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阵阴风从耳畔吹过,面前的牛头马面是那么真实。借着他们手中灯笼的昏暗烛光,何一心看到了自己的手:那不小心沾到的潮湿的、黏黏的东西, 分明是血……
她维持着瞪大眼睛的表情僵硬了几秒,眼睛一翻栽倒在地, 昏了过去。
牛头、马面:“……”
两个“鬼差”面面相觑, 然而隔着厚重的头套,根本看不清对方的目光。
“牛头”蹲下身, 试探地推了推何一心,发现她真的是毫无知觉真的晕了过去,十分郁闷:“这可怎么办?师祖还在前头等着咱们呢……”
“马面”也非常担忧:“她只是晕了过去吧?没被吓出个好歹吧?”这好歹也是昭诚侯夫人,真吓死了他们师祖也不好交代。
唉,这人胆子这么小, 怎么还敢做坏事呢?
两人蹲在一起嘀咕了半天,最后对着何一心掐人中的掐人中,掐虎口的掐虎口, 好容易把何一心给弄醒了。
然而何一心刚刚转醒,看着眼前凑得这么近的牛头马面, 又险些厥过去。
这居然是真的!不是做梦!
“省省吧。”牛头又在她人中上狠狠掐了一下, 阻止了她的二次晕倒,“生而为人迟早要有这么一遭, 阎王殿前清算生前功过是非,不是你昏了就能躲掉的。”说着又瞥了何一心一眼:“谁让你干这损阴德的事情, 害得人一尸两命呢?”
“我不是……我不知道他怀孕了……”何一心涕泪满面地往后退,蜷成一团无力的辩解道。
马面上前两步, 将一条锁链锁在她手腕上,拽着另一端扯了扯:“你跟我们说没用, 苦主前头等着你呢,阎王爷面前再好好分说吧!”
两人说罢就不再理何一心,直接拽着锁链往前走,何一心被拖行了几下,磨得膝盖生疼,只得爬起来抽抽噎噎地跟在牛头马面的身后。
然而走着走着,她发现这里竟不止她一个人……如果那些也是“人”的话!
这怕不是十八层地狱吧!道路两旁,竟不时有十分可怕的场景出现:起初是吊死鬼在房梁上晃晃悠悠,之后又有棺材盖自动掀开,披头散发的女人直直坐起,再往后竟然有人被砍头、下油锅……何一心最终还是撑不住,腿一软摔倒在地,哭着喊着往后爬。
而前面的两个鬼差竟然丝毫不理会,只扯着铁链拖拽着她往前走,嘴里还唱着阴森森的小调:“头一天来到鬼呀么鬼门关……死去的亡灵啊……”
等到了阎王殿,何一心浑身已经狼狈不堪了,衣裳在地上滚得不成样子,满脸涕泪也尚且不说,裙子下面竟然有股腥臊的味道,显然是吓得尿了裤子。
一道威严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来人可是昭诚侯续弦夫人,林何氏何一心?”
何一心一抬头,发现这阎王殿里不止高处坐着一个黑面阎王,旁边竟然还站着七窍流血的沈釉,手里抱着一块血肉模糊的肉球……
而堂上还跪着一人,跪伏在地瑟瑟发抖,见了何一心被鬼差压来连忙扑上去,发出杀猪一样的哭嚎:“是她!阎王大人明鉴啊!真的不是我,是我家夫人命我做的,毒也是她手下的丫鬟翠枝送来的……我老婆孩子都在她手里,我不得不从啊……”
何一心被他猝不及防扑了个正着,定睛一看,这人居然是厨房的大管事!想来和何一心看过了同样的“景色”,此刻已经吓得有些神志不清了。
“你胡说!”何一心尖叫一声,拼命推开大管事。“你信口雌黄,你敢诬赖于我!”
而大管事此刻也有几分癫狂之色,他心想若在人间也罢了,这位是侯夫人自己只是个奴才,可现在都到阴曹地府论平生功过了,谁知道下辈子再投胎谁是主子谁是仆人呢?再说一碗孟婆汤下去谁还记得谁?这还有什么好怕的?
干脆一抹眼泪,冲着殿上的阎王实话实说:“这一切都是小人受夫人指使所做的,与我妻儿无半分关系……我婆娘原是她陪嫁来的,卖身契都在她手里捏着,世子妃进门之前我也向来听她吩咐,就是世子妃进门之后我也对她十分忠心……可她竟以我婆娘孩子做要挟,让我给世子妃下毒!”
“那毒是她身边的翠枝亲自送过来的,让我那日晚膳特意做了都是世子和世子妃不爱吃的菜色,又以赔罪为由亲自送上点心,就是想让他们没胃口吃饭,而把有毒的点心吃下去……”至于为什么不在饭菜里下毒,是因为主子们吃剩下的就是大丫鬟们的饭食。
看电视剧里的大户人家,一顿饭摆上十好几个碟子,每样能吃个两三口就不错了。剩下的并不会倒掉,而是丫鬟们趁着热就吃了,这还是大丫鬟才有的待遇。毕竟主子的餐食,即便是吃剩下的,味道和菜色也都是很好的。
林景珩院子里的丫鬟不多,日常他和沈釉所剩下的饭食够所有丫鬟一起吃了,顶多再添一些下人吃的普通米饭。
若是死一个人两个人也就罢了,要是东院主子带丫鬟全院都死绝了,这事儿也闹得太大了,厨房肯定脱不了干系。但若只死了沈釉和林景珩,倒还可以赖一赖,毕竟这两个人经常出府吃饭,林景珩下朝也尝尝会从外头给沈釉带些美食,再加上如今沈釉也在院子里建了小厨房,时常亲自下厨。
可能性这么多,事发后也方便抵赖。
大管事说着又抹起了眼泪:“可谁知道世子妃第二日才吃了那点心,夫人从东院回来说,有毒的点心并未被吃完,反而被丫鬟们收了起来。这有物证在,怕是不太好抵赖了,让我为她尽尽忠,把这事儿认了……我虽然不愿意,可为了妻儿也只得从命……”
他们厨房里的管事们都被关进了柴房,还没等来审问呢,谁知一觉醒来就直接下了阴曹地府。说是被毒死的世子妃下了地府之后,直接在阎王老爷跟前把他给告了。大管事越想越委屈,他一个下人,老婆孩子都攥在夫人手里,他还能怎么办呢?
何一心尖叫道:“明明是你不满沈釉削减用度,让你没了油水可赚……”她说着说着,就看见殿上的阎王用一种无悲无喜、看破一切的目光看着她,心中不禁一怯,也不敢再撒谎了。
沈釉站在一旁,刚刚已经看了好一会儿狗咬狗的戏码,这时候便朝着她步步逼近:“夫人,你为什么要害我,为什么要害我的孩子……”
何一心被他吓得连连后退,地上拖拽出一条带着气味的水迹。
她的目光在沈釉七窍流血的脸和怀中抱着的肉团上转了两圈,心理防线终于崩溃,大哭道:“我不知道啊……我不知道你怀孕了……都是她们撺掇着我,说你刚进门就敢几次三番下我的面子,以后我在这府里还有什么立足之地……明明是你!是你不敬婆母……”
听她把话竹筒倒豆子一般都说了出来,沈釉嘴角不禁浮现出一丝微笑。然而这丝微笑在他七窍流血的妆容下却显得更加渗人:“我为什么不敬你,你心里没数吗?”
何一心:“……?”
她还真不是很清楚,一开始执掌中馈的权柄被夺,是昭诚侯的意思,也是因为她在户部借了太多的钱。这点何一心自己心里是清楚的。
所以沈釉刚进门的时候,何一心也算不上很讨厌沈釉,只是有些看不起,但还存了一些拉拢、忽悠的意思。可她忽悠了几次沈釉不但不接茬,还对她很不尊敬,这才让何一心逐渐把沈釉恨上了。甚至在何一心的概念里,沈釉才是那个不识好歹“先撩者贱”的贱人。
但对于这背后的问题,何一心却没多想。或许是因为沈釉钱多过于傲慢?或许因为自己不是林景珩的亲生母亲所以沈釉不把自己放在眼里?或许……
何一心想到一种可能,忽然长大了嘴巴说不出话。
“你想到了。”沈釉说,“你当初与大皇子合谋,在常坪城想要将景珩置于死地,这些事情我都知道。你要害我的夫君,我怎么可能将你视作婆母尊敬呢?”
何一心语无伦次道:“我不是,我……我只是受了大皇子的蒙骗,我不是故意的……”她看了一眼坐在正堂上的阎王,心中更加恐惧。这样的事情被当场拆穿,自己是真的要下油锅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
还是一觉睡到了天黑_(:3」∠)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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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落幕
而正在何一心抖抖嗖嗖胡思乱想的时候, 殿上的阎王竟然朝她走了过来!
连沈釉似乎都有一些惊讶,偷偷看了一眼阎王。阎王走到何一心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将谋害昭诚侯世子林景珩的事情, 一五一十的说来。”
这声音有那么一丝耳熟,和她刚进阎王殿时, 问她姓名的那道威严声音有些不一样, 但是何一心此刻早已吓破了胆,脑子里一团浆糊, 哪里还分辨得出这些呢?
想着阎王爷都亲自开口让她说出实情了,本着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原则,也许自己主动招了还能轻罚,免于下油锅之苦。就算没有这个规则,她现在也不敢在阎王跟前抵赖了, 只得抽抽噎噎地说了。
她那点小心思在凡人中耍耍也就罢了,面对鬼神又如何有隐瞒之力呢?
“我不是故意害他的,我是受了别人的蛊惑, 我没办法呀……”何一心哭道:“是大皇子,他命人引诱我向户部借了许多银钱, 说是许多世家贵族都借了, 我也就跟着借了一些……我当时并不知道是大皇子给我下的套。后来发现户部真的不曾问我还钱,就越借越多……过了几年他找到我, 说若我不肯配合他,就让户部问我还钱, 我哪里有钱还呢……”
当年大皇子为了让各个世家站队在他这方,确实没少做下这种下作的事情。林景珩不肯站队, 几次驳了他的面子。加之二皇子狐假虎威,有意误导大皇子林景珩已被他收服, 彻底激怒了大皇子,这才想起何一心这枚棋子。
“我其实也并没有做什么……是大皇子派人假意刺杀景琝,引得林景珩前往常坪城。杀手都是大皇子提前打听好的……我当时是鬼迷了心窍,想到若林景珩死了,嫡姐的那些嫁妆便都是我和景琝的了,才答应了帮大皇子几个小忙……”何一心哭道:“后来大皇子更是背信弃义,我明明已经帮他了,没有成功也不是我的事,可他仍然让户部日日上门问我要钱,害我被我家老爷申斥……”若不是她向户部借钱一事被爆了出来,昭诚侯又怎么会夺了他执掌中馈的权利,让她被沈釉欺压呢?说到底都是大皇子的错!
沈釉在一旁凉凉道:“你可不止是帮小忙吧,□□的银子,不也是你付给那些山贼的么?”
何一心的哭声一窒,“……那也是临时起意。原本是大皇子出银子的,我哪里有银子……可后来你问景琝要一千两银子,大皇子便说怕银票的来路被查出来,用景珩自己的钱还能伪造成山贼谋财害命……”
她还没说完,一旁的阎王早已怒不可遏,一个巴掌甩了过去:“你这个毒妇!”
何一心被打到的时候还有些不明所以,怎么鬼神还兴动用私刑打人呢?可这一晚她又怕又累,如今被阎王一个巴掌抽过来,来不及细想竟然被他给打昏了。
一旁的厨房大管事听了半天府里的秘辛,又看到阎王爷亲自打人这一幕,都惊呆了。
阎王平复了一下心情,叫来站在一旁的牛头马面:“你们,把他们两个拖下去。”
牛头马面上前拖人,何一心昏倒了倒还好说,大管事却嚎啕了起来:“阎王爷明鉴啊!小人实在是受人胁迫,害人非我所愿啊!”
阎王爷被他哭得脑壳痛,又不想把何一心吵醒了,便道:“你阳寿还未尽……待会儿将押画了,此事调查清楚后便会送你还阳。”
大管事这才停止了嚎啕,对着阎王千恩万谢磕了好几个头,又对沈釉忏悔。沈釉见阎王仿佛有些不耐烦,便对牛头马面使了个眼色,牛头便走到大管事背后,一手刀敲在他脖子上把他给敲昏了。
“行了,把他们送回府里吧。”沈釉吩咐道。“大管事依然关在柴房,单独关着别让人和他说话。至于夫人……”他小心地看了看阎王。
阎王默不作声将脸上的面具摘下,这面具之下赫然就是昭诚侯本人!
原本沈釉设计是想让孔均冒充阎王吓唬何一心招供,让何一心把实情一五一十都说了,最后再画押呈给昭诚侯看。届时有大管事和何一心画了押的供词在,真相自然昭然若揭了。
谁知他怀孕之事忽然被朱大夫忽然爆出来,昭诚侯急得要进宫请太医,二人没奈何只得把实情告知了昭诚侯。
原本想安排昭诚侯躲在屏风后旁听,谁知他非要扮成阎王,还要亲自审大管事和何一心,就只好让孔均退居二线在后头做笔录了。
何一心刚进阎王殿时,为防声音被听出来,都是孔均在屏风后面说的话,后来是林景珩被刺杀一事令昭诚侯过于震惊,实在忍不住开口了,也幸好何一心跟大管事太过恐惧惊慌,都没有听出来他的声音。
昭诚侯思考片刻:“将她关在她自己的院子了,传我的话,院子里的所有下人全部杖杀,不要派人伺候她,只命人将她的院子围住了,别让她跑了就是。”
沈釉猛然听到杖杀二字差点没反应过来,十分惊讶的看向昭诚侯:“父亲……大可不必吧?”
何一心作为当家主母,院子里本来就有十几号人伺候,加上之前沈釉免了很多人差事,何一心又留了一部分在她的院子里,算起来也有二三十人了。通通杖杀……沈釉打了个哆嗦。
昭诚侯不悦道:“这些人胆敢向主母进谗言谋杀世子妃,罪有应得。”
沈釉到底是个现代人,动不动就不把人命当回事的封建社会真的有点不能接受,况且这些人虽然是坏人,但也罪不至死吧,就是按照现代的刑法也不至于判死刑?况且沈釉本人还受系统的约束,要是这些人都死了,算不算是因为沈釉而死,他们的家人会不会对沈釉好感度降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