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雷特躺好之后,嘴上的哼唱便停了下来。王子捏了捏他的手。
“请再唱一会儿。”他恳求道,语气极尽温柔。
贝雷特怎么会拒绝呢?歌声复又响了起来。他知道帝弥托利在认真听着,便唱得大声了些。这次,安宁的旋律有了歌词作伴,一首摇篮曲自贝雷特的唇边流淌而出。好像在哪儿听过,又好像没有。
“火焰点亮……时间因缘……”
不出两日,他们就将到达古隆达兹平原。
战场一片狼藉。各方军队正面交锋,火球和箭矢如雨般倾盆降下,步兵团和骑兵队短兵相接。库罗德说得对,这是一场以血代酒,浴血相逢的同学会。
帝国军和王国军已然厮杀在一起,青狮子们旋即投入战场。他们一边指挥各自率领的骑士团,一边遵循贝雷特的指示行动。
帝弥托利的眼里只有艾黛尔贾特,一切挡道的东西都被他斩于枪下,尽数碾碎,他的仇人近在眼前。只要献上她的头颅,亡灵的声音便会平息吗?贝雷特还是希望战争能在今天就彻底结束的,但他知道这个想法过于天真。
虽然信使被杀,但雷斯塔诸侯同盟还是向古隆达兹平原派遣了军队。他们在平原的一侧停下脚步,坐观战局。贝雷特认出了龙背上的那个人是库罗德。他相信同盟对他们没有恶意,便赶忙朝这位士官学校校友兼同盟军领袖跑去。他们不仅没有自相残杀的理由,甚至还可以联手对抗帝国军。
战前,贝雷特便下达了明确的命令:除非迫于自卫,否则不得攻击同盟士兵。大家都打心眼里赞同贝雷特的决定,因为帝弥托利才不会管这些。只要能拧下艾黛尔贾特的脑袋,王国,同盟,还有教会,他全都会彻底利用。
当贝雷特离那位神鬼军师越来越近时,同盟军开始朝他弯弓搭箭。库罗德打了个手势,他们才没有直接放箭。金鹿学级的级长冲贝雷特勾起了嘴角。尽管这笑容只是做做样子,但贝雷特能从库罗德的眼神中看出,他确实感到欣慰。
“嘿,老师,你好啊!真是让人惊喜呢。我听说过很多把你的死讯吹得天花乱坠的传闻。”
“你好,库罗德。”
“所以,你带来了什么消息?”
“法嘉斯神圣王国请求和雷斯塔诸侯同盟结盟,共同抗击阿德剌斯忒亚帝国。”
“而同盟将接受王国的请求。艾黛尔贾特的帝王之路必须被斩断。”
贝雷特点点头。库罗德想再揶揄他几句,但现在不是时候。很快,二人便开始交换彼此的计划,拟定此战的战略。当他们就初步作战方案达成共识时,贝雷特便掉头返回战场,朝他的青狮子学级走去。
“老师!”
贝雷特转过身,看见库罗德又骑上了飞龙。费鲁诺特就在他手中,他已经做好了出击的准备。
“能和你一起并肩战斗,我真的很高兴。”
贝雷特微笑起来,他们的想法是一样的。贝雷特不愿看到三方混战的结局,他宁可避免无谓的战斗和牺牲,尤其是和以前的学生们。他们也曾是贝雷特珍爱的人。
贝雷特朝帝弥托利的方向跑去。他下达了新的命令,将和同盟联手的消息广而告之,并看到大家为之一振,许多人都松了口气。现在,他们可以一心一意地进攻帝国军,而不用担心后方有被偷袭的危险了。而且,他们还有着两倍于帝国军的兵力。先前似乎被黑暗笼罩着的战争,已然露出了一丝曙光。
士兵们重振士气,朝帝国军发起了猛攻。贝雷特听见长枪交错的撞击声,离弦箭矢的呼啸声,还有一只飞龙的怒吼声。他避开帝国军和同盟军,孤身一人继续朝那个先前被他抛下的披着蓝色斗篷的金发身影跑去。战争并没有停下脚步等着贝雷特,地上已经出现了许多尸体,以及即将成为尸体的将死之人的身躯。
同时应付两个对手令帝国军陷入不利地位,他们很快开始败退。然而,战争还远远没有结束:随着女皇的一声令下,中央高台燃起了大火。贝雷特迅速做出应对,指挥王国军和同盟军撤离高台。
帝弥托利身处战场的最前线,他仍在继续向前冲。贝雷特守在他身边,终于远远地看见了那个一头白发,身披红甲的身影。毫无疑问,那就是艾黛尔贾特。
最终,他们拿下了古隆达兹会战的胜利,但胜利的滋味并不好受:他们站在无数人的尸体之上赢得了这场战争。艾黛尔贾特受了重伤,但她在他们有机会抓住或杀死她之前就逃走了。
帝弥托利一声不吭。不过,从他颤抖的双手来看,他几乎要抑制不住自己的怒火了。他简短地向骑士团下了命令,便来到贝雷特身边。他没有被愤怒冲昏头脑,匆忙离去,也没有冲亡灵大吼大叫。在这一点上,贝雷特为他感到自豪。也许现在笑出来不太合适,但贝雷特还是情不自禁地露出了一个微笑。
至于青狮子学级的其他成员,他们都活了下来。希尔凡为了保护菲力克斯受了伤,亚修的胳膊似乎折了。梅尔赛德司和雅妮特还在照顾伤员,杜笃则在帮忙把他们抬去医务室。英谷莉特也在侦查战场,寻找幸存者。
吉尔伯特和罗德利古来到了他们的军师和殿下面前。他们需要和库罗德以及同盟的将领们开一场简短的军事会议,决定下一步行动。从贝雷特观察到的结果来看,同盟军的状况也还不错。不过,他们最好还是先等库罗德把同盟军整顿好,再把他揪过来开会。
当吉尔伯特转身离开,去向王国军下达指示时,贝雷特看到有一个女孩朝他们走来,是那个失去双亲的姑娘。几个月前,王国军收留了她。她到底是来干嘛的呢?她是有什么新发现吗?
一切不过发生在转瞬之间。女孩离他们三人近在咫尺的时候,贝雷特对她产生了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虽然她笑得很甜,但这个笑容却似曾相识。当女孩抽出匕首,冲向帝弥托利的时候,贝雷特突然想起来了:是莫妮卡。他看见了那个一头红发的刺客,看见了突然插进他父亲后背的小刀。又一次地,他还是没能拯救自己的父亲。时间停止了流动,却无法阻止他的父亲离他而去。贝雷特第一次有了心碎的感觉,他想尖叫,却发不出一点儿声音。一阵无力感袭上心头,和他现在的感觉一模一样。
贝雷特就这样愣在了原地。他眼睁睁地看着罗德利古冲上前,替王子挡下了那一刀。他听见帝弥托利惊声尖叫起来,罗德利古则大喊着让他动手。贝雷特不想听,不,不该是这样!他救不了他的父亲,但他还可以救罗德利古。他能做到的,他已经不是五年前那个弱小的贝雷特了。
时光倒流回数秒之前。当女孩的手中寒芒骤现时,贝雷特已经冲到了帝弥托利身前,用天帝之剑架住了她的刀刃。女孩睁大了眼睛,被贝雷特快得离谱的反应吓呆了。
“贝雷特!”身后传来帝弥托利的声音。
眨眼的工夫,女孩已经被罗德利古砍中,直直地倒在了地上。
“救救我……哥哥……”
她当即毙命。贝雷特不知道他是否该同情这个女孩,他没工夫细想,因为帝弥托利正站在他面前,蓝色的眼睛因为担忧而睁得大大的。他温柔地抚上贝雷特的脸颊,语气却是截然相反的急促。
“你还好吗?”
“嗯,她没伤到我。”
帝弥托利端详起贝雷特的腹部。匕首本可能会刺中的地方没有伤口,王子松了口气。接着,当贝雷特再次对上那只蓝色的瞳孔时,他的双脚已经离开了地面:帝弥托利抱住了他,相当用劲儿地那种,贝雷特直接被抱起来了。
王子把自己的脸埋进了贝雷特的肩窝。如同一呼一吸般自然地,贝雷特伸出手回抱住了帝弥托利,他突然感到很快乐,很温暖,很幸福。帝弥托利安然无恙,罗德利古也是。虽然战火仍在燃烧,但他们打了胜仗。许多人仍在饱受着战争之苦,他是不是不该产生这样的感觉呢?
贝雷特一点儿也不想动,帝弥托利也没有放开他。王子正看着贝雷特,澄澈的眼眸流露出慰藉之色,喜悦的火花在他的眼中跳动。只有这一次,贝雷特没有从王子的眼神中看出一丝一毫的悲伤,他不由得笑了出来,笑声明亮而又充满希望。帝弥托利没有说话,只是再次用惊奇的眼神看向了他怀中的老师。
“你刚刚叫我名字了。”贝雷特终于开了口。
帝弥托利脸红了。
“嗯……是的。”
“我爱听。”
有那么几秒钟,帝弥托利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但还没等他开口补救,罗德利古的声音便打断了他们。王子放下了老师,贝雷特也退开一步,但他们仍然牵着彼此的手。而且,贝雷特正微笑着。他有点儿抑制不住自己的笑意。
“殿下,你们没事吧?”
“我们没事。谢谢你。”
希望如耀眼的火炬,在二人的心中熊熊燃烧。他们和罗德利古商讨事宜,在随后的军事会议上唇枪舌剑,这温暖的火焰都始终不曾熄灭。艾黛尔贾特逃走了,每一条战线上都有无数人正在死去,王都仍待光复。战争还远远没有落下帷幕。
但对王子和老师来说,是时候用言语倾吐自己的心意了。
~~~
外面大雨滂沱。
帝弥托利在雨中站了有一会儿了。他正在慢慢地体会雨水落在他身上带来的冰冷触感,这是一种很熟悉的,刻在他骨子里的感觉。这让他想起在菲尔帝亚度过的童年,王都的天空总是会落下雪花,而非雨滴;想起独自一人待在大教堂里,任由兽性将自己吞噬的日子;他还想起了自己的眼泪,想起了数个小时以前同罗德利古的对话。
女孩的刺杀行动以失败告终后,罗德利古公爵坚持要和他谈谈。公爵听起来很担心他,他便同意了。帝弥托利拿人们声音中流露出的情感越来越没辙了,野兽会这么多愁善感的吗?亡灵的声音也仅剩下了耳边的喃喃低语。他们喋喋不休,帝弥托利却已经听不真切了。
罗德利古提起了他们。他说,保护帝弥托利是他们自己作出的选择,他们保护他是出于爱,而非义务;他说,我为现在的殿下,我们将来的陛下感到自豪。帝弥托利抗拒着这个话题,这让他一如既往地感到悔恨和羞愧。
然而,罗德利古坚持要说下去。之前几次他都放弃了,这回,他不会再让王子从中抽身。
“您的性命,并非他人的,而是属于您自己的。”
帝弥托利在罗德利古的怀中像个孩子一样放声大哭。
他终于解脱了。从背负了九年的重担中解脱了。
而现在,帝弥托利感到迷茫。他还是一头野兽的时候,一切都简单得多:战斗,并活下去。古隆达兹一战后,他本该毫不犹豫地冲向安巴尔,不惜一切代价砍下艾黛尔贾特的脑袋,但现在……他不能这样做。他不能让罗德利古失望,让他的朋友们失望。他不能让他的人民失望,让贝雷特失望。
像是为了解答他的疑惑一般,贝雷特也出来了。他陪着王子一道淋起了雨。
贝雷特的衣服很快便吸饱了雨水,但他似乎并不在意。他立于雨中,浑身湿透,脚下是一条铺砌精致的石板路。他好美,从未像这一刻这样美。对帝弥托利而言,这就像是他第一次看见贝雷特一样。他看上去超凡出尘,光彩照人,又捉摸不定;他就像是希望的化身,救赎的使者,他代表着美好未来的可能。他那双能洞察人心的双眼正望进自己的眼底,他的眼神充满力量,却十分温柔。帝弥托利不敢转身逃离贝雷特的目光,尽管他的眼泪又要呼之欲出了。
“父亲大人,继母大人,古廉……他们都抛下我死去了。我很害怕,害怕你也会成为他们之中的一员。我完全无法想象再次失去你会是什么样子。是我害你被敌人袭击,但我不能再逃避下去了。我必须压下体内与生俱来的兽性,找回我的人性,但我……我很迷茫。”
贝雷特凑近了些。现在,帝弥托利得一口气说下去才行,不然他怕是永远也不敢说出口了。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该做什么才好,也不知道该如何活下去。吃饭,训练,变得更加强大……这九年来,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复仇。只有这样,他们才能安息。我还活着的理由,仅此而已……但现在……
老师,我的所有疑问,似乎都能在你这里得到解答……所以,请告诉我吧……我究竟要为了谁……为了什么活着才好?”
帝弥托利的泪水夺眶而出。他是如此的空虚,如此的困惑,但贝雷特,他温柔而又耐心的老师就站在他眼前。他无声地向帝弥托利伸出手。
“你已经够痛苦了,原谅自己就行了。帝弥托利,为了自己的信念活着吧。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你永远都不会孤单的。你有罗德利古,吉尔伯特,杜笃,菲力克斯,希尔凡,英谷莉特,亚修,雅妮特,梅尔赛德司,芙莲,还有我。”
“我的信念……堕为杀人怪物的我……真的能被允许以那种方式活着吗?”
王子凝视着朝他伸出的那只手。贝雷特正朝他笑着。那是一个再微小不过的笑容,却充满了爱与希望,让帝弥托利备受鼓舞。他有什么理由拒绝呢?
他小心翼翼地握住了它。
“你的手……原来这么温暖啊。”
这样很好,但还不够。它还不足以传达自己对老师深厚的感情。他得再次开口,用声音传递歉意,弥补他们之间的裂痕。他得像一个人类一样对待贝雷特,而非野兽。
帝弥托利握着贝雷特的手,他感觉自己有了勇气,有了力量。在它们消失之前,他得说出来,否则他会后悔一辈子的。他们还在打仗,王子说不准以后会发生什么。
“贝雷特。”
就连叫出他的名字都是如此的艰难。帝弥托利感觉他变回了五年前的自己,那个在感情上战战兢兢的蠢货。他又尝试了一次。
“贝雷特,我还没有完全好起来,我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好好想一想。因为我的缘故,大家吃了很多苦头,我要向你们道歉。我需要重新拾起身为王,还有身为人的责任。我知道,我还需要时间。我不值得你等待,但我对你的感谢永远都说不完。我想感谢你对我的耐心,感谢你对我的照顾……”
还有你对我的爱。
帝弥托利想加上这句话,但他说不出口。他希望贝雷特是爱他的,但他没有把握。他不敢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