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看卞氏做完一切收回手安静端庄的坐到一旁,曹操看着还站着的刘备,才想起来道:“看看,孤都忘了。玄德,快快请坐。”
深知此时慢上一秒都可能满盘皆输的刘备,在卞氏进来打断了他与曹操的对话时,心就已紧张起来。听着二人短短几句谈话,内心更是焦急,再看此时曹操请他落座,大有长谈之意,隐在广袖中的双手早已急得满是汗水。
好在他的理智此时还是稳稳占据着上风,足以让他压住心急如焚,稳步走至侧案坐下。
刘备的举动未让曹操看出端倪:“刚才玄德是说,为孤解忧?”
“是。”刘备颔首,“备听闻,淮南袁公路欲北上与其兄袁本初合兵,不知可有此事?”
曹操闻言,眉峰一紧,双目瞟了眼堆在身旁的竹简。其中有一卷,正是徐州陈登来报的袁术之事。这竹简送来三四天了,他未想好派何人去阻截,所以才一直滞留在案旁。此事他与几位心腹谋士都商讨过,倒也不算什么秘密,但也不该是刘备能知晓之事:“孤见玄德终日闭门谢客,一心侍弄花草,还当玄德志趣高洁,无心凡事。未想,玄德倒是从这花草之道参悟出不少事。”
曹操话语中的锋芒刘备听的真切,面上却不见一丝波澜,他既敢贸然提出,便早想好应对之策:“曹公谬赞,备平日无事,养些花草,哪悟得出什么大道。只是那日听闻郭祭酒谈起,曹公正苦恼不知何人可讨袁贼。备虽身懒贪闲,染既身为汉室宗亲,又深受曹公厚恩,自不敢再置身事外,故而今日才冒昧毛遂自荐,请领兵讨贼。”
听“郭祭酒”三字从人口中说出,曹操内心疑虑更深。郭嘉对刘备的态度从未改变,即所谓“尊而不用”,好好把刘备当作笼中金雀养着,既不放虎归山,也不会寒天下投奔之人的心。如今,刘备却说是郭嘉将此事说与他听……若是诓言,应是不敢说这种轻而易举就会被戳破的谎;那若是真言,是否意味着,郭嘉在观察刘备这么久后,也渐渐认为,刘备是可用之人?
平心而论,刘备有才,而且是大才,尤其是其心智城府,的确乃世之罕见。这也就是为何,明知刘备心志远大,明明连荀彧都难得对刘备起了杀心,曹操还是留下了这个人。
不单单是为不寒天下投奔者之心,更多是因为,实在是舍不得,舍不得这难得的人才。
袁术虽已是强弩之末,但若当真一个不留神放他北上,原本就胜率不大的与袁绍的决战只会再增变数。所以,这派去阻截袁术之人,一定要是万无一失之人。可曹操身边能担此重任的大将,都已在前线待命据守,一人都动不得。在这种情况下做一权衡,刘备与他两位义弟,的确是最好的人选。
心中有了定数,曹操却没有立即回复刘备,反而拿起了案上漆盘中的一块点心,尝了尝,大赞道:“夫人的手艺又精进了。”
卞氏莞尔:“丕儿惯是爱些西域传来的瓜果,我见多了,便想着是否可将它们制成酱包在粔籹中,未想到当真别有一番滋味。”
曹操点头,又将一块放入口中,然后抬手招来仆从,让他们将几块放入盘中递到刘备案前。
“玄德也尝尝看此物如何。”
刘备面上恰到好处露出受宠若惊之色。他不急不缓拿起一块,磨得极细的糯米做的粔籹入口便化,留下满口瓜果之清香。待全咽下,刘备才微笑赞美道:“夫人厨艺高超,备从未吃到过如此美味之物。”
卞氏颔首,算是回了刘备的赞美。
曹操目光从未有一刻从刘备身上离开。虽然他已基本定下主意让刘备去阻截袁术,但今日刘备的到来还是太过奇怪,尤其是进门时,虽然极力掩饰,但那眉间的紧张急促还是清晰可见。然再后来,他却沉静下来,再不见进厅时的急促,一举一动,都十分正常,让疑心如曹操也寻不出一点问题。
或许,真的只是他多心了。
袁术之事,已经耽搁了几天,再不容耽搁。迟则生变,几番试探后,曹操终于放下了心,不再与刘备绕圈子:“玄德有这份为汉室出力之心,孤欣喜万分。这样,孤予你五千兵马,命你与你……”
“咳,咳咳。”卞氏几声咳嗽打断了曹操的话。她掩唇又轻咳了几声,才渐渐止住,歉声道:“实是抱歉,我前几日敢了风寒,一时未留神,又扰了夫君与刘将军谈正事。”案下,指尖却暗暗在曹操的手上滑过二字。
曹操顿时了然,待最后一划落下,反握住人的纤手,强而有力。
“孤予你五千兵马,命车胄为监军,与你一同即可前往淮南,阻截袁术,讨伐逆贼!”
若非那一打段,本不该有车胄这“制衡”之人。然而,刘备仍旧也只得面色平静,不见喜怒,沉稳的走到厅中,躬身为揖:
“备定不负曹公重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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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空府门口,关羽张飞二人早已等候多时,见刘备出来,立即迎了上去。
“大哥,怎去了这么久,可是出了何事?”
刘备回首,目光凝在“司空府”三字上,眉间是化不开的沉肃,对张飞的话仿若未闻。
若是有人将手伸进棉衣抚在他脊背上,定会沾满手冷汗,惊诧刚才那般沉稳平静竟全是伪装。
没人比刘备更清楚,从他今日面见曹操时到最后踏出府门那一刻,一直都悬着一把利剑,一把随时会劈下,让他死无葬生之地的利剑。
他下了一步险棋,赌董承今日定会对郭嘉下杀手,赌曹操无法跟一个死人确认是否将袁术之事告诉过刘备。
原本,他是不必赌这一步险棋的。这许都虽危险,但他笃信,在曹操没有正当理由之前,绝不会杀了自己给旁人留下话柄。然而,在今日赴董承之约却遇到郭嘉时,刘备就知道,这许都之乱,必在旦夕之间。
曹操为狼,董承又何尝不是恶虎,与董卓一丘之貉的恶贼如今却想借天子年幼无知打着忠臣的旗号为己谋权,当真可笑至极。然而,刘备再不齿,也知以他如今之力,阻止不了任何事情。
他只能借着这个机会,以最快速度从许都这乱局抽身,再图后举。
想到这,他陡然回过神,收回目光,对张飞摇摇头,而后翻身上马,催促两位义弟即刻随他去军营点兵出征。
卞氏的出现已经耽误了不少时间,时间紧迫,他必须赶在董承出手之前已带兵出城,否则一旦走不了——
必死无葬身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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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喜你们一个人都没猜对嘻嘻(●“?“●)
备备那么善良的人只是打算趁着郭嘉没空管他,曹操心怀侥幸的时候准备趁乱跑路而已,从此迎娶白富美当上ceo走上人生巅峰。
好吧他还要等很多年x他家白富美还在隆中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呢x
来来,继续猜猜奉孝那边会遇到什么,奖你们提好了,反正我也做不到……咳,不是,我是说,尽量,尽量23333
注:1关于卞氏的自称,按理可称妾,但第一,她此时是正妻而非下妻、小妻,称妾不妥。第二,汉代除非是为奴的婢妾,即又为奴又提供x服务的仆人外,无论正妻还是后来的女子,地位都不是后世那般低下,不称妾而称旁妻侧妻。当然,此时对于士大夫规则多的家里,女子地位正在下降,正妻和其他女人的尊卑也在不断严格,但是对于“自好立贱”的曹家,who care~?
第74章
“刘备离开时, 神情如何?”
“回司空, 刘将军出府门之前,不紧不慢, 神色自然。但据门仆禀告,他刚踏出府门,便急忙催促二位义弟上马, 不过片刻, 已不见三人背影。”
“好,退下吧。”待仆人退下将厅门合上,曹操转头看向卞氏, “夫人如何看刘备今日之举?”
夫妻多年, 二人早已心意相通。曹操知卞氏绝非因点心而来, 卞氏亦深知曹操需要她在此应和侧击,以便曹操更好观察刘备之用心。
将空了的漆盘收入小篋, 她秀眸半垂, 声音温和而柔顺,“那年在雒阳, 夫君刺董失败,借献刀之名得以脱身出城。依我之见, 昔日之夫君,今日之刘将军,神情举动, 到颇有相似之处。”都生怕慢上一步, 便有杀身之祸。
最后一句话, 卞氏没有说,她知曹操听得出来她潜藏之意。
曹操眸色更沉,思索片刻,却道:“但你来此之后,孤并未见刘备有任何异色,若非城府深不可测,便是却无急迫之事。况且,孤尚未对他有杀意,他何必用这种方式,急于一时,自露破绽?”
“或许……刘备心疑夫君杀心已起,所以才孤注一掷?”卞氏猜测。
曹操摇头:“不会。刘备并非等闲之辈,他很清楚,孤纵使为了天下悠悠之口,也不能在无正当理由时杀了他。除非——”
“除非,刘备知晓,夫君很快就有足以挡住天下之口的理由杀了他。”
言至此,曹操与卞氏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眸中找到了更深的疑惑。
对于一个闭门谢客,日日在自己府中养花种菜之人,究竟能找到什么理由能光明正大的置他于死地?
“罢了罢了。”毫无头绪,曹操索性不再自寻烦恼,“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孤将兵交予刘备,就当信任他。更何况有车胄监军,奉孝亦认为此人可用,不过是个袁术,出不了问题。”
“刘备还有他二位骁勇善战的义弟,然车胄将军却是一人在军中……”与曹操的乐观相反,卞氏黛眉仍蹙。又听到曹操后一句,柔声提醒道,“刘备言此事是郭祭酒告予他的,夫君之前可听先生提过此事?”
曹操回忆片刻,摇头道:“这些日子,孤与奉孝都忙于董承之事,未再留心过刘备。不过,奉孝行事,向来有他的打算,到也不会事事提前与孤提起。”虽然这么说,但不知为何,曹操内心渐渐开始发虚,甚至潜意识里,他都不完全相信自己的说辞。
卞氏察觉到了这点,没有点破,只是轻叹了口气,继续道:“其实此事不难,夫君与先生一问便知。”
曹操忍住内心日益扩大的不安,颔首,立刻叫人去祭酒府上传信。又想到昨夜宿醉,依郭嘉的身体怕是还未起身,便又嘱咐仆人不必催促,待郭嘉醒来再接他来司空府。
仆人领命而去,曹操转头,见身旁的卞氏黛眉仍蹙着,“既然郭先生一时不可前来,夫君何不问问其他几位先生对此事如何看待?”
曹操一听,的确是如此,便又遣人去请荀攸、程昱等人,只是荀彧今日受宣入宫,同样一时半会儿无法前来。
安排好一切,他望人仍秀眉未展,不禁抬手用带老茧的指肚,为人抚平:“此些事情,夫人不必忧心,孤会处理好。倒是今日的点心很好吃,孤意犹未尽,便有劳夫人了。”
卞氏闻人后句话,终是平了黛眉,巧笑嫣然:“我还在想,丕儿那般嗜甜是怎回事,原是随了你的性子。”言罢,她突然又想起来一事,“说起来,夫君可将那纸包中的东西给华神医看过?神医如何说?”
“华佗看过,和其他大夫的结论一样,此乃用来强身健体之药。”
华佗是闻名天下的神医,医术绝对不必怀疑;华佗与郭嘉又是多年好友,也没有任何说谎话的原因。如此想来,此物的确应该没有什么异常之处。只是……
“夫君,恕我赘言,不妨再唤郭先生身边的那位名为‘苍术’的大夫来询问一番?不知为何,我始终隐隐感觉不妥。”
而女子的感觉,往往是最准确的。
终归是腊冬,本就下的又急又密的小雪很快就转成了鹅毛般大,纷纷扬扬落下,迷了行路人双眼。往日平坦易行的道路在积了厚厚一层雪后,变得愈发坎坷,即便技艺娴熟的车夫不断用马鞭狠狠地抽打,马车也仅能以步行稍快一点的速度前行。
想着府中的情况,夕雾愈发焦急起来,也不知那去请华大夫的人骑马赶去司空府是否能快些。又意识到郭嘉定比她更为焦急,便想与人多说几句话让人放宽心,一回头却发现,不知何时,郭嘉竟已睡着了。
这并非一件舒服的事,靠着的硬邦邦的边板足以让最不养尊处优的人都皱起眉头。然而郭嘉却似乎睡得极沉,即使夕雾轻手轻脚扶起他的身子为他将软垫靠上,他也毫无反应。
阖起双目熟睡的郭嘉,同时也失去了往日的锋芒与恣意,疲倦轻而易举的爬上他苍白胜雪的面容,脆弱的让人完全想不到他会是那位随曹操戎马北方,善谋而冷血的谋士。
他实在是太累了。
轻叹口气,夕雾起身去将车里的窗帘挑下,以便让车内能更暖和些。然而,当她望见窗外之景时,却不由皱起了眉。
为了不吵到郭嘉,她挑下窗帘后轻轻掀开车帘,对车夫小声问道:“这条并非往日回府之路,你怎走这来了?”
车夫狠狠一鞭又抽了一辩,抹去风霜满布的脸上的雪,才回答道:“先生说快些回府,小人就走了这条近路,这条路虽然雪封的也不好走,但比其他路都快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