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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若甫停下脚步,转身和他对面站着:“这么说,你已经有猜测了。”

    范闲直视着他,说:“相爷不是也心中有数了?”

    李承泽进来的时候,林婉儿已经从床上坐起,因为诊脉放下的帷幔也重新扎好,她的脸色红润了些,看来费介的施针还是有用的。

    “想吃鸡腿吗?”

    李承泽整理好心情,提议道,林婉儿却罕见地摇了摇头。

    “…你都听到了?”

    林婉儿迟疑地点了点头,她说二表哥,“宫里有人想杀我…是吗?”她有些自嘲地笑,吸了吸鼻子,“我还以为,我是天生的命不好呢。”

    他没办法安慰她,生在天家,命似浮萍,本就是约定俗成的道理。身在其中,却要去反抗漩涡本身,何其艰辛,又何其…

    令人兴奋。

    他说婉儿,我们都不要再被人摆布。

    第十二章 十二、

    马车穿越了山下重重森严至极的关防,在大内侍卫及禁军的注视下,范府几位年轻人下了马车,沿着秋涧旁的山路往上爬了许久,一拐过水势早不如春夏时充沛的那条瀑布,便陡然间看到一方依着庆庙式样所筑的庙宇出现在众人面前,出现在那面山石如斧般雕刻出来的山崖上。

    悬空庙依山而建,凭着木柱一层一层往上叠去,最宽处也不过丈许,看上去就像是一层薄薄的贴画,被人随手贴在了平直的悬崖面上。山中秋风甚劲,呼啸而过,让观者不由心生凛意,总忍不住担心这些风会不会将似纸糊一般的庙宇吹垮卷走——传说这是庆国最早的一间庙宇,是由信奉神庙的苦修士一砖一石一木所筑,总共花去了数百年的时间,用意在于宣扬神庙无上光明,劝谕世人一心向善。

    庆国皇族每三年一次的赏菊大会,便是定在悬空庙举行,这已经成了定例。赏菊大会,更大的程度上是为了融洽皇族子弟之间的利益冲突,加深彼此之间的了解,从而避免那种鱼死网破的情况发生,至少,不要再出现几十年前两位亲王同时被暗杀,一时间庆国竟是找不到皇位接班人的恐怖情况。

    庆国皇室如今人丁不盛,所以赏菊会上还会邀请一些姻亲乃至皇室最亲近的家族参与。依照最近这些年的惯例,秦家叶家这两个军中柱石自然是其中一份子,秦家在军中拥有相当的实力,叶家长年驻守京都,而且家中又出现了庆国如今唯一一个摆在明面上的大宗师,地位也有些超然。

    除此之外,就是几位开国时受封的老国公家族,至于范家能够位列其中,倒不是因为范家如今的权势,臣子家的权势并不怎么放在皇家人的心中——而是因为范家的那位老祖宗,亲手抱大了陛下和靖王这两兄弟,其中亲密,非为外人所道也,单以私人关系论,范家倒是皇室最亲近的一家人。

    范闲随着范家一家子从唯一的山道上山,马车及护卫都停在了山脚下,由重重布防的禁军看守,而山上则是宫典统领的大内侍卫小心把守。

    除了范闲,范家人都不是第一次来赏菊会了,当然他也不是,只是范家人不知道,范若若同他讲这赏菊会赏的是金线菊,据说是悬空庙修成之后,当时的北魏天一道大师根尘,亲手移植此处,从此便为京都一大异景。

    他知道根尘,苦荷老秃驴的太师祖,也是海棠朵朵的师宗,海棠给他的天一道心法,便是这位大师创下的。想到海棠,范闲突然有些怀念和她一起喝酒的日子,不知道这辈子还有无机会。

    “哎哥,你还让你那护卫跟着二皇子呢?他这算升官发财了吗?”范思辙突然出声打断了他发散的思维,他抬头一瞧,远在上一层台阁,身着华服的二殿下伴在淑贵妃身侧,正对着山崖下的满目金黄说着什么。他抬手,掖了一把袖口,额前的那一绺发随着秋风轻轻拂动,露出形状姣好的额头,但他眯了一下眼,似乎是觉风有些大,摩挲了一把肩头,很快,他那新来的护卫心细地在他肩上批了件白色的貂皮大氅,光是看着便是精贵的派头。

    太子因林珙之事冲撞圣上而被罚禁足,至今还未解禁,因此今日的聚会,便缺了太子,本应是由二皇子领头,但这人宁愿在母妃身边陪着,也不打交际,皇室外圈子弟没头苍蝇似的,三三两两聚着,余光总是往那处飘。

    “那便是范家公子了么?”淑贵妃本是赏菊,老实话说,每三年一次这异种菊花也是审美疲劳了,很难再看出什么出尘的美来,注意力自然就找找其他的解乏,而范家的公子,她便一直想见见的。

    李承泽随着母亲的视线向下看去,范闲今日着了一身明蓝,在铺天盖地的金黄中,鲜艳得引人注目。那抹蓝很衬他,李承泽想,他说:“母妃想见见他?”

    “那是自然。”淑贵妃眺望着,她想能写出《红楼》和《登高》的人物必定不是凡夫俗子,况且她也想看看,这人对承泽有几分真意。

    “这有何难?”李承泽一笑,吸了一口气,转瞬走了两步,扒着扶栏,上半部身子都倾了出去,他冲山腰大喊,“范闲!——”这一声绵长悠远,在山谷中荡气回肠,引得众人纷纷侧目。

    范闲本就注意着那处的动静,李承泽这突如其来的举动,不能说吓着了他,但确实出乎他的意料。他抬头望去,半个身子挂在外边的人还腾出一只手来向他挥挥,吓得滕梓荆连拖带拽要把他拉下去,又不能对皇子动粗,艰难地拉锯着。范闲心下愉快,回头跟若若说了一声,在众人的目光中,脚踩岩石,飞踏突檐,就这么径直地朝那处飞去。

    淑贵妃看滕梓荆终于把人扒拉下来,李承泽还是看范闲过来了自己松的手,她掩面不太明显地轻笑一声,那范家公子也就脚步稳健地落在了廊里,快步走了过来。

    李承泽从淑贵妃身后探了头,说:“范闲,我母妃想见见你。”

    “微臣拜见淑妃娘娘。”范闲做了个揖,“本来该入宫前去拜访的,一直没寻着机会,还望娘娘多担待,多担待哈。”

    淑妃温文尔雅,语速缓慢:“范公子今次是初来悬空庙,便赶上好时节,对这美景可有什么感嗟之言?”

    这是要考他啊……范闲心思一转,张口就来:“时值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冲天香阵透峭壁,满城尽带黄金甲。”

    “满城尽带黄金甲…”淑妃沉吟,“小范诗仙果然心怀天下。”

    漫山遍野的金线菊开得正盛,山风陡然吹得更大了。

    每三年一次的赏菊会都会配备菊花酒,时值午宴,随行的太监和宫女端着酒案上来,脚尖落地,分外小心谨慎。

    宫里的妃子皇子们都坐在上头,远亲近臣分坐两边,庆帝和太后就坐那中间,长公主挨着太后,皇后挨着皇帝。

    这次没有陈萍萍和范建联手放的那把火,范闲也不会自去庆帝面前找晦气,有多远就想躲多远,省得又被揭茬,上辈子便宜老子就在这儿揭了他写石头记的身份。他能躲掉,李承泽却躲不掉,太子不在,二皇子的桌案被安置在离皇帝皇后最近的地方,李承泽觉得连菊酒佳酿都不美了。

    但好在,今日的重头戏本就不在品酒。

    大皇子和东夷公主的亲事基本定下,趁着宗亲皆在正好宣了旨,他本是置身事外,自顾自挑着面前凉菜里的土豆丝,太后竟然开口把火烧到了他身上,这太后一向不甚亲近他这个二皇子,怎么今日想起来给他和叶家搭线…李承泽不由得看了一眼一旁的长公主,对那礼尚往来的微笑胆边升起一阵恶寒。他还不能明着反对,叶重是皇帝要送到他手上的一块烙铁,这一时筷子都下得不是滋味,只能拖着。

    歌舞升平之中,林相穆然起立,李承泽便瞅着一步以外的皇帝老子,在酒杯后边,微微抽动了嘴角,他把酒杯放下,威严震慑:“林相有何事启奏?”

    “老臣家有冤屈,还望陛下看在老臣为庆国做出的贡献上,为老臣做主。”

    这把家宴搞成公堂,底下不免窃窃私语,皇家人讨论起八卦来,可没民间什么事儿了。众人纷纷把目光投向长公主,试图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来。

    “说来听听,林相一生为国,朕和太后都给你做主。”

    “臣,谢陛下恩典。”林若甫鞠了一躬,直起身来,声震如雷,直指王座之侧,“老臣之女并非天生体弱而是有奸人毒害所致,体内积毒已达十数年之久!此人心思歹毒蓄谋已久,在婉儿尚且年少就下次毒手,实在德不配位辜负圣眷,还请陛下严惩不贷!”

    林婉儿的病症在座的无一不晓,这陡然一听,脸上神色都微妙了起来,林相言之凿凿的,看着不像是有疑的样子,而这位林相的铁血行事谁都清楚。再说下手的是谁,就是本来还有疑惑的众人,一抬头都一目了然了。

    “哦?如此歹恶,林相查出是谁了吗?”

    众人同时在心里骂了一句装什么蒜,你旁边那位脸色都白成透明,手都抖成筛子了。

    “回陛下,对小女下手的罪人,乃太子生母,当朝皇后。”

    “你胡说!”一袭华服的女人惨白着脸,上唇打着下牙,“林相!本宫从未得罪过你,更是把晨郡主当做自己的孩子,你为何如此陷害本宫?”

    “皇后娘娘,您真要老臣把证据呈上来吗?”林若甫毫不让步,也无畏无惧,他摇摇头,“不太好看,臣并不想把事情闹得这么大。”

    “怕不是没有吧!”皇后镇静了些,“陛下明察,臣妾冤枉。”

    “听见没,皇后说她冤枉!”庆帝点点头,一招手,“那就呈上来看看吧。”

    地上跪了一溜太医院的人。

    林若甫悲怆:“小女心性善良,事情已被揭发还同老臣请求,太医无辜望宽宥,可在老臣看来,为何太医院为小女诊治多年,竟无一人发觉其中有诡?”

    庆帝也顺着他的思路问罪,随便点了一个头最低的:“是啊,胡太医,你可是咱们太医院的金字招牌,怎地也诊不出?是太医院的俸禄给少了?”

    “臣罪该万死!”胡老太医把头都嗑到地上了,哆哆嗦嗦,“晨郡主年幼便是由臣诊治,臣自问一直尽心尽力保郡主安康,但何种药材都对郡主无用臣也疑惑!不曾深究,是因为皇后娘娘一开始便说…郡主凤体金贵,不宜与外人接触,诊治只可悬丝把脉,臣如何能得知啊!”

    这倒是个好理由,既不是死命令,就算事发也不用杀人灭口,要办最多治个好心办坏事的罪。

    果然皇后不认:“陛下,这话是臣妾说的,何错之有?”

    “嗯,林相,皇后所言有理,何错之有啊?”庆帝又把锅甩给林若甫。

    “凭这一点自然不成,但是,皇后娘娘是觉得当初下毒之人,处理干净了吗?”

    那个人应该已经死了十几年了。

    皇后心里咯噔,林若甫的眼神太吓人了,今日太子不在,她连个倚仗都没有。林婉儿是太后的亲外孙女,是长公主的亲女儿,这两个平常会跟她站一道的人,今日绝不会帮衬她,就算只有怀疑,也许她们比林若甫还想要她死,她只有陛下了。

    “林相在说什么本宫根本听不明白!”

    “会明白的。”林若甫又一招手,一个满身绷带被抬进来的人让在座的各位都不约而同地想起了一个人,被范闲打了黑拳的郭宝坤,可见这在京都作为茶余饭后的笑料流传度之广。范闲瞄了一眼,就知这人只会伤得比郭宝坤更重。

    “这便是下毒之人?”庆帝问道。

    “小女身中的毒是毒也非毒,更准确地说,是蛊术,而这人,便是南越的一名蛊师。不知太后可记得,十五年前,宫内举办的一场贺岁宴,南越的一支戏班子在宴席上表演了一出折子戏。”

    太后心头正烧,闻此言回忆起来:“确实是有,哀家记得,晨儿当时很高兴,还得了一只糖葫芦…是那只糖葫芦?”可是当时试过毒,并无异样。

    “此蛊种于死物无反应,种于活物日积月累侵蚀心神,宿主,不会活过二十岁。”林若甫说着便要落泪,指着地上那个残废,愤怒地发声,“皇后!这毒不会当时即发,你连等这人回到南越都等不及,要在庆国以内将其灭口!”

    “不可能!他当时已经咽气了!”皇后瞪大了眼,激动地推翻了面前的桌案,出口才发觉不对,顿时惊恐万分地怔住。

    庆帝的目光缓缓扫过来,饱含冰凉的戏谑之意。

    “没错,您手下的人是等到这人咽气才埋了他,可您忘了,他是蛊师!他在自己身上下了生死蛊才骗了您的眼睛,也是遭到反噬才变成这幅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林若甫在说什么她已经听不进去了,皇后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地。

    …陛下…陛下早就知道!

    “皇后,你可有旁的要说?”

    庆帝高高在上,生杀予夺,给了她最后的一点怜悯和体面,她是太子生母,今日之后,太子将换个母亲。

    皇后安静下来,于大殿之上惨然一笑。她爱过这个男人,可她因为这个男人都变得不像自己,她因妒生恨,当了他手里的一柄刀刃,她杀过一个惊才绝艳的女子,她的父亲母亲兄弟姐妹都因此而死,她还对一个小孩子动手脚,全都是报应。她当上了皇后,她的身后空无一人,她的儿子是太子,可他从不会多看一眼。

    所为何求?

    “有。”皇后惨白着脸喃喃,“陛下不想知道,臣妾为何要如此吗?”

    庆帝其实并无兴趣,后宫善妒,皇后同长公主之间并不和睦也是事实。皇后此举,他确实知道,当年就让陈萍萍查过,但能帮他牵制住林若甫,他也就随着她去了,而林若甫查出来了,这其中,鉴查院扮演着什么角色就值得玩味了。他的心思,大部分都在往这边飘,皇后说着什么,不甚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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