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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森鸥外固然知道,对于这种初次见面的陌生人,不该吐露过多的邻居的个人信息的,只是他鬼使神差一般,絮絮叨叨地说了不少关于中原中也的事,男高中生只是听,并不出声打断他,偶尔拿起玻璃杯,喝两口里面的冰美式,直到喝到见底,才吐出舌头埋怨了一句太甜了,大概是他放进里面的方糖都沉淀到杯底,才会越喝越甜吧,明明他已经搅动了足够久了。男生又问了他一遍,为什么会认为自己和他所描述的这位邻居先生认识呢。

    森鸥外被这么问了,才一怔,是啊,为什么呢,他绞尽脑汁着搜刮着答案,过了好一会儿才终于不确定地反问:因为你们身上有着近似的气息……?并不是说物理意义上的味道,而是说气质一类的东西,这感觉他也不太讲的清楚,也许只是他的直觉作祟吧,他觉得中原中也和他很像,至少给人的印象很像,抽象地说,他们两个是同一种人格颜色的……这种相似,这么说你能理解吗。他想要称呼男高中生的名字,来增加自己话语的可信程度,这才发现他和男高中生坐下来,他一个人口若悬河地说了这么久的话,都甚至没有询问男生的姓名。

    太宰治。男生这么回答他,又拿起杯子,将里面冰块融化之后的水也给喝了个一干二净,他往咖啡厅的落地窗外面瞥了一眼,似乎是看到了什么引起他注意力的东西。他提起包,说自己必须要离开了。森鸥外一下子像泄气的皮球一样,因为森鸥外第一眼不仅是认为男生是认识中原中也,也许是就中原中也提起过一次的那个神秘的弟弟。可太宰治并不姓中原,他的猜测也许是落空了,森鸥外正这么遗憾着的时候。临走前的男高中生低下身来,贴在他耳边轻轻撂下了最后一句话。

    “你猜他说了什么?”森鸥外这么问。

    “林太郎,不准卖关子!”金发萝莉不满地斥责道。

    “他说,‘谢谢你照顾哥哥,森先生。’”森鸥外大笑着复述,“可明明,我也没有告诉过他我的名字,你说他是怎么知道的呢,爱丽丝?”森鸥外这次没有等到怀里的金发萝莉开口,便继续自顾自地说下去。“我在那一刻才后知后觉发现,他们身上那种相似的气息,其实并不是源于血缘上的维系,而是——他们命中注定会被因彼此而被束缚,越挣脱越会鲜血淋漓,越抱紧越会无法贴近——实在是有趣!”

    “这会演变成什么样的一个故事呢,爱丽丝?会是悲剧,还是比悲剧更可怜的烂喜剧呢。爱丽丝,你知道会是什么样的吗?”

    金发萝莉看着放肆大笑着的森鸥外,扁了扁唇,从他的大腿上跳下来,她嘟囔着,以极小的音量回答森鸥外。

    “我哪知道呀。”

    第7章

    *bgm:groovy room / blue.d / jhnovr - ?? (this night)

    -

    闹市区要找一家酒店不要太容易,太宰治跟在我身后进酒店,他应当是在看着我的,因为我的背脊有一种被盯到灼烧起来的刺痛感,我和前台的接待要了间房间,我当然不可能会提前预约过,接待告诉我剩下的能直接入住的房型只有标准大床房、没有大床房了,我没有回头,点了点头还是把房间定下来,刷卡付账,又从钱包里掏出一张纸钞作房卡的押金,拿了房卡与太宰治一起往楼上走,这家酒店整个建筑的楼层不高,没有安装客梯,上楼必须得使用不怎么宽敞的楼梯间。本身开酒店房间这一举动就是我意料之外的,当然不可能连换洗衣物之类的物品都有所准备,随身的也不过一个公文包,拎起来不重,走走楼梯也不吃力。

    约莫二十多分钟前,太宰治在十字路口前询问我为什么会在这,我倒想把这个问题抛回给他。我也的确径直张口反问了,可不知晓他是不是想将和森先生见面的事刻意忽略过去,他又笑了一下,用另一种方式回答了我的问题。

    “今天不想回家。”太宰治这么说着,给自己找了个漂亮的借口,“……我可能是在叛逆期吧。”

    太宰治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我是清楚的,他大抵也不把我当人看,才会这么含糊地搪塞他解释不通的行动,我摇了摇头,明令地告诉他,我不会让他今晚留宿我家的,我这么说着的时候,下意识便往他身后的、咖啡厅的落地窗内投以目光,森鸥外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或许是已经在我没有注意到的时候离开了。

    太宰治和森鸥外到底说了些什么,温柔的邻居先生又到底知道了多少我和我弟弟这沉重的、无法宣之于口的罪业。思及这一点,我便觉得自己要抓狂。还有更抓狂的,我本还有一条后路,那就是瞒着父母,尽快结束和太宰治的纠缠不清的关系,然后回到一家人原先的相处方式中,虽然困难,但的确是最理想的一条路。

    我为什么会拿不稳手机呢,我早知道母亲的直觉是有多准确的——在父亲面前隐藏这份罪业或许是轻松的,但母亲终归是会发现的,如果我那时候坚决否定母亲的话,是不是也就不会将我的退路给切断了。可我没有做到,手机摔在地上碎了屏,也暂时开不了机,就连回拨电话过去都做不到。我笃定母亲在通话骤然中断时便坐实了她心里的猜疑了,她要是再拨号到我的手机上,只会发现我的手机正关着机,认为我是做贼心虚。母亲或许也会抓狂吧,这个女人坚毅,却也脆弱,她要是歇斯底里地责骂我、逼迫我,我不认为我能承受得住。我的身体里一半的性格遗传了她,我想让自己变得坚毅,却也抵挡不住自己的脆弱。我看着手机碎成花一样的屏幕,觉得自己好像是这种钢化玻璃,平时也还算是抗压能力不错,但特定情况下一击就被毙命,寿限已至。

    何止太宰治不想回家,我也不想回家,哪个家都是,我害怕与母亲再次见面,也害怕回到独自一人的公寓房,相比之下,和太宰治在一起或许是我最后的逃避手段了。我和太宰治上了楼,刷房卡走进酒店的标准大床房里,摸索着攀上床垫,然后在足以让我从任何思考里将灵魂抽离出来的热意里沉溺。他让我被折磨,却也同样能够让我短暂地感到被救赎,相冲而矛盾。

    事后太宰治先行去浴室冲澡,我躺在床上,用手臂盖在自己的眼睛上,好抵挡房间的灯光,缓了好一会儿、等太宰治都从浴室里出来,我才去把自己从头到脚地清洗一遍,走出浴室时,太宰治已经将房间的大灯熄灭了,他睡着的那边的床头柜上放着个矿泉水瓶,被喝掉了一半。

    我靠近他,吻了吻他,太宰治没有动弹,像是睡着了。我在他唇间尝到一点苦味,但又是湿润的,也许是他喝掉了半瓶水的关系吧。他睡熟了,我这么确信,因为太宰治对我的吻没有任何反应,呼吸几乎是均匀的,却又或许是做了梦,偶尔呼吸会停滞一秒。我离开床沿,打开了他的书包。

    里面放着课本,还有几只签字笔,他不用笔袋,水性签字笔就横着躺在书包的底部,课本后面有一包鼓鼓囊囊的塑料袋,我小心翼翼地把塑料袋从他的包里抽出来,又小心翼翼地打开这个塑料袋口打的结,里面放着几个装药的纸盒,药盒上写着的文字很眼熟,我在精神科的诊所里取的安眠药也是这一个名字。有一盒已经被拆开了,药板上有五个被摁出药片后压扁了的空的半孔,明显超过正常值的剂量。太宰治的睡相极好,睡着后一整晚甚至不会翻身,他的唇瓣上些微的苦味,这些秘密的答案就在这里了。

    我又将塑料袋扎好,塞回他的书包里,从他的书包内袋里摸出太宰治的手机,轻手轻脚地出了房间,走远了些。酒店的这一层有一间储物间,储物间里都是洗好晒干消过毒的毛巾,储物间里的灯关着,门却只是虚掩着,我估摸着短时间内不会有人到这里来,便大胆地抓着太宰治的手机走进储物间里,打开墙壁上的灯的开关,让惨白的、悬挂在储物间天花板上的、没有灯罩的led灯亮起。

    太宰治的手机不知何时被他关机了,我长按下手机侧边的按键,等待手机开机,通讯商的提示弹出来又关闭掉后的第二秒,大量的未接电话和未读短信就像是潮水一样涌上来——最新一条短信是在三分钟前发来的。

    “求你告诉我你在哪里吧,太宰。”

    这样的低姿态,似曾相识,就在不久前我也好像她一样哀求过太宰治,求他放过我。我一瞬间觉得呼吸困难起来,明明只是简短的这一行的文字而已,母亲在家里孤独等待着不会归家的、并非她亲生的继子而几近崩溃的模样浮现在我的脑海里,将稀薄的空气从我周遭夺走。我该明白的,就算我再怎么抓住我想要逃避而选择的这根稻草,我都还是会跌进深渊里的。我犹记得我以前看过的一个说法是,不再年轻的社会人的崩溃是很安静的,只是沉默着、放空着、看起来似乎什么变化都没有的模样,内心却早就溃不成军了,为了防止打扰到别人,或许连流泪都会是安静的,从眼睛中间掉出一大颗一大颗的透明液体。

    可我没有哭,我比我想象中还要更镇定一些。我捏着手机,太宰治给母亲的号码备注的是母亲的全名,我看着她的名字,有些出神地想到了在此之前做过的美丽的噩梦们,要是那些梦不是梦,而是真的就好了。太宰治杀死我,我也杀死他,我们一起离开这里。

    我拨通了母亲的号码,“嘟——”仅响了一声,电话便被接起来了,母亲还未出声叫太宰治的名字之前,我率先开口叫了她。这个从懂事之后便再也没有使用过的对母亲的称呼,从喉间吐出来的时候磕绊不已。

    我叫她。

    “妈妈。”

    -

    我的账户里被打入一大笔钱,就算大手大脚的无业游民尼特族也足以用这笔钱过上大半年的奢侈的好日子,我将租的公寓退了租,被房屋中介告知因为租住的时间太短,定金无法退还给我。我向部长递交辞呈的时候,抠门的老男人也用差不多的语气告诉我,因为我是主动辞职的,是不可能会给我补偿金的。我告诉他我知道,我什么都不要,把办公室里的私人物品打包完,该处理的都处理干净,我离开公司,离开公寓,去往了海滨的别墅。以前来这里,都是父亲开车来的,其实我连别墅的具体地址都是不知晓的,坐火车、转公交,盲人摸象一样凭借记忆找过去,天黑才终于抵达终点。房子里很空,或许是因为本来就不常住的关系,没什么人气儿,夜里一个人在这别墅里总觉得这房子阴森得很,好在现在是夏天,气温比较高,冬天要是来这儿多半是睡不着的。

    我没带什么东西,路途中也没吃东西,只是奇怪的是,我半点肚饿感都没有,只是犯困。别墅的客房是我们来这儿时我睡觉的房间,我打开次卧的门,从柜子里找了干净的床上用品四件套,把床铺收拾好之后,又简单冲了个澡,便将自己埋进被窝里,闭上眼没多久便睡了过去。

    我和母亲做了一笔交易。她那么聪明,我不用全部说明,她也多少猜到了太宰治和我之间到底是发生了什么,她在电话那头说,早知道前两天太宰要和我睡一起的时候就觉得奇怪了,那时候她没有过问,现在她后悔了,她就应该早就逼问把一切都坦言的。她又说,这事绝对不能让我父亲知道,她会打给我一大笔钱,让我住到这间离横滨较远的海滨别墅来,好把太宰治从我身边隔离开来,等到太宰治考上大学,又或者要再久一点,等太宰治进入大学,和哪个温顺可人的女孩子正式交往后,我再回去。

    明明在太宰治第一次和我上床的时候,我就想要躲避他了,现在真的要这么做的时候,却又有一丝不舍,但我也不得不承认母亲的交易内容合理到堪称完美,我答应了她,第二天向上司发了,第三天便已经抵达到这里了。在精神科医生那儿配的安眠药没有派上任何用场,因为从我抵达这间海滨别墅开始,我就好像被司管睡眠的妖神附身,月色和海风为伴,睡得天昏地暗,好像要把下半生的睡眠也都透支掉一样。

    我甚至连饮食都嫌麻烦。肚子咕噜噜叫得吵到了极限,才终于拿着钱包和银行卡,顶着一头睡得乱糟糟的头发,仅套了件宽大的棉质短袖衫和长裤,踩着双人字拖,走在海滨湿热的风里,去边上私营的小超市买吃的,我买了两箱子杯面,搬回去拆开箱子才发现我好像上个月才买过这个口味的杯面。但当时那在便利店里买的杯面没进到我的肚子里,而是被太宰治吃掉了。

    离开他我才发现我眼前总是会浮现出太宰治的脸,睡梦里出现,幻觉里也出现。但我以前做梦梦到太宰治时总能听到他的声音,现在却不太听得见了。我怀疑是我睡久了,连自己都忘了说话的方式,忘了听觉是怎么使用的也情有可原吧。我睡着,让自己继续这安眠,沉进海里、不断往下落坠一样,我听不见,也看不见,只是睡着。在某一夜里又做到了那个梦——后来才想起,这不是梦,而是我的记忆,在梦里出现时仿佛走马灯。

    太宰治在那个周六的黄昏,半蹲在我的面前,握紧我的手,与我十指相扣,像是在将他所有的爱情都倾诉于我一样。他说,我只想要你,哥哥。然后这段记忆被按下暂停,再倒回去,重新播放。他说,我只想要你,哥哥。再来一遍,循环播放,逃脱不开的魔咒,渐渐畸形,我越来越看不清太宰治,看不清他的唇形,看不清他的手指,看不清他漂亮的、让我着迷的瞳孔。

    他又唤了我最后一句。

    “哥哥。”

    我从我的记忆复制成的梦境里醒来,不知道时间,也不知道日期,可能我把夏天都睡过去、迈入秋天了也说不准,要不是那样的话,为什么我会觉得这么冷呢。

    我还来不及拉紧棉被,在被窝里将自己蜷缩成更小的一团,我的耳畔好像接受到了什么奇怪的声音,辨认了好一会儿,我才辨认出来那是什么声音——是有人在敲别墅的大门的声音。别墅是没有安装门铃的,本该不会有人来找这家这个没有人住的房子里不存在的人的。可我现在却听到敲门声。

    谁在敲门?

    第8章

    *bgm:苏打绿 - 我好想你

    -

    我觉得冷,便将被子当成大衣外套一样披在身上,像个笨重的熊,慢吞吞地移动到别墅的大门口,途径时望了一眼窗外,大概是刚刚日落过不久,外面还有一丁点的亮光,没有到伸手不见五指的程度,敲门声响了第二次,这个房子的大门并不是具备猫眼的,也没有那种门外监控之类的高级设备,我敢打包票这附近方圆几公里都是不可能有我们家的亲朋的,也就不敢贸然开门,只对着门缝,问了一句,是谁。

    幸好这别墅的大门没有那么厚,我在室内讲话,室外的人应该也是听的清楚的,于是来客回答我,是有些沉闷的、青年的声音。太宰治在门板的那一头说:“是我。”

    我甚至怀疑自己没有完全睡醒,伸手扯了一下身上的被褥,可这被褥很重,又因为我睡着的时候总是把被子这样踢那样踢、或是压在身下、夹在腿间,被褥在被套里的重心也变得很奇怪,本来还能好好地挂在我肩上,这么一扯,反倒是掉在了地上,我把被子从地上拖起来,却没有再披在身上的意愿,把被子折了两折,抱在了怀里,把他当成缓冲用途的安全气囊一样,让自己得以压着他、正面超前地抵在门板上,让大门另一头的、室外的声音更清晰地传入我的耳朵里面来。

    你怎么会来这?我问,他没有回答我,我又问第二句——来这里干什么?可他仍旧没有回答我,我最后只好叹了口气,告诉他:你不应该来这里的。太宰治是刻意忽略我前两个问题的,因为直到听到我最后一句话,他才终于开腔,他说,他睡不着。他的声音有些闷,有些沙哑,也不知道是因为我正隔着门板听他的声音,抑或是他本就身体状况不佳,才会有这样的嗓音的。

    太宰治并不是个愿意示弱的人,在他人面前是如此,在我面前更是如此,要不是他比我小五岁,我猜他是巴不得事事都把我比下去才会欢喜的。所以我也在听到他的声音时便知晓了,他会这么说,大概不是在骗我的,他是真的睡不着觉。我又想到那天在酒店他睡熟后我打开他的书包看到的大量的药盒,我下意识便想到最坏的结论上:光是吃安定片剂可能对他来说已经没有效用了。太宰治的精神紧绷地像是无法轻易崩断的用聚乙丙交酯制成的弦,韧性过强,让他就连想要确确实实地崩溃一次都很难,只能不可逆地将他逼进绝路里去。

    可我还是不想开门。他就算走上绝路又与我有什么关系,我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守住我自己这条命我都已经足够吃力了。我有些任性地这么想着,又听到他在外面说:如果你不开门的话,我会告诉爸爸的。

    太宰治很少会说出这么幼稚的话,我知道他并不喜欢拿父亲来做文章,倒不如说,他在这点上和我也许是同一阵线的,我并感觉不到他对父亲有多深的感情,再换位思考一下,如果我站在他的立场,我或许连对父亲好言相向都难以做到,毕竟我也算是自认爱憎分明了。

    我冷哼了一下,嗤笑他道:“告诉父亲什么?说你自己逃了补习课、可能还要逃周一的学校的课,离家出走,让母亲担心,让母亲难堪,硬是要跑到这儿来吹海风吗?”老实说,这么说话的感觉是非一般的舒爽,好像让他感到窘迫就是我与生俱来的使命一样,我感到自己因久睡不醒而疲惫的身体都变得轻快了起来,我又继续说道:“还是说你要指控我,说是我让你逃课、我让你离家出走、我让你为难母亲的?你要这么告诉父亲的话,就这么去告诉他吧!就说都是我让你这么干的好了!”我的语速大概有些快,声音也高昂了起来,我听到门外的沉默,又嗤笑了一声,将被子扔在了地板上,我将自己贴在门板上,报复性地这么说着:“还是说你不敢将这些事都推到我身上,这对你来说也不难吧,只要你这么说了,你就可以继续做你的乖仔、做父亲母亲心目中的优秀的儿子,不是挺好的吗,你就去说吧,都已经这样了,你不会还要假惺惺地来担心我会因此而受到父亲母亲的责怪,而失去什么吧。”我说到这里,吐出胸腔里的浊气,笑着同他讲道。

    “现在我可已经没有什么还能再失去的东西了。”

    别墅的屋门那头沉默了好一阵,我无声地扯动嘴角。也不知太宰治是否是被我的话激到了他本就差到谷底的心情,但总之,这阵沉默是在我的意料之中的,所以我并不觉得烦闷,甚至还有些高兴,我本来就讨厌太宰治一切都尽在掌握、运筹帷幄的模样,能刺激到他,我必然是会觉得有些得意的,就算代价是我自己的遭难也无所谓,我早就做好承担一切后果的准备了。然而我的这份得意只存在了极其短暂的时间,就被他沉默后的回应给残忍地扼杀了、悲惨地陨了命。

    “还有的。中也。”

    “如果你不开门,你会失去我。”

    这是激将法。我在听见他的话的第一瞬间便已经知晓了,我也知晓了他并不会像他说的那样做。他对症下药的本领惊为天人,无论是什么样的博弈,总是会以我的认输告终的。我清楚他是激将法,他明白他是赌我的反应。我赌不起。我看了一眼地上歪斜着的、散开的被子,有一块被角从被套里溢出来。失败的被角。我好像是这个被角。想到这里的时候,我终于垂下手来,按在门把手、向下轻轻施力。

    屋门敞开的下一秒,我看到太宰治弯起来的眼睛,他的眼睛在笑着,是笃定了我必然会给他开门,同时也必然会承认这个事实——我不想失去他。

    真是没用啊,我。

    -

    太宰治什么都没带,身上穿的是轻薄的衣服,大概是从周末的补习班结束之后再转乘好几趟车跑到这里来,虽说我是一路摸索过来才找到房子的具体落位,但估计太宰治或许早就已经记住了这里的地址,径直过来也不会迷路吧,我找了件宽大的睡衣,供他洗完澡之后穿,或许是因为我一直在睡着,也没怎么换过衣服,行李箱里的大多衣服都是整齐叠好、干净的,给太宰治穿的这件睡衣也是如此,不过在他身上穿着,便从一件中长款的t恤变成了普通的短款t恤,遮不住两条长腿,我的衣服里当然是不可能有合他身的裤子的,太宰治只好穿回他来时的那条裤子。

    我甚至都还没说些什么,他已经搬着我那条掉在地上的被褥,把上面的灰尘给掸干净,放回到我睡觉的客房的床上,他自顾自地躺进了被窝里,也不管我说什么话——其实我也没说什么,他甚至都已经因为失眠而千里迢迢跑到海滨来,就算我再斥令他去睡次卧,他也铁了心是不会去的,我又何必多此一举。况且,我也又犯困了,我瞌睡虫上身已经有好一段时间了,躺下无需三分钟就能睡着,睡个没完,半夜醒了翻个身照样能睡的昏昏沉沉、不成人样。

    怪异的很,以往我和太宰治在床上睡觉,都不可能仅仅是睡觉那么简单,可这次却真的只是盖着棉被睡觉而已。太宰治的手机都没有拿出来,我的手机又扔在床头柜上好久没碰了,上面甚至都落了灰,没插充电线,也早就没有电关机了,不知道具体的时间,我只能大概估摸出来睡下去的时候是晚上的七八点左右。太宰治没吃药,我连水也没给他倒,他躺下还翻腾了几下,等到我也睡进被窝里之后,他才有意无意地将脑袋抵在了我的背脊上。我不敢动,任由他这么抵着,没过多久便感觉到他的呼吸变得均匀了起来,睡得没有很沉,我一旦动弹,太宰治是会迷迷糊糊地用鼻音表示疑惑的。这大概才是他真正的、不依赖药物时睡觉的样子。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天还没亮,太宰治已经睡醒了,他没有出被窝,好像是在等着我睁眼,才问我有没有吃的,说他有点饿。这情境对我来说有些熟悉,他第一次找上我的公寓时,也有过相似的举措。我说只有泡面,太宰治就点了点头,意思是泡面也行,有得吃就行。泡面用开水冲上、等三分钟就能吃。往日我并不觉得肚饿,看他吃面,也觉得胃里空空落落,便也拆了一盒泡面,泡上之后拿着自带的塑料叉子吃泡面。

    潮湿的暖和天气,就算是在尚未天亮的凌晨,吃这种热的汤汤水水,也能把人吃出一身汗来。吃完、喝空面汤的盒子扔进垃圾桶里,我把垃圾袋的袋口扎紧,这才与太宰治说,让他回横滨去,现在走还来得及上周一早上的课,打车的钱我会给他出的。太宰治这会儿终于没有犟了,他换回了他原本的那件上衣,裤子本来就穿的是那条,也不用穿脱,我怀疑他是早有预谋要来这儿,等我要求他现在动身离开时,他径直地告诉我几点几分在车站有一趟火车是途径横滨的,赶那趟就好,用不着打车。我说我送他走,他也没有拒绝。

    我自己找到别墅来的时候,还是转线转了公交车的,因为摸不清楚路,倒了好几班车,差点真的找不到这别墅的位置。太宰治和我一同出了别墅的大门,告诉我从这边沿着海岸线走半小时左右其实就能走到火车站附近了,根本不需要倒公交车,步行花的时间其实还要更短些。我哪知道这个,他既然认得路,我便跟着他走就是了。

    海岸线边有修建的小径,是石板水泥路,专门让人走的,太宰治偏不走好路,非要沿着海浪的边沿在沙滩上迈步。我脚上的是双人字拖,就算被冲刷上岸的海水浸湿了也不碍事,放着晾一个小时就能全部干透,可太宰治穿的是双球鞋,我提醒他鞋子会弄湿,也不知道他听进去没有,因为他一直在我身前隔着一个人的距离的位置往前进,我生怕海风把我说的话吹散了,但他过了会儿,又转回头来与我说没事。

    “我就是想和你在海边走走。”太宰治停下脚步,他一边这么说着,一边又好像是发掘了什么新奇的东西,蹲下身体,伸手去触碰沙滩上的沙子。

    我站在他身后一步之遥的地方,等着他继续说些什么。天际隐约发亮了些,但整体仍旧是钴蓝色和靛青色的渐变交织,我知道是快要天亮了——我见过不少次日落的海面,却还一次都没有看过日升。他拨弄着沙土,洁净的手指也被湿润的沙土给染脏了,他从那里面挖出一颗贝克来,或许是和湿润的沙土的深驼色相对比,又或者是因为被拿捏在太宰治的手指上,那颗贝壳的表面显得特别炫丽而透明,好像这整个贝壳的价值就不是在于里面的内容物,而是他的外层这两面壳似的。太宰治把贝壳托在手心里,和我说他之前做的一个梦。

    梦里有一只短手的、游泳本就不怎么矫健的小乌龟,他在沙滩边找到了一颗贝壳,想要把贝壳带回家里去,可是他往海里游,却发现因为抱着贝壳,手脚伸不开,游不了泳。那么他剩下的只有两个选择,一个是放弃这颗贝壳,独自回家去,另外一个就是抱着贝壳,甘愿因为这颗贝壳而溺亡。

    那他最后选了哪一个。我问太宰治。

    他选了后者。太宰治这么说着没有抬头看我,只是继续看着那颗贝壳,好像在回忆他的梦,又或许现在的场景对他来说也像个梦。他和贝壳拥抱着,慢吞吞地挪动,最后还是沉进海底里去了,但他没有后悔过,因为他真的很喜欢那颗贝壳。

    太宰治抬起头来,看向我,他对我说。

    “中也,我就是我梦里的那只乌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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