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薛洋这般常年沉浸于阴诡黑暗的人,鼻子一嗅,就能闻出其中的不对味,又怎会让晓星尘涉险其中呢?
然,晓星尘遇到这样的事,却不会袖手不理,于是又殷殷询问几句,那猎人无一不答,说清楚了村子的位置,又磕头拜谢了几回。
晓星尘照着猎户指引的方向,往那走尸村落行去。薛洋亦步亦趋,持降灾紧随其后。
不过半日,便来到那村落。村庄不小,屋舍俨然,阡陌小道甚是规整,可见从前也是个避世桃源般的所在,只不知发生了什么,一夕之间竟变成人间炼狱。
见有活人,散落四处的走尸都兴奋起来,一个个拖曳身躯,流着浓涎,发出古怪的吼叫,如潮水一般向两人涌了过来。
“还不少呢,晓星尘你悠着点啊……”薛洋的语气很轻松,这些走尸看着多,也有凶性,可品阶不高,以晓星尘这样大的能耐,收拾起来也不过就是一炷香的功夫。
薛洋的降灾几乎没有出手的余地。
薛洋如同往常一般找个空处落脚,笑嘻嘻地抱着胳膊,等待欣赏道长一出霜华的绝世风采。
可瞧着瞧着,薛洋的笑容没了,脸色变了,双手垂落,手中的降灾也被握紧,他竟然看到——
晓星尘,在退。
他手里拿着霜华,却无法举起。
他在退,在犹豫,在动摇不定,甚至是……胆怯了……
怎么会?那只是一群低阶走尸,怎么能让晓星尘举不起霜华?
薛洋怒吼一声:“晓星尘,你在做什么?赶快出剑!”
走尸越来越多,将晓星尘团团围住,一个接一个,张牙舞爪地扑上来,尖利的抓牙要去撕扯那抹萧条的白影。
晓星尘仍旧没有出剑,他只敢用剑鞘去格挡,去反击和自保!
于这样的局面中,晓星尘竟节节败退!
薛洋心痛得无以复加!
晓星尘是剑道修士,一腔热血,心怀大济苍生的信念,虽眼盲,虽受尽命运磋磨,却始终能靠一柄霜华,矢志不改,大道为先!并依赖着这样的理想和信仰熬过了充满磨难和苦痛的漫长岁月。
他没有眼睛,他只有霜华。
可如今,若是霜华都不能相信了,他还能相信什么?
薛洋紧紧闭上眼睛,咽下涌到喉头的血气,一瞬间便做出了决定!
此时,晓星尘正于左支右绌的窘难之间,他额上有冷汗,心底却茫然无措,焦虑不安。
他不是不想出剑!
从霜华指引到一剑贯心,只是电光火石的一瞬,他不可能在出剑之前,还能要求对方说话,来确认究竟是走尸还是中毒的活尸。
哪怕只是万分之一的错杀可能,他也无法再如从前那般毫不犹豫地拔出霜华,他没了自信,真的怯了……
忽而,劲风扫过,有人从背后,紧贴上来,晓星尘大惊,正要反击,却听到薛洋的声音:“是我,别怕,是我……”
说话间,薛洋左手搂紧他的腰身,右手紧紧握住他执剑的手。
刹时反客为主。
薛洋从背后紧拥住他,抓着他的手,拔出霜华,终令浩然剑锋重现于世——
剑鸣铮铮,似乎也为不再屈就于剑鞘桎梏而意气风发!
“道长,别怕,信我,信我一回……”
晓星尘怔住了,甚至忘记了该有的反应,只能顺着薛洋的一举一动,无法抗拒。
薛洋见他这般呆愣,心生爱怜,于是拿自己的脸蹭了蹭他的侧脸,果然冰凉一片。
薛洋眉目一凝,拥着晓星尘使出属于他自己的招式。
这些招式薛洋曾回想过无数次。
前世里他扮做晓星尘时,也使过千百次了!太过熟悉了!
飞跃,腾挪,游移,偏转,丝丝入扣,尽如晓星尘亲身的动作。
出剑!一勾一划,一挑一抹,一劈一斩,一提一收……
招招式式,皆如明月清风,飘逸洒脱,如春江潮水,浩瀚无垠,更如星垂平野,独绽风华!
霜华,剑招,他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那些年都不知怎么地——
在薛洋还懵懂顽劣时就刻在了心头,然后植了根扎入血肉,永生都忘不了!
世间诸般苦,大道应难行,佛陀也无法护佑受苦的世人,一唱三悲!
更何况,一个是盲眼的落魄道人,一个是顽劣不堪的俗世恶徒……
又会有谁来荫庇?!
可在这走尸横行的村庄,在这偏僻阴暗的角落,一黑一白,两个身影,相依相靠,执一剑,使一招,同一心,终以烁烁剑光破开这人间的晦暗无望,以携手并济之姿,终于突出重围!
不过一柱香,一村走尸皆扫灭殆尽,夕阳晚影,尽掩一地苍凉。
晓星尘的身体还僵直着,脸色苍白,紧抿着嘴唇,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薛洋仍旧箍着他的腰,执着他的手,不曾放开,怀中的身体隐隐发抖,薛洋心一软,不由偏过脸,在他的鬓发处落下一个个轻吻。
“都是走尸么?有没有,有没有……”
晓星尘的声音很轻,有些发颤,脆弱而彷徨。
“道长还是不信我么……”
薛洋又愁苦又心痛,干脆一咬牙,猛地掀过晓星尘的胳膊,攥住他的手腕,狠狠道一句:“你跟我来!”
晓星尘被薛洋拖拽到一处,薛洋梗着喉音,粗声道:“蹲下!”
不知为何,晓星尘竟听了他的话,慢慢蹲了下来,薛洋突然抓住他的手掌,按到一处:“这是什么?”
手心下是如柴木一般粗糙厚实的肌理,有霜华的剑痕,却没有一点血液。
“是伤口,走尸的伤口……”
薛洋冷笑一声,说不出的无奈和懊恼:“很好!你还能分辨伤口是不是走尸的!那好,再来看看这个——”
薛洋又拖着他去分辨另一具尸身,如此接二连三!
“够了!”晓星尘反拽住他的胳膊,摇头道:“不需要了!”
“那怎么行?不认全,你或许还会认为自己误杀了活人!不行,再来!”薛洋发了狠一般,硬拽着晓星尘,非要他将所有的尸体都认一遍才能罢休!
“我说了,够了!”晓星尘微恼,挣脱薛洋的钳制。
薛洋的手心一空,人也顿住了,他重重地闭目,又睁开。
缓缓说道:“道长,你没有眼睛,可你还有耳朵,还有双手,有剑,还有……”
还有我……
“如果旁的都不能相信,那么就相信你自己吧!有尸气的活人和走尸并非全无区别,晓星尘,你应知我曾是金氏客卿,钻研诡道多年,一些旁枝末节自然知道的比别人清楚!那我就告诉你,中了尸毒的人,身未僵,体血热,经脉冲荡,这是化形前的征兆,中毒者虽气息微弱,可心跳极重如同擂鼓!所以……气微心重的就是中尸毒的活人,反之就是走尸!”
薛洋道:“晓星尘,仔细去听吧,相信你自己的耳朵!”
薛洋突然冲他笑了笑,然后快速退离了几步。
晓星尘一直在听他说话,陡然听到他渐远的脚步声,又听到一阵西索的声响,心里登时有了不好的预感,他摸索着向前两步,大声问:“薛洋,你在做什么?!”
薛洋在做什么?
他将一包尸毒粉尽数撒在自己身上,默待许久,等待尸毒发作,静候生命濒亡的时刻。
沉默中,无声寂静,晓星尘却愈加慌乱地去寻找。
上一回为了脱困,他为自己和晓星尘撒过尸毒粉,可那时解毒及时,还未曾体味到这是何种惨痛!
可眼下他算体会到了,心脏剧烈跳动,几乎要爆裂,耳膜极致地收缩又鼓胀,双目已是赤红一片,浑身经脉犹如针刺火烧……原来中了尸毒濒死,是这样痛苦……
晓星尘似预感到什么,声音破碎而不稳:“薛洋,你,你究竟在做什么?!”
薛洋厉声喝道:“晓星尘,站住别动,也别过来!只有一炷香的时间,你给我好好去听,去搞清楚,什么是活尸,什么是走尸!”
晓星尘才明白,薛洋疯狂到了何种程度!
一时心痛如刀绞,他抓住胸襟重重喘息,可耳畔是那人沉硬如铁的声音!
“晓星尘,你若不能听清楚,那我便一直这样,直到你能分辨为止!”
薛洋是拿命来逼他正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