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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不敢离漆雕明太远,只站在漆雕明身前略偏左的地方,警惕着四周的敌人。姚弋正在不远处跟两名军士缠斗,极力不与他们正面交接,翻飞的剑光如同一条时隐时现的白练,剩下敌人都向他冲来,显是看出他身上有伤,想先将他除去。枪尖从左右同时戳到,姚曳将剑换到左手,右手抽刀,刀剑一翻,同时架住,低头避过正面的一枪。他力道忽然一撤,身子一缩,往后滑了两步,顺势挥刀,削落了正悄悄靠近漆雕明的军士的半只手掌。

    刀刃见血一刻,他心头突然一阵狂跳,很希望漆雕明是清醒的,能看到他第一次使刀的样子。这一刀准确利落,显然值得任何人的赞美。

    但已经太迟了。还有一个人,他无论如何鞭长莫及。最后一名军士举起砍刀,毫无顾忌地朝跪着的漆雕明头上劈下。与此同时,窥伺已久的两个黑衣人从后窜出,两道寒光直袭漆雕明毫无防备的脊背。

    姚曳突然抬头朝白门酒肆屋顶上望去。

    他听到了微弱却刺耳的引弦声。然后才是间不容发的羽箭破风的三声连响。

    三支长箭将三个人钉在地下。力道之大,竟穿透了卫士贴身的犀甲。黑衣人如蠕虫般在地面上蜷成一团,剧烈挣扎了一瞬,随即因死亡而放松。所有人不约而同朝望向姚曳望着的方向,然而那里空无一人,半片檐瓦也不曾坠落。

    这三支千钧一发的长箭从何而来?何人所发?他还会不会再次出手?

    被这突如其来的三枚羽箭所震慑,所有人一时皆呆若木鸡。姚曳耳边还回荡着羽箭凄厉的鸣啸,腰上猛然被撞了一下,姚弋不知何时已冲了过来,一把抓住漆雕明的肩膀,使劲往姚曳身上一推,吼道:“带着他快走!”

    她不等姚曳说话,又道:“我不会死的。走!”

    兵刃相交的战声渐渐模糊,身后的白门酒肆越来越远。姚曳背着漆雕明,好像一只负重的蚂蚁,趁着晦暗的天色吃力地爬出死亡的泥沼。

    他也不知道这个状态算是走,还是跑,或者只是挣扎着往前挪动,精神和体力都濒临极限,却莫名地感觉自己还能撑持;漆雕明身躯没有他想象来得沉重,像一段消瘦的被蚀空的枯木,不至于把他压垮。他左臂暗淡的利刃垂落在姚曳身侧,右手还紧紧地握着断刀。

    “这也算是同生共死了。”姚曳百无聊赖,自言自语道。他一点不怕漆雕明听见,他还想感叹这更像来得太快的报应;昨天漆雕明背着他逃命,今天就换他背着漆雕明,风水轮流转无过于此。他继续贴贴撞撞地走着,自暴自弃地一个个踩过脚下的水洼,泥水溅满了两人的衣衫下摆。身后的重量毫无变化,姚曳却猛地意识到漆雕明在他背上睁开了眼睛。他心里一喜,泪水突然夺眶而出,和着脸上血汗是一塌糊涂,此时没手能擦,庆幸也没人看见,身体猛然一晃,又慌忙稳住,继续拼命地向前行进。

    漆雕明声音低哑。“放我下来,你走。”

    姚曳吼道:“闭嘴!我不是只会拖你后腿,我也有能救你的时候,我也有派得上用场的地方!”

    ☆、第 14 章

    他十余年没有梦见过姚红琏。刚断臂的时候,他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倒不是澹台泽叮嘱他需要休息,他只是发疯般地想要梦见她,问问这到底怎么回事。当然,跟一切南辕北辙的事与愿违一样,他没有梦见过她。即使偶尔有,也不过一些失却意义的荒诞片段,不是他希望的梦境,没有一个梦境如眼前这般符合他的理想。姚红琏披头散发,浑身是血,臂弯里抱着一个婴孩。

    “对不起。”漆雕明说。

    姚红琏只是漠然地看着他。婴孩的胸口挂着半块鱼形的玉佩。

    “他已经成人。”漆雕明说。“你不必担心了。”

    姚曳和姚弋站在她两侧。他们都很年轻,很美丽,如出一辙的十九岁,一眼可以看得出是母亲和子女。漆雕明想起方才他们也是这样站在他两侧;姚弋和她母亲一样,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而姚曳朝他笑着。

    “对不起。”漆雕明说。

    姚红琏道:“你为什么要对我说两次?”

    左臂上的利刃已经取下,伤口重新包扎过,除此之外漆雕明自己心里有数,没新添什么大不了的伤痕。姚曳上半身伏在床边,已经睡着,垂落在胳膊上的黑发随着呼吸微微地起伏。漆雕明静静地看着他,终于抬起好像已经不属于他自己的麻木的右手,抚上了姚曳的发顶。

    “对不起。”他用极低的声音说。姚曳睡得很熟,嘴角勾出一个细小的弧度,似乎是梦到什么快乐的事情。漆雕明将一缕长发别到他耳后。姚曳抬起头,眼睛里有些茫然的障翳,像一片乳白色的雾霭。

    这雾很快散尽,梦境的快乐被打断,形形色色的现实接踵而来,姚曳立刻就要起身,挣扎了一下,又摔回床上,尴尬地笑了笑。“前辈不好意思,我腿麻了。”

    漆雕明道:“不用急。”他实在也很想笑,只是忍着。姚曳两只乌黑眼睛滴溜溜地打量着他,放下心似的出了一口长气。“前辈果然没有事,只是太累了。”

    漆雕明问:“你不是发烧了吗?”

    姚曳道:“没有,我烧已经退了。也许以毒攻毒,淋一淋雨,反而就好了。”

    他抓住漆雕明那只手,贴近自己的前额,漆雕明手背几乎已触碰到少年额头细腻的肌肤,突然又放开,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整个人往后一撤,这下总算站稳了,一拍脑袋问道:“啊,前辈,你饿不饿?我还给你炖了鸡汤。放了很多药材,一点都不腻的。”

    漆雕明道:“辛苦你了。”

    姚曳走到门口,没有回身,只是笑道:“这没有什么。师尊有时候偏头痛,躺着不肯起床,要这要那,我也这样伺候他。”漆雕明悚然一惊,姚曳已经走了出去。漆雕明听见他在院子里轻声骂黄狗:“骨头都给你啦,你还跳啊跳的跳什么?”

    他们在澹台泽的梨花小案前坐下,碗筷摆好,气氛可谓其乐融融,漆雕明假装没有打过姚曳,姚曳假装没有对他狂吼。两人都觉出虚伪,然而也都觉得没有戳破的必要,宁可这样顺水推舟地维持,等它自然破灭的一刻。漆雕明道:“为何不见澹台。”

    姚曳:“不知道。我醒来时候,就没看到前辈。我前后找遍,没有争斗的痕迹。也许他另有要事,来不及向我说明。”

    漆雕明道:“我请他看顾你,他不会离开得这么久。”

    姚曳咬着筷子。“前辈担心澹台前辈吗。”

    漆雕明道:“担心,但也无需担心。澹台是很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人。”他又问:“你为何知道我在白门酒肆?”

    姚曳:“这嘛,当然是有人送信给我。”

    漆雕明冷冷道:“我以为你至少长了一点记性。”

    他一句话,就到崩裂边缘,姚曳浑然不觉,犹自笑道:“也许他是想我死,也许是想我看着你死。不过怎样,我很感谢他。不然我一定会后……悔……”

    他说不下去了。姚曳惊奇地看着水滴落进眼前的饭碗,好像一时意识不到那是什么。但他很快意识到了,就咬紧牙关。带着水气的轻薄的日色投在案上,像鱼鳞一样细碎,既无怜悯,也无苛责。而漆雕明只是看着他。

    他这个时候有一点恨漆雕明了,无论漆雕明说什么,做什么,都比现在这样面无表情地等着他哭完好,但漆雕明似乎打定了主意,一切交给他来判断。这是漆雕明一贯的方针,也许是懒得干涉,也许是不想僭越(他与姚曳之间始终有种人为的冷淡之意),他也感激漆雕明给予的自由和谨慎,也暗自决定要让他刮目相看。但此时此刻,他知道自己毕竟过于幼稚,配不上漆雕明同等的尊重。他需要的并非承认,而是无限制的容忍和接纳,无论他做了什么,做错什么,都可以原谅,都可以饶恕。而第五人已经不在了。

    他知道漆雕明在等,给他个盖棺定论,不由得心慌,越想着要赶紧,眼泪流得越凶,无奈之下姚曳只好站起来,匆匆向门外走去。不用面对漆雕明的目光,他觉得轻松了一点,用衣袖胡乱抹了把脸,步子还没有迈出去,只听漆雕明在他身后道:“姚曳,我再问你一次。你是不是想求死?”

    姚曳深吸了一口气,张了张嘴,觉得自己还没有平复到可以正常回答的程度。漆雕明又道:“第五是因你而死。但你若这样草率死去,他的死亡更全无价值。”

    “我没有。”姚曳终于说。“我只是现在很想见他。”他想说如果不亲眼见到,他是不会相信的,但他如果真不相信,现在又是为什么而哭呢?所有的话语和念头都颠三倒四,不断地产生又湮灭。他胸中满是不断泛起的泡沫。

    漆雕明的声音变得温和。“你们终有一天会再见,他不会介意等一等。趁这段时日,你要多做准备,到时候如果你有很多故事,可能他听了高兴,就不会怪你。”

    姚曳讷讷地重复一遍:“不会吗?”

    漆雕明道:“如果我先见到,替你跟他求情。”

    他一本正经到了荒谬的地步,姚曳差点笑出声,被眼泪梗住。过了一会他轻声说:“前辈,你不知道,他从未要求过我做什么。但我却不相信他。我居然……哪怕只有一刹那……怀疑他。”

    漆雕明没有答话。他知道姚曳是在向他求助,但他无能为力;这是独属于姚曳的痛苦,完全由他自己的血肉滋养而成的果实,和漆雕明此刻的痛苦并不相同,不能与任何人分享。姚曳如果想要故事,那他现在的确有了一个故事——只是太过残酷了,再无反悔的可能。他无法替第五人做主张,说些“你师尊定然不会愿意见你如此”一类不负责任的话,可能因为他也无法释怀。他还有澹台泽,同为挚友的澹台泽立场和他相似,或许比他还要亲密,然而他每念及此,草木般的直觉总是隐隐地拨动失落的防线;他多少已经明白,第五人如此突兀地离去,这世上被他抛下的三个人之间,不可能互相理解了。

    最终什么也没有等到的姚曳以洗碗为由逃走,剩下漆雕明一个人在屋内。太阳已经快要落下,门口一块地面,亮得如同洒金碎玉。漆雕明走到窗前,诧异自己一梦竟然如此之长。也许是铁爪戴了太久的缘故,他意外的有些掌握不好平衡。他现在刀也断折,仿佛一只昼警夕惕,寝食不安的猛兽,第一次失去他所依赖的尖牙和利爪。

    姚曳再次走进来时,心情似乎好了一些。他手里擎着一支红烛。漆雕明一直凝视着窗外均匀变暗的天色,回头才发现屋内已经一片模糊。他说:“在白门酒肆我看到她了。”

    姚曳呆了一瞬,很快反应过来漆雕明指的是谁。他笑着把烛火凑近灯芯。“她是不是比我更像母亲?”

    漆雕明严词厉色:“没有这种比法。”

    姚曳现在是完全不吃他这一套。“这样啊?那我像不像母亲?”

    漆雕明决定无视这话背后恶劣的含义,尽量客观地回答。“你的眼睛像母亲,嘴唇像父亲。”

    姚曳:“怪不得你不愿意我亲你。”

    漆雕明愕然,第一反应“有这事?”千钧一发之际咬死在牙关,低声斥道:“胡说。”

    姚曳笑道:“那你可以亲亲我的眼睛吗?”

    就算漆雕明一瞬间也不得不承认,能抵御这诱惑的人是太少了;姚曳的眼睛的确像极了他母亲,可是姚红琏不会这样放肆地笑。橙黄的烛光映在姚曳面颊上,少年的眼睛像一弯月牙。这不是漆雕明第一次见到的那双眼睛了。

    他像烧掉蜘蛛网一样将这些混乱的念头一扫而尽,皱起眉头:“胡闹。”

    姚曳无所谓地笑了笑:“好好好,我胡闹。竟然起这种非分之想,师尊知道,可能会打断我的腿。……他为什么不来打断我的腿?”

    他吹熄手中的红烛,低声说:“无论如何,我希望姚弋……我希望她现在还活着。”

    漆雕明道:“她会的。她剑法不如你,但她的轻功比你好。”

    姚曳啧了一声。“如果是十天前,我连这都不愿意承认呢。”

    他轻捷地走近漆雕明,踮起脚凑到他耳边。漆雕明没有退却。或许因为他没了尖牙和利爪;这一副残缺的血肉之躯,已经没有什么可以用来抵御少年的一意孤行了。

    “前辈,抱歉,之前的事情都是我年幼无知任性,总之一时糊涂,以后绝不会再犯了。也请前辈大人有大量,不要放在心上。将我说过的话,做过的事都忘了吧,估计前辈也不想记得的。”

    一片黑暗如同羽毛飘落在他视野里,逐渐铺展开来,将一切都笼罩了。姚曳声音也同样轻柔,像一个反反复复的魔咒。“前辈,休息吧。到明天,你也会好了。我也会好了。一切都会好了。”

    ☆、第 15 章

    众人酒肆的酒并不比别家好喝,菜并不比别家好吃,装修陈设并不比别家更赏心悦目,价格上也没有优势。它实在恰如其分,一家泯然众人的酒肆,他们之所以经常来,只是因为酒肆主人是澹台泽的一个远房表叔。

    “澹台,我听说你已经治好了几个注定要死的人,为什么不能帮帮漆雕?”

    “在下才疏学浅,相思病超出我的能力范围。”澹台泽谦虚地回答。

    “唉,说是这么说。你千辛万苦把漆雕从阎王手里抢回来,如果又让他因为相思病,这样不吃不喝地白白饿死了,岂不是血本无归,就好像借钱给人,他不还你,还要向你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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