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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下说一声,我便差人送书来了,何必让滕梓荆跑一趟?”

    声音自头顶响起,他抬眼,范闲不太正经的脸明明暗暗的,他刚睡起来,还模模糊糊的,只觉这张脸印在脑髓同背脊上,他看不真切神情,却熟悉无比。

    也许上一次离别之日,范闲也就是这么居高临下望着他摔落的。他记不太清了,他记得很多事情,但关于自己的死亡,总是模糊的,包括闭眼前印入眼帘的最后那个身影,他依旧看不清范闲的神情。

    午后暖洋洋的,斜阳透过雕花窗栏,在他榻前的地毯上丢下一块硕大的日影,但范闲站在暗处,他也躲在暗处。

    他觉有些冷然,缩了缩身子,但依旧从床上坐了起来,光脚踩进那片日影里。

    他喜欢阳光,喜欢热意。

    他说范闲,他们都道《红楼》是为石头记,可大荒山无稽崖上那第三万六千五百零一块的石头,是女娲补天剩下的。

    那是一块连女娲都不要的顽石。

    第六章 六、

    传说远在上古之时,女娲炼石补天,便在大荒山无稽崖这个地方练成了高有十二丈、宽有二十四丈的“顽石”,一共练了三万六千五百零一块。

    女娲补天只用掉了三万六千五百块,剩下了一块,于是把它丢弃在了青埂峰下。这块石头自经煅炼之后,便已经有了灵性,见到众多的石块能够为女娲补天所用,感叹自己没有才能、不堪入选,于是自怨自叹,日夜痛哭流涕。

    有一天,正当这块石头哭泣的时候,忽然看见一僧一道从远方走来,说说笑笑的来到青埂峰下,坐在这块石边旁边高谈阔论。先是说些云山雾海神仙玄幻的趣事,然后又谈到了红尘中的荣华富贵。这块石头听了,凡心动荡,也想要到人间走一遭,去享一享这荣华富贵。但它感叹自己蠢笨无比,不得已,向那一僧一道诉求说自己念之心切,带自己到凡间走一遭。

    佛僧便念咒书符,大展幻术,将这块大石瞬间变成了一块鲜明莹洁的美玉,又在上面刻了几个字:通灵宝玉。之后,佛僧带它到昌明隆盛之地,温柔富贵之乡去安身乐业。说着,便把这块石头藏在了袖口里,与那道人飘然而去。

    之后,这一僧一道来至太虚幻境,到那警幻仙子宫中将这“顽石”交割清楚,意欲要它投胎转世,了了一世姻缘。“顽石”转世,也就成了贾宝玉。

    那日他们颇有些不欢而散的意思,但也不知道范闲是忘记了还是怎么着,把滕梓荆落在了二皇子府没带走,于是二皇子府多了张吃饭的嘴。

    谢必安比从前更形影不离地贴着二殿下,生怕后来者抢了他第一的位子,对滕梓荆那是没个好脸,甚至比对着范闲脸色还臭。

    李承泽放任身边两个护卫互相呕气,对每日正大光明传进府里的密令视若无睹,比如王启年将程巨树安全地送入了北齐国境内被北齐锦衣卫当做探子千里追袭了三天三夜终于找到个机会脱身,比如鉴查院的老院长终于回京第一日便入宫面见了圣上具体谈了什么不得而知,再比如,北齐和东夷的使团即将入京庄墨韩大家也下榻了鸿胪寺但一直闭门不出。

    他断了同宫里的联系已经有些日子了,李云睿那边内库的供给也自然而然断了个彻底,从前需要上下打点的地方他懒得管,门下不少人看着上边没动静,暗搓搓地改门换户投了太子,谢必安拿着一份名单,问他要不要杀。

    滕梓荆啃着苹果,插嘴:“要杀谁?我答应帮范闲杀个人到现在还没还上。”大有杀人我在行放着我来的意思。

    “杀什么杀,都是糊口,再说,给东宫加几张光吃饭不做事的嘴,不也挺好。”李承泽看他啃得嘎嘣脆,嘴里有点酸,眼睛有点直,他寻思着滕梓荆家里也不是开果园的啊。

    “殿下深明大义,一石二鸟。”谢必安折了名单揣进怀里,就听见啧一声,他皱了眉,转头,“你饿死鬼投胎?成日不停嘴。”

    李承泽觉得有被内涵到。

    太阳东升西落,府里来了一位从没来过的人物,林府二公子,上辈子已经是游魂一缕,如今好端端地搁他面前站着,满脸不豫。

    他瞅着脚下堆的小山似的物件,有红彤彤的拨浪鼓,五颜六色的糖人儿,各形各样的纸鸢,还有七大坊出产的琉璃珠子和瓷碟,都是这些日子他陆陆续续送进皇家别院的东西,被一股脑儿地送了回来。

    李承泽笑:“林公子,这是唱的哪出啊?”

    “舍妹身体不适,二殿下好心送的这些礼,怕是不太适合婉儿静心养气,烦请二殿下收回。”林珙说,态度上却不大敬。

    “林珙,至于吗。”李承泽打量着这人,“婉儿不止是你的妹妹,也是我的,你这样,不合适吧?”

    “殿下也不合适。”

    “不就是因为你投了太子吗,避我避得跟什么似的。”李承泽没忍住甩了个白眼,“你代表你自己就得了,还能代表你们林家?”

    “你!”被戳中了痛处,林珙也不复气定神闲,林若甫并不支持他站队太子,一心只想退下去归老田园,他觉得父亲太畏缩,也不如他了解太子其人,圣上自从册封太子之后虽不推崇,却也安稳,可见一斑,他们林家该鼎力支持才对。

    “大胆!”谢必安往前一步,似乎砍了他伸出的手指也不为过。李承泽心下嘀咕,怎么人出去跟了范闲几日,一下子变莽了不少。

    滕梓荆更是直接,手上啃完的苹果核,咻的一下弹了出去,直击上对面的膝盖,林珙砰地单膝跪在了地上。

    李承泽斜眼看他,滕梓荆摊手望天吹口哨,装作我什么都没做一气呵成。

    “咳…那什么,东西呢,你送回来也就送回来了,都不值钱,改天我挑些更好的送去婉儿那里。”他收回视线,努力找补,“我与太子之争呢,是天家之事,也是天下之事,但说到底,谁在那个位子上,天下人并不关心,他们要繁荣,要稳定,而这个,谁坐上那位置都能给。”他自嘲地笑笑,林珙撑着膝盖,阴翳充斥双眼,他摇摇头,“你还是不明白。”

    “殿下故作姿态的本领林某早有体会,太子也不会上当。”

    “回去吧。”他无奈,从前对范闲说过这世上庸人满满,这重活一次更是对牛弹琴。“林珙,林相有大智慧,你该多向你父亲讨教,而不是,充当鹰犬的角色,来我面前叫嚣——你也看到了,我的侍卫脾气都不大好,一个呢是我从死人堆里拉出来的,一个呢是从鉴查院捡的,都没什么规矩,你见谅哈,腿要是太疼呢,我送信让林相差人来接你,好歹是二公子,总不能让你瘸着回去。”

    “李承泽!你会后悔的。”

    放着林珙在身后叫,李承泽踩着轻快的脚步离开了前厅,如果他知道林珙出了他的门就死于非命,那他当时一定会坚持等林府的人到了再走。

    他是真的后悔了。

    林珙没比原先多活几日,只不过是从京郊的别院里惨淡收场换成了京中的曝尸街头,那地方离二皇子府不过八里地,可人确实是在从他府上出来的路上出的事。

    鉴查院的调查结果是路遇流匪见财起意,李承泽惊愕未过,宫里的召见就下来了,他捏了捏自己的手,手心都是汗,这辈子他还没见过那位冷心冷情的皇帝父亲。

    滕梓荆的身份不能陪同入宫,在朱红宫门外递给他一只锦囊,墨绿色嵌着银丝,滕梓荆说这是范闲留给你的,说遇事不决就打开它。

    他握着那只锦囊攥紧在手心,心想范闲什么时候还充当神棍了,真有这个本事怎么不帮他算算林珙依旧逃不过身死的命运。

    李承泽眯着眼睛狐疑地压低声线,在滕梓荆耳边说:“你老实说,林珙之死,究竟和范闲有无关系?”

    “不是,你想什么呢?”滕梓荆一脸不理解,“范闲忙着呢,林珙是哪根葱啊,对他下手,犯不着。”

    他说得没错。李承泽承认,没有牛栏街的事,范闲连个动林珙的动机都没了,确实犯不着。但他心下发慌,手心的汗就没停过,没知觉地,连同那锦囊都湿了一半。

    他不明白为什么还会有重来一次的人生,他以为可能或许是要他改变些什么,但命数这个东西是否真的可以改,他再一次不确定了。林珙之死给他敲了个警钟,他望着面前的滕梓荆,忽而被不真实感包围,历史的车轮裹挟着命数碾压着前行,只不过是暂时没被卷进去罢了。

    在他背后的朱红色宫门犹如一张巨大的血盆大口,他突然对滕梓荆说我再给你二十亩地你立马给我回儋州。

    李承乾跪在正阳宫前,为了林珙之死,林珙是他门下,也是幼时好友,多年至交,鉴查院给出的调查结果实在不能平他的愤。

    京都之中出现流匪,光天化日之下行凶杀人,只为劫财便屠了一队林珙手下的亲兵,说出来都是个笑话。

    他心下自有推断,林珙死了,等于断他一条臂膀,但也变相地,将不愿涉事的林相府往他这边推了一推,无疑是个机会。

    他跪在这里有两个时辰了,陈萍萍那架黑轮椅也进去有两个时辰了,那扇门没开过,他便不敢起来。他是来讨公道的,就是在质疑鉴查院的调查结果,而鉴查院只对陛下负责。他的膝盖已经麻了,皇后看不过眼,差人来了两趟都被他挡了回去,这时候他怨自己的亲娘如此愚笨,全然给自己拖后腿。

    李承乾咬着自己的牙根,面色平静,他瞧着宫典领着禁军从城廊上走过,想到那些字画,再想到这些年父皇砍掉他多少臂膀,又卸掉二哥多少助力,两相权衡之下,竟然半斤八两。

    “太子殿下这是想什么呢?”

    李承乾惊了一跳,骤然回头,但这标志性的嗓音他不用看也知道是谁。他的好二哥今日穿了一身白,甚至有些晃眼,手抄着手缩在袖子里,揶揄道:“莫非是想着…如何嫁祸于我?”

    虽然这话埋汰意味过重,李承乾已经免疫,他硬邦邦地撇过头:“二哥身正不怕影子歪,旁人就算说两句也影响不得。”

    “清者若能自清,这世上也不会有那么些冤假错案了。”李承泽揣着手,矮了矮身,胳膊肘撞撞他肩头,问道,“进去多久了?”

    “二哥能伙同鉴查院除掉林珙,还用得着问我?”

    “这可就纯粹睁眼说瞎话了,鉴查院除了父皇谁使唤得动。”

    “如今谁都知道二哥同那范闲走得近,范闲现任鉴查院提司,即为下一任鉴查院院长,还有什么好藏的?”

    “太子殿下,老臣可还活着呐。”

    这一声,两位皇子皆是心下大震。李承泽先前没跪,自然是先一步看到那辆黑色的轮椅露出前轮,他见陈萍萍见得甚少,轮椅上的老人苍劲的脸上嵌着两只鹰隼一般攫人的的眸子,而那轮椅背后渐渐飘出的鲜红衣角,让他几乎把那湿透的锦囊捏进了自己的手心里。

    那是庆国的万民之王,是京都的皇城之主,是他身体里流淌着相同血液的命脉之源,是他无望命运的始作俑者。

    他几乎是立刻低下了头——时至今日李承泽方才发觉,没了敬,畏还在,刻在他的骨子里,凝在他的血液里,一呼一吸,他怕被看穿。

    而庆帝,几不可查地勾起了嘴角,老二…

    ——这似乎是第一次不跪他。

    第七章 七、

    殿前的风稍微有些大,吹起了陈萍萍腿上的毛毯,庆帝瞧见了,微微躬下身,伸手抚平了那块毯子,将因他而伤的双腿藏进阴影中。

    太子大叫冤屈,老二闭口不言,陈萍萍面带笑意,庆帝漫不经心。这四人心里是各打着各种的算盘,太子是心惊胆战地揣摩上意,老二还沉浸在失态逐渐失控的恐慌中,陈萍萍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老二身上,他想看看范闲那个小子头脑发热犯浑胡闹的对象到底什么面目,而庆帝,他在想风太大了,会不会吹坏这只老黑狗。

    “太子殿下,我这把老骨头大概还能扛个把年头,院里的事务我也在看着,林二公子这桩惨案,是四处处长言若海亲自盯的,公示已发,与二殿下并无关系,我想已然很清楚了。”陈萍萍说着,手扒着车轮,控制着轮椅沿着阶梯旁的斜坡缓缓前行,“林二公子的遗体林相爷一大早便来接走了。”

    这是林若甫都不追究了的意思。

    李承乾心中大亥,什么人能让林相爷死了亲生儿子都不能追究…?他抬头看了一眼皇帝陛下,相当怆然地后退两步:“父皇,您是当真不怕伤了臣子的心啊。”

    被如此诘问,庆帝只是推着陈萍萍的轮椅,从阶梯旁的斜坡上缓缓走下去,经过儿子的身侧,洪钟般的声量咚地重重击打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太子失言,禁足一月。”

    侯公公跟着后头拟旨,可怜见的瞧了瞧门口斗败的公鸡,一只垂头丧气,一只…无动于衷。二皇子的脸上既没有太子遭罚的幸灾乐祸,也没有圣意凛然的胆战心惊,就是冷汗多了些。他凑到李承泽身边打点,“二殿下,陛下说了,此事虽与二殿下无关,可人到底是从您府里头出去的,也该去送送林公子。”

    “父皇不吩咐,儿臣也自会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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