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帝弥托利五年的流浪生涯中,父亲大人,继母大人,还有古廉,这些亡灵的声音是他唯一的陪伴。自达斯卡悲剧发生之后,他们便从未离开过他身边,因为他们都死了,帝弥托利却活了下来。他们都因他而死,他本该同他们一起死去的。
他们一直飘荡在帝弥托利的脑海深处。在士官学校的时候,他们会在他训练的时候敦促他,下手再狠一些,力道再大一些,出招再快一些;他们会在他休息的时候斥责他,责骂他的懒散怠惰。当帝弥托利爱上了贝雷特的时候,他们说,愚蠢的爱慕,这只是你稍纵即逝的幻想。帝弥托利没有时间寻欢作乐,他得为他们报仇。帝弥托利没有追求幸福的权利,杀人凶手仍在逍遥法外。
和青狮子学级,也就是他的青梅竹马,其他的新伙伴,还有贝雷特待在一起的时候,帝弥托利便能无视他们,专注眼前,聆听生者的声音。譬如听希尔凡东拉西扯,听亚修讲述骑士们的故事,听英谷莉特教训两个问题儿童。其中他最爱听的,便是老师的声音。
当炎帝显露真容时,亡灵的声音喧嚣起来。
就是她了,为我们报仇吧。她离你好近好近啊,简直触手可及。
之后,老师在帝国军进攻大修道院的时候失踪了。他的朋友们回到各自的领地,为战事做准备。杜笃则为了保护他献出了自己的生命。(又有一个人为他而死,他不值得别人这样做。死的人应该是你。)
帝弥托利再次被孤零零地丢下。他感到心中有什么东西,也跟着碎掉了。
现在,他们无处不在了。每分每秒,他都能听见他们的声音,那一天的记忆日复一日地在他眼前重现。他们要求帝弥托利献上祭品,这是生者对死者的义务。他们想要艾黛尔贾特的头颅,但帝弥托利只能向他们献上鲜血,献上无数被他漠然斩杀的生命的鲜血。那些被他杀死的人同样加入了亡者的行列,不知从何而起的声音倏然响起,便再无终日。他们对他恶语相向,言辞尖酸而又刻薄。
最后,那些幻影终究还是模糊起来。帝弥托利已经忘记了被烈焰灼烧的家人的身影,他只记得尸体烧焦的味道和他们痛苦的呼救声。他正在遗忘那些死去的士兵们的脸庞。他依旧噩梦缠身,但他们只会在晚上前来折磨他。亡灵的声音不曾停歇,他们永远不会赦免他的罪行。他要么就杀了艾黛尔贾特,要么就死在杀她的路上。女皇一死,他多半也会跟着自杀。他已经一无所有了。
他就这样浑浑噩噩地过了五年,其间的记忆都模糊不清。这五年里,他只是在不停地杀戮,不停地破坏。愤怒在他的血管里沸腾着,亡者在他的耳边低语着。
你这个废物,失败者。你是个怪物,是个畜生。
帝弥托利想要赎罪,但他垒起的尸体还不够多,永远都不够多。父亲大人,继母大人,古廉,还有那些不知名的死者,他们一声又一声地呼唤着他。
在所有因他而死的人中,只有一个人,帝弥托利想听到他的声音,他却保持着沉默。即便帝弥托利就守在悬崖边上,他深爱着的老师也再不会知道了。野兽王子不知道这算不算得上是一件好事。
直到他再次在女神之塔看见了贝雷特。
他最后一丝残破不堪的希望——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居然还抱有希望——也彻底破灭了。最终,贝雷特还是成为了萦绕着他的亡灵的一员。他会温柔地同自己说话,还是会和其他人一样冷酷无情呢?老师的亡灵向他伸出手,但帝弥托利没有资格握住它。
如今,即便帝弥托利正在好转,那些声音也没有消失。有时候,他们会在他的脑海中反复低语,他尚且挺得住。
你不配得到这一切。杀了艾黛尔贾特,为我们报仇。
其他时候,他们吵闹起来,帝弥托利便会感觉自己正滑向深渊。他离死者越来越近,离生者越来越远。他们在蛊惑他去报仇,声音愈发响亮。听从他们,捡起以前那一身坏习惯,变得嗜血残暴,任兽性压过人性是多么容易啊。没人会想念现在的帝弥托利的。
贝雷特的身影则会拉住他。老师就像是漆黑深海中一道耀眼的光芒,指引帝弥托利前往海岸的方向。贝雷特的身体很温暖,他还活着。而且不知为什么,他一直守在自己身边。
你不配。
帝弥托利不能屈从于他们的声音,辜负贝雷特的信任,他没有任何理由背叛他。贝雷特给予了他信任,他相信帝弥托利会好起来。王子自己在数年以前就不再相信女神了,但他永远都会相信他的老师。
今天,他们越来越吵了。
帝弥托利回想着贝雷特的笑声,回想着他的笑颜,还有老师昨天那张绯红的面庞。这些回忆不过片刻之间,但他视若珍宝。王子一次又一次地沉浸其中,希望如花朵般在他的胸中绽放。也许美好的未来正等着他……
没用的,你不配得到他的爱。他会因你而死,你会毁了他的。离开他。
帝弥托利朝大教堂走去。教堂有些地方仍在修缮中,破破烂烂的样子还会维持数月,但王子能看见士兵和修道士们来来往往,这里已然恢复了生机。仅仅几周前,他还是这儿唯一的守门人兼囚犯。
帝弥托利知道教堂里正在进行合唱练习,所以他静悄悄地走了进去,没人注意到他。许多参加合唱的人正闭着眼睛,专心致志地吟唱着,祈祷着。他们怎样,帝弥托利并不关心。他唯一能听见的,就只有那位天使的声音。
贝雷特正在带领大家进行合唱练习,他的声音引领着众位信徒。王子把自己藏进角落,聆听起来。
其他所有人的声音和贝雷特的相比都相形见绌,甚至连亡灵的声音也是一样。当帝弥托利凝神谛听着贝雷特清澈而又真挚的歌声时,他脑海中的亡灵始终很安静。他们知道,他们不是这位引领众人,有着高尚灵魂的神明的对手。又或者,他们和帝弥托利一样,沉醉于这美丽而充满力量的歌声,暂时放下了复仇的念头,让自己沐浴在神明洒下的光辉之中。
合唱结束了。人们陆续离开大教堂,最后只剩下了贝雷特一人。帝弥托利从石柱后的阴影里走出,步入阳光之中。他的老师站在那儿。
“你等很久了吗?”贝雷特问。
帝弥托利摇摇头。只要能听见老师的声音,要他再等多少个五年都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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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雷特并非不善观察。经年累月的佣兵生活磨练着他的技艺,让他得以生存下来,并始终先人一步。他训练听力和视力,用以侦查想要袭击他的敌人,他可以察觉到冲他而来的杀意。即便在日常生活中,贝雷特也能注意到很多人们忽略掉的东西。
但很长一段时间内,贝雷特都不知道他观察到的东西能用来干什么。除了分辨敌友外,很多动作背后的意义贝雷特都无法理解。他看到士兵给他的战友加油鼓劲,看到小男孩送出手上的鲜花,看到夫妻相视一笑,彼此耳语。贝雷特全都看到了,但他理解不了。之后,他来到了大修道院,在这个安宁的环境里与大家朝夕相处,他的七情六欲得以苏醒。他学到了。
他学会了善用他的观察所得。他寻找着和他对练的卫兵身上的弱点,不是为了杀他,而是为了教他如何补足自己的短处;他寻觅着学生们的身影,在他们逃课之前就把他们逮回来;他观察着大家的喜好,在他们心情低落时试着安慰他们。和老师共处一室时,大家很难藏得住自己的心思。即便五年过去,这一点也依旧没变。
正因如此,帝弥托利溜进来听合唱练习这件事,贝雷特心知肚明。他听到了教堂大门被推开的声音,看到了那个身影,毫无疑问是那位未来的国王。不过,贝雷特可能是唯一注意到帝弥托利的人。修道士和村民们都背对着门口,专心吟唱着祷词。贝雷特本人对信仰不甚在意,但当他唱起来的时候,他会觉得苏谛斯与他同在。
像是上了发条一般,每当合唱练习开始时,帝弥托利就会来到大教堂,扮演一个沉默的听众。起初,贝雷特以为王子是想回到这个曾是他藏匿之所的地方,但王子从不久留,合唱一结束就走了。应该不是这个原因。帝弥托利也想唱歌吗?但他只是站在一旁而已,从没加入过他们。学院时期,他也不是真的喜欢唱歌,尽管贝雷特一鼓动他,他立马就会参加合唱练习。
唱了几次之后,贝雷特意识到,帝弥托利并不想加入合唱的行列,他只是想听别人唱歌。贝雷特理解他的想法,便假装没注意到王子来了,帝弥托利也不会闹出动静让别人发觉他的存在。就这样,另一种无声的仪式开始在他们之间形成。
当贝雷特知道王子在场的时候,他会唱得更大声,更专心。某种程度上,这算是一类无意识的行为,但贝雷特自己知道,他也藏有私心:这就像是他在用某种方式把歌唱给帝弥托利听一样。这个想法令贝雷特的胸口涌起暖流,即便他知道参加合唱的人里有许多天赋异禀的歌手。帝弥托利可能也没在特意听谁唱,更多地是在欣赏大家的歌声。
合唱结束后,帝弥托利便会来到贝雷特身边,就好像他是刚刚才进来一样。贝雷特则装作先前没发现他的样子,同他一起离开教堂。帝弥托利会在贝雷特身后跟上一会儿,或者一整天都待在他身边。后者不是什么好日子,贝雷特知道的。他会格外留心帝弥托利的状况。
他们朝食堂走去,准备吃午饭。当王子的手轻轻拂过贝雷特的手时,贝雷特突然萌生了将其握住的想法。
他真的这么做了。贝雷特的动作很慢,他在给帝弥托利挣脱的时间。不过,他没什么好担心的:王子紧紧地回握了过来。暖流再度涌起,然而,贝雷特无法忽视帝弥托利颤抖的手指和回握过来的力道。今天不是一个好日子。
这一天剩余的时间里,贝雷特便试着让王子高兴起来,分散他对亡灵的注意力。但他还有一大堆的工作要完成,他不能一直把重心放在王子身上。帝弥托利一言不发,也没有抱怨什么,只是静静地待在贝雷特身边,仿佛变回了几个星期前的那个他。无论是开作战会议,还是上训练课时,都没人对此发表意见,大家都明白的。帝弥托利好起来了,但他离恢复正常还有很长,也有可能是很短的一段路要走。遗憾的是,他们没时间了。他们需要他们的王。
夜幕降临时,贝雷特代自己和帝弥托利向众人致歉,先行一步。他轻轻地握住王子的手,领着他走向自己的房间,帝弥托利没有反抗。他面无表情,叫人捉摸不透。除了他们的脚步声外,这一路都很安静。
他们走进房间,贝雷特关上房门。帝弥托利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他看上去快控制不住自己了,他的愤怒或悲痛随时都会爆发。贝雷特并不清楚到底是哪种情绪吞没了王子,但那不重要。帮助帝弥托利不需要知道这个。
“不……不,不!”
帝弥托利开口了,却不是在和贝雷特说话。他目光涣散,凝视着面前的一片虚空。贝雷特没有放开帝弥托利的手。虽然王子的手劲可能太大了点,但贝雷特什么也没说。他握住帝弥托利另一只攥紧成拳的手,开始用手指温柔地掰开王子的拳头,他能感觉到从王子指间传来的抗拒。
“帝弥托利,我可以摘下它吗?”
贝雷特拽了拽帝弥托利的手甲,问道。王子喃喃自语着,没有应答。
尽管如此,贝雷特还是小心地脱下了那层金属包覆物,王子长满老茧的双手和颤抖的手指赫然显现。他开始抚慰般地触摸王子的手掌。通常,贝雷特会待帝弥托利脑海中紊乱的思绪自然平复下来,因为他的确帮不上太多的忙。他只能握住王子的手,用身体确实地陪在王子身边,以此来安慰他。渐渐地,帝弥托利就会冷静下来,找回理智。
这次,贝雷特的方法不管用了。帝弥托利浑身发抖,仍然在胡言乱语着些不着调的话,没有要停下的迹象。贝雷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该继续等下去,还是试着同王子对话?
“我发誓,我会杀了她的……不,不要用责难的眼神看着我……不,不要,不要!”
“帝弥托利……”
“别碰他!他……我会杀了那个女人的,我会的!请再等一下……”
“帝弥托利。”
突然,帝弥托利扭头看向了贝雷特。他瞪大了眼睛,眼神狂乱,或许还带了些惊异。尽管他凝视着贝雷特,却并没有真正的看向他。他正被亡灵牢牢地控制着。
王子飞快地伸出手,把贝雷特往自己身上使劲儿一拉。贝雷特撞到帝弥托利身上,很快就被他强有力的双臂给锢住了。如果不是帝弥托利的臂甲正硌着贝雷特的后背的话,这次的拥抱本应更舒服一些的。帝弥托利抱得相当用劲,力气大得近乎粗暴。
王子愈发愤怒了。他浑身紧绷,高度戒备着。
“别以为我忘记了自己的使命!我会为你们报仇的!”
当然,没人回答他,死者是不会说话的。帝弥托利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贝雷特不确定一个正常人类能不能活着挨过这个要人命的拥抱,他得行动起来。或许他可以把帝弥托利敲晕?但要怎么敲才不会伤到他呢?
王子对贝雷特的想法和担忧全然不知。他笑了起来,无情而又疯狂的笑声在寂静的房间中回荡着,显得格外响亮。贝雷特听在耳中,伤心欲绝。
“你们觉得我会不知道吗?!我爱的人,他们都死了!父亲大人,继母大人,古廉……他们都因为我……”
“帝弥托利!”贝雷特厉声打断了他。
他从帝弥托利的禁锢中挣脱双手,按住了王子的脑袋,强迫他低头看着自己的眼睛。王子的目光仍旧呆滞,但他眨了眨眼。他不再自言自语,呼吸也像是跟着停止了一样,仿佛任何一点动静都会惊动他。
贝雷特继续说了下去。
“别看他们,看着我。我在你身边,帝弥托利。和我一起深呼吸……”
接下来的几分钟里,贝雷特的嘴就没停过,他说的话可能比他从小到大所有的话加起来还要多。即便帝弥托利开始找回理智,先前野蛮的禁锢被温柔的怀抱所代替,贝雷特也不知道该什么时候停下来。他紧盯着王子,不断说着安慰他,鼓励他的话。恍惚的神情渐渐从王子脸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担忧,和某种像是羞愧一样的表情。
帝弥托利张了张嘴,但他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要我通宵陪着你吗?”贝雷特提议。
“不,不用……别担心我,我会没事的。”
“我想帮你。”
“你已经帮了大忙了。别再自找麻烦了。”
贝雷特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帝弥托利又一次表现出一副想抗议的样子,直到他垂下头,靠在了贝雷特身上。他看上去身心俱疲,几乎无力支撑自己的身体。
“我好累。”王子的声音听起来很痛苦。
贝雷特没说话,只是再次握住了帝弥托利的手。他即刻拉着他朝床铺走去,让王子坐在床边。紧接着,贝雷特走向茶具所在之处,吟唱起火魔法,让其能快速把水烧开。他又往里添了些洋甘菊,便拿起茶壶和茶杯,把它们放在了床头柜上。王子始终一动不动,贝雷特缓缓地朝他靠近。
“我可以脱下你的盔甲吗?”
王子沉默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当贝雷特替帝弥托利褪下了所有的铠甲时,洋甘菊花茶也煮好了。他将一只茶杯递给王子,对方顺从地接了过去。没了铠甲的遮挡,贝雷特能清楚地看见王子筋疲力尽的双肩和脸上逆来顺受的神情。如地狱业火般燃烧的愤怒已然平息,徒留火焰燃尽后剩下的一副人类躯壳。帝弥托利低头看着手中的茶杯,一言不发。
今天晚上,贝雷特是不会和帝弥托利谈刚刚发生的事情的。现在不是时候,明天也依然不是时候。但贝雷特知道,总有一天,帝弥托利会准备好的,他会将一切都告诉他的。那时候,贝雷特将洗耳恭听。
王子慢慢地抿了一口茶,或许是逼着自己喝下去的。房间里很安静,两个人都没有多余的力气开口说话了。他们又能说些什么呢?但贝雷特并不喜欢这种安静的氛围,他担心亡灵的声音又会缠上帝弥托利。为了打破沉默,他哼起了歌谣。
茶杯见底后,便被放在了一边。贝雷特同帝弥托利一起躺倒在床上。王子今天多半是睡不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