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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均尧被踢着下下巴,忙不迭使劲儿把人揽住,匣枪一放,逮着他的手放在自己左眼,“是我,王八蛋,陆均尧。”

    季怀寅稍平静,一副汗湿的潮身子贴着陆均尧,喃他的名:“陆均尧。”还没喃几句,泪先下来,哽着嗓哆嗦:“樊青弘,他,他要逮了我。”

    陆均尧捂了他眼睛,手指头缝里全是湿泪,才掀开季怀寅袍脚看了一眼,便给腿上半青半紫的淤痕烧了眼,不敢再看,咬牙喝道:“他逮他娘的棺材盖子!”

    季怀寅一下噤了声儿,好一会,才颤着手摸上陆均尧的脸,委屈哽在喉咙里出不去,作了个酸溜溜的球堵着,要喘不过气,“陆均尧……”

    多漂亮的眼,黑的是墨玉雕的,白的是冬日下的一团雪,都没为陆均尧掉过这么些眼泪。颤了手,陆均尧一下下给他抹着泪,心在油锅里炸酥了,再给这眼泪砸一下,就要碎了。

    “嗳。”他哑着嗓,把人搂进怀里,“在呢,在呢。他没逮着你,你现在在我怀里。”

    他悔得很,把兜里放的,原打算收拾完人,就给季怀寅的木雕小周瑜掏出来,放在季怀寅手心,“谁也逮不了你,我也不成。往后你乐意唱戏便唱,不乐意,谁也逼不了你,我说的那些个都是胡话,你一句也甭听进!”

    他边说,边摸着季怀寅一只脚,隔着皮肉揉脚后跟的筋儿,“你瞧,这筋儿还在。多有劲,多暖乎,樊青弘个狗娘养的崽子,他下辈子也甭想逮住这脚的主儿。”

    冬福在外头等了许久,不见陆均尧出来,都要打起盹儿了,给“砰”的撞门声吓一跳,对上陆均尧一双凛眼,结巴道:“当家的?”

    “我在这儿等你,回宅子把车开来。”

    他按着颗半碎的心,思衬该如何扒了樊青弘的皮。

    第8章

    陆家后院灯火通明,檐下灯笼点了两排直溜的,莹莹光尽落在季文堂一张惨白面上。他辛苦忙活半辈子,小心周旋于各路人中,一颗心就是睡觉时,也不见多能落下。

    昨夜半夜,季怀寅带着一身伤回来,跟个马上要被雨淋坏的鸟儿没俩样儿,他是哭也没有眼泪水出,兜了一肚子的凄惶,找出家里备的伤药给季怀寅涂上。

    后半夜,季怀寅发了热,他在伙房煎药,瞧着柴上跳动的火苗,掉下泪来,这辈子,他不配有太太,连个养儿子也不配有吗?

    陆均尧从里屋出来,吩咐站在外边的冬福:“开车把季班主送回去。”转身握了把季文堂的手:“让怀寅在我这儿住几日,把伤养好我再送回给您。”

    季文堂走后,陆均尧在堂上木椅坐了许久。堂屋灯火明亮,照得桌上匣枪把子锃亮,陆均尧的目光落在上头,垂眸,把枪抓在手上摩挲,这枪跟着他,有七年了罢。

    他抬头,唤文妈:“把我库房那张老虎皮拿来。”文妈一直在屋外瞧他,心头一跳,跨进屋里,“当家的,不是说,再不拿出看了嘛?”

    陆均尧瞥她一眼,眸色尽藏在半眯的眼睫下边,“看看,不碍事。”文妈站着不动,不愿给他拿,陆均尧“刷”得起身,沉声:“别跟来。”

    老虎是陆均尧亲手逮的,皮也是他亲手扒下,在豹子岭拿来作他的褥子。说好的,下岭子后,搁库房里再也不看了,再拿出来,怕是手上得沾血!文妈一跺脚,跟在陆均尧后头,“当初在岭子上说好的,你全忘了?!”

    陆均尧顿住脚,咬着牙声有些颤,一字一句从嘴里蹦出来:“可扒人皮,手能不见血?!”

    “可也不能是你的手见!”文妈喝他,“对付一个贱皮子,劳你亲自?二哥和我可还没死!”外人都不知道的,豹子岭原来的三当家,是个会使枪的寡妇。

    文妈夺了他手里的枪,“你该去睡了!”陆均尧盯着她,她也盯着陆均尧,俩人谁也不让谁,文妈瞅一眼里屋,“你也该为他想想。他樊青弘后边有个樊家,还有个樊老太爷!”

    “斩草要除根。你放心,我和二哥,一个芽儿都不给他樊家留。”

    出了一夜的汗,季怀寅身上黏糊糊的,一翻身,眼前一张陆均尧睡着的脸。他手里头有东西,季怀寅一瞧,是那小周瑜,他轻轻伸手去拿。

    陆均尧警觉,一下惊醒,对上季怀寅一双笑眼,一怔,给季怀寅拿走手心小玩意。

    陆均尧把手贴到他额头,松了口气,“不烫了。”出一夜的汗,季怀寅没什么力气,说话也轻,问他:“老街那,只有周瑜吗?”

    “没,有许多。还有雕的杨宗保,就是没这个细致,想要我领你买去。”他从来说话都横冲直撞的,没今儿这温柔,季怀寅瞧着他,“你……”

    陆均尧挪近搂了他,“嗯,我怎么?”

    季怀寅摸他的脸,“你是不是给吓着了?”陆均尧一下搂紧了他,“没吓着,只是觉着,许是我从前造孽太多,菩萨要罚我了。罚你,便是罚我了。”季怀寅说不出乍听到这话是个什么滋味,给人掐了把心尖似的,酸酸的疼,哄他呢,“没罚,没罚。”

    到这份儿上,有些话是该问清了。季怀寅抬头瞧他,“你到底看上我哪儿啊?”

    “哪儿?全身都瞧得上呗,上到脸蛋,下到脚指头!”温柔不到片刻,欠的!

    季怀寅瞪他一眼,陆均尧可不怕瞪,亲人一口,“我再一遍,第三遍可不问了啊,你跟不跟我?”

    季怀寅学他,咬了下他的嘴,一双眼睛透着虎劲儿,答得倒轻:“嗯。”

    “就这?轻飘飘‘嗯’一声完事了?”

    ”那你还想怎么样?”季怀寅瞧他坐地起价,一张脸红了一半,陆均尧嬉皮笑脸又来亲他一口,“你得说给我听,你啥时候答应的!”

    季怀寅拧他一把,“你不是让我记着你的名,我就记呗!”

    果真,他猜得不差,陆均尧一笑。

    第9章

    年轻人恢复力好,没几天,季怀寅便又生龙活虎,能在院里打拳翻身了。季文堂却紧张,连着几日,都炖了乌鱼汤提过来,盯着季怀寅喝完才肯走。

    少时起练武功,季怀寅吃过不少苦头,季文堂向来是严厉的,这般慈爱对他,还是头一遭,他新奇之余,亦是心中一软。

    曹文俊不知季怀寅身上出的事,连着几日不见陆均尧,便直接到米行寻他,腆着脸说什么都要赖陆均尧一顿午饭才肯走。

    俩人进了后院,正碰上喝汤的季怀寅与一旁的季文堂,曹文俊一愣,扭头冲陆均尧道:“陆老板,你可真行啊。”

    “去!”陆均尧啐他一口,“吃完快滚。”酒菜都是打酒楼捎回来的,谁让曹文俊连个招呼也不打,哪有时间准备,随便吃吃得了。

    瞧他俩人进了北屋,季怀寅把见底的汤盅放下,“爹,我想回清水园看看。”

    季文堂往碗里挑乌鱼肉,头也不抬,“回去看什么?”

    “我想看看戏服,好几天没瞧了,心里痒痒。”季文堂抬眼“哼”了一声,把挑好的乌鱼肉往他面前一推,“看完是不得穿上,还得当场来两段?”

    见心思瞒不过他,季怀寅讨他爹的好,几口把乌鱼肉吃完,堆出张笑脸:“爹,你瞧。”站起来,即在一旁空地给季文堂来了段翻身,“我就是回去瞧瞧,您信我。”

    “那你得答应我,再多喝三日的乌鱼汤。”

    “诶,喝就喝。”季怀寅是喝腻味儿,不愿喝了,应的虽痛快,不忘嘀咕两句:“搁哪儿买来的这么多尾乌鱼。”

    陆均尧伙曹文俊吃了顿午饭,一人大概喝了有半斤酒,陆均尧面不红身不软的,曹文俊倒倒下,一个劲儿念叨青兰,搅得陆均尧赶紧叫冬福来,把这醉鬼拉走!

    他想和季怀寅说会子话,找遍了前后院,愣是没找着人,话涌上嘴巴的劲儿都过了,才得个妈子告知,季怀寅回戏园子啦,指不定什么时候回。

    于是陆均尧又犯脾气,坐在院里的石桌边等人,遭不住午乏,睡了半个时辰,起来仍没见着季怀寅,跟个关公似的,坐在院子里练字帖。妈子抛眼去瞧,练的都什么哟,乌七八糟,赶忙托个前院的后生去清水园叫人。

    季怀寅匆匆回来,陆均尧见到人,脸是不臭了,可季怀寅在路上可就知道了他在院里犯脾气的事,没好脸待他。

    陆均尧把字帖一卷,明知故问:“上哪儿去了?”季怀寅亦紧跟着问他,“樊家的事,你做的?”

    “不是我亲手做,也和我亲手做差不多。”

    “我还能去哪儿,回园子看看我的戏服。”

    没合计好,却答得异口同声。季怀寅吃吃笑了,陆均尧还是那副老王八样,伸出个手让季怀寅牵:“咱回屋。”

    手给他,季怀寅起身,瞅着他的阔肩膀,脸热:“青天白日,回屋干嘛?”陆均尧不说话,只是使劲儿,让季怀寅一个趔趄,近他身边。

    撞着他肩膀,季怀寅揉自己微麻的鼻尖,笑着损人:“你可真有本事!”

    跨进门槛,陆均尧脚一勾,把门带上,弯身就把季怀寅抱起来,趁手的掂了两把,鼻尖贴鼻尖,“那是自然,欺负你的,我挨个,全给他收拾了!”

    乍然给抱起,季怀寅不得不搂着陆均尧的颈,恼人的瞪他:“你放我下来。”

    “不放!”陆均尧侧身躲过珠帘,“我可等了半日,都快等疯了。”

    额贴额,季怀寅冲他笑,“你待会儿再磕着我的尾巴骨,你一辈子也甭想再挨我。”陆均尧不做声,只笑,手不老实的揉他屁股。

    两人笑闹在一处,好不快活。

    正文完

    祝好

    第10章 番外一

    苦夏,苦夏,一年四季,季怀寅从来就觉得夏季最难捱。只是从没有这样的,吃也吃不下,还一个劲儿的贪觉。

    直到在园子里瞧见个怀身的妇人,他才想到那处,忙不迭去医堂见了大夫。

    打医堂出来,季怀寅有些失神,跟个无头苍蝇似的在街上瞎转悠,转出了半身汗,才按住一颗怦怦跳的心,去米行见陆均尧。

    陆均尧近日忙,吃了中饭,好不容易才有些喘息时候,见着季怀寅,可高兴,搂着人在二楼小屋躺椅上眯眼假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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