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
…………。
“什么啊……”
紧紧攥起的手心嵌入指甲，连疼痛都无法感知到一般向着更深处直捣而去。
“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说这种话啊……”
不是因为预料的落空，不是因为与现状毫无关系，而是根本就没有思考过这种可能性。
说到底他不是会说这种话的人吧，明明还有很多别的事情可以说吧，比方说撞了王马君的犯人什么的，身体哪里不太妙之类的，在救护车来之前，也许我还能帮上忙也说不定啊。
“……为什么，王马君要道歉啊……”
明明至今为止从没有一次从心底向我道过歉，从没有一次让我能够轻易相信过他的话语，从来都是单方面耍着我开心，根本不给我一丝一毫了解真实的机会。
“为什么，为什么啊……！！”
声音染上混沌的感情，一滴，两滴，透明的液体溅在王马君的脸颊又顺着滑落下去。他既没有生气，也没有抱怨些什么，只是静静看着正上方哭泣的我，依旧淡淡地笑着。
「dui bu qi o,zui yuan jiang」
“不要再说了……”
阻碍视线的泪水让我甚至无法再看清王马君的口型。
但是……。
“拜托了王马君，不要说这种好像你已经放弃了的话啊……”
我不会相信的，不会相信这种话就是王马君最后想要留给我的话语，我甚至还没有收到他精心准备的惊喜不是吗。
“拜托了，再努力加把油吧，我也在这里，我会一直在这里的。”
抓起比平时更为冰凉的王马君的右手，我试图用双手的温度去努力捂热它。如果手的温度不够的话就用嘴吹热气，如果还是不够的话就拉到身前抱紧。
我不会放弃的，我是不会放弃的。
直到救护车的鸣响接近之前，我只是一味地想要尽全力取回王马君逐渐丧失的温度。一边对他说着不要放弃，一边却更像是在对自己说着一般。
……。
混账……。
***
回想起来他似乎经常开一些不像是玩笑的玩笑。
「反正最原酱肯定没胆量xx的，既然如此就让我x了你吧。」
然后我便会很生气地反驳，就算是玩笑也不要真的这么说，我们一定能够一起xx的。
「呢嘻嘻，那不切实际的空想真能实现的话就好了呢！」
语气中充满了嘲讽与恶意，就好像我们不是陷入同一境况的伙伴，而是势不两立的敌人一般。
之后我便意识到自己在哭泣，在不再动弹的他面前无声地哭泣。为什么会对着他哭，为什么会哭得如此伤心，我不知道，我不了解，也许是忘了，又或许从一开始就不记得。唯有手中紧握的纸片突然扎向手心带来疼痛，将皱皱的一团抚平展开，上面只写了三个字——
「对不起」
再然后我便醒了，大叫着慌张坐起身来，想要抓住什么而伸出的右手只摸到从窗帘缝隙露出的一缕银白。意识到这是我自己的寝室后，激动的喘息促动着额头的冷汗直直落下，这样的事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我不确定是否该将它归为噩梦，梦里的内容我毫无记忆，那是仿佛离我十分遥远的，另一个世界里发生的事情。
但唯独最后的纸条，最后的道歉，是梦与现实的唯一交点。那恐怕是现实中发生的事情经过潜意识反映在了梦中，毕竟时至今日我依旧无法遗忘那句话、那个表情，它也不肯就这样乖乖从我的记忆中悄然退场。
来到门口时我盯着竖在一边的牌匾看了很久，简简单单几个字拼起来串成的语句却无论怎么读都读不通。
赤松同学最早留意到我的身影，双目对上的同时她便急忙快走两步来到我的身边。一如既往的，她微张开口想要说些什么，游动着眼神却又沉默了下去。我也不知道到底该说些什么，临时想到的感想是平常不太着身的暗色系衣装也很适合她。
“……没事的，不用担心我，赤松同学。”
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成功笑得出来，我下定决心跨入了会场的大门。
室内的规模比我想象中的要小很多，零星站在其中的几个人影也全都是班上的同学。仔细想想也是啊，不可能会有很多人来的。在接待处的名单上签好名后，突如其来的被拍上了后背。
转过身去，果不其然看到一张熟悉而令人安心的脸庞。
“啊……”
“啊？”
注意到我的视线，百田君也抬眼顺势揉了揉他那难得顺下来的头发。
“嘛，毕竟场合摆在那里。好歹也得……”
“嗯……”
百田君接下来没有再多说什么，我也低下头不再提起什么。
零零散散聚集起一定人数后，我们每人被分发到一束用来祭奠的白菊。其实我意识到了大家的视线，似乎都在无声诉说着你先去吧、你先来吧、不用在意我们的关照与体贴，不过我一一推辞了过去，并不是因为谦让，而是因为我……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
最先小心翼翼地捧着花走上去的是梦野同学，她注视了一阵子里面的人，揉了揉原本便有些通红的眼角后伸出手以花枝为杖叙述了某样魔法，最后轻轻地将白花添在了花团的一边。安吉同学走上前时十分诚心诚意地献上了祈祷，昆太君还没走近就哭得花了满脸，入间同学走过去又退开两步十分生气地踹了踹地，ki-bo君则是怀揣着某些难以名状的悲丧在一旁默默看着。
茶柱同学，天海君，东条同学，真宫寺君，星君，白银同学，赤松同学，百田君，最后走到我跟前停下脚步的是春川同学。
“只剩你一个人了，要说些什么的话没人会打扰。”
“……谢谢。”
“……这不是什么值得道谢的事情。”
说着她便迈出了会场之外，再次抬起头的我眼前所见，只剩下被巨大花团围簇着的那个人，墙壁正中间挂着的大幅肖像，以及在那之上拉着的横幅了。
「王马小吉遗体告别仪式」
看吧？明明每个字都认识，当他们组合为这样一个句子后却变得面目全非了。
拍了拍有些僵掉的双腿，我站起身来向前迈出步伐，微弱的晕眩也被搁到一边，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那束白菊。
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我还有，不得不向他传达的话语。
张开嘴的同时，清凉的空气适量地灌了进来，脑中早已想好的语句也乘着风逐渐成型。
“……抱歉王马君，医疗方面的事情直到现在我也不能算是十分清楚……所以这里只好讲一讲我能力范围内的事情了，你愿意听吗？”
配合着缓缓的步伐尽量以平常的口气，就像一直以来的对话一般挑起话题。
“有关于撞了你的那辆中型货车，虽然我努力去调查了，但还是没能找到。当时太过于在意你的伤势，忘记去记下货车的车牌号，这是我作为侦探最大的失败吧……。事后我也试着去找警察调取那段时间的监控录像，然而不巧的是那个路段的监控从前一天开始就因为老化失灵了，没能拍下决定性的证据。”
并不符合他的高雅钢琴曲演奏着离别，如果他本人听得到的话一定会要求赤松同学为他弹一首更加激昂的进行曲吧。
“那时街道上的目击证人只有我一个，如果我没能发现什么的话，恐怕其他人也没法找到了。那到底是事故还是谋杀，逃逸是有意还是意外，我甚至跑去问春川同学是否知道些什么，但是答案都是否定的。我只知道你最终没能获救，除了这一点以外什么都不清楚。”
最终来到花团旁得以看清他的样子，双手交叉放在身前，王马君就这样躺在花团的摇篮中。不因我的脚步有任何反应，不因我的话语产生任何动摇，安静地……根本不像是他。
“我……真的努力过了，王马君。想要搞清楚你死亡的真相，想要弄明白你为什么不得不死的理由。这七天里我尽自己的全力去搜查，去拜托别人，不顾脸面地去恳求，低声下气得连自己都觉得没有尊严。但即使如此，即使如此我还是没能找到任何线索，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
平静的语调忍不住产生了起伏，眼眶却依旧干涸，也许在这几天里我已经把所有眼泪都流光了吧。
“这种事，太过分了……为什么会是这样？无论是活着的时候，还是死去以后，你都不肯让我了解你的真实。我甚至忍不住在想，会不会是你故意把所有的线索藏了起来，想要看我心急火燎的样子取笑着玩，不然为什么我会什么都无法追查到，为什么哪怕一点点线索都没能抓到手里……”
甚至多少次我在心里设想，也许等我说完了这段独白、放弃了一般为他献好花后，王马君会突然坐起身来大喊“上当了吧——！笨——蛋！”然后露出一如既往的可怕笑容等着看我惊恐的表情与瘫坐在地的蠢样子。毕竟他是那个王马君，那个无可救药的王马君，从来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从不按照任何人的剧本行动，更是从来不会在意自己为他人带来了多少麻烦。
因此我拿起白菊的右手有些颤抖，将它放置在王马君的脸庞边时甚至蹭到了他白净的皮肤。但王马君并没有被惊得坐起身来，甚至连一丝丝表情都未曾改变，他只是紧闭着双眼静静地躺在那里，带着比平时更为苍白的脸色沉默无言，安静得仿佛迎来了这个世界的末日。
“……”
——啊啊，明明我早就知道了。
为什么，你会是这么任性的一个人呢？
为什么，你不愿意哪怕留给我一点聊以慰藉的东西呢？
我的身后不远，黑色制服的工作人员似乎正等着我结束最后的对话。他们最终要连同棺材与王马君一同抬起来，送他到应该走到的结尾之处。
接下来的事情我不想继续看了，之后会发生什么我都已经知道了。这个世界上能够选择自己末路的人并没有多少，但就算没有遗书我也知道王马君会做出怎样的选择。他绝对不会允许任由自己的尸体被细菌侵蚀逐渐腐败，既然都要消失在这个世界上，还不如用大火将所有的一切都烧个精光，再将骨灰抛向无边无垠的大海。
“呢嘻嘻！这样一来我就在真正意义上征服了世界呢！”
耳边的幻觉这样诉说着，笑得是那么的开心，一点也不愿意帮我抚去脸颊的泪水。
“……啊。”
泪水？空下的右手抚上脸庞，湿润的触感毫无疑问是真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