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闲看着那掌柜老成的手势,熟悉的弓腰,连眼角的小细纹都皱得同记忆里分毫不差,霎时就明白了这当铺装修为何简陋至此。试问王启年转世开的当铺,能大方到哪里去啊!
范闲僵着嘴角,连连后退,总觉得自己定是要被宰上一翻,现在可不是和老友相认的时机,脚腕一动就想开溜。
这掌柜热情地握住范闲的手,稍微一用力,“友善”地将范闲挽留在原地。他见范闲谈吐不凡,走姿站姿皆有世家之气,这个时间还来当铺求钱,定是遇到了难题,此等机会,他岂有放过之理!
掌柜的不仅笑容动作让范闲怀念至极,连嘴里冒出来的话都让范闲恍恍然回到了过去。他道:“大人,有什么需要的吗?”
范闲回以他同样粲然的笑容:“没什么,我突然想起我还有急事,我先……”
“欸——大人,大人,您先不慌。小人知道您有什么急事,就是缺钱呗。这样吧,来都来了,也不怕耽误这点时间。小人姓梅,实不相瞒,现在这个点儿,当铺老板们不是老婆孩子热炕头,就是在花楼里听小曲喝小酒呢。”这梅掌柜手劲也是极大,像抓了根救命稻草般抓着范闲不让他走。“您若是真的急着用钱,方圆十里便只有我这儿还有机会了。”
好啊,你和谢必安,这辈子一个姓梅,一个姓钱,就是为了笑话我没钱吗?
范闲作罢,他明白,即便再花些功夫找到了新当铺,赶回去怕也是晚了,这回只得便宜了梅掌柜。他赶时间,也懒得避嫌,直接从乾坤袋里掏出几样仙家宝贝给梅掌柜看。
什么紫金葫芦,金光佛珠,琼极舍利,应有尽有。那些仙物样样金光熠熠,仙气充沛,范闲把东西推给梅掌柜,张嘴便是狮子大开口:“这些,我要换五千八百两。”
梅掌柜生平第一次见冒着仙气的宝贝,先是喜闻乐见地把玩一番,而后饶有兴致地上下检查,又忽然没了兴致,大失所望地朝范闲摇了摇头。他对范闲一鞠躬,为难道:“大人,啊不,仙人,您这些都是修炼所用的东西,咱们凡人用不到呐。”
范闲不解:“你再转手卖给那些修炼的道士,岂不是能大赚一笔,我这些都是真货,不唬人。”
梅掌柜苦恼地摇摇头:“小人也想呐,但是我做的不过是小笔生意,不想徒惹生非,望海涵。”
范闲听懂了,梅掌柜是怕收了这些仙家宝器被道上修炼的不法之人给盯上,难保身家性命。范闲又确认了一遍,道:“这袋子可容纳万物,你也不要吗?”
“不要。”梅掌柜答得斩钉截铁。
范闲理解,生前王启年因自己被卷进大局之乱,这回自己断然不可再重蹈覆辙,他将东西收回乾坤袋,恭敬道:“如此说来,在下身上实在没有什么贵重之物,但有一不可替代之品,平日总是忍不住多摸上几回瞧上两眼,趁今日,也好断了在下的念想。”
范闲双手奉上自己胸口珍藏的踏金印,踏金印还带着他的体温,暖和得像块软玉。范闲对梅掌柜一行礼:“这金印,不知道能不能入了掌柜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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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看见金子,梅掌柜笑得眼角的皱纹都快翘到头顶了。他拿过金印,上上下下嗅了半天,确定了是金子的味道才说:“仙人出手真是阔绰啊,我也不难为您,这块金印大约值了五百多两,我这就给您结算。”
“……”范闲一侧头,“你再说一遍?”
梅掌柜一摊手:“小人可真没骗您呐,这东西说白了也就是块金子,融掉了和别的金子没啥区别。”
现在须得装出踏金印并非神器的模样,不然连金印都会当不掉,范闲只得清清嗓子,说道:“掌柜说的有道理,但是在下实在着急用钱,这……”
梅掌柜把金印往柜台抽屉一放,俨然已经把这东西当成是自己的了,咧嘴道:“这好办,小人愿意借仙人五千两,这印的价格,我卖个人情给仙人,就算八百两,如何?”
“……”范闲纳闷这画面为何似曾相识。
“现在连钱庄都关门了,借不到钱了哟。仙人可莫要辜负了小人的一片善心。”
范闲闭眼深呼吸:“何时还钱。”
“啊呀……仙人的寿命,在下可是望尘莫及,在小人活着的时候还钱就行了。一成利息,如何?”
这行为放在现代社会就是不折不扣的高利贷!眼下实在是窘迫,范闲忍了:“拿钱来吧,我要现钱。”
“稍等,稍等。”梅掌柜拿起笔在桌上写起字来,“先拟张借条,仙人请来这儿签名画押。若是到时候真找不到您了,我就去您的庙里拜拜您,您可得赏脸。”
范闲心道他怕自己赖账就直说,老老实实画了押,那头梅掌柜吹了吹纸张,喜滋滋收了借条:“原来是诗仙大人,小人今天真是大开眼界。”
“……”
得了银子范闲便快速原路返回,但见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突然想起还是个奶团子的李承泽此时怕是快化出本相,焦急地加快了脚步。
他还是慢了一步,等他回到竞卖会的宴厅,宾客们已经三三两两散得差不多了。
范闲心中一慌,赶紧踏步上了二楼雅座,果然空无一人。
“殿下!”范闲下意识喊了一声,未见有人回应。他从二楼往下一看,正瞧见一位谢必安模样的男子与王老爷说着话。他手上握了一卷熟悉的画卷,神情惬意,方才见过的护卫也正站在一边,默不作声。
这下只得把找李承泽的事稍微往后放放了。范闲心中一凉,想那人必是钱老板,缺不明白为何画卷会到他手上去。
范闲不顾三七二十一,直接从二楼翻身而下。他施展了如此漂亮的轻功,连忙于打扫的仆役都忍不住看呆了。范闲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钱老板面前,问:“为何是这位钱老板拿了这副画?”
王老爷见他语气中藏不住淡淡怒意,赶紧解释道:“咱们一直都是散会后交易,管家去二楼找了先生许久,还是钱老板说您出去了,眼下寻不到您,便把画卷用第二档的价位——四千三百两,卖给了钱老板。”
范闲恼了:“王老爷这是什么意思?我的确是个外乡人,自然不比身边这位在临安声名显赫,不想将画卖给我便直说,这样兜圈子作甚?”
范闲也知竞拍散会后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是道上规矩,但出于诚信和面子,就算等不到人卖家也没有终止交易的说法。眼前这位王老爷明显是想将这画顺水推舟当作人情给了谢必安的转世,他怎么能坐以待毙。
范闲袖摆一挥正要措辞,一旁的钱老板反到做起了老好人。
“这位先生莫恼。在下方才就坐在先生隔壁,也算是有缘人。”他将画在身后一藏,笑道,“看得出先生是真喜欢这画,我也不想夺人之美,既然您竞拍得了这物,画自然是您的。”
范闲听了这话便要上前去抢。钱老板身旁的护卫岂会置之不理,拔了剑就要取范闲脑袋。范闲灵活一避,反倒弄得王老板吓得倒地不起。那边钱老板又笑道:“先生怎可明抢?在下不过有个小请求,成了,这画我便送你了。”
范闲收回手,心道这钱老板还真是个人精,已经家缠万贯的人看不上钱财,四千多两买来的画说送人就送人,喜爱的是玩弄人心、品味百态。
范闲恢复到那番彬彬有礼的样子:“请讲。”
“我见先生如此喜爱这画,但这喜爱,究竟是如何程度,是否比得上在下,尚且未知。在下就是想瞧瞧先生如何证明自己的喜爱,是否值得让我将画送给你。”
这下就连范无救转世的护卫都愣住了。这可是个难题,地上的王老板仔细看了二人几眼,心里纳闷,这答案他可想不出。
喜爱本就是虚无缥缈的东西,说是爱得凄凄惨惨,转眼间又是铁石心肠。爱可化为恨,喜可化为愁,范闲在李承泽身上深有体会,活了那么久,早已心中有了答案。
他将腰间悬的神笔取下,递给钱老板,不卑不亢道:“这笔跟了我有些日子了,虽说是我的吃饭家伙,但意义远远不止如此,没了它,我便失了生命的一部分。我将它同你的画交换,以表诚意。”
钱老板接过神笔上下端量,似乎是在思考范闲这话的真假。倒是身边护卫瞧了眼那笔,不屑道:“你若真是宝贝这笔,怎会在笔上留下划痕。”
经他一提醒,钱老板也发现了笔杆上的痕迹。原是支好笔,紫檀木的笔杆上突兀地多了一道划痕,像是野猫的爪痕,不深,但也将这笔的品质和价值大打折扣了。
那是与李承泽怒魄相斗时留下的印记,是李承泽的鬼爪痕迹,范闲笑道:“我说了,会把我最重要的东西交给你,可没说会将最值钱的东西交给你。我将一支破笔随身携带,本就是罕见之事,痕迹恰恰代表了它对我的重要性。我说它重要,必定有我的道理。钱老板认还是不认。”
钱老板一愣,被范闲反将一军,不禁上下多看了几眼范闲胸有成竹又全心全意的神色,知他并未撒谎,失笑道:“实不相瞒,在下是见画中人恰似故人,若是见了千遍万遍,心中怀念,不忍看这画流离失所,或是落入小人恶贼之手才出手喊价。没想到先生的意志高于在下。君有意,自然承了您的意。”
他也是守信之人,好不犹豫用画卷同范闲的笔做了交换,转了圈范闲的笔,向上一抛,并未见这笔有何不同之处,遂招来自家护卫跟在身后,对范闲一作礼。范闲见二人要走,诚恳地说道:“先生,珍重。”
钱老板潇洒一挥手:“你也珍重。”
范闲即刻寻了处角落摊开画卷,不禁大吃一惊。画中内容未变,水道上泛的小舟却是变了。中间船舶上的丽人不见了,徒留一位年迈船夫摇桨。
范闲把画卷合上,正心中担心不已,墙角一道熟悉的金色忽隐忽现,范闲一挑眉,头一回见捆仙锁这么犹豫不决的模样,心中不安又涌上几分,跟着捆仙锁赶紧离开了原地。
话说李承泽这边,范闲离开雅座没过多久,他便觉得胸口发闷,浑身躁动。
这几日每回从孩童化为成人,他总要忍一遍心烦气躁的心情。范闲迟迟没有回来的迹象,他见太阳就要下山,自己的衣物还在他的乾坤袋内,气得将桌上的茶水狼饮殆尽,跳下椅子跑出大厅,在王家园林东奔西撞找了半宿,才寻到一处偏僻无人的书房。
李承泽关了门就将其反锁,将自己剥得一干二净,趴下身,将胸口贴在地面上消磨自己如焚的心境。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沉下心来,伸展几下变回来的修长四肢,他懒洋洋一蹬腿,不自觉地发出一声叹气,闭上眼静默养神。
在地上匐了半天,李承泽才觉得自己浑身冰凉,还趴着的他默默翻身,脸一朝上,只见一张同自己别无一二的脸正倒了个方向凝视着自己。李承泽一惊,翻身缩到墙边,背倚靠书柜,再抬起脸来已是咬牙切齿。
他此时赤身裸体,孩童的衣物虽小,但好歹还有遮蔽作用。他拿衣料盖在自己腿根,瞬间满脸通红,夹起双腿巴不得自己能藏到地下去。
明月当空,李承泽在暗处烟视媚行,欲魄却俨然将这儿当成了自己家,以鬼火点根蜡烛为屋里添了点灯光,似笑非笑看着李承泽。
他还穿着那件白纱,如此这番欲遮未遮,只会显得欲盖弥彰。烛光给他削瘦匀称的身体镀了蹭黄澄澄的金,虽然衣不蔽体,却不觉浪荡,反而盈盈然让人怜惜。
李承泽见他仍是画上那副打扮,气不打一出来,几乎是立刻破口大骂:“瞧瞧你的样子,往日学的礼节姿态都去了哪里,简直像个……”
他戛然而止,后面的话他骂不出口,欲魄帮他接了下去:“像个小倌儿?”
“……”
欲魄单手提了烛台走近他,跳动不止的烛火下,李承泽的脸显得飘然不定,似是愤怒,似是害羞,欲魄欣赏了一会,便道:“你现在也同我差不多嘛,何必来骂我。”
“……”
欲魄把手指伸向烛火,指尖穿过那尾小小的火焰,他道:“你看,这鬼火点着了蜡烛,却点不着我——很冷,就和你一样冷。”
“都死了多久了,尸体早凉了,还在意这些?”
欲魄不理会他的挑衅,把烛台放在地上,接的话文不对题:“让我猜猜,你是觉得我喜欢葡萄,才做了这么幼稚的陷阱吗?”
李承泽闭眼,扭头不答。
欲魄了然。“果然,你知道我要什么。李承泽不图荣华富贵,也不求天赐皇权,就是比普通人多吃了两颗葡萄,多看了两本书,还有——”他突然朝李承泽讥笑了一下,“想要范闲呐。”
“……”
“你真的很聪明,故意同范闲亲密惹我生气。我的确妒火中烧。”欲魄靠近他,温柔地摸着他的头发,“范闲身上暖和吗?他让你暖和过吗?”
他多问一句,李承泽双唇便咬得更重一分,落在背后的手指一动,一根金色绳子探出头来。捆仙锁原是想将欲魄来个五花大绑,却见欲魄近乎一丝未挂,犹豫了一阵,差点败下阵来。在主人强硬的命令下只好飞上前去。不想这绳子一碰欲魄,欲魄却突然气急败坏地娇喘一声,身体软绵绵撑了个椅子才能站立,媒眼如飞,好一个美人计。
捆仙锁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顿时害羞地躲回李承泽怀里,像个初春少女撞见了别人的好事,打死都不愿意出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