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你怎么知道……你不会认识他吧?”同事挤眉弄眼,“听说他身边是没人的哦,你有没有什么妹妹什么的,赶紧傍上啊。”
我有些无奈地笑道:“算是认识吧——我家只有我和还在读高中的弟弟而已,我跑哪儿去给我不存在的妹妹相亲啊。”
森鸥外就在前一日才刚和我谈过天。我下班回去,从车站走回公寓的路上,正好看到他和他家那个金发萝莉在公园荡秋千,便和他打了个招呼,森先生向我笑,又问我周六的白天有没有空,他要给爱丽丝烤蛋糕,但是他和爱丽丝两个人多半是吃不完整个蛋糕的,说可以让我拿一半去吃。我自然不可能好意思让他一次又一次地馈赠我那么多,吃白食这种事我做不出来,便自告奋勇说做蛋糕的时候我也去帮忙吧。结果等到从居酒屋回去,睡得晕头转向,第二天早上起来森鸥外来敲我的门时我才刚起床,头发乱得像作废的稻草一样。说是帮忙,我连厨房里的一些用具都认不全,呆呆愣愣得在森先生家的厨房帮了会儿倒忙,最后被他苦笑不得地支出去,让我和爱丽丝在客厅等着就好。
“林太郎对你很好嘛。”金发萝莉堵着嘴唇,也不知道是在夸奖我,还是她在吃醋,她这么说完,好像也不想和我继续谈这个话题,自顾自得爬上沙发,正好能够到坐在地板上的我的头发,她伸手扯我的发尾,把稻草似的我的头发梳开,系了个三股麻花辫。我不太擅长应付这个金发萝莉,只好祈祷森鸥外尽快烤完蛋糕。
我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的时候,后知后觉地愣住了,森鸥外的确待我很好,在这繁华都市里,这样的邻里之情多半早就已经灭绝了,在这种异于家人、异于同事的亲密关系里,我猛然发觉,在森鸥外身边,我是处在一种极其放松的状态中的。我脑袋里又蹦出太宰治面无表情问我“你对邻居的男人一见钟情了吗”的模样,不自然地扯了扯嘴角。
要是真这样就好了。我竟产生了这样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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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给我打了一通电话,在电话那头冷冰冰地命令我周日晚上回家一趟,父亲周日晚上会在家里吃晚餐,她厉声责怪我搬出去后就不与家里联系,又和我说弟弟上周的考试成绩在年纪位列前茅,最近好像已经在看厚部头的医科大学生的教材。
空气潮了好几天,闷热得很,周日大概是终于攒够了云层,下了场雨,我打着伞到家门口,才发现自己忘记带家里的钥匙,按了门铃后,前来开门的人并不是母亲,而是太宰治,他大抵也是刚刚从自己的卧室下楼来的,鼻梁上还架着副防蓝光的平光镜,文绉绉的,大概是忘了摘下来。他没有叫我的名字,伸手把我的伞拿了过去,收起来放在伞架上。
我实在不知道这家人聚餐到底有何意义,父亲从小就不让我在饭桌上说话,说是礼貌教育,可一家人会在一起的时间也就只有在这饭桌上,不说话便失去了最后的沟通机会,家人之间的人情感会淡漠也是可想而知的后果。我甚至觉得我闻得到父亲身上的那股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嘴里的食物味同嚼蜡,太宰治坐在我左边的椅子上,桌子上只有母亲偶尔会说两句话。太宰治吃完一小碗米饭,放下筷子,和母亲开始聊天,说了没两句,又将话题扯到我身上来。
“哥哥都没有说过自己搬到了哪里,搬出去这么久了才回家来一次,很让人担心啊,万一出了什么事,我都不知道要上哪儿去找你。”
太宰治这么说着,语气拿捏得到位,连母亲也应和他,平白无故让我又被母亲责怪了一顿。我肯定他是刻意的,抬脚便往左边踢,踢中了他的小腿肚。
煎熬的一顿晚饭终于结束,我拽着他上了楼,把他推进我的房间,关上门,才终于带着怒气得问他假惺惺得刻意在母亲面前说些乱七八糟的话作什么。我已经不知道要对他用何种态度了,太宰治是疯的,拿正常人的思维去衡量他也是得不出个结论来的,我拿他没办法,但我也不能就这么放纵他为所欲为。
太宰治低着头轻笑了一下,又抬起脸来,稍稍卷曲的前额发随着他的动作也往上移动了些,露出他一双瞳目来。他伸手把我按在门板上,不由分说便咬上我的唇瓣来。这个吻和他第一次这么做的时候又有些不一样,我隐隐约约察觉到什么,太宰治好像在生气,可我也并摸不准他到底为什么生气。好在唇瓣没有被他咬出血来,我和他磕磕绊绊着接了这个粗糙的吻,门牙都撞得生生发疼,好不容易才把他推开,我用的力气不小,几乎是拳打着他才逼迫他松开我的,估计他被我的拳头打到的地方都会留下瘀青来。
“你不是不想让父亲和她知道我和你的事吗,我这是在帮你啊,你还有什么好不满的呢,中也。”
太宰治隔了半人的距离看向我,咬着牙,心有不甘似的这么说着。
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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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卧室的床是单人床,横着的距离也不过一米二,挤两个男人虽说也不是挤不下,但就连翻身的余地都没有。我平日里是习惯了侧身睡觉的,也算是节省空间了,可大部分时间我都会下意识朝向外侧,今晚大概是没法这样了,因为若是我像原本那样朝向外侧,便即将和太宰治面对面着睡,那是铁定睡不着的。话是这么说,就算是我面壁强行让自己闭上眼睛,也无法忽略身后几乎是紧紧贴着我的太宰治,他的存在感必然影响到我,让我无法入眠。在这种情况下,面朝墙壁只会让我更为压抑而已。
太宰治是真的有病。这点我早知道了,不过是重复来重复去,嚼舌根都要嚼烂了的废话。
母亲在楼下将水槽里放着的碗筷洗干净的时候,浴室的热水也恰巧放得差不多了。家里有两间浴室,一间位于一楼,在楼梯尽头的另一端,还有一间浴室则是在二楼,也就是我和太宰治的卧室所在的这一层。父亲是不喜欢泡澡的,一直以来都是如此,我猜测或许是他在医院工作多年受到的影响,父亲并不算是彻头彻尾的洁癖症,只是相对于静止的一缸水,他认为淋浴的流动的水才更干净些。母亲擦干净了手,在楼下唤太宰治的名字,让他第一个进浴室泡澡,等他用完浴室,才换我用。我的房门打开着,仔细听是能够听得到楼下太宰治和母亲说话的声音的。我听见太宰治用一种像是在撒娇似的语气和母亲央求,说自己对下个月的外语考试压力很大,今晚好不容易哥哥回来了,想久违地和哥哥一起睡,每次他缓解压力的时候都会想起小时候和哥哥在海滨别墅时同床共枕的时光。我心想,太宰治有这演技,就算他读书成绩差得垫底,也不会犯愁找不到工作吧,毕竟连我母亲这么个精明而敏锐的女人也会被他骗得团团转,信了他的鬼话,竟还担心起他在我狭窄的床上睡觉,万一半夜翻身会掉下来受伤该如何是好。
“没事的,哥哥不是一直都睡相很好吗。”
我在二楼听着他的回答,都能想象出太宰治这会儿正笑眯眯着敷衍母亲的模样,交谈声很快又消失不见,大抵是太宰治进了浴室,还没等我反应过来,母亲便已经上了楼,她的脚步声是家里最好辨认的,因为家里习惯穿木屐和夹脚拖鞋的也就仅母亲一人而已。母亲见我房门大开着,第一反应又是皱眉,条件反射似的,怪我在房间里却开着门像什么样子,又说,弟弟今晚要睡你这儿,他要备考,压力大得很,得多体谅体谅弟弟。后面又啰啰嗦嗦同我解释,太宰治下个月要参加一个什么什么的外语考试,我点头支吾着应她,她又反过来要骂我根本不听她的话。让我再一次笃定了,我不擅长应付父亲,但应付母亲或许也是同等的困难的。母亲碎碎念着,走出我的卧室,过了会儿又折回来,怀里抱着一床被褥,应该是前几天新洗晒过的,被褥上有洗衣粉和柔顺剂的香味。她把我床上已经好久没有用过的被子收走,换上这床新的被子,这才终于出去,临走前将我的房门带上,隔着门板向我下达了今晚的最后一个指令,让我在太宰治泡完澡之后尽快用完浴室,别耽误弟弟宝贵的时间。
太宰治没过多久便洗完头泡完澡,径直进了我的卧室来,仿佛无事发生一样,眨了下眼,提醒我再不去用浴室的话,浴缸的水会凉透的,我瞪了他一眼,这才下了楼,在浴室里简单冲洗了一下身体,再回到卧室时,太宰治已经坐在我卧室的桌子前,就着台灯偏蓝的光看一本厚重的硬壳书,我路过他身后瞄了一眼,大抵也是理科的书籍,乍一眼看能看到书页上的公式和线性的图例,他的头发仍旧湿漉漉的,往下滴水,把睡衣的后背都洇湿一大片,我踹了他一脚让他把头发吹干,别等会儿把水全弄我床上,他扭扭捏捏了一会儿竟回了我一句让我帮他吹头发。我下意识便想骂他,脏话出口前又被我咽回去,无言地扯了吹风机的电线过来,扯着他的头发把深色的发丝吹干,太宰治的头发很细很软,全部吹干都要花上不少时间,我提着吹风机的手都有些酸。
吹风机的噪音轰轰轰地在房间里响,我站在他身后,拨弄他的头发,轻轻地问他,刚才为什么会显得有些生气。我估摸着太宰治是听不见我说话的声音的,但他却好像有心电感应一般偏过头来,询问我刚才是不是对他说了什么话。
“没什么。”我摇了摇头,关上了吹风机的开关。
当夜太宰治便真的睡在我床的外侧,他不知怎么的好像又变得安分了,就好像之前和我的那几番来回纠葛、方才的那个带着些生气的他的吻,全部都是我做的一场梦一样,太宰治安分得不像他——又或许是我有所期待,才会有落差,这问题没个答案,我只觉得我也变得不像自己。我盯着咫尺距离的面前的墙壁,放空大脑,不久后发现太宰治偶尔落在我肩膀上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他睡着了。我又等待了几分钟的时间,确信了这一点之后,才终于缓慢地挪动自己,让自己保持原来的位置,翻了个身。太宰治是面向我睡着的,吹干的头发很蓬松,洗发乳的味道偏甜,我和他用的是同样的洗发乳,当然也有着同样的味道。
这很奇怪,我想,明明都与他肌肤相贴过三次了,我却觉得自己这之前都未曾好好看过他的脸一样,我望进过他深邃似海的瞳仁,怎么就没有发现过太宰治眼下淡淡的青色眼圈呢,他闭着眼睡着,疲劳的痕迹就这样被盖在他纤长的睫毛下,眼皮偶尔会抖动一下,是熟睡时自然的身体反应。视线再往下移,能看得到他薄薄的唇瓣,并不锋利。其实我的睡相算不上好,反倒是太宰治睡下去就不太会动弹的,前些日子的那个深夜他在我公寓睡的那次,醒来时我便发现他的睡相半点都没有变化过。我盯着太宰治漂亮的睡颜,看得也不免有些发困,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又做了梦。
这新梦同样也是听得到声音的,我听到海浪的声音,盛夏的海风其实也是温热的,但吹在身上又能觉出一丝凉意来,也许是心理作用吧,沙滩上空无一人,太宰治站在浅海,任由海浪从他的脚边来了又去,去了又来,更替不断,他向我伸出一只手来,没有说话,但多半是让我将手放在他的手心上,他好握住我——可这之后呢,我们注定不会有好结局,他与我牵手,我们便只能向海里走,走到海水都末顶,呼吸也停滞,被腥咸的海水淹死。溺水而亡的前一刻,太宰治好像冲我说了什么,我听不清,只看得到他的唇瓣在动。梦里的我大概疯得没有比太宰治好到哪里去,因为那一刻我并不希冀我能听懂他说的话。
我只想吻他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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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给自己预约了精神科医生,精神科诊所的预约挂号排到周四,我还得在这无止境的糟糕的梦里熬过三个晚上,但总算有了盼头,就算被噩梦惊醒,将过速的心跳平息下来所需的时间缩短了不少。接待我的精神科医生是个外貌精致的女性,尾端被卷得微微往内弯的、长度正好到锁骨附近的黑色中长发,嘴唇上涂着唇釉,颜色淡淡的,但在嘴唇翕动的时候能看到唇瓣上的玻璃一样的透明光亮。
也许因为我是初诊,问诊咨询的时间段是比较长的,此前我从未来过精神科的诊所,当她示意我阐述一下我现在的情况时,我一时语塞,竟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讲起。脑袋里的几根丝线一样的情绪绞在一起,我顿了会儿,说我大概是睡眠障碍,不易入睡,睡着了一直都会做梦,我说到这里,有问她介不介意听我说我最近做的梦,女医生摇摇头,让我继续说。我说的很乱,将几晚上的梦零零碎碎地告诉了她。
“……中原先生,你能告诉我你梦里的另一个人是什么身份吗,听你的描述,他应该是和你非常亲密的人,是你的恋人?”她转着手里的圆珠笔,在纸张上刷刷刷地写了什么,问我。
我有些僵硬,过了好一会儿才迟钝地摇了下脑袋。
“不是的,他是我弟弟。”
女医生似乎有些惊诧,也不知道是惊诧于这兄弟之间的诡异关系,还是惊诧于我竟然会将此宣之于口,她似乎还想问什么,可护士“咚、咚”地敲了两下门,扭开门把手探进脑袋来提醒她下一位预约的患者已经在等候了,这次的诊疗时间还有五分钟左右就要结束了。漂亮的黑发女医生只好向我说了声抱歉,给我扯了张纸写处方单,说给我开一点安眠药吃,至少先保证睡眠时长的稳定,她又打开工作进程的表单,询问我要不要进行下一次的诊疗预约,我点点头,等她写完了处方单,拿着处方单离开了诊室。
安眠药的剂量是严格管控的,配不了太多,最多也就只能拿两周的药量,我配完药,把手里拿着的一板安眠药用药房护士给的小号塑料袋装起来,扎紧了袋口后再把里面鼓出来的空气给压扁,将轻飘飘的塑料袋塞进自己的公文包里。今晚因为预约来诊疗,我并没有留在公司加班,一到点便打卡下班了的,就算在诊所坐了一个半小时,时间也还很早。我琢磨着在附近找快餐店解决一下今天的晚饭再回公寓,穿过马路走向对面的快餐厅时,眼角的余光却瞄到了熟悉的人影。
穿着高中校服的男生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因为这诊所所在的位置是在市区,而他学校离这里大约有十千米的直线距离,乘电车都需要半小时,这个时间点是他该在家里吃晚餐的时间,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我眨了眨眼睛,生怕自己看到的坐在咖啡厅靠窗位子上的太宰治是我睡眠不足出现的幻觉,可等我紧闭着眼睛转眼珠子转了两圈,再睁开眼,这幻觉仍旧存在。和他坐在同一桌的也是我所熟悉的,住在我公寓旁边房间的森鸥外森先生。如果他们坐在快餐厅的长条桌子的邻座,我还能催眠自己,他们两个的碰面只是巧合中的巧合而已。可他们并没有选择旁边的快餐店,而是坐在咖啡厅的二人桌,面对着面,显然不能用巧合来说明了。
放在口袋里的手机嗡嗡嗡地响起来,来电显示是母亲,我有些发懵,手指机械性按下接听键,母亲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她先是有些焦急,问我知不知道太宰治去了哪里,又和我解释说这个时间点他应该已经上完补习班了,却还没有回到家里来,说到这里,母亲又重复了一边刚才的问题,问我知不知道太宰治会去哪里。
我张了张唇,什么声音都吐不出来,只觉得整条街的人的走路、交谈的噪音都一股脑儿地灌进我的耳朵里,我被这噪音逼得失聪,自然也就听不清楚自己的声音,什么话都说不出了。母亲没听到我电话里的回音,好像更加焦急了。我知道她并不是在担心太宰治,而是在烦心于如果她没有管着好太宰治,会让父亲不开心。我的母亲到底是个直觉敏锐的女人,她在没等到太宰治按时返家时第一时间便拨通了我的电话,就好像认定了太宰治的变化与我脱不开关系。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有些突兀地问了我最后一个问题。
“中也,你是不是在你弟弟的事上犯了什么错。”
我手里的手机一下没握紧,掉在了地上,电话也因此而被挂断,我想要弯腰将屏幕碎成花的手机给捡起来,视野里却出现了一只漂亮的手,快我一步,拿起我的手机,放进我的手心里,我缓缓将视线聚焦到这只手的主人身上——太宰治不知何时已经从咖啡厅里出来,单边挎着皮质书包的肩带——见我看向他,便下意识对我笑了一下。
他问。你怎么会在这里呢,中也。
第6章 番外
*本章节为捏造骨科正文第五章 的番外补充章节。bgm:leebada - st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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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宰,每次来我这里都坐在我的办公桌上,你也适可而止吧,当我在办公桌边上放着的用来给患者做的椅子是摆设吗?”从护士手里接过了药盒的与谢野晶子转过身来,对着面前的男高中生这么说着,另一只手上的病历本毫不留情地敲在了他的脑袋上,好在这只是纸质的,要是换了与谢野晶子平时用的那厚重的文件夹板,足足能在他脑袋上砸出一个肿包来。
“别这么绝情嘛,医生。”男生一边这么说着,抿着唇角笑起来。
与谢野晶子对他的笑并没有什么好印象,只是皱起眉头来,把配好的药丢进他怀里,她对待这个男生时并不像是她平日对待她的患者那样好声好气,她一屁股坐回自己的椅子上,过了会儿还是无法抵抗自己医者仁心的本性:“给你配这么大剂量的安眠药的事只能持续到你考上大学,在此之后你必须得慢慢减量,知道吗?”
她话音一顿,又叹了口气:“在第一次给你开药的时候我就提醒过你,这是很容易成瘾的,一旦成瘾后,戒断会比你现在还要难受一万倍,你却半点都不把我的话当回事。”
“但你还是给我开了这样的剂量吧,”男生从她的办公桌上跳下来,扯过椅子,反着坐在折叠椅上,将双手搁在了椅背的顶部,他指了指被他留在桌面上的塑料袋,里面装的是相较于常规显得大量的安眠药的盒子,“甚至用了你自己的身份信息,开了两人份的最大剂量——这个量都足够让我吞药自杀了呢。”
“还不是你——”如果我不这么做的话,你立刻就会真的自杀了吧。与谢野晶子的话堵在喉咙口,语气都因此变得暴躁起来。
这个男生很是怪异,临床工作多年的她都很难看透他。其实太宰治光顾与谢野晶子的诊所并不频繁。初诊让他完成心理测试时,男生一边转着手里的圆珠笔,看着题纸不出半分钟便转过头来对她说,这样的测试,只要是清楚得分的计算方法的人,便是可以拿到任何想要的分数的,一点意义都没有哦。这样的患者与谢野晶子也不是没有遇到过,不过年纪这么轻的还是第一次遇到,甚至都还尚未成年。也许是她也动了私情吧,又或者是她的直觉作祟,她想,太宰治并不是不想配合诊疗,也并不是想要刁难她,要不然也就不会出现在她的诊所了,多半是太宰治一贯作风如此而已,这个有着难搞的性格的高中男生。太宰治并不要求她给自己做什么治疗方案,只是说自己被失眠折磨,向她央求让她给自己开安眠药,定期来拿药的时候也是会向她敞开口,说些近期发生的事的。他说的事几乎都是和他的哥哥息息相关的,与其说是他的事,倒不如说都是他哥哥的事。也就是在最近半年里,太宰治来她的诊所的时间间隔缩短了——且向她索要的药物的剂量也增加了,她追问再三,才终于让太宰治承认了他也许已经对安眠药成瘾,每晚甚至要吞四片药才能保证六个小时的睡眠。与谢野晶子第一时间便以再不给他开药要挟他戒掉……那时候的太宰治对她说了什么呢?那画面在与谢野晶子的记忆里清晰地留存了下来,就好像是熟悉的电影片段一样,在脑海里不断循环播放着。太宰治只是轻微地歪斜了脑袋,让鬓角和稍长的前额发遮住自己的一只眼睛,他笑起来,云淡风轻,像是在叙述旁人的事一样告诉她。如果这么轻易便能戒掉的话,那在明日死去这件事也应该是很简单的吧。如若换成是正常人在与谢野晶子面前说这样的话,她或许还会当成玩笑,可是话是从太宰治口中道出的,她只觉得皮肤上的寒毛都竖立起来,让她一时语塞。太宰治见她沉默下来,身体僵硬,很快便放松了自己,说是开玩笑的,这才和与谢野晶子谈条件,让与谢野晶子至少给他提供安眠药直到他的大学入学考试结束。
“——我什么?”太宰治明知故问地眨了眨眼睛。
“没什么。”与谢野晶子无可奈何地再度叹了口气,把病历本拍在桌子上,两手空空,解锁了电脑的屏幕打算再次确认下周的工作安排,“你没别的事了就早点回家去,高中生成天在外面游荡像什么样……还是说,你要继续说你哥哥的事?”
太宰治把脑袋靠在自己的手臂上:“啊……哥哥的事吗。”
“做了哦。”
“什么做了?”与谢野晶子单纯有些疑惑,太宰治这话说的太含糊太暧昧,乍一听根本猜不出他说的“做了”到底是做了什么。
“我和他。”
与谢野晶子这才反应过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和太宰治接触了这么久她已经锻炼出耐性来,抑或是早已觉出他对于他哥哥的执著心的关系,与谢野晶子竟然觉得平日里听到是惊世骇俗的事发生在太宰治身上一点都不以外,她滑着滑鼠,应声道:“你哥哥还真是倒霉。”
“嗯——但是中也不仅只是我的哥哥而已哦。”
“啊!你刚才第一次说了你哥哥的名字吧,”与谢野晶子恨自己方才去查看电脑屏幕上的病患预约的工作进程表,才会忽略了太宰治脱口而出的重要信息,“喂,再说一遍,太宰。”
“没有第二次啦,是医生你自己没有听见的。”高中生笑眯眯地从椅子上起身,把塑料袋放进书包里,“我先走啦,医生,下次再见。”
与谢野晶子来不及挽留他,太宰治便已经溜得飞快,隐约听到他和诊所里的护士打招呼的声音,过了会儿护士才进门来,把打印好的十五分钟将在这里进行初诊的病人的初诊信息拿给她。
纸张的上端印着的名字和前脚离开的高中生没有半点相似的地方。
中原中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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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太郎!你回来太迟了!”金发萝莉在他开门的一瞬间便大喊大叫起来,似乎想要抓他的头发以此泄愤,却又因为身高限制而作罢,只能气鼓鼓地埋怨他,“你给我带了那家的冰淇淋了吗?”
“当然带了,毕竟是爱丽丝的要求啊。”森鸥外从保温袋里掏出冰淇淋的罐子,保温袋的里面还垫着冰袋,以保证冰淇淋就算是外带着拿回家里来也还是凝固着的,“先让我进门吧。”
森鸥外将金发萝莉抱到自己的大腿上,伸手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电视音量不高,主要还是为了不扰民,他怀里的爱丽丝拿着金色的小勺子在舀冰淇淋吃,显然已经对他回家太晚的事情不生气了,她本来就不会对他生气很久的,森鸥外这么想着,终于开口,将刚才发生的事向金发萝莉讲述。
对擦身而过的人产生莫名其妙的熟悉感是件很诡异的事吧,森鸥外也这么认为,但他恰巧就遇到了这样的事,且他也下意识便拦住了经过他身边的、走向电车车站方向的男高中生。再仔细一点,森鸥外其实并不认为自己曾经见过这个男高中生,而是这个人和他认识的某个人有种相似感。这样的感觉太难用言语来描述,总之,森鸥外的第一反应便是他或许应该和这个男生聊聊,这问题或许就能得到解答了。他这么想着,对着被他拦住后眉头一跳、正在等待他开口对他这举动有所解释的男高中生问道:不好意思,虽然有些突兀,你认识中原中也吗?
“所以呢,他认不认识?”金发萝莉含着勺子,说话声音不太清楚地问他,“中原中也是邻居先生的名字吧,林太郎是直觉那个大哥哥和邻居的先生认识吗?”
“没错,你听我继续讲。”森鸥外笑着摸了摸她头顶的头发,继续说道。
男高中生挑了挑眉毛,似乎没想到他会是因为这样的理由将他拦住,却也没有直接肯定他或是否认他,只是问他为什么会那么认为。森鸥外的眼角瞥到边上的咖啡厅,便邀请他去那儿的咖啡厅坐一会儿,他会请他咖啡和作为晚餐的简餐的,那一刻森鸥外甚至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这样提议,也许是命运使然,又或者是出于单纯的好奇心,尽管知道会害死猫也无法停止。太宰治要了一杯冰美式,没有要奶精球,但往里面投了好几颗方糖糖块,又拿了搅拌用的木棒在里面搅动,冰美式的冰块碰到内杯壁,咕啦咕啦地响,又很快被周遭的噪音给吞没,并不算是什么值得被注意到的声音,太宰治很快便停下搅拌的动作,问他,他所说的中原中也是什么人,为什么他会觉得自己和他认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