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已有不少打开了的木箱,行走的仆役们行色匆匆,手上拿的皆是各种珍贵的陶瓷铜器、名篇字画。想必这些东西就是今日的重头戏了,众人只敢小心搬运,生怕磕了碰了酿出大祸。
李承泽记忆力超绝,一眼就找到了他们正在寻的木箱。那箱子通体乌黑,大得可以塞下三四个成年人,捆绑的绳子已经撤去,正安静放在偏僻的角落里,还未被仆役们整理过。
恰好此时一个巨大的青铜器搬入院内,众人纷纷上前帮忙,范闲见他们无暇顾及角落,赶紧带了李承泽上前开箱。
箱子带了锁,范闲稍施神力,铜锁便立即打开了。谁想到,箱子里头躺的皆是摆放整齐的书画,数量众多,少说也有百卷,哪有什么欲魄的影子。李承泽也是爱大家出手的名册之人,可惜现在情况特殊,心中虽有不忍,也是立即弯腰要将这箱书画一一打开检查,范闲立即阻止了他:“殿下,这样恐引得旁人注目。”
李承泽转念一想,觉得有理,赶紧关上了木箱。这方刚落定,果然有仆役注意到了他们。一个身材矮小的仆役走来,面色带凶色:“你们在干嘛?”
他上前仔细检查这木箱的锁扣,好在范闲动作快,已将铜锁复原,那仆役瞧了半天也未看出什么端倪,反倒是范闲眼尖发现了他们需要的线索,从箱子旁弯腰捡起一根光秃秃的葡萄枝梗,给了那仆役台阶下,对他说道:“孩子不懂事,吃了葡萄乱丢垃圾,我回去教育教育。”
欲魄不知躲去了哪里,一时半会儿也找不着,范闲只好同李承泽留在了园林内,顺便瞧瞧这场盛大的古董鉴赏会。
开场前,主人还摆了一场戏摊子,特意去姑苏请了几位名伶小生献唱。李承泽个头矮,在人堆里被挤来挤去,偏偏还仰了头想看戏。范闲见他小脸憋得一股委屈样,又死活不肯让自己抱,心中不知怎的涌起一股怜惜,把李承泽举到头顶,让他骑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最初,范闲还未患肌肉萎缩时,他的父亲就经常将孩子骑在肩上走路看风景,可李承泽哪里享受过什么父爱,被这么一举,浑身僵硬地仿佛如临大敌。这动作他只在民间父子身上见过,他知,这常发生在一生打拼、和谐普通的家庭中,却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有这么一天。
戏台上唱的正是《牡丹亭》,原是李承泽喜欢的戏,这下他可丝毫没了兴致观赏,只觉得心中空荡荡一片,连《牡丹亭》的词都忘了个一干二净,赶紧拍着范闲的脖子让自己赶紧下来。
或许是他真的崩得太紧了,范闲将李承泽放下来时,他竟然是双眼通红,遮着脸不让范闲看,直嚷着自己要进场看古董,誓要抓到欲魄以牙还牙。
范闲本就不想捉弄他,见他现在像个炮仗似的一点就燃,赶紧送小公子入了场。
大伙儿都还在外头看那出《牡丹亭》,正厅来客极少,范闲刚想帮李承泽选个好位置,那小公子却自己找到管家开了口:“来个雅间,视野要好,备一壶龙井,再送些糕点上来。”说完,李承泽掏掏范闲的钱袋,向对方送上一盏银元宝。对方顺理成章地笑纳了。
见范闲表情复杂,李承泽毫无愧疚之意,解释道:“我是真的不喜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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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不一会儿,场内便挤满了人。
二楼雅间原为一排凉廊,今日特意用了别致的屏风一一隔开,李承泽便是坐在这一隅空间内,单手捏了块薄薄的桂花糕,看底下一片黑压压攒动的人头,喝茶品物,惬意极了。
场上司仪是位小有名气的藏品鉴赏大师,四十多岁的年纪,对这样的场面已经拿捏得炉火纯青,几句常见的开场祝词后,他先谢过主办方王老爷,再谢过到场赏脸的来宾们,一阵掌声中,藏品们被一样样轻手轻脚搬了上来。
这鉴赏会说是鉴赏交流,也图个竞拍得利。起此彼伏的竞价声中,半数古藏皆寻到了新人家。其中自然也有不少庆国年间的青铜铁器,但大多是流入民间的普通货,非官家锻造。私人拍卖会能做到如此已是不易,李承泽看了会儿便觉得有些无聊,正要同范闲一起离开,最后一个冰冷的铜器下了场,会场终于翻到了山水名画、名书字帖的展示篇章。
李承泽爱好这些,他虽没有前太子李承乾那般执着到世人皆知的收藏癖好,但终究是个爱书之人,惜才之人面对这些蕴藏了漫漫心意的作品,自然是忍不住多瞧两眼的。
展品有些是出自民间大师之手,有些是出自宫廷画师之手,还有些佚名作品,纯属是由于年代过于久远或是画面精美至极才被端上来展示。
范闲对这些兴致淡淡,叫人续了一壶龙井,刚替自己重新满上一杯茶水解闷,就见李承泽脸色一变,两眼严肃盯着场上司仪手上一卷密封的画卷。他的眼神像是着了火,巴不得将那画卷盯出个洞来。
范闲顺着那道炽热的目光,见台上司仪慢条斯理诵读着这卷画卷的来历。作画者乃庆国晚年的一位通州知府,眼看国家日益凋零,心中愤慨,百感交集之下挥笔即成,绘了一副他想象中的庆国盛年景象,以心心念念的画面反讽当下,颂唱亡国之恨。画作完成后不过两年,南庆便真的灭了。
司仪像个说书人,将这故事说罢,连范闲也不免胸中郁结哀叹连连,想是这画勾起了李承泽的家仇国恨才会如此神色异常。虽然李承泽生前勾结北齐走私,虽是出于下策,情非得已,但的确对庆国而言并非忠义之举。
毕竟是养育了他的国土,见到此画,此时必定是念这江山多变,物是人非吧。
不想这画卷被两个侍女一打开,范闲直接把茶都喷了出来。
绘的是庆国盛景不假,泛黄的纸上,一条水路在城内贯通直入,水边雕梁画栋,古色古香,岸上人们手拿彩色缎带或是小型烟花,不论男女老少皆是乐不可支,对着水上的船只翘首以盼。岸上亭台楼阁到处金碧辉煌,一道小石桥横跨河道,桥上各色衣式的年轻人们提了盏小灯笼,个个笑靥如花。
这场景颇像范闲第一次见花魁司理理的场景,本是司空见惯,但船上的人才是让范闲大吃一惊的所在。
只见三艘小舟缓缓驶入,两艘小的驶在大船前后,除了船夫,两侧船头各立了两位美娇娘向水面洒着红色花瓣。而中间那艘最大的小舟轻轻摇曳,只见床舱内伸出船桨,不见船夫,船头孤零零只有一位美人,他披着一件几乎透明的白色丝绸长衫,修长匀称的身体大半袒露在众人的视线下,一条雪白的腿勾着另一条长腿,暧昧地夹着自己的腿根,半侧臀线一览无余。
他半趟在船侧,一手拢着几乎没有遮蔽作用的衣襟,一手垂在船檐去勾水面的花瓣。长发被他全部整理在左耳一侧,顺着棕色的船身笔直垂下,几乎浸入水面,表情千娇百媚,刘海遮住了一只风情万种的眼,露出来的黑瞳虽是斜眼看着桥上的侍女侍郎们,可在岸上人眼里。此人鲜眉亮眼,面上芙蓉,可是少见的人间尤物呐。
这美人如此楚楚动人,胸口两点红缨娉婷万种,但胸膛坦荡荡的一马平川,怎么瞧都是个男人呐!
范闲看着身边李承泽僵硬的稚嫩脸蛋,他现在因身体原因,外相年岁颇小,但早已眉眼如黛,的确是个不可多得的好苗子。范闲见的美人不少,自认从未见过画卷上那般秋水盈盈的人,但他肯定那人必是李承泽,想是欲魄躲入了画中,才闹了今日这么一出逼他们画中捉鬼。
展开的画卷果然引得场上宾客议论纷纷,七言八语之下,身经百战的司仪也有些站不住了。他也是第一次见这幅画,在台上尴尬地擦擦脸上冷汗,先瞧瞧画上的可人,再看看介绍词本的内容,仔细一琢磨,虽说这画的内容新颖大胆了些,但的确是描绘了画者想象中的庆国盛景。
坐在头排的王老爷也是脸色铁青,这画是他十年前从京都的拍卖场买来,他恍惚记得画中那艘最中间的小船上,应是只有一个船夫划着桨。画中意境虽然略显弥乱,那船明显是去接楼台中的花魁出场,并未如此露骨。
原本这画怕是画者想不出世间绝色的面容,便未绘美人的模样,空一手留白好让后人细细品味。当时正是看中了这点缱绻的思绪,王老爷才买了那画,不料十年后此画重见天日,竟是这般内容,连王老爷都开始怀疑自己了。
他朝司仪使了个眼色,那司仪一清嗓子,硬着头皮说了下去:“这画虽然有些惊世骇俗,但正体现了庆国在最盛的年代,不拘小节,民风大胆,此作品乃是极品啊。”
此话一落,场间不知哪个男人不知好歹,油腻腻喊了一声:“画是不是极品我不知道,但这船上的人,的确是个极品。”
李承泽这下脸上已经完全铁青,仿佛下一秒不是飞上去撕了那张破画,就是掐断那人口出狂言的喉咙。
范闲也是怒火中生,他一拍桌,站起来就要把那人骂个狗血淋头,没想到隔壁雅间的人速度比他还快。只听见一道冰凉刺骨的声音波澜不惊在屏风后响起:“伤风日下,恬不知耻。前人的画作,岂是由得尔等宵小来评价的。”
这声音怎么听都有些耳熟,不单是范闲,连李承泽都转过了头瞧那屏风。没一会儿,那男人又说道:“古玩典藏之中,闺房之物不胜枚举。何况一副画作,家常便饭了。南庆当年国力鼎盛,有这等良人也不足为奇。是男是女又如何,我倒是觉得此画不俗,值得入库。”
此话一出,像是打开了场内宾客心中那点小九九的阀门,顿时有人附和,还是位中年女子,她道:“没错啊王老爷,钱老板这话说得妙,怎么净在浪费时间,还竞不竞拍了?”
场上司仪这才回过神来,看二楼雅座内说话的人,竟是临安城内颇有盛名的酒庄大亨钱老板钱世海,赶紧道:“那便事不宜迟,我们赶紧开始竞拍吧。”
“且慢!”那副画仍被两个侍女摊开供场上如此多双眼睛观摩着,范闲火气没下去,又是心中莫名酸溜溜,出口道,“纸张长期与空气接触容易氧化,不利于作品的保养,司仪大人还是赶紧收了藏品,再主持拍卖也不迟。”
司仪不解:“何为空气,何为氧化?”
“……反正就是,请您赶紧把画收了。”
范闲这话有道理,摊着这么张画,场上的男女不知也是在品这画的价值,还是再看画里的人了。王老爷听了范闲的话,立即挥手招人来将画收好,他站起身向众人一鞠躬,面露愧色:“此物乃友人所赠,是在下没有好好检查藏品,未打开便将东西拿了上来,惭愧。”
坐在范闲二“人”隔壁雅间的男人笑道:“王老板何必妄自菲薄,既然拿了出来,倒不如将错就错,拍个好价格为画寻个良家。我看在场各位也是蠢蠢欲动,王老板可不要拂了大家的面子啊。”
王老爷恭敬地看了他一眼:“那便如钱老板所说,竞拍吧。”
他说的谦逊,但明眼人都知道,王老爷买的可不是在场宾客的面子,而是他一个人的面子。范闲见隔壁那人说话虽语气冷漠,但逻辑一丝不苟,彬彬有礼,年纪轻轻便同年长不少的王老爷互称老板,还被请入雅座,想必是个人物。他悄悄侧身往屏风后一看,坐着的那位钱老板倒是没瞧见,反倒瞧到了个站在角落的护卫。护卫腰上挂了一把剑,一身黑衣,站得笔直,脸上同样冷得像块冰块,范闲心中骂了声苍天,这护卫不就是范无救嘛!
这下范闲更好奇那钱老板的身份了,李承泽看他在凳子上扭来扭去,焦急地想看屏风后头端坐的人的真面目,又怕动作太明显被对方察觉扭扭捏捏,淡然地把桌上的糕点推向范闲,道:“别看了,当心被他发现,坐着的那位的确是必安。”
虽然范闲心中所想也是如此,但仍然忍不住一皱眉:“你怎么又知道了?”
李承泽冷笑道:“我笃定,这声音肯定是。”
范闲心里不是滋味,还想呛他一句,竞拍却已经开始了。
或许是画里的人太过惊艳,即便是惊世骇俗,收藏家们还偏偏就要了这番罕见的古画。起价出乎意料的高,四百两,范闲太阳穴一痛,还来不及吃惊,隔壁的钱老板就已经开始加价了。“八百两。”
李承泽把最后一块糕点吞下肚,手指点点桌面不悦道:“加价呐,不然这画就得去别人家里头了。”
范闲手忙脚乱道:“一千两!”
场上竞争者良多,一声“一千一百两”,一句“一千五百两”,价格很快爬到了两千两。范闲头痛,心中早就不知自己到底是在生气还是吃味了,大喊了“三千两”,颇有当年殿堂前醉酒吟诗、颂吟出天生我材必有用的壮志模样,只是这回祭得不是自己的青云才志,祭得是自己的绵绵柔情。
范闲话音刚落,屏风那侧的年轻男人便道:“三千二百两。”
这下一楼众人皆是倒吸一口气,全场静默了一会儿,范闲又是一挥袖道:“三千五百两。”
李承泽放下手中茶杯,呆呆看着范闲,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心道范闲这厮疯了不成,这几日他们过得毫无节制,已经快要囊中羞涩,他哪来那么多钱?
钱老板的身形映在这层屏风上,他挺胸直背,煞是气势盎然。虽然看不到他的脸,但范闲知道,对方也在凝视自己。果然,那钱老板仍然波澜不惊地继续加价:“三千八百两。”
范闲憋着胸中那口闷气,眼睛都不眨一下:“四千两。”
那头毫不退让:“四千三百两。”
整栋小楼内鸦雀无声,连司仪都颇为纳闷,这古画虽然有些年代,小有收藏价值,但毕竟不是出自名家大豪之手,区区一个小知府,道的还是亡国之恨,顶多两千两,哪里需要这种天价,莫不是二楼雅座两位公子真当冲昏了头脑,要为画里虚无缥缈的假人一掷千金?还真当是美色误人要不得。
李承泽蹲坐在凳子上与范闲四目相对,面前的范闲给他一种极其义无反顾的错觉,与他生前他面对长公主,面对自己,面对庆帝时那个桀骜不驯的身影渐渐重合,而后他见范闲对自己莫名一笑,不知天高地厚地说了目前的全场最高价:“六千两。”
整个过程中李承泽一言未发,却也紧张得口渴难耐,好似自己与那画里的欲魄心有灵犀,正在为自己究竟花落谁家急不可耐,窃喜不已。
六千两的天价一出,全场皆是屏住了呼吸,见隔壁的钱老板未再有动静,司仪喊道:“还有人要加价吗?”
一片寂静之下,司仪落锤三下,这画卷至此便算是易主了。
范闲沉沉呼出一口气,感觉自己达成了英雄救美的成就,胸中涌起一份诡异的快感。他知道谢必安的转世正在看自己,遂大胆朝钱老板的方向拱手一鞠躬道:“先生,原谅在下无礼之举,承让了。”
这模样颇为耀武扬威,钱老板也是好脾气,丝毫不恼道:“这位公子想必是对此画一见钟情,相信公子定会珍爱此物,在下先道声喜,恭喜了。”
说罢,他还特意起身对着屏风那头的范闲一鞠躬。李承泽看着二人阴阳怪气地互相奉承,怎么看都不是滋味,等范闲落座,立即问他:“你哪来这么多钱,等会儿所有古董都展览完,便要交易了。”
范闲将自己的乾坤袋亮给他看:“自然是去典当行当些宝贝。你在这里休息会儿,我去去就回。”
溜出王家园林很是简单,但要找个典当行便没那么容易了。范闲出王府时约莫为傍晚时分,来到街上本没花多少时间,可这街市虽然热闹,几家典当行不是见天快黑了关门歇业,就是当家老板也去王家园林参加古藏鉴赏会去了。
范闲从城东一路找到城西,沿街打听,终于找到了一家门店娇小、毫不起眼的当铺。
这当铺实在不像个当铺,普通典当行个个财大气粗,门口铺金镀银,店里摆上一两样一看就价值不菲的镇店之宝撑撑场子。可这当铺,一块陈旧的木头牌匾简陋地写了“以一当十”四个大字,本是意指骁勇善战的词语,却被店家用来打虚假广告,若不是街上老居民说这是家当铺,范闲还真以为这是哪个铁匠开的兵器铺。
整个铺子似是很久没打扫过,入眼处皆陈旧不堪。这个时间点还开着门,可见老板的勤快实属少见。
范闲跨过偏高的门槛,还未开口,坐在柜台上的掌柜便满脸春风恭迎贵宾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