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哈哈大笑,她要死了,她的男人,她的陛下,心思都不愿放在她身上。
她太恨了。
“因为李云睿!长公主!她勾引我的儿子!惑乱当朝太子!陛下你以为我是为了我自己吗?!”
第十三章 十三、
皇后疯了。
反正最后圣旨上是这么写的,都没待到回宫,送回宫里的只有一具尸首和三尺白绫。
而那日的悬空庙还有一桩大事,便是白衣剑客的刺杀。
陈萍萍到底还是出手了,看到一袭白衣的影子出现在房梁的时候,范闲想着,身体也动了。
影子不可能在此成功杀死庆帝,下有叶重秦垣,上有洪公公及虎卫,再者,庆帝本身就是大宗师,真对上,现在的影子可能才是葬身的那个。这一击,便是要将庆帝彻底摆到东夷的对立面去。
他怕被城府深不见底的老皇帝看出什么来,上去护驾都没怎么直视庆帝,毫不掩饰自己的霸道真气,将凭空出现在日光之下的白衣刺客直指圣座的剑尖震开,给了大内侍卫一些反应时间。但影子的招太快了,范闲对着掌,突然很想学叶流云的散手,此刻就不会这么被动。
身前是影子,身侧是冒充侍卫的刺客正拿刀冲着三皇子,这是用以模糊视线的,他不太担心,老三边上就是二皇子的桌案,滕梓荆和谢必安都在,保护一个皇子绰绰有余,而身后那个假太监就更不需要操心了,连真正的四顾剑都在庆帝手上讨不到好。
当的一声脆响,三皇子手中的酒杯落在地上,滚了远去,他目瞪口呆地望着那道迎面而来的寒光,似乎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只不过喝杯酒而已,怎么这名侍卫却要砍死自己?
毕竟是位皇子,从小生长在极其复杂极其危险的境况下,小家伙马上反应了过来——有人行刺!但即便他反应过来,身体也跟不上,面临死亡的时候他才发觉双腿有多迟钝,平日母嫔让他勤加锻炼,他还偷懒,千不该万不该也不该跟自己的小命过不去啊!他后悔莫及,眼看着那白刃就劈下来了,他连叫都叫不出来。
滕梓荆挣扎了一瞬,范闲让他寸步不离,他要去救小孩子,二殿下身边就留了空隙,范闲是让他来保护二殿下的。但也只有一瞬,他跳出去之前回首看了一眼谢必安,这人像是对周遭的混乱一无所感,只要二殿下的安全不受威胁,他就动也不动,哪怕皇帝身后的小太监已经亮出了匕首。
“必安护驾!”
李承泽突然大呵,滕梓荆救下了三皇子护在胸前,范闲三根连发弩射出去,听这一声,惊愕地回头。
滕梓荆护着三皇子,谢必安被差去保护圣驾,那,谁来保护他?
范闲的手都僵直了,血液从脚底开始往头上涌,他仿佛看见这个人就这么从座椅上重重地摔落,而他除了虚无地靠近,什么也抓不住。
就这一个恍神,一把毒淬的匕首扎进他的小腹。他的瞳孔微张,没忍住喷了一句脏,靠,陈萍萍可真他妈狠啊,每次都真扎。
他退后两步,脚步不稳地靠上桌案,用最后的气力拔出利刃,模糊的视野里只有飞跳远去的白衣身影,他一手捂着腹部一手撑着桌案想站起来,这毒的麻痹效果比三处的麻黄散还快,手肘一软,靠着桌沿缓缓下跌。
撑着眼皮,门口看身形是宫典急匆匆地赶来了,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把背后的桌案都往后撞了撞,他靠向身后,捂着伤口的地方已经一片濡湿。他眨了眨眼,脖颈无力地向后垂落,却并无意料之中的那样磕上硬实的木板。
后脑下是软热的间隔,像是一只手托着,他费力地想再撑起眼皮,意识先一步陷入了黑暗。
暗得像那片极夜,一点光都不漏。
他又在走那些怎么踏都踏不尽的灰石阶梯,神庙就在不远处高高在上,无人看守,却始终无法再靠近一步。
在无尽的徒劳中,古老的声音沧桑而神秘,在他头顶如洪钟般悄然敲响。
「 你要拿什么等价之物作为交换?」
范闲骤然睁眼,吓了范若若一跳。
“哥哥你终于醒了!”
她是来给范闲换药的,这已经是第范闲昏迷的第三日了。范若若惊喜地把药臼放下,看他一恢复意识,肌肉紧绷,伤口处又渗出血来,赶紧让他别动。
范闲尽量让自己放松,他干着喉头,问这些天后续都发生了什么。
“皇后娘娘自缢了,林相辞官回乡了,长公主要出京回信阳了,悬空庙刺杀的两个刺客当场就死了,白衣剑客弄伤了哥哥就逃走了,虎卫去追,伤亡惨重,只回来了一半,陛下认出了他是四顾剑之弟,已经命鉴查院下发了通缉令。”
范若若长话短说,把事情交代了个大概,发觉哥哥并不怎么高兴。
“有什么不对吗?”
“太子就没什么动静?”
“凭太子现在的处境,越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不是越好吗?”
“李承乾不是这种人。”范闲咳嗽了一声,腹部又印出了血迹,他干脆坐起来,把绷带三下五除二扯开,低头看着伤口,毒素清除得干净,创口腐肉也剃得差不多,所以现在除了肉痛没什么其他的感觉,“若若,你干的?”
范若若听到这个就手一抖,在自己哥哥身上动刀子可不是什么好体验,吓都吓死了。
“哥就知道你可以。”他自顾自地把药臼拿起来捣弄了两下,直接往伤口上糊,手一伸,范若若把纱布递给他,看他熟练地给自己包扎。
“哥…”范若若站他床边说,“你就没别的想问的了?”
“比如?”范闲缠了几圈,低下头咬断了纱布的一端,“长公主何时滚蛋?”
“今日午后就启程了。”范若若跺跺脚,“不是这个!”
范闲给自己打了个结,就要下床,李云睿被赶出京这热闹他可不能不凑。范若若看他没事儿人一样都准备换衣服,两条柳叶眉挤得眉心几到褶皱。
“若若,虽然咱们从小在一起,但毕竟男女有别啊,我更衣你也要看?”
范若若这才反应过来,小嘴一嘟,哥哥又戏弄我,懊恼着往外走,范闲把人拉住,按了按她眉间。
“你才几岁啊,都长皱纹了,没事儿别瞎操心。”
“可是…”
“知道。”范闲眉飞色舞地说,“桌上还有半串吃剩下的葡萄,二殿下刚走没多久,是不是?”他又想起来什么,没了那个劲头,神色淡下来,问,“我烧糊涂了的时候有说什么梦话吗?”
李承泽确实刚离开,范闲负伤在府,皇帝动怒收拾自己后院,压根儿没空管他,他闲得无聊,时常逛来范府,范家的家丁都认得他了,尤其是园丁,总觉着他一来,后院的小菜园就得遭殃,每天不是缺点地瓜就是少点小番茄,葡萄架就更不说了,那是重灾区。
范闲睡着的时候很安静,连呼吸都很轻,他在屋内都感觉不到有第二个人的存在。他本来就无聊,范思辙来找他推牌九的时候也没怎么推拒就去了,完全没注意范思辙的贼眉鼠眼,哈喇子都快流到下巴了。
二皇子!有的是银子啊!
宫内有时候聚起来也会玩两把,但淑贵妃宫里绝不会出现这种东西,所以李承泽只有看着一些太监宫女私底下玩过,他挺喜欢这些民间的东西,但愿意陪他玩的人也不懂这些玩意儿,李弘成总一脸懵逼,谢必安只会摇头。
范思辙逮着个新手,硬是一边玩一边给他讲解规则:“二殿下你看好啊,两个六点拼成天牌,这是最大的,两个幺点拼成地牌,这是最小的,一个六点和一个五点呢,就是虎头,这个是文子里最大的,接下来就是红头,也就是四六,然后呢,就是尖七…”
李承泽这一听,觉着耳熟,眼睛一亮:“不如效仿贾府的玩法?”
柳姨娘本就担心自己这傻儿子把人家皇子拉过来陪他不务正业会不会招来什么祸端,这一听二殿下开始雅俗共赏了,不禁喜上心头,立马举手同意。
范建捋着胡子并无意见,范思辙苦着一张脸悔不当初。
范闲换了衣服,跟范若若到了前院,便看露天的亭中点着暖炉,一家人其乐融融地…共推牌九。
只有一向来劲的范思辙要睡着了。
他俩走近,就听柳如玉抓起一副牌,念道:“左边是张天。”
李承泽接:“过眼皆云烟。”
范闲心内嘀咕,这是把自家当大观园呢,好大的胆。
柳如玉抓起第二副牌:“右边霹雳铜锤六。”
李承泽也看到他了,正在兴头上,便用了一句小范诗仙的诗:“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
范闲:……
柳如玉抓了最后那副:“剩了对七正中央。”
范闲快步走上前去,丢了一句风流事,平生畅,青春都一饷,抓了人就跑。
看着根本就不像个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的人。
[一些爱看就看不看也行的注释]
1.《红楼梦》中贾母他们的玩法是,用三张牌组成一副,然后把三张牌拆开,令官先说第一张,次说第二张,再说第三张,说完了,合成这一副儿的名字。无论诗词歌赋,成语俗话,比上一句,都要押韵,错了的罚酒一杯。
2.烟花巷陌,依约丹青屏障。幸有意中人,堪寻访,且恁偎红倚翠,风流事,平生畅。青春都一饷,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
出自柳永的《鹤冲天·黄金榜上》
第十四章 十四、
李云睿的轿子到城门口,被一座临时搭建的雅亭拦住去路。
两人在亭中坐着对饮,看着送长公主回出京的车队来了,两人也都没起身,二皇子举起酒杯,姑姑果然准时。
李云睿被贴身的侍女从轿中搀扶出来,完美的笑容显得雍容华贵,一点不显落败的凄惨,但天鹅般的脖颈上青紫发黑的淤痕诉说着这些日子也是受了些苦。
李家人不把自己当外人的毛病一脉相承,李云睿当这亭子是为她造的,一点儿没不好意思地坐在小桌子头边,然后才发觉没有自己的酒杯。她敛了眉,说道:“二位不避一避嫌?”
“送姑姑一程,为何要避嫌?”李承泽又给自己小酌了一杯,依然没有要给她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