美事?”
顾国师侧耳细听,低声与梅先生说:“阿郁说得在理。”
梅先生神色不变,眉宇间却也有些松动。
郁宁见梅先生和梅三先生都颇有些意动,便向梅洗云眨了眨眼,乘胜追击:“阿云既然说了喜欢念书,想考科举……师兄,阿云考中秀才了么?我记得明年就有春闱,不妨叫他下场一试,若是不中也无妨,再给他三年,若是三年后他还是不能中举,便安安心心随着师兄学本事,娶妻生子,成家立业,师兄你看如何?”
郁宁指了指自己:“我是今年才拜到师傅门下的,我都二十六啦,阿云三年后也不过二十,怕什么?”
梅洗云伏首下拜,额头抵在了冰冷的青砖上,他高声道:“阿云愿意念书,求师祖成全!”
“周家确实不适合再与阿云议亲。”顾国师道。
梅先生沉思片刻,点了点头:“既然你小师叔为你求情,此事也未尝不可……但是你需明白,若是三年后你不中,便不得再有违逆之举。”
“阿云明白!”
“老三呢?”梅先生问。
梅三先生拱手:“全凭师傅做主。”
“那这件事就这么定下了。”
“谢师祖!”梅洗云抬起身子,眼中居然有一些不敢置信之色。他看向郁宁,颔首致谢,郁宁对着眨了眨眼睛,做了个口型:乖。
顾国师和梅先生对视了一眼,然后有志一同的把梅三先生和梅洗云打发走了。等他们一前一后出了前厅,梅先生和顾国师起身回房,郁宁自然是要跟着的,几人走在廊下,顾国师见郁宁低着头,似乎在思索什么,便问道:“在想什么?”
郁宁看向顾国师,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神色莫名:“师公……那条蛇不会是阿云做的吧?”
顾国师低笑一声:“你才看出来?……怎么说也是我们看着出生的孩子,他秉性如何我们还是有几分了解的,虽是老三的孩子,却半分都没有学到老三的沉稳周全,做起事来毛毛躁躁的……”
他伸手理了理自己的披风,大红的外衫自披风内露了出来,他细细的将自己的长袖整理好,又好气又好笑的叹道:“我本来想借着此事敲打一下阿云,胆子虽大,手段却是粗陋至极……这样下去,迟早有一日要叫我们白发人送黑发人。事无周全,必有报应,这下好了,敲打没敲打到,反倒叫他阴差阳错的成了。”
“嗯。”梅先生在一旁停下了脚步,看着外面银装素裹,淡淡的道:“等周家事毕,叫人赏他三十杖,叫他长长记性。”
“啊?”郁宁错愕的道:“师傅师公你们俩都看出来了?”
顾国师嗤笑一声,忍不住伸手点了点看起来有点蠢的郁宁的额头:“有什么看不出来的?我那时还道我们阿郁是不是变聪明了,结果果然是我想太多了。”
好气哦,但是还不能打人。
郁宁委委屈屈的叫了一声:“师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