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荀顺着话点点头,“你去哪儿了?”
灯宵放下水桶,瞥了眼廊下的那些虞美人,“去打了点井水,楼上楼下的花都快枯萎了。路上忘了备干粮,师父一定饿了吧,正好一会儿把这只鸡炖来给师父补身体。”
前后半炷香的时间不到,他的动作实在太快。
温荀假装不露嫌疑,想要去帮他又被灯宵止住。
“这种粗活交给徒儿就行。”灯宵体贴道:“师父回去坐着吧,外头风大,别着凉了。”
温荀应了句好,随灯宵去折腾了。这会儿灯宵忙里忙外,没工夫去注意他。趁着这个当儿,温荀一头钻回了房间。
这里既然是原主生前的住处,必定会有一些没被他留意到的地方。可惜上次被说玄打断,根本没得及细看。
那条缎带是衣濯白的,那把琴是琴况送的……
温荀目光一扫琴案,落在后面的一排书架上。他又过去仔细挨着看了好几遍,终于目光锁定在了书架旁的那幅题字。
“花非花,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温荀喃喃念了出来,越念眉头越紧。
要知道这个寰界是原文作者架空的,而这上面的题字却是白居易的诗作。按理说寰界的历史和现世的轨迹完全不同,没道理会在这里看见唐朝的诗。
这其中好似隐隐藏有一条线,不断拨动着温荀的神经。他无法排除一个可能,那就是这个世界存在和他一样的穿书者。而且,这个人与原主关系密切,极可能就是原主的七个前男友之一。
温荀继续打量这个房间,企图在这里找到更多的线索。他的注意被那张混乱的床吸引过去,随即走到床边整理了一番。床上并未奇怪之处,连半点儿不寻常的痕迹都没见着。
温荀本决定放弃了,鬼使神差地翻了下枕头,发现下面竟然压了几页黄纸。就像有人特意放在那里,等着他去翻出来一样。
他看了眼纸张边缘的撕痕,快速地摸出那本攻略日记,确定这正是从上面撕下的残页。为免被灯宵突然闯入看见,温荀一目十行地看了起来。
“……都说既来之则安之,既然来了就好好地做任务吧。为了给自己留下一份宝贵的记忆,从今天开始,我决定养成写日记的习惯。”
“……允许我做个自我介绍。我叫温荀,温荀的温,温荀的荀。今天是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二天,我的第一个攻略目标叫做灯宵。”
“……这糟糕的系统,居然叫我去攻略一个小孩儿!?不过据说这个灯宵今年年满十七,因为某些原因才导致他永远无法长大。”
“……唔,可灯宵还是未|成|年,别人不会把我当成变|态哥哥吧?改一下,改成十八,还是十九好了,我喜欢九这个数字。第一个目标先当徒弟养着,太小了不能下手!这是做人的基本原则!”
系统!?
温荀愣了愣,继续看下去。让他意外的是,原主和他一样喜欢九这个数字。
“……我也是有徒弟的人了,第一次做师父,怪不好意思的。”
“……这个小徒弟真听话,喊他往东他就绝不往西!”
“……今天小徒弟受到其他峰脉的弟子欺负,有机会我一定去把那几个人教训一顿。敢欺负我温荀的徒弟,吃了熊心豹子胆!”
“……今天偷偷溜下山,运气不好被掌门师叔逮了个正着。这个掌门难道感觉到我不对?一直盯着我看了好久。不过给小徒弟买了他喜欢的糖葫芦回去,又能偷着乐好几天了。”
“……今天是灯宵的十八岁生日,过两天他就得回凤麟山庄举行成人礼,作为师父的我是不是该准备点什么礼物呢……”
“……什么情况!?我明明还没开始,怎么系统就提示攻略成功了?小徒弟竟然背着我春心萌动了!??”
又是系统……
后面的内容几乎大多是琐碎的日常,有的只剩下片段,属于灯宵的那几页从攻略成功后戛然而止。
温荀握着纸的手在微微颤抖,他感觉头一阵发晕,赶紧扶着床柱站稳。
“师父,在休息吗?”门口响起灯宵的敲门声。
温荀慌乱地把那几页日记藏好,不小心落在了脚边。他急忙弯腰去捡,这时玉铃铛顺着袖口滑出来,发出一串清脆的铃响。
所幸温荀抢先抓住了玉铃铛,揣回了原来的位置。
在灯宵即将推门而入前,温荀先一步走去打开门,假装做了个打哈欠的动作。
“休息了一会儿,没睡太沉,又醒了。”温荀撒起谎来脸皮都不带红,“忙完了吗?辛苦了。”
灯宵展颜一笑,“给师父做饭,何谈辛苦,倒是师父可不要嫌弃徒儿的手艺。”
温荀莞尔道:“不嫌弃。”
师徒二人谈笑融洽地来到楼下,石桌上摆了几样简单的配菜。灯宵钻头进了厨房,把炖好的鸡汤端上桌。
在这种远离闹市的僻壤之地,能寻来这些食材已是实属不易,更何况亲自下厨的人还是灯宵。
“师父,小心烫,让徒儿来给你盛汤。”灯宵与昨日相比显得有些反常,时而天真如孩童,时而阴鸷如魔鬼,令人全然不可捉摸。
温荀点点头,接过汤碗用勺子搅了搅。他的大脑虽已被那几页日记所占满,可想起灯宵所说的话,又冒出一股寒意。
是不是灯宵意识到了什么?想拉着他和腹中的孩子一起死?那他……会在这汤里下毒吗?
灯宵抬抬眼,笑着问:“师父在想什么呢?还是不合胃口?太烫的话放着凉一会儿。”
“嗯。”温荀时刻保持着警惕,并顺着他所言把汤碗放下,悬起来的心也跟着落了下去。
“师父且放心,徒儿不会在汤里做手脚。”灯宵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却是始终笑眯眯的样子,“来客人了,可惜徒儿忘了多做一份,师父你说怎么办?”
蓦地闻言,温荀侧目往竹门的方向望去,却见一袭紫衣的说玄正朝他们徐步走来。
他想起了那只玉铃铛,顿时明白了说玄会出现在这里的原因,是他意外给他传了信。
说玄在离他们一丈之外的地方停下脚步,面色难辨地扫了眼灯宵,不悦地皱了皱眉。
他早该知道,这个外表如小白兔一般的灯少庄主不简单。
说玄沉声道:“你带他来这里做什么?”
灯宵玩味笑道:“这里是师父住的地方,我难道不能来吗?”
“你是杀人凶手。”说玄冷冷道:“你认为本尊会允许你带他离开吗?”
“不会,但我知道你也不会动手。”灯宵突然拔|出剑架在温荀的脖子上,“因为我无法保证,是无心殿主的剑快还是我的剑更快。”
说玄的眉头愈皱愈紧,言语间依旧是底气十足,“你不会杀他。”
“你错了,只有师父死了,才会永永远远、彻彻底底地属于我一个人。”灯宵笑了笑,笑容分外苍白。
他转过头面向温荀,问了同来前一模一样的问题,“如果非死不可,师父愿意和徒儿一路共赴黄泉吗?”
温荀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他,一字字地回答,“我不愿意。”
作者有话要说: 1.下章灯宵要领便当了,打个预防针~
2.这几天出行的小可爱记得戴好口罩哦,勤洗手饮食清淡,尽量少去人多的地方~
注:
“花非花,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白居易《花非花》。
第48章
从这一刻起,竹海的风声似乎停止了。天空又高又远,带着一种几近透明又病态的苍白。
偌大的竹海中,僻静的流香小筑内,三人面面相觑。
大抵是温荀的回答出乎了灯宵的意料,他微扬的嘴角慢慢松下去,笑容也跟着慢慢凝固。
可他的剑仍然架在温荀的脖子上,再近一寸就是温荀的喉咙。他的剑很锋利,一剑致命不成问题。
灯宵用一种询问的语气说道:“师父想好了?徒儿可以再给师父一次考虑的机会。”
“我想好了。”温荀态度坚决,说话有力,“我不愿意和你一起死。”
灯宵仿佛受了刺激一样,忽然放声大笑,笑够了之后冷静下来。他动了动手中的剑,阴恻恻地说道:“徒儿已经给师父做了决定,你没有选择。放心,徒儿的速度很快,不会让师父感受到痛苦。至于无心殿主,就让他成为我们的见证人吧,这样倒也不错。”
说玄神色一黯,以低沉的声音和命令的口吻道:“放开他!本尊绝不容你伤他分毫。”
灯宵保持着原有的持剑姿势不变,小觑了一眼不远处的那个情敌,“你这话就错了,我怎么会伤害师父,我只是在帮师父从痛苦的深渊中解脱,这个世间太污浊了,我不能看着师父越陷越深。”
他这番话好似在胡言乱语,说得相当零散,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恍惚的状态。
说玄不快道:“这只是弱者给自己寻找的借口,你想死你一个人死,莫要连累他一起。”
“好一个借口。”灯宵面色微冷,“这是我与师父之间的事,与你一个旁人何关?”
说玄道:“本尊不是旁人,本尊是温荀腹中孩子的生父。”
“你?”灯宵闻言一笑,他的剑尖慢慢下滑,正对着温荀的腹部,“师父是我一个人的,他的孩子也是,谁也抢不走。”
对上灯宵幽暗的目光,温荀无端感受到一股寒意。自从那日起,他的小徒弟已经彻底变了一个人。
他成了一个疯子,一个偏执狂,但温荀并不打算和他一起疯。