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发呆啊。”许立收回视线。
杨嘉佑嗤笑了一声,“你瞒不过我的眼睛。”无聊的时候,他很喜欢观察许立,觉得他很奇怪,明明想哭,却努力去笑。但爸爸说过,不能随意拿别人开玩笑,他对许立的好奇仅仅止步于暗中观察。
家里多了许立,爸妈的注意力分散了些,至少不会像以前一样向妹妹倾斜,杨嘉佑反而觉得舒服。每当看着杨嘉羽与许立下棋,杨嘉佑都觉得是一种解脱,有一次三个人坐在客厅看电视,杨嘉佑压低声音说:“把我妹妹送给你了,”说着,他抬了抬下巴,像领导交代任务,“你千万要照顾好了。”
杨嘉羽耳朵尖,幽幽地瞧着杨嘉佑,“你以为谁稀罕你,我还不要你这个哥哥,哼!”
说着,她看向许立,从他眼里看到了一种无法描述的温柔,哽咽之意瞬间涌上心头,她揉着眼睛。杨嘉佑吓得从沙发上弹起来,“我去,又来了。”
许立侧过脸看他,“你少说几句不行吗?”
让杨嘉佑奇怪的是,杨嘉羽并没有哭声,很安静地啜泣着,她再抬起头时,嘴角漾着清浅的笑容,酒窝浮现,那笑容让人联想到浮在水面上的樱花瓣,唯有流水才能承载。
杨嘉羽并没有看向自己,反而望着许立,杨嘉佑心里直发毛,挤在妹妹和许立之间,眉眼急切地问杨嘉羽:“你干嘛?他欺负你了?”
气氛被杨嘉佑破坏,杨嘉羽白了他一眼,慢吞吞地说:“除了你,还有谁会欺负我?”
许立忍不住笑了。
杨嘉羽智力不及普通孩子,但感受力正常,只是太多人带着病人的眼光看她,觉得她好像没有喜怒哀乐一样,许立就不会这样——
会问她为什么不喜欢吃青豆,会耐心解释飞行棋里的游戏规则,会跟她一起查字典,不会像哥哥杨嘉佑那样毛毛躁躁,说两句话就发脾气。
许立符合了杨嘉羽关于哥哥的所有幻想,温柔,细心,沉默。
毕竟,每次看着杨嘉佑,她就一肚子气。
有关许立家里的事情,父母讲得较少,尽管杨嘉佑最开始也不待见许立,现在他觉得家里多一个人也能接受,本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持续下去。
直到某天,家里来了一位陌生女人,面容看上去很憔悴,两鬓隐约有白发,穿着一件发白的厂服外套,风尘仆仆的。
徐瑛用眼神示意杨嘉佑带着妹妹上楼,许立被留在了客厅。
父母的表情比平时要严肃。
杨嘉佑朝杨嘉羽做了一个‘嘘’的手势,她很配合地保持安静,兄妹俩难得如此默契,两个人蹲在楼梯最高台阶处偷听大人们讲话。
陌生女人开口道:“杨先生,杨太太,我是许立的姑妈,许明菊。”
“你好。”徐瑛给许明菊泡了一杯茶。
许立面无表情地坐在姑妈身旁,听见姑妈继续说:“我是上周才知道妈妈去世的事情,没赶上葬礼,按照杨先生发来的地址,去了一趟墓地。”她轻轻掖着眼角,“我离开家好多年了,我哥哥跟杨先生是战友对吗?”
“是,”杨振华点头,“前段时间我们联系过许立妈妈那边的亲戚,但是考虑到孩子的成长环境,我们只好联系您。”
许明菊局促不安地笑着,侧过脸看向侄子,从他的侧脸隐约看见哥哥的影子,顿时有些不忍心。
徐瑛问:“警方那边的建议您知道吗?”
许明菊点头,“警察同志跟我说过了,许立年幼失孤,我们作为亲属,理应照顾好。”
杨振华夫妇松了一口气,他们就是怕遇到难缠的亲戚,那事情就不好办了,听许明菊的语气,应该不像是胡搅蛮缠之人。
楼上的兄妹俩,头挨着头,生怕错过了任何一个细节。
杨嘉羽轻声问:“哥哥,他们在说什么呀,我怎么听不懂。”
“那个人是许立的姑妈,好像要把他带走。”杨嘉佑狐疑地说道。
杨嘉羽张大了嘴巴,正准备说什么,被杨嘉佑阻止,“别说话,否则待会儿一句都听不到了。”
她听话地点了点头。
杨嘉佑近距离看着妹妹,发现她长得真的很漂亮,也很乖,不像印象里那么爱哭鼻子,他对妹妹的歉疚更多了几分。
楼下的谈话还在持续。
杨振华说:“明达生前留下了一笔财产,他们之前住的那套房子已经还完贷款,按理说这些条件,足以支撑他上完大学,不会花费你们多余的钱,他需要一个稳定的住处。”
“我知道。”许明菊低头,握住自己的双手,她的手背有些皴裂,指甲剪得很秃,“许立应该还不知道我的事情,我十八岁时离家出走,因为嫁给现在的丈夫,当年母亲气得病重,她是个倔脾气的人,说不联系就不联系,确实是我伤了她老人家的心。这些年,我一直在四处打工,家里情况不是很好,还有两个女儿,一直是哥哥时不时接济我们。”
许明菊抹了抹眼泪,“我愧对哥哥,也愧对母亲,但就算许立跟着我们,也不比他之前的状态要好。我的一生都在为当初的冲动而买单,哥哥的财产我自然不会贪图,但我丈夫就不一定了。如果知道有这笔钱,他肯定会想尽办法搜刮。”
徐瑛觉得诧异:“那你平时不跟许明达联系吗?连母亲去世都不知道。”
许明菊说:“哥哥生前,我们一直是有联系的,哥哥去世以后,我多次去看望老人,都被她撵出去了,没办法,我只好每个月给她打钱,虽然不多,但是每个月都有。”她停顿了一下,“后来我丈夫发现我偷偷往家里寄钱,他——”
徐瑛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很快,她瞧见许明菊拉开自己的衣袖,手背上是触目惊心的伤痕,有些伤好像还很新,“他动手打人?”徐瑛按着胸脯,觉得喘不过气来。她脾气的确也不好,除去上一次朝嘉佑扔筷子,从来没有对孩子动手。
“不是我不管哥哥的孩子,”许明菊低头看着侄子,又巡视着四周,仿佛做了某种决定,语气很缓,“我知道未成年需要监护人,我不会放弃监护人的身份,但是家里的环境实在不适合许立去。”
杨振华问:“那你的孩子呢?他不会也打人?”
许明菊连忙摆手:“虎毒不食子,自己的孩子倒是不至于,不过她们姐妹俩没少挨板子。”
说来说去还是喜欢打孩子。
徐瑛的心情沉重到了极点,她看向许立,发现他一言不发,仿佛置身事外,“许立,你怎么想?”
许立抬起头,语气平静:“杨叔叔,徐阿姨,谢谢你们,我还是回家好了,其实我自己会做饭,中午在学校食堂吃,姑妈不方便照顾我,我住自己家里还是好一些。如果上了高中,我可以住校,就像杨叔叔刚才说的,爸爸给我留了一笔钱,我可以自己一个人过。”他看向姑妈许明菊,“如果姑姑不放心,可以时不时去学校看我,这样就可以了。”
近一个月以来,许立越来越觉得自己是所有人的麻烦,像皮球一样被踢来踢去。杨家很好,也很温暖,但这里不是他的家,就像连养一只宠物狗都做不了主一样。
许立此时还不知道,哪怕是这个家里的成员,杨嘉佑想养狗的愿望也没有实现。
许立甚至在想,如果自己一个人住,就养一条大狗,这样就不会那么孤单了。
徐瑛想说什么,但喉咙仿佛被卡住。
楼梯处的杨嘉羽仿佛听懂了一点,意思是许立要离开这里是不是?她想都没多想,“不——”
话还没说出口,杨嘉佑捂住她的嘴,皱着眉头,“嘉羽,不能说话。”
杨嘉羽怔怔地望着哥哥,再看看楼下的父母,觉得他们每一个人都很陌生,很冷漠,好像不是她平日熟悉的亲人。如果她没有听错,许立住在杨家,不会多花父母的钱,顶多是提供一个房间而已,为什么每个人都要把他赶走?就连那个什么姑妈也一直在推辞。
她呼吸微微停滞,发现连一向喜欢发表意见的哥哥也沉默了。
见她安静下来了,杨嘉佑缓缓松开手。
杨嘉羽拽紧哥哥的袖子,摇晃着他的手臂,恳求着:“哥哥,你去说呀,你为什么不说呢?”她默默地流下眼泪,“爸爸妈妈不把我的话放在心上,但是你去说,你说了他们肯定会听。”
杨嘉佑艰难地蹲坐在妹妹面前,眼睛闪过一道泪光,想了想才说:“嘉羽,这不是我们能决定的事情,真的,我们的力量很渺小。”
第7章 很不公平
在这个家里,父母是永远的权威,杨嘉佑想起自己以前很想养一只金毛,但妈妈以宠物爱掉毛,以及身上容易滋生细菌为由,直接拒绝了。他们住那么大的房子,别墅门口还有个院子,完全具备养狗的条件,但是妈妈不同意就是不同意,没有商量的余地。
后来,随着妹妹杨嘉羽长大,在学习上渐渐表现出吃力,严重滞后其他同学,家里的氛围比从前更紧张了。有一段时间,杨嘉佑特别渴望长大,这样就能逃离这里:可以吃好多巧克力豆;踢球踢到天黑;洗澡的时候可以大声唱歌,不用担心会把妹妹吵醒。
可是究竟要怎么样才能够逃离?妹妹有时候真的很烦,但是看着她哭泣,杨嘉佑就觉得心口烦闷,说不出是什么体验,就是很不舒服,像自己感同身受一样。
他很崇拜爸爸杨振华,他的梦想是成为一名飞行员,这并不影响他对爸爸的崇敬,每当爸爸谈及入伍的经历,他就觉得好男儿当热血沸腾。爸爸后来转业,凭借自己的能力成立公司,能够养活那么多职工,这是很了不起的经历。
至少13岁的杨嘉佑这么想。
妈妈不生气的时候,是一个非常浪漫的人,平安夜会准备圣诞树,把他们想要的礼物包装好,悄悄挂在树上,或者装进红色的粗线袜子里。早上一醒来,就能看见圣诞礼物。
有很长一段时间,杨嘉佑真的相信圣诞老人存在,直到父母因为妹妹的事情吵架,妈妈气得在家里摔东西,他无意间发现了很多彩色包装纸,还有很多未拆封的红袜子。
原来圣诞老人就是妈妈。
可是如果妈妈是圣诞老人,她为什么没有帮助自己实现愿望,他希望妹妹快点好起来,希望家里不要再吵架,希望可以放肆踢球。
这些愿望一个都没实现。
不管发生什么,杨嘉佑都很清楚,他不会跟爸爸妈妈、妹妹分开,可他还是那么渴望逃离,渴望自由。他看着楼下的许立,忽然觉得自己跟他是一样的。
经常被忽略,被撂在一旁,妈妈只关心他的考试成绩,至于他真正想要什么,快乐与否,心里是否有委屈,与妹妹争执时谁对谁错,那不在妈妈关心的范围。
妈妈希望他成为一个听话的孩子,不要惹事,不要让妹妹哭,每年保持班级前三,这就够了。
杨嘉佑觉得自己也像一个皮球,只不过许立没有边框,而自己在一个透明玻璃缸滚动。
“哥哥,你说话啊?”杨嘉羽吸了吸鼻子,“你为什么不说话?”
她的眼泪流得更厉害了,不像平时那样哭闹,那是一种真实的悲伤。
杨嘉佑看着妹妹,视线不自觉开始模糊,杨嘉羽明明是那个尽享偏爱的人,她为什么比自己还要难过,成长,为什么总让人那么委屈?
为什么?
杨嘉佑摇着头,他不知道该怎么跟妹妹说,换句话说,他也没有找到答案。甚至不用多想,他就能猜到说出口是什么结果,妈妈肯定当他是胡闹,还在一旁瞎起哄带坏了妹妹。
反正无论做什么,倒霉的总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