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那是你娘的针脚呀!白娘还给我补过衣服呢!做得特别好看,我娘补得都没她好看!”
莫悲挣大了眼睛,提起以前的事,他那股开朗劲儿又上来了:“师兄你要是感兴趣,等我回家探亲可以带几件以前白娘补得衣服给你看看。”
“最好不要。”白烨冷淡地拒绝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这件事的结
局告诉了莫悲。
他很喜欢那样的针脚,便问了最为心目中德高望重的大长老,究竟怎么做,衣服上才有这么好看的花纹。
大长老什么都没说,只是微微一笑,从白烨手里把衣服拿走了。
过了几天,白烨又问大长老,对方只是说白烨是小孩子,记差了东西。白烨多问了几句,却发觉大长老的脸色变得十分可怕。
他闭嘴了。
这一闭,就是十年。
“师兄的意思是……大长老是故意不让你知道白娘的事……?可是大长老他……”
“我那个时候只是孩子。”白烨摇了摇头,为大长老开脱了一句。
所以白烨也不确定这件事是不是一个孩子的幻想。对于一个记忆以前空白的孩子,有没有可能把大长老的不耐烦看成了刺骨的杀意。
莫悲听完了这个到处都是不确定的故事,跟着垂下了头,显得有些不安了。
他看了看窗外,外面空无一人,只有清爽的风裹挟着水汽,悠哉悠哉地飘了进来。山上的天永远是这样晴朗舒适的,阴云暴雨都不曾遮掩过这片洞天福地。
可在这样温暖的阳光下,莫悲还是有点害怕,他把屁股下的凳子搬近白烨的身侧,更加靠近对方,找寻一点儿安全感。
他左思右想,决定把这件事说给白烨听。
“其实……在遇到师父之前,我一直以为修仙的人都是坏人。”
白烨的身形晃动了一下,莫悲既然这么说,自然也是看到过什么。
他突然意识到,莫悲同样也保守着一个孩童时的秘密。
“我并不是说大家都是坏人。”
莫悲轻轻开了口:“我也和师兄一样,并不确定到底发生过什么,只是觉着很害怕……”
他不自觉地抱住了自己的双臂,搓了搓胳膊,肩膀不自觉地缩了起来。
那个时候,莫悲只有八岁。
“我们之前住在一起的,你还记得吗?我家墙上有个狗洞,正好能偷偷钻出去玩。我们一起种了喇叭花藤,把洞口藏起来了,这样就不会被大人发现,把洞补上。”
莫悲轻声地说,却并没有表露出什么太过怀念的神情,反而原本兴奋的脸色阴暗下来。
看来这个狗洞给莫悲留下的,并不都是美好的记忆。
“有一天旁晚,我吃过了饭,用油纸包了点猪油炸桂花年糕,去找你玩。”
“我记得很清楚,白娘见我来了,还给我剥了几颗香蚕豆吃。我和你还没吃上几口,突然她就又进屋了,表情特别难看。”
莫悲闭上眼,感觉自己又回到了那个旁晚。
被他叫做白娘的女人,其实很年轻,皱纹都没来得及爬上她的眼角,皮肤比很多还未出嫁的姐姐们都白嫩。
她梳着妇人的发髻,穿着简单地麻布衣裙,头上只带着一只简单地木钗子。虽然白娘没什么漂亮的衣服首饰,可也永远是笑眯眯的,孩子们都很喜欢这个笑起来就很漂亮的妇人。
只有在旁人问及她的过往时,白娘脸上的笑容才会消失,她总是摇了摇头,然后一言不发。
爹娘都让莫悲不要问白娘她的相公去哪儿了,他偷偷听说过,其他人猜测白娘所托非人,是被婆家人赶出去的。
因为这点,莫府的人对于这个勤快老实能干,一个人拉扯着女儿独自生活的女人很是同情。
他们看白娘针线活做得又好又快,就把隔了莫府一条小胡同的小院子便宜租给了她,回报便是白娘每个月要帮莫府补十件衣裳。
“女儿?”白烨皱了皱
眉。
看他的表情,莫悲努力笑了一下:“是的,师兄那个时候可是‘女孩子’呢,长得很可爱。”
白烨黑着脸,瞪了一眼小师弟。
“我想,白娘把师兄打扮成女孩子,可能也是为了掩人耳目吧。”
莫悲摇了摇头:“师兄你现在长那么大个儿,要是白娘还活着,肯定在头疼怎么替你隐瞒呢!”
“她死了?”提到这个可能是自己母亲的女人,白烨只用了一个“她”来代替。
他实在是没有太多的感受,对于对方唯一的情感,可能便是那件被大长老拿走的衣衫。
虽然那件衣衫只是普通麻布做得,又灰又旧,还有几个补丁,可白烨就是喜欢这件仔仔细细打着补丁的衣服。
缝上补丁的人,一定在灯下熬红了眼睛,才缝出这样好看的补丁,哪怕孩子穿出去也不会被小伙伴们笑话,说不定还能赢得几句羡慕哩。
“我只是觉着……”
莫悲沮丧地垂下了头。
白娘进来之后,她永远弯弯的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装满了惊恐,嘴里不停说着:怎么会被找到呢?怎么可能?
她看向莫悲和白烨,走过来,摸了摸莫悲的头,说道:“莫悲,婶儿求你一件事。”
“什么事呀!”莫悲高高兴兴地问道。
“等会儿有个叔叔过来,你和他做个游戏,假装自己是白烨,好吗?”
“白烨是妹妹,我是男子汉,怎么能假装呢!”
那个时候,莫悲还不知道白烨的真实身份,其实现在想想,他要是没把白烨当成女孩子看了那么久,多半会和对方混成好兄弟,根本就不会有什么其他念头。
可惜小时候白烨长得可真俊,莫悲被迷昏了头,心里想着以后一定要娶这么好看的人当媳妇。
白娘被莫悲问得一愣,面露苦色,勉强道:“没事儿,叔叔不知道白烨是女孩子。莫悲帮我这个忙,等那个叔叔走了,我带莫悲去买白糖烧饼吃,好不好呀?”
白糖烧饼!莫悲想到烧饼酥脆喷香,烤得金黄的外皮,白砂糖在里面融化成黏糊糊的样子,咬一口,舌尖就甜滋滋的,口水都要流了下来。
家里人觉着糖吃多了不好,很少带莫悲买这种东西吃。白糖也算是挺值钱的食材,莫悲可舍不得用自己的零花钱买。
莫悲正要点头应下,白烨却摇了摇头,拉住了他。
“她想用你代替我?”白烨平静地问:“那个时候我是小女孩的外表。如果来人没有见过我,很可能会把另一个小男孩错认成我,她……想……?”
他好像很自然地接受了自己小时候被当成女孩子样的这件事,莫悲偷眼看了看师兄长长的睫毛,皮肤还是那么白皙好看,薄薄的嘴唇紧紧抿着,透出一点淡淡地血色。
现在的白烨,如果好好打扮,应该也是一个英气俊俏的女孩子,只是身形有点过于高挑挺拔了。
没关系,反正莫悲就喜欢白烨长得好看的样子,是男是女不影响长得好不好看呀!
“白娘确实有这个意思。不过她平时对我挺好的……”
莫悲忍不住为白娘辩解了一句,不想让师兄误会自己的娘亲是个坏人:“我想她一个女人家,遇到麻烦,急昏了头也是有可能的,你千万不要误会她呀。她平时可照顾小孩子了。”
白烨点了点头,看他这幅样子,想来也不是太在意白娘是什么样的人。
哎,看他这幅样子,莫悲反而更心塞了。连自己的娘亲都不在乎,怎么会在乎小时候的玩伴呢。
“你下次别再一听吃的,
就颠颠儿跑去帮忙。”
白烨忍不住教训了一句师弟。
被他教训了,莫悲的心情反而快乐起来,他不服气地反驳:“我又不是小孩子,不会再这么被骗了,师兄你把我当什么了!”心里却想着,就算是白烨不记得自己了,现在他是白烨的小师弟,也是有优待的呀~
那天晚上,白烨拉住了正要点头的莫悲,转头问白娘:“娘亲,是那边的人找到我们了吗?”
白娘摇着头,大颗大颗的眼泪珠子却从圆圆的杏眼里滚了出来,她走上前一步,抱着白烨道:“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带你走更远了……”
莫悲知道原因,白娘身体很不好,做点体力活儿就脸色发白,站不住脚。他大姐心肠好,请了大夫来看,大夫只说白娘是气血双亏,心脉郁结,这辈子就只能这样了。
天玄城是世外桃源,想进来出去都要费不少功夫。白娘这种身体,带着一个孩子,委实有些为难。
她哭了一会儿,便止住了。莫悲不懂白娘为什么哭,还以为是有人欺负了她。毕竟对方是个带孩子的女人,总有些人喜欢欺软怕硬,便说让白娘跟着他去莫府,他让爹娘给白娘主持公道。
他还说自己未来的姐夫是个特别正直的人,大姐心底也好,一定会帮白娘出气的!
白娘听了,便更难过了,只是一个劲儿地夸莫悲是个好孩子。
她一手握着莫悲的小手,一手握着白烨的小手,翻来覆去地看两个孩子,越看越是心疼,原本下了的狠心,现在又舍不得了。
最后,她哄着莫悲道:“快要天黑了,莫悲听话,先回家吧,免得家里人担心。婶儿家里有点事,你明天再来找白烨玩,行吗?”
莫悲就算是再傻,也觉察出不对了。他正要开口劝说白娘,说他不怕坏人,实在不行可以让管家找几个壮小伙儿来帮帮白娘,白烨也跟着点了点头。,推着莫悲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