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该回家了。”
莫悲回想起来,那个时候的白烨早就有了小大人的气质。对方和现在一样,也是沉静,不爱说话的气质,大家都夸白烨懂事得早,能帮白娘做事,也不惹麻烦,比只会偷吃偷懒的莫家小少爷抢得多。
白烨像是已经预感到什么一样,先是劝白婶儿不要太难过,好好冷静一下,接着说要送莫悲回去。
莫悲拼命摇头,还是被对方连拉带拽地带到了狗洞的地方。对方先是告诉莫悲他和白婶儿可能要出趟远门,很久不会回来了,接着良久地沉默着,然后告诉莫悲。他说:“仙人都是坏东西。”
莫悲愣住了。
“你们什么时候会回来呀?”
莫悲怯生生地问道。
白烨只是说自己一定会回来,却没有说具体时间。他让莫悲赶紧回家,不要把今天的事告诉其他人,还吓唬莫悲说,如果他爹娘听了莫悲的话,一定会很生气,打莫悲的屁股。
“师兄,你还记得你为什么要说这句话吗?”
白烨皱着眉,努力从记忆里搜寻着蛛丝马迹,可惜他对于山下的记忆空白得像是茫茫雪地,只有白茫茫的一片。
“我记不得了。”
“哎,要是你记得,说不定就能查出来那天来的人是谁呢!”
莫悲继续述说着。他告诉白烨,等他偷偷从狗洞里钻回了家里,发觉家里人为了准备姐姐的婚事,忙忙碌碌的,没人发觉莫悲的不对。他看着家里人喜气洋洋的神色,想起白娘的眼泪珠子,心里实在是堵得慌,又偷偷跑到了白烨家里,想悄悄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要是没事儿,自然就好,要是白娘嘴里那个叔叔要做什么不好的事情,他就大叫起来,
把周围的街坊邻居都引
过来,把那个坏蛋狠狠揍一顿。
可当他看见那位来客的时候,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莫悲至今还记得,这是一位特别普通的男人,普通到连对方的面孔,在自己的记忆中都变成了模糊不清的样子。
对方脸对着白烨母子,一副高高在上的态度,手背在身后,抬着下巴,让白烨到他身边来。
莫悲过来了,男子也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并未多说什么。小小的莫悲却觉着害怕极了,双腿死死定在了原地。
时至今日,莫悲还记得那种窒息一般的压迫力,周围的空气仿佛化作了毒蛇,撕咬着小孩子细嫩的皮肤,逼迫着他逃走。
白娘并未注意莫悲的到来,而是哀求那位男人放过白烨。对方讥讽她偷了别人的孩子,还真把自己当成白烨的亲生母亲,隔空甩了白娘一巴掌。
白娘纤细的身子在空中翻了一个弯儿,掉在莫悲面前,不动了。她的脖子和头颅拧成了一个奇怪的角度,嘴角流出几丝鲜血。白娘大大的杏眼儿圆睁着,黑黢黢的瞳孔空洞地盯着莫悲,再也没有眨一下眼睛。
莫悲吓着了。他捂住嘴,十年过去了,想起白娘的死状,他的胃还是一阵抽搐。
和马则良,赵明不同,白娘是莫悲很熟悉的人,明明上一刻还在和莫悲笑眯眯地说话,现在就变成的一具不会动的尸体。
小孩子那个时候已经能理解死是怎么一回事了,他尖叫一声,再也承受不住男人带来的压力,头也不回的跑了。
“对不起……”莫悲捂住脸,声音低低地说。
他那时真是害怕极了,甚至忘了白烨还在那个男子身边,一溜烟儿跑到了一自家狗洞处,一边哭,一边钻了进去。
家里人被莫悲这幅样子吓坏了,还没问几句话,莫悲就高热起来,迷迷糊糊烧了好几天,才清醒过来。
等他醒来,就听说是山上的仙人过来接走了白娘和白烨,带着他们去过好日子了。
“对不起,我、我……”莫悲捂着眼睛,拼命想要控制住自己,却还是哭了起来。他不想让白烨觉着自己在装可怜,十年前,明明是莫悲将白烨丢在了身后,现在他却哭得像个受害者。
他不敢和爹娘说,也不敢和大姐说。人们都夸莫悲和白烨感情好,说白烨走了,莫悲不知道会有多难受,说白烨走之前,怎么不和莫悲打声招呼,他听了这话十年,越听越内疚。
这个秘密在莫悲心里憋了十年,如今说了出来,发酵了十年的恐惧不安,害怕和内疚翻涌上心头,堵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听见师兄轻轻叹了口气,摸了摸自己的脑袋。
“你那个时候只是一个孩子。”
“可,可师兄也只是一个孩子。”
白烨摇了摇头,他听了莫悲的故事,已经能猜到两个孩子之间的不同。
那个时候,自己应该已经知道了些真相,活得每一日,大约都是苟延残喘,从别人手里偷来的,早就做好了有这么一天。
可莫悲不一样。他最大的烦恼不过是背不好书,吃不到零食,和小伙伴一起玩得时候被欺负了,如今突然看见这样一副惨剧,怎么可能不害怕呢?
何况听莫悲的述说,那位男子多半也是一名修士。修士的威压,也不是一个八岁的孩子能承受得住的。
他突然想明白了为什么莫悲刚刚上山时,偷偷看着自己,稍微被凶,就不敢上前的原因,反而是听说了白烨可能记不得以前的事了,脸皮才厚了起来。
大概是怕白烨因为这件事怪罪于他吧。
小
师弟哭得惨,白烨也没有阻止。这件事藏在对
方心里十年了,也该好好发泄一下。
他站起身,想找一块毛巾,好给莫悲擦擦脸,却被对方伸手拉住了。
少年睁着红肿的眼,哭哭啼啼地说:“师兄,我是为了找你才上山的。”
白烨顿了顿,轻轻拉开对方的手,走了出去。
等他拿着沾湿的毛巾回来,莫悲的情绪已经平静了许多,对方吸着鼻子,冲白烨抱歉地笑了笑。
“对不起……”
“没事。”
白烨把毛巾递给莫悲,看着他胡乱地擦了擦脸,把脸蛋都擦得通红。
“师兄,那个男人不在山上。”
莫悲的手指用力抓着毛巾,白娘那双空洞的眼睛还在他面前晃来晃去,消散不去。
“我跟师父上山的时候,其实没想到你就在山上,还想着认真修炼,等厉害了,多打听打听。后来撞见你,我吓了一跳,心想那个男人是不是也在山上,找了好几个月,发觉他不在,这才放下心来。”
“你和师父师娘说过这事吗?”
莫悲犹豫了。
如果说那个男人让他对修士心生恐惧,那谢天盈就是那个让莫悲重新对于修士有了信心的人。
师父就是话本里的修道之人,潇洒自在,正直不阿。他会听莫悲抱怨,会专门给那些穷人家的孩子买糖吃,然后让那些孩子早早回家,别去河边上玩。
有小姑娘喜欢谢天盈,对方也只是哈哈一笑,说承蒙姑娘厚爱,日后你一定会有顺心如意的姻缘。
说是去花楼喝酒,其实是莫悲拖着谢天盈去的,他一直很好奇那里是什么地方,结果去了又怂了,喝酒也没喝出什么比特别的滋味来,还是师父结账拉着他出去呢!
好像所有人都会喜欢谢天盈这样的人,他可以陪老翁钓鱼,也会陪孩子抓蟋蟀,没有一点儿修仙之人的架子,真遇到不平之事,也从来不会袖手旁观。
对方简直是莫悲理想中的自己。
“我没看见,大约就是不在山上吧?师父师娘也不会知道的。”
他不敢问。
万一师父认识这个坏蛋怎么办呢?万一白烨真是来历不明,白娘死得不明不白,谢天盈明知这些,又都隐瞒了下来,这可怎么办呢?
莫悲很害怕会问出什么,师父是这么好的一个人,怎么可能和这些事情有关系呢?
第30章
师父吗………?
白烨沉默了。
谢天盈自然是个让人敬仰的修士,可他远远说不上一个完人。
莫悲说,他是为了找自己才跟着谢天盈来山上的,自然不太可能会自愿当整个师门的炉鼎。
对方又是那样一副傻乎乎的表现,也不讨好谢天盈,也不做什么争宠撒娇的事情,老老实实喊谢天盈师父,喊他师兄,多半就是被蒙在鼓里呢。
“师兄?”
莫悲被白烨沉默地盯着,有些不安。他小心翼翼地和对方确认道:“师兄也觉着师父肯定和这件事无关,对不对?”
他看白烨慢慢地点了点头,松了口气,轻松地笑了出来。
“师兄也这样觉着,真是太好了!其实师兄你不必想太多,毕竟城里人说看见那个仙人带你和白娘走了,我想着会不会是那天我烧糊涂了,把一个噩梦当真了。”
莫悲正自言自语,便听白烨问道:“你和师娘是什么关系?”
莫悲顿时白了小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